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骤
汉成帝和汉哀帝都没有留下子嗣,新君的人选范围便上溯为汉元帝的所有后代。
前面已经说过,汉元帝生有三个儿子:王太后生下汉成帝;傅太后生下定陶王刘康,刘康早逝,其子刘欣继成帝位,是为汉哀帝;冯昭仪生下中山王刘兴,刘兴同样早逝,留下年仅9岁的儿子刘箕子。
单从血缘关系上来推断,刘箕子无疑是新皇帝的最佳人选。但这位最佳人选却有一个致命弱点就是:年纪太小,尚处于幼年。叫他来君临天下,还得等上十年的岁月。
然而这个致命弱点在王氏家族眼里却是“绝对优势”。只要立刘箕子为皇帝,就能取得对朝廷的绝对控制权。
此时朝中上下都被王氏家族把持住了,因此刘箕子上任也是铁板钉钉的事了。
历史其实挺有趣儿,仿佛有在天之灵的汉元帝冥冥之中操纵着皇位的传承,在他一生中最钟爱的三个女人中来了个“轮回”:先是王氏的儿子刘骜为汉成帝,然后是傅氏的孙子刘欣为汉哀帝,如今轮到冯氏的孙子刘箕子来坐皇位,是为汉平帝。
汉平帝年幼不能临政。于是,太皇太后临朝称制,行使皇帝的权力。她依赖王莽,委政于他。因此,大司马王莽理所当然地成为了朝中的首辅大臣。其实王莽觊觎帝位已久,这些年他结党营私,排除异己,广施恩惠,无非就是想把朝政大权控制在自己的手中。
也正是因为这样,他马上来了个“四步走”,不出半年,便让自己登上了“唯我独尊”的权力顶峰。
第一步:大打亲情牌。
王太后是王莽的靠山,也是他手中的“王牌”。但随着王太后的专政,这张王牌无疑又成了他通往最高权力道路上的“羁绊”。王莽是聪明人,他知道饭得一口一口吃、夺权大计更得一步一步来这个道理。对太皇太后手中的大权,王莽没有选择“强夺”,而是选择了“巧取”。王莽先是让群臣请求王太后,以辅政幼主有功,封他为“安汉公”。不久,又设计说服王太后把他的女儿立为汉平帝的皇后。为独揽大权,王莽又指使爪牙上疏,说太后至尊,不宜操劳过度,一些小事就不必躬亲了。这样,太皇太后一高兴,就规定以后唯有封侯赐爵一事须奏闻于她,其他事一概由王莽裁决。这样,王莽乘机大肆培植亲信,清除异己,权力急剧膨胀。
身为王莽橡皮图章的王政君,痛快地在一次次的奉承中,将递来的诏书“啪啪啪”地盖上玉玺,只要她手中还握着玉玺,只要朝中还是她王家的人当政,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至于她手中的实际权力,已经什么时候在王莽的一次次递上的诏书中暗暗转移了,她却是毫无觉察。
第二步:剪除羽翼。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王氏在朝中一统江山后,窝里斗就成了不可避免的局面了。王莽非常清楚,在王氏家族中论资历他是没有半点儿优势的,因此,如何打压王氏家族其他“危险股”成员也成了重中之重。
王谭之子王闳是个“性有智略”的人,在当年的未央宫麒麟殿宴会上,他竟然敢当着众人的面顶撞汉哀帝。
面对“危险股”,王莽采取的办法是迂回战术,先提拔前首辅王音之子王舜为车骑将军。然后,重用自己的另一位堂弟王邑(王商之子)。
有了王舜和王邑两人的支持,王莽才向王闳下手,将他外派为东郡太守。据说王闳出为东郡太守之后,因担心被王莽迫害,常常把毒丸系于手内,随时准备自杀,以求一个全尸。然而,王莽的“屠龙刀”一直没有到,王闳提心吊胆地苟活了十六七年。王莽覆灭之后,唯独王闳因祸得福,保住了宗族老小的性命。这是后话。
第三步:挟持孔光。
提起孔光想必大家都不陌生了。汉哀帝时,因为孔光的不识时务,反对董宏的“一国两后”伟大构想,结果被傅太后一网打尽,回家种田去了。其后,随着傅太后的去世,汉哀帝又把孔光召来任光禄大夫。也许受这次风波的影响,孔光入朝再为官时已经“识时务”得多了。
孔光当年在做御史大夫时,董恭曾在他手下做一名御史官。等到董贤做了大司马,与孔光并列为三公,汉哀帝便让董贤登门拜访这位父辈的老上级,为他争取人气上的支持。
孔光知道汉哀帝对董贤的感情,生怕一不小心得罪了人家,便在获知董贤来访时,早早地穿戴整齐站在府门外迎候。董贤的车骑到达后,孔光便退入府门迎接;董贤进入孔府中院门,他便退入房门里;董贤下车时他便又从房门内出来拜谒。
这样的礼仪已经远远超出了迎送同僚的规格。
