第十八章 窝里斗

桑弘羊的“理财”之道

摧抑兼并,均济贫乏,变通天下之财,后世唯桑弘羊、刘晏粗合此意。

——王安石

上官桀找的第一个人便是桑弘羊。桑弘羊想必大家都不陌生吧,他也是汉武帝临终前钦点的“托孤五人组”的成员之一。

桑弘羊,洛阳(今河南洛阳东北)人,出身商人家庭,自幼善心算,十三岁即入侍宫中。在长安城里有一个响当当的绰号——理财家。

汉武帝上任后主张武力解决问题,最初十余年中,其财政开支的来源除利用文景以来的财政积蓄外,主要是靠加重各种捐税的征收,如加征口赋、算赋、助边费、商人车船税、六畜税、资产缗钱税等,还卖官鬻爵、发行白鹿皮币、银锡白金币等。然而,随着连年的对外用兵,加上他本人又纵游幸、营宫室,挥霍无度,以致府库空虚,财用不继。

为了摆脱财政困境,桑弘羊拟改革经济政策,做了两件最突出的有关“理财”的事,一举摘掉了汉武帝“贫困”的帽子。

第一件事是推行盐铁专卖政策。

桑弘羊仿照春秋时期齐相管仲的办法,实行“笼盐铁”,也就是盐铁专卖政策,具体做法有以下几条:

1.鼓励平民从事食盐生产,官府供给他们主要的生产工具,平民生产出来的食盐由政府统一收购,不得私自买卖。

2.官府在各地设立盐肆,任命官吏,负责出售食盐。

3.在政府无力设置盐肆、进行经营的地方,特许一些小商人进行分销。铁矿的开采、冶炼、锻造也全部由官府控制,产品归官府所有,由官府设置官吏负责销售。

4.盐铁的价格都由政府统一规定,以保持价格的稳定。

5.任何人不得私自铸铁煮盐,违者没收工具产品,处以重刑。

6.在盐铁产地设置盐官和铁官,负责盐铁的生产和收购,在不出产盐铁的地方设置小盐官和铁官,负责盐铁销售,回收废铁。盐铁专卖所得的高额利润全部上交中央政府。

应该说这样的政策有点儿类似于现在的“政府出钱,农民种田”,这在当时来说很难得。盐铁专卖政策为西汉政府提供了巨额的收入,尤其是耗费巨大的抗击匈奴、开通西域以及开发西南等项目,一直都是依靠盐铁的收入来支撑的。

第二件事就是整顿货币。

汉朝初年,国家对钱币的铸造采取放任的政策。当时不但钱的大小、轻重不一,钱币的重量与实际重量相差悬殊,因而盗铸钱的风气盛行,结果自然出现这样严重的后果:通货膨胀。到了汉文帝五年(公元前175年),政府更撤除了禁止私人铸钱的命令,放任大家自由铸钱,因而币制更加混乱。一些豪强和大商人,常常在铜内杂入铅、铁,铸大批的劣钱来牟取暴利。政府虽然一再禁止和打击,但因为有利可图,而且铸钱者又多是一些有权有势的人物,所以并不能制止私铸的大量劣钱混入市场,破坏社会的正常经济生活。

汉武帝上任后,为了整顿财政,曾在元狩四年(公元前119年)整顿过一次货币,但效果不好。当时造了三种货币:一是皮币,用禁苑里养的白鹿皮制成,每个一尺见方,上面还绣上五彩花纹,每个值钱四十万,它是作为诸侯王朝觐皇帝时垫璧的礼品,所以只在上层贵族中流通和使用;另一种是白金,这是用少府库存的银、锡做的合金币,分值钱三千、五百和三百三种;第三种是取消半两钱,改铸三铢钱。还规定,盗铸钱者要处死。这次改革因为品类复杂,币值的规定又不合理,所以不但使用不便,而且一些人纷纷去盗铸比值很大的白金币,所以第二年就放弃了三铢钱而改铸五铢钱。当时虽然因盗铸钱政府抓了数十万人,仍不能制止盗铸劣钱,所以市场和货币仍然比较混乱。总之,一句话:钱的样式太多,假币猖狂。

元鼎四年(前113年),汉武帝成立了“打假消费者协会”。桑弘羊任会长,由他负责全权改革和整顿货币。

桑弘羊马上就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施行的具体方案如下:

1.取消郡国铸钱的权力,由中央政府指定掌管上林苑的水衡都尉下属钟官、技巧、辨铜三官分别负责鼓铸、刻范和原料。这样的好处是使私铸者得不到铸钱的原料。总之,起到的效果是:谨防造假。

