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人生能得几回搏

谁又忽悠了谁

《春秋》里有这样一句话:九世犹可以复仇乎?曰,虽百世可也。讲的是公元前693年,齐襄公出师伐纪,攻取纪国三邑,三年后,齐国灭纪国。当初齐襄公的九世祖,被纪侯诬陷,烹杀于周。齐襄公灭纪,报九世宿仇。

话说壶衍鞮单于在发动对乌孙的侵略战争中,因为汉朝的介入,最终结果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连老天都跟他们作对,最后国将不国。地节二年(公元前68年),在位十七年的壶衍鞮单于挥一挥手,带着些许遗憾(未能实现武力扩张的意愿),告别西边的云彩,来了个“死去元知万事空”。

他的弟弟虚闾权渠继承了单于位。匈奴的习俗是,继承了单于位,还得继承老单于的所有妻妾,也正是因为这样,虚闾权渠单于应该续娶颛渠阏氏。按理说这都不是什么问题,虚闾权渠只要“随波逐流”一回即可。然而,年轻气盛的他刚一登上单于的位置,就来了个“与众不同”,废黜颛渠阏氏,另立右大将的女儿为大阏氏。

原因很简单:虚闾权渠单于不喜欢已是“徐娘半老”的颛渠阏氏。虚闾权渠单于敢爱敢恨,逞一时之快,不料祸患就此埋下。

颛渠阏氏的父亲都隆奇是左大且渠(匈奴官名),因为虚闾权渠单于的“休妻”而自感被“羞辱”,自然怀恨在心,但苦于手中兵力有限,自然不敢“造次”。于是,以“恭贺新单于上任”的名义,入朝参拜虚闾权渠单于。客套过后,他开始动真格的了。

“大王可知,我们匈奴和汉朝交战以前为什么总是输多赢少呢?”左大且渠问。

“强者运强,我们还是自身实力不够,导致总是败得一塌糊涂。”虚闾权渠单于叹道。

“错!”左大且渠头摇得像拨浪鼓,喃喃地道,“我们匈奴人一向以强悍勇猛著称,与汉朝作战却总是失败,这是为什么呢?”

“是啊,这是为什么呢?”虚闾权渠单于哪里提防左大且渠“话中有话”,立马中套。

“那是因为汉朝奸诈。”左大且渠幽幽地道,“都说兵不厌诈,汉朝以前最常用、最经典的战术就是,每次来攻打我们之前,都会先派使者来和我们谈判求和,把我们的注意力吸引住了。所以我们往往被他们打得猝不及防。”

“是啊,汉人大大地狡猾。”虚闾权渠单于叹道。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们何不也用这样的办法来对付他们,先派使者去朝拜汉朝皇帝,然后再派大军于后,打汉朝一个出其不意。或许能扭转现在的颓废之势。”

虚闾权渠单于正值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时期,左大且渠的话已打动了他的心,打败汉朝,不但了却了先祖们的心愿,自己也会名垂千古。于是他决定假装和汉朝再来一次“和亲”,在派出使者向汉朝“说媒”的同时,派左大且渠和呼卢訾王各率一万骑兵以“打猎”的名义,向汉朝边塞慢慢靠近。

果然,汉朝被匈奴的和亲政策弄得晕头转向,和还是不和这个问题朝中大臣们争论来争论去,最后还是没有结论。而匈奴骑兵却以神不知鬼不觉的速度出现在了边塞附近,汉朝就近在咫尺了。

然而,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匈奴内部出现了“叛徒”,有三个骑兵突然来了个“弃暗投明”,悄悄地告诉边关的汉朝守军:匈奴又来“打草谷”了。

尽管当时的通信设备不太好,但汉宣帝还是在第一时间就得到了消息,于是派大将军军监治众率五千骑兵兵分三路,出塞去迎击匈奴。

结果可想而知,左大且渠和呼卢訾王只能无功而返了。与呼卢訾王的落寞相比,左大且渠却显得非忧而喜,对于他来说,这样的结果正是他想要的,他这次出兵的目标并非打击汉朝,而是借机掌握兵权,那三个叛徒就是他安排给汉朝放风的“饵”,这样一来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退兵了。