董贤回去后向汉哀帝提及此事,汉哀帝大喜,当即拜孔光的两位侄儿为谏大夫和中常侍。后来,随着王嘉的死去,汉哀帝任孔光为丞相。
此时王莽意识到,仅仅亮出王太后的“王牌”还远远不够,还必须把名儒孔光拉到自己的阵营里来,才能收揽天下儒生之心。
王莽一方面处处优待和尊敬孔光;另一方面,积极收编孔光的女婿鄄邯为己用,把他从一个小小的县令提拔为侍中兼奉车都尉。
奉车都尉与驸马都尉类似,都是掌管宫中车驾,都是皇帝的近侍官员,俸禄与列卿、郡太守相同,均为两千石。鄄邯在孔光面前扮演的角色,颇似王舜之于王太后。王莽如果需要打击哪位官员,便自己先起草好奏章,然后交给鄄邯,让他打着王太后的旗号,去找孔光出面上疏弹劾。孔光惧怕王莽的权势,自然不敢拒绝。王莽则提前做通王太后的工作,往往孔光的奏疏报上来,便会顺利获得通过。
第四步:排除异党。
除去了王氏内部的“危险股”王闳后,王莽眼里还有一个“危险股”——何武。
何武早年虽然是受王氏家族王音和王根的举荐发迹的,但在汉哀帝时,便以顺风倒的态势倒向了当时风头极劲的傅氏外戚集团。
何武是四川郫县人,兄弟五人都在郡中为官。何显仗着自家的权势,常常偷税漏税。市场掌管赋税的啬夫求商要将他依法逮捕。何显大怒,伺机报复他。何武却说:因为我们家在租赋徭役方面没有做众人的表率,奉公行事的官吏不也应该这样吗!事后,何武还专门找到蜀郡太守,举荐求商为太守卒史。当地官员百姓听说此事后,都叹服何武的气量和胸襟。
后来,因为太仆王音的推荐,何武出任扬州刺史,九江太守也在其监察范围内。当时的九江太守是赫赫有名的大儒戴圣。戴圣和他的叔父戴德均以研究《礼》学见长,并形成了独立的学说体系,成为今文礼学的大师。今本《礼记》便是在戴圣的解说基础上发展起来的。戴德号称“大戴”,戴圣则称“小戴”,二人合称为“大小戴”。
应该说“小戴”这个人什么都好,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不依法行政,不依律对囚犯进行判决。
前任刺史认为他是个大学者,便处处宽容和忍耐他。等到何武做刺史,巡行辖区审查记录囚犯罪状,发现了多宗审判不实或量刑不准之处,便向戴圣下发整改通知。但戴圣却对刺史部的要求置之不理,还不屑一顾地说:“何武一个毛头小生懂什么?竟要扰乱别人治理政事!这简直是给我添乱嘛!”
何武没有进行反驳,而是选择了派人暗中收集他的罪证,然后把“铁证”放到他面前。戴圣又惊又怕,为了保全名节,他很识时务地选择了主动辞职。没过多久,他又被征为博士,重新入朝为官,便在朝臣中四处说何武的坏话。何武听到这些,却始终不宣扬他的不良行为。后来戴圣儿子的门客聚合做强盗,被官府捕获,拘囚在庐江。戴圣以为儿子这一次必死无疑。但是,何武考虑到他只是“从犯”,只判了他的“有期徒刑”数年,并没有把他送上断头台。
这件事之后,戴圣对何武敬佩有加,专门登门拜访,以谢其恩。
何武为人仁义厚道,好举贤任能。做楚内史时看重龚胜、龚舍,在沛郡看重唐林、唐尊,等他做了公卿,就向朝廷推荐他们。然而他憎恶结党营私,考察文职官吏一定向学者了解情况,考察学者一定向文职官吏了解情况,来相互参考检验。要任命官吏,先订立规则条例来防止因私请求托付。
何武属于这样的人,在位时不声不响,总在潜移默化之间把自己的辖区治理得井井有条,没人感觉得到他的重要性。只有在离任之后,人们才发现许多事情离不开他,便又常常怀念他。
王莽眼里自然容不下这样一位颇有声望、正直刚毅的人物,于是乎,他没有丝毫手软,找了个理由就让他回家抱孙子去了。
作秀
话说王莽在短短数月之内,就以快刀斩乱麻的态势肃清了他眼中的不安定分子,并且培养了以王舜、王邑、甄丰、甄邯、平晏、刘歆、孙建七人组成的亲信集团,为方便起见,这里取名“七小虎”好了。
其实“七小虎”来头都不小。
王舜和王邑就不用说了,他们的父亲王音和王商都曾在成帝朝是首辅大臣,因此,他们两个是“七小虎”中的大哥大人物;甄丰曾在泗水任王国丞相,且在成、哀两朝均为宫门宿卫;鄄邯是孔光的女婿,在王莽的威逼下成为其手下“鹰爪”;平晏是汉哀帝时的丞相平当的儿子,来自名门之后,实力也非同小可;刘歆是当年的儒学派“四人帮”之一的刘向(刘更生)的儿子,刘向被贬为平民后,刘歆到汉哀帝时才因王莽举荐而担当整理典籍之重任,于是对王莽感恩戴德,誓死相随;孙建在汉哀帝朝初年便为护军都尉,相当于军队里的监察官,汉哀帝末年升任执金吾,拜右将军,他后来逐渐发展成为王莽在军事方面的“贤内助”。