2.郡国把所铸的旧钱销毁,把铜送到中央。

3.废除过去铸的一切钱币,而以上林三官铸的五铢钱为全国唯一通行的货币。

事实证明,桑弘羊的币制改革是成功的,他的方案出炉后,效果显而易见。这一政策严厉地打击了“假币”的流通,结果一是增加了国家的财政收入,二是稳定了市场和流通。

这次币制改革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将铸币权完全收归中央政府的一次创举,它最终将汉朝的币制稳定下来,使汉朝的五铢钱成为质量稳定的钱币,一直流通至隋朝七百余年而通行不废。

也正是因为桑弘羊干了两件漂亮的“理财”大实事,自元狩三年(公无前120年)起,桑弘羊的官位像是芝麻开花,节节高。由大司农丞到大司农再到搜粟都尉,都是主管财政要职的官位。直到最后升为御史中丞,位列三公,权倾朝野。汉武帝临终前把他列为“托孤五人组”的成员,可见对他的重视。

“托孤五人组”一开始还是很融洽,霍光果断,金日磾仁和,上官桀老练,田千秋善良,桑弘羊大气。但没过多久,金日磾就英年早逝,使得“托孤五人组”变成了四人组。而四人组中,原本关系最铁的霍光和上官桀因为“志不同”而变成了“道不合”。于是四人帮中就分裂成两派了。鉴于田千秋是个安分守己的老实人,他只在其位,不谋其权,宫中的这些尔虞我诈的事,最好别找他,找了他也是白找。于是桑弘羊的立场就至关重要了。

也正是因为这样,上官桀首先想要拉拢的人便是他。上官桀原本以为搞定桑弘羊得花不少力气,但没想到,他们两个也是一个有情,一个有意,两人一谈就拢了。马上就站成了一条线,达成如下共识:共同对付霍光。

当然,桑弘羊“投靠”上官桀是有原因的,霍光抢了他的饭碗,事情缘由起于一场《盐铁论》的会议。

都是“盐铁会议”惹的祸

会议时间:昭帝始元六年(公元前81年)二月。

会议目的:对汉武帝时期推行的各项政策进行总的评价和估计。

会议创始人:杜延年(谏议大夫)。他提议:“现在年景不好,一些农民还流落在外乡,应该恢复汉文帝时的政局,提倡节俭,对下宽和,争取百姓的支持。”霍光同意了他的意见,就让各郡国推举贤良文学之士六十多人,集中到首都开会,讨论民间有什么疾苦,国家应该采取什么措施的问题,这就是“盐铁会议”。

会议主持:田千秋。

会议记录:桓宽。(后根据当时会议的记录,整理成《盐铁论》一书)

会议派别:这次会议一开始,就形成了鲜明的两派。一是以桑弘羊为代表的“政府派”,一是以贤良文学之士为代表的“民间派”。

会议议程:与其说是商讨会,不如说是辩论会更贴切些。会议开始后,政府派和民间派畅所欲言,进行了激烈的辩论。首先由“政府派”提出了他们的观点:桑弘羊代表政府派发言,他以抑扬顿挫的语气全面肯定汉武帝“轮台诏”以前各项政策,并希望继续推行这一政策的意见。

“民间派”也不是吃素的,贤良文学之士中的代表否定了汉武帝“轮台诏”以前的各项政策,要求加以全面地估价和修改政府派的意见。

随后政府派和民间派就以下三个问题展开了激烈的辩论:

第一,关于盐铁等官营政策的得失问题。

民间派认为:国家应当鼓励农民从事农业生产,而不应当弃农业而从事工商业活动。国家官营盐铁、酒榷、均输,将这些赢利的事业掌握在自己手中,集中了大量的人力和物力去从事工商业,就是与民争利,破坏了社会纯朴的风气。而且平准、均输法,造成农民贱卖自己生产的东西,又去用高价买自己不生产的东西去上缴国家,使得农民负担很重,官府又随意收购货物,常造成物价飞涨,这有利于商人投机倒把,不利于百姓生活;盐铁官营之后,生产的农具大而不适用,质量差,价钱贵,农民不愿买,就用木头工具耕田,用手去除草,有时买盐铁要走很远的路,官吏还常强迫购买,给农民造成很多不便。

