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边塞风云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话说当时的羌人各部,以先零和罕、开部为大,这两部原本是水火不相容的仇敌,自不安分的先零首先发起反汉的号角后,派人到罕、开两部进行“人事调解”,大致内容无非是“眼下不是内拼的时候,应该以大局为重,咱们团结起来,共同对付和推翻压在咱们头上的汉朝这座大山”。

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罕、开原本就是一家人,在自家人先零的调解下,很快就消除仇恨和隔阂握手言和。重归于好之后,他们以民主的方式推荐了一个首领:靡当儿。

都说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但事实证明,这一次众人的眼睛里都蒙了一层沙,靡当儿这个看似“老实忠厚”的明主,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叛徒”。他上任后,决定还是重走和平友好的道路,不与汉朝作对,非但如此,他也不希望其他的羌人各部造反。考虑到先零是没办法搞定的事,深感身上肩负的责任重大的他,丝毫不敢懈怠,上任后马上就派他的弟弟雕库来见西部都尉,陈述其本不愿反的立场。

然而,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部分罕、开部落的人不听新首领靡当儿的领导,擅自加入了先零的反叛队伍中。西部都尉本来生活得好好的,丝毫没有半点儿造反之心,雕库的到来,他们是热烈欢迎的,但部分罕、开羌人的行为让他们对雕库的“诚意”和“目的”产生了怀疑。于是热烈欢迎之后,便是好酒好饭地招待这位“贵宾”。可怜的雕库哪里料到,西部都尉的“宾馆”并不好住,从此他就被“软禁”在这里,在这样“花天酒地”的生活中长期待下去。

而“天外来客”赵充国到来之后,二话不说,下令释放被“囚禁”的雕库,条件只有一个,宣传两项汉朝的“惠民”政策:

1.划清界限:战争是要流血的,战鼓一响,玉石俱焚,这是我们不愿意看到的。汉军只讨伐有罪的,不要盲目跟从,以免自取灭亡。望你转告各部,不识时务的反叛是自取灭亡,希望你们速与叛乱者断绝一切关系,以免城门失火,祸及无辜。

2.戴罪立功:本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原则,现在汉朝天子有诏,对于参与反叛而能投案自首的人,或者协助官军逮捕斩杀叛匪的人,都一律免罪;凡能捕杀一个有罪的大贵族赏钱四十万,中等豪绅十五万,小富豪二万,壮年男子三千。戴罪立功,赏罚分明,毫不含糊。

然而,赵充国不会料到,就在他站在最前线“以不战而屈人之兵”对羌人各部进行分化时,汉宣帝却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惶惶不可终日,原因是镇守在边境的酒泉太守辛武贤此时向汉宣帝打了一个小报告:“如今边防部队都集中在南边,北边空虚,而塞外之地的秋冬两季怎一个‘寒’字了得!像咱们这些从小生活在‘温室’里的人根本就适应不了,因此,这场战斗如果打得越久对羌人越有利。与其与羌人这样毫无意义地耗下去,不如先发制人,乘现在还是气温较高的夏天,咱再派一队人马带足一个月的粮草,从张掖、酒泉分两路出发,征讨鲜水一带的罕、开羌人。这样即便不能全歼羌兵,也必能掠夺其大量牲畜,俘虏他们的妻儿。他们如果没有食物果腹,又有了妻儿老母的羁绊,就算有意再反,也是力不从心。如此一来,平定羌人之乱指日可待。”

总之一句话,辛武贤提倡:兵贵速,不贵久。

对赵充国的“佳音”等得心焦的汉宣帝,此时听说辛武贤的“金玉良言”后,就像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一刻也没有犹豫,立马批了一个大大的“诺”字。于是,急于平定羌人之乱来证明和表现自己的汉宣帝马上来了个“两步走”。一面调集了各地军队6万余人,浩浩荡荡地开往张掖、酒泉;一面把辛武贤的意见转交给赵充国,叫他做好“胜利会师”的准备。

然而,面对汉宣帝的“分忧解难”——南北夹击的策略,躲在西部都尉府“成一统”的赵充国非但不领情,反而一点儿情面不给地提出了自己的观点:我选择,我反对。并且对辛武贤的观点进行了逐条反驳,归纳起来有四个关键词。

关键词一:男儿膝下有黄金,只跪苍天和娘亲。

解析:不能因为害怕天气等因素,就害怕和羌人打持久战,老天对谁都是一样公平的,而抓不抓得住机会就看你的了。

关键词二:天方夜谭。

解析:如果一匹马驮上三十天的粮食,再加上武器服装等“重型装备”,已是超负荷地运转了。不说打仗,就连前进都是一种奢侈。带足一个月的干粮上路是天方夜谭之举。

关键词三:舍近谋远者,劳而无功;舍远谋近者,逸而有终。

解析:这样劳师动众,即便汉军辛辛苦苦地去了,但羌兵向来飘忽不定,来无影去无踪,到时候如果他们或逃匿,或据险扼守,或截断汉军的粮道,汉军则进退无路,不但白白耗费人力、物力、财力不说,只怕也还有被歼的危险啊!因此,这样绕道千里去攻击罕、开是不实际的。