七人分工明确,各司其职,配合默契。用《汉书》里的说法,王莽以“王舜、王邑为腹心,甄丰、甄邯主击断,平晏领机事,刘歆典文章,孙建为爪牙”。
完成人事布局之后,王莽立马就来了个“投石问路”,为了笼络人心,他决定从“野鸡”身上大做文章。
于是,他暗中派人到益州,暗示越裳氏部落进献“白雉”(野鸡)。
益州刺史部的治所在成都,管辖的范围包括今天的云、贵、川等西南部地区。这些地区以少数民族部落为主。越裳氏部落是在越南南部热带丛林中的一个部落,与益州刺史部的辖区接壤。因此,从这里找只野鸡那是小菜一碟。
平帝元始元年(公元1年)正月,越裳氏不远千里上京献上白雉。王莽大喜,立即禀告太皇太后,将白雉放进宗庙,当神物一样供养起来。
按理说,这只野鸡就算是世上少有的珍稀动物,也难登大雅之堂吧!更何况是堂堂一国最神圣的地方——宗庙。但王莽这么做“醉翁之意不鸡,在于周公也”。
原来当年周公(姬旦)辅政周成王时,越裳氏不远千里给周王朝进献了一只白野鸡。千里送野鸡,礼轻情义重。感动之余的周公为此还专门造了一副司南(指南针的前身)送给他们,目的要让他们平平安安地回去。
王莽重温周公的典故,目的只有一个,欲与周公试比肩。
众大臣都是聪明人,自然领会到了王莽的意图。于是乎,纷纷上疏说王莽恩德四方,要求效仿周公的古制,参照霍光的规格,增封食邑,畴其爵邑。更有甚者直接说王莽的才干可以和周公相比了。当年周公旦因为辅佐周朝有功,世人皆称他为周公,现在大司马安定汉朝造福百姓,理应称为安汉公才好啊!只有这样做,才能“上应古制,下准行事,以顺天心”。
对于群臣们一浪高过一浪的上疏,王太后二话不说就批准了大家的建议。
王莽自然是看在眼里喜上心头,但必要的作秀表演还是要演的。于是他马上对王太后说了句不可以。理由是:拥立汉平帝是孔光、王舜、甄丰、鄄邯和我共同努力的结果。个人这点儿功劳微不足道,还是恳请太后对他们四人进行封赏嘉奖吧。
四人中除孔光外,王舜、甄丰和鄄邯都是王莽的亲信“七小虎”中的成员,而鄄邯又是孔光的女婿,孔光此时也算是“挂靠”在王莽身边的亲信了。果然,王莽前脚刚走,鄄邯后脚就跟进来对王太后鸣不平了,一上来就教了王太后一个关键词:“无偏无党,王道荡荡”(《尚书》语)。随即解析道:王莽拥皇之功劳最大,不先封他不足以安民心啊!
对于这样的结果,王莽表示不能接受,说要封就封孔光等人。
王太后没办法只好亲自去给他“洗脑”,却吃了“闭门羹”,原因是王莽称病不能见客。
如此再三,王太后没辙了,只好先依了王莽的意思,先封孔光等四人。结果孔光被封为太师、王舜被封为太保、甄丰被封为少傅、甄邯被封为承安侯。然后再召王莽入朝受封。
王太后满以为这一次王莽总会如她的意吧。然而,事实证明,这只是她一相情愿的想法,王莽还是以“疾未去,病未愈,恕难从命”拒绝了。
这时以“七小虎”为首的朝臣们又开始发威了,他们对王太后来了个联名上书,中心思想只有一个:加封王莽。
于是王太后便再次下诏,任命王莽为大司马兼太傅,赐“安汉公”的封号,加封食邑二万八千户。
梦想变成了现实,王莽内心虽然狂喜不已,但脸上却显得异常平静,他诚惶诚恐地表示:只接受“安汉公”的名分,不接受其他封邑。并且说如果天下百姓都过上了小康生活,他再接受也不迟。
群臣们自然不会同意了,王太后只好再次下诏进行劝告。王莽既然要将作秀进行到底,此时自然不会接受了。非但如此,他还提出了自己的几点建设性意见:
1.封汉宣帝子孙三十六人为公侯。
2.封太仆王恽、右将军孙建等二十五人为关内侯,并赏赐相应的封邑。
3.诸侯王、列侯、关内侯的“继儿”(指没有亲生儿子的侯王),可以继承其爵位。
4.凡刘氏宗亲中,因罪被取消爵位的,免除其家属劳役赋税,享受最低生活保障。
5.凡是属于廉吏的官员,每人增加四百石俸禄。
6.取消各种苛捐杂税,减轻农民负担。
7.俸禄在二百石以上的官员,试用期内享全俸。
种种恩惠,毫不利己专门为国,王太后颁布施行后,取得的效果是:举国上下,一片欢腾;朝野上下,王莽被人交口称赞。
据说从此以后,出现了这样一个奇特的场面:朝中只知有王莽,不知有汉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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