他不但退兵,而且边退还边向虚闾权渠单于请求“增兵”。虚闾权渠单于眼见前方形势危急,马上给他增兵两万,随后,手握三万精兵的左大且渠没有进兵也没有退兵,而是坐在那里“以待天时”。

至于天时什么时候到,完全取决于颛渠。

移情别恋

颛渠岂是甘愿沉沦、甘愿寂寞的主?失去“阏氏”位置的她马上就来了个“移情别恋”。

给了颛渠“第二春”的是右贤王屠耆堂。因为新单于上任,作为堂堂右贤王的屠耆堂自然要来王庭“参拜”了。结果这一拜,虚闾权渠单于高兴了,颛渠更高兴。

原来,颛渠对长得玉树临风的屠耆堂一见钟情,这不正是她心目中的白马王子吗?于是,她马上就对屠耆堂来了个“暗送秋波”,但屠耆堂的反应却是无动于衷。

都说男追女万重山,女追男隔层纱。颛渠并没有灰心也没有气馁,而是充分发挥百折不挠的精神,来了个“将爱情进行到底”。既然“暗”的不行,就来“明”的了。于是把屠耆堂叫到她的闺房里,借口是有事相商。结果屠耆堂不明就里地来了。场面跟《西游记》里女儿国国王引诱唐僧如出一辙:颛渠穿着若隐若现的蝉衣,斜躺在绣花床上,床前檀香缭绕,香气沁人,此情此景端的醉人心扉。

都说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尽管颛渠已是“徐娘半老”,但“风韵犹存”。这样的场面、这样的情景,只要是男人,只要是正常的男人,只要是有血有肉、有情有欲的男人,都无法拒绝。

屠耆堂是个男人,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所以,他自然无法免俗。因此,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可想而知了。罗纱帐里,温柔乡中,什么叫颠龙倒凤,什么叫醉生梦死……

细心的读者都还记得,当年刘邦从王寡妇家里出来,大字不识一个的他居然大声吟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以至于汉武帝在“洗衣间”成功泡到绝世美女卫子夫后,也随波逐流了一回。他也大声吟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此时当屠耆堂从颛渠闺房出来时,却是两情相依,万般不舍。

此后,两人频频约会,短暂的欢娱、长久的分离、无尽的相思、无穷的渴望,都化作相思泪,片片飘落在风中。

神爵二年(公元前60年)五月,匈奴每年一度的龙城集会定时召开。参与的人员是朝中所有重量级大臣。而龙城集会的目的是祭祀天地、祭祀日月、祭祀鬼神。

作为右贤王的屠耆堂自然也要来参加了,这下颛渠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祭祀完毕,颛渠却拉住屠耆堂的手不让他走了。理由有二:

一是舍不得情郎走,鱼水之欢还没尝够呢。二是虚闾权渠单于身体一向不太好,老是有病。

也正是因为颛渠的“强留”,再加上虚闾权渠单于“病重”,屠耆堂果真赖在王庭不走了。

《水浒传》里的潘金莲、西门庆及武大郎的故事,想必大家都清楚。此时虚闾权渠单于“病重”,颛渠和屠耆堂上演的故事也是大同小异。屠耆堂没敢直接去对病重的虚闾权渠单于下毒手(根本没机会),再说,也没必要下毒手了,只要顺其自然地等他死去就行了。而此时,颛渠的父亲左大且渠已带领早已蓄势待发的精兵慢慢向王庭靠近,目标很明确也很直接。