以桑弘羊为首的政府派承认了盐铁等官营事业,由于一些地方官不按国家规定的办法行事,所以造成了一些流弊,但他批驳了民间派全盘否定的极端看法。他们认为,是利多弊少,应当选良吏除流弊,继续坚持下去。因为抗击匈奴,巩固边防,救济灾民,都需要大量的开支,如果不搞这些官营事业,增加政府的收入,就要增加农民的赋税,反而会更加重农民的负担。如果国家不经营,豪强大贾就会把持这些工商业,他们不但借此鱼肉百姓,还会因此形成分裂割据势力,不利于加强国家的统—。

第二,关于对匈奴的和战政策问题。

民间派反对动用武力来解决匈奴问题,而主张和亲。他们认为,匈奴远处漠北,对其侵扰活动,主要应用德化,多给他们点儿财物,与他们和亲,搞好双方的关系,而不应当用武力解决。用武力抗击,双方都要死人,把国家的大量人力和物力用在对外战争上,除了牺牲了将士、增加百姓的负担外,对国家没有多大的好处。他们认为汉武帝对匈奴进行的几次大规模的战争,都是几个好事之臣故意夸大敌情,欺骗了汉武帝,挑起了祸端。这几次战争没有能削弱匈奴,反而造成了西汉国势的衰弱,应该追究他们的责任。

以桑弘羊为首的政府派马上进行了坚决反驳:不是我们汉朝无情寡义,不想与匈奴和平相处,也不是没有进行过和亲,而是由于匈奴反复无常,屡次破坏和亲,派兵侵扰边境,因而才被迫对匈奴动用武力。他认为反击匈奴的战争是成功的,虽然在战争中牺牲了一些将士,消耗了大量的财物,但却屡次击败了匈奴的大军,迫使其一部分投降,一部分北走,从而使国家边境得到了安稳。汉武帝反击匈奴所取得的功绩很大,将会流传千古,怎么能说它是得不偿失呢!

第三,关于行德制还是行法制的问题。

民间派主张行仁政,搞德治,反对严刑峻法,任意陷害人民。他们认为,汉武帝时法律繁多,官吏随意乱用,造成百姓犯法者多,但并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法。特别是汉武帝任用的一些酷吏,如杜周、张汤、王温舒等人,连法律也不顾,随意陷害无辜的群众,动不动就一人犯罪,株连九族,搞得人心惶恐,动乱不安,因而激起了人民的反抗。他们警告说,如果继续这样搞下去,就有重蹈秦朝覆亡的危险。

政府派认为治民之道不在教化,而在励行法治。要用法治来教民,让他们知道什么可以做,什么不能做,做了就会犯法。严刑峻法,百姓害怕犯法,社会秩序才能安定。如果法网疏漏,奸民就可能钻空子,因而造成社会的不安定。他还针对“民间派”对一些酷吏的指责,而对他们的政绩作了充分的肯定,他认为这些酷吏都能做到以法治事,对犯法者雷厉风行地加以处决,毫不手软,所以在他们治理的地方,能做到寇止奸禁,取得了良好的政绩。

就在政府派和民间派相持不下时,中立派顺应形势诞生了。这次领衔中立派的是霍光。他既不同意以桑弘羊为首的政府派的意见,也没有接受贤良文学之士要求全部罢除盐铁、均输等官营事业的建议,而是站在“中立”的角度做出了如下决定“罢榷酤官”:取消酒专卖政策,在部分地区停止铁器专卖,其他政策不变。

霍光的“罢榷酤官”,结果是桑弘羊的弟子很多人因此光荣地下岗了。弟子们下岗,桑弘羊当然不会不管了,于是他就想着怎么让弟子们“再就业”,但结果不识相的霍光却处处“亮红灯”,不但不给予优惠政策补偿,反而给予限制。

我手下的弟子是因为你而下岗的,你非但不给予关照,反而落井下石,分明是不把我桑弘羊放在眼里嘛。结果,桑弘羊很生气,对霍光很怨恨。

桑弘羊的不满,上官桀看在眼里,喜在心头,于是,他马上就以“关照”为由,对桑弘羊进行了套家常拉近乎,一来两往,两个“同病相怜”的人就勾搭上了。结果,他们把枪口马上就一致对准了霍光这根眼中钉、肉中刺。

站直了,别趴下

上官桀成功地把桑弘羊拉进“反霍组”后,想到的第二个人便是曾经造反未遂的燕王刘旦。刘旦风风火火地想大干一场,但时不利己,“反”字都还没有一撇就被消灭于无形中。也正是因为这样,刘旦“壮志未酬,壮心不已”。他时刻准备着,为的只是圆自己心中的皇帝梦。结果就在上官桀想到刘旦时,刘旦却主动地送上门来了。