万事俱备,只等虚闾权渠单于早点儿“咽气”。

事实证明,虚闾权渠单于果然值得期待,他没有坚持多久,就来了个“撒手而去”。

随后的事很简单,虚闾权渠单于前脚刚到阎王那里去报到,左大且渠后脚就到了王庭。很快王庭就成了颛渠的天下,在她的拥护下,她的情郎屠耆堂出人意料地坐上了单于的位置。屠耆堂从此有了握于朐鞮单于这样一个新的称号。而颛渠的头上自然加上“阏氏”这样的称号。至此,朝中大权由这位“老佛爷”掌握。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握于朐鞮单于篡位后,首先站出来给他当头一棒的是日逐王先贤谭。握于朐鞮单于还在做“右贤王”时,两人就因为争权夺势而有些过节。但那时好歹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各在自己的地盘上互不相干。而握于朐鞮单于上任后,先贤谭自然知道再这样在与自己有过隙的主子下“打工”非但没有出头之日,而且还有“沉落”为一无所有的可能。也正因为这样,他不等握于朐鞮单于有所表示,自然就主动炒了握于朐鞮单于的鱿鱼。

良禽择木而栖,既然主无好主,先贤谭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派人到渠犁通报那里的汉朝守将郑吉,表示愿意归降。郑吉一听有这么好的事,忙发动倾城之兵去迎接这位远道而来的“贵客”,结果自然成就一段“有缘千里来相会”的好事。随后,汉宣帝马上开出奖单:封日逐王为归德侯,封郑吉为西域都护。

郑吉这个西域都护跟现在的一国两制差不多,可以设立自己的办事处(幕府),可以拥有先斩后奏的决定权,可以拥有高度独立的自治。事实上,郑吉在乌垒城设立办事处后,起到的效果是显而易见的:西域三十六国,完全和匈奴脱离了关系,归降汉朝。

握于朐鞮单于刚一上任,日逐王就给了当头一棒。握于朐鞮也不是等闲的主儿,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结果日逐王的两个弟弟遭殃了,握于朐鞮单于对他们两个说:对不起,你们的哥哥犯了滔天大罪,我只能把你们送到阎王那里报到了。

“他是他,我们是我们,希望单于不要混淆在一起。如果我们也真有反心,就不会继续留在朝中了。”

“你们这样,是别有用心吧,是想做卧底吧,对不起,不管怎样,你们都得成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眼看握于朐鞮单于一意孤行要处死日逐王的两个弟弟,朝中大臣此时都个个紧闭双唇,生怕祸从口出。就在这时,一个叫乌禅幕的大臣奋不顾身地上疏乞求赦免日逐王的两个弟弟。大致内容无非是“得饶人处且饶人”、“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及“万恶杀为先”等之类的话。

可惜当时的握于朐鞮单于已怒到了极点,况且这个求情的人是谁不好,偏偏是乌禅幕。乌禅幕什么都好,唯一不好的就是他是日逐王的姐夫。没拿你下地狱已经格外开恩了,你现在倒来求情,莫非是见我好欺负?

事实证明,乌禅幕起到的作用非但没有“缓和”矛盾,反而“推波助澜”,结果日逐王的两个弟弟来不及告别西边的云彩,就到阎王那里报到去了。

杀鸡儆猴,握于朐鞮单于处决了日逐王的两个弟弟,心里得到了极大的安慰和平衡。却不料鸡虽死,猴却一点儿也没有害怕。反而打出这样的口号:我要造反。

握于朐鞮单于是篡了虚闾权渠单于儿子稽侯猾的位置。这个稽侯猾失去了单于的位置,等于失去了一切,用句话来说就是一无所有了。然而事实上,他看似什么都没有,但至少还拥有一样东西,一个人、一个和他不离不弃的妻子。

如果各位读者以为稽侯猾和他的妻子从此隐姓埋名,过上了与世无争的田园生活,那就大错特错了。身在皇权家族的人是幸运的,同时也是残忍的,因为他们拥有一切,而一旦失去时,将是一无所有,甚至连安身之处都没有。换句话说,稽侯猾此时就算想和妻子做普通百姓,隐姓埋名地过日子,但想着“斩草除根”的握于朐鞮单于也是不会放过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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