上官桀想拉刘旦入伙,刘旦也想拉上官桀入伙。一个干柴,一个烈火,结果两位大老爷儿们自然是一点就着。再加上早就站在同一条线上的鄂邑公主和桑弘羊,一个新的反霍“四人帮”组成了。

内外有人,实力显赫,上官桀的胆子大了、信心足了,决定“动手”了。当然,话又说回来,真要下手,还得等。总要选择好时机,抓住霍光的小辫子,然后再发力,一锤子将霍光打趴下,永远都别再让他站起来,否则后患无穷。

考虑到霍光为人老道、干事果断细密,别人就算鸡蛋里挑骨头,也根本上挑不出骨头来,上官桀并没有操之过急,而是磨刀霍霍以待天时,他明白,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更明白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都说机会留给有准备的人,这话一点儿都不假。光阴荏苒,转眼间,刘弗陵已是十四岁的少年了。上官桀也已是白发苍苍之人了,他等的机会终于来了。

就在这一年,霍光做了一件“欠考虑”的事,那就是他以国家军事主席的身份,检阅了羽林军(皇帝的禁卫军),这本是皇上要做的事,当时霍光觉得皇上还小,自己代皇上检阅一下国家军队也是好的,一来展国威,二来谋发展。检阅军队也罢,他还进行了“挖人”之举,把一名素质过硬、品行合格、作风硬朗的校尉调到了他的大将军府里。

这两件霍光原本以为“理所当然”的事,在以上官桀为首的“四人帮”眼里却是一阵狂喜,从细微处着手,正好可以从这两件事上大做文章啊。于是,上官桀以燕王的名义给小皇帝刘弗陵打了一个小报告。报告有两点内容:

1.大将军霍光检阅羽林军的时候,坐的车马比皇上的有过之而无不及。

2.霍光自作主张,调用校尉占为己用。

结论是:霍光的反心已昭然若揭,不可不防啊。

办法是:保卫皇上乃是为臣的责任和义务,在这危急时刻,臣愿意离开自己的封地,回到京城来保卫皇上,免得坏人作乱。

刘弗陵接到“小报告”后,看了又看,想了又想,最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把它搁在一边,目光变得悠长而深远,良久,发出这样的感叹来:原来每个臣民都不简单啊。

第二天霍光要进宫朝见,听到燕王刘旦上书告发他的消息,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他,此时竟是阵阵寒意直冲心头,他双脚哆嗦地木然站在宫门外,没能再移动半分。

眼看朝中文武百官都到齐了,唯独少了大将军霍光,刘弗陵便想派人去“请”。这时上官桀先来了个恶人先告状,他说:“大将军就在门外,只是被燕王刘旦的小报告所吓,心怀鬼胎,所以不敢进来。”

刘弗陵吩咐内侍召霍光进来。霍光一进去,一句话没有说,先把自己头上的“乌纱帽”脱下来,然后跪在地上,说了这样一句话:“臣罪不可恕,请皇上制裁。”

“霍爱卿,你这是干什么呀。”刘弗陵不顾堂堂一国之君的身份,下石阶把霍光扶起来,亲自为他戴好帽子,柔声道:“朕知道有人陷害你啊。”

霍光又惊又喜,失声道:“陛下是怎么知道的?”

“燕王的小报告是假的。”刘弗陵胸有成竹地说。随后他马上进行了解析:“大将军检阅羽林军是在长安附近,调用校尉也是最近的事,前前后后不到十天的时间。如此短暂而仓促的时间,身在遥远的北方的燕王怎么会知道这些事呢?退一万步来说,就算知道了,要打个小报告送来,只怕再怎么快马加鞭也还在路上啊,怎么能这么快就送到了我的办公桌前呢。这明明是有人想陷害大将军啊。”

霍光和别的大臣听了,没有一个不佩服小皇帝刘弗陵的聪明和老道。一时众人齐声道:“皇上英明,皇上英明。”

“英明”的刘弗陵又对大臣们说:“你们得把那个送假奏章的人抓来查问,还霍爱卿一个公道。”

上官桀怕这样追查下去,把他们的阴谋查个水落石出来,只好硬着头皮站出来对汉昭帝刘弗陵说道:“这种小事情,不值得陛下去追究啊。”

“罢了,罢了,这事点到为止,就先到这里吧。”刘弗陵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上官桀一眼。

上官桀战战兢兢,闻言提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来,心中暗叹侥幸,这件事总算和稀泥和下去了。然而,上官桀不会料到,刘弗陵不追究的背后是因为明白了什么,从此,刘弗陵对上官桀的人品产生了严重的怀疑和不信任,与之相反的是对霍光更加宠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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