关键词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解析:张掖和酒泉是防御匈奴的边防要地,汉军倾巢而出,如果一旦匈奴乘虚而入,后果不堪设想,只怕不是偷鸡不成反蚀米这么简单的事了。

最后的结论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对待羌人的问题上,应该从实际情况出发,坚持实事求是的优良传统作风,采取刚柔相济的策略,先争取把罕和开两部“和平解放”,使先零孤立无援,然后再一网打尽。

应该说赵充国分析得有眼有板,条理清晰,只要孤立了先零,平息这次动乱也就指日可待了。然而当“拿不定主意的”汉宣帝把赵充国的意见拿出来放在朝中讨论时,众大臣一致认为,先零兵力强大,又有罕、开做外围,如果不先击败罕、开,就很难孤立和打败先零。

于是汉宣帝肯定了辛武贤的意见,批评了赵充国的固执,并且封辛武贤为破羌将军,要求赵充国极力施行分兵合击罕、开的计划。

赵充国挨了骂,受了批评,但却并不妥协。他义正词严地进行了回击: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皇帝您还是收回成命吧。

理由有三:

1.现在羌人已对敦煌和酒泉“虎视眈眈”,随时都有进兵的可能。我都还有点儿担心这两块地方的汉军能不能抵挡得住他们的进攻呢!现在却还要派遣两地的军队深入敌区去“破敌”,羌人一旦来,这两个军事重地只有拱手相送的份儿了。

2.此时的羌人兵强马壮,粮草充足,发兵进攻非但不能打败他们,还会激发他们的爱国热情,从而使得他们之间的关系更加团结、更加稳固。

3.先零率先起兵反叛是罪不可恕的,但罕、开两部是被无辜拉上贼船的,他们有贼心并没有贼胆,还没敢入侵边境。现在放开有罪的一方,而去讨伐无辜的一方,势必引起公愤。再说如果咱们先打罕、开,先零必然发兵援助,这样就会使其“西联盟”更稳定、更牢靠。只有先诛灭先零,再争取罕、开和平解放,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赵充国的“苦口婆心”终于感化了汉宣帝,他只能无奈地宣布合击罕、开的作战计划“流产”了,并且叫赵充国自己看着办。

赵充国等的就是这句话,此时的先零因为无论如何挑衅,汉军总是不交战,渐渐地产生了麻痹大意的思想。赵充国眼看时机成熟,没有再犹豫,在一个瓢泼大雨的夜里,发起了总攻,结果毫无提防的先零只有逃的份儿,留下了大量辎重:牛羊十万余头,车四千余辆。其他战利品更是数不胜数。

赵充国在追击先零的过程中,经过罕、开境地时,对士兵们来了个“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违令者军法处置。

面对“秋毫无犯”的汉军,部落首领靡当儿发出这样的感叹来:“汉兵果然讲诚意啊!”随即表示愿意服从汉王朝。

至此,赵充国“击败先零,分化罕、开”的计划已初见成效。

以死相谏

赵充国虽然打败了先零,但是离“征服”两字还差得远。如果是本着“宜将剩勇追穷寇”的原则,这时应该对先零穷追猛打才对,然而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赵充国却来了个鸣金收兵。这时就有许多杀红了眼的将士不理解了,他们纷纷追问道:“此时是全歼先零的最佳时机,怎么不追了呢?”

然而,赵充国有他自己的理由:

1.狗逼急了都会跳墙,更何况人呢?

2.我肚子痛,就算想再追下去也是力不从心。

赵充国生病也是事实,据说是因为水土不服,染了风寒而肚子里闹革命。谁也不会料到,就在赵充国“伤痛”期间,羌人纷纷以投降的方式来为这个老而弥坚者“疗伤”。当人数超过了一万人时,赵充国马上“疾去病好”,因为他此时已心中有数了:羌人被彻底打败只是时间问题了。

此时他作出了这样一个惊人之举,撤兵,把所有骑兵都撤走,只留下一万步兵。而步兵的任务不再是“打仗”,而是开荒种田。

屯田守边。这仗还没有打完就弄了这样一个新鲜玩意儿,汉宣帝自然不能不管了,于是他派破羌将军辛武贤来到最前线,命令他俩合兵一处进攻先零,改“分而击之为合而击之”。

赵充国再次拒绝和辛武贤合作,马上向汉宣帝打了一个小报告,详细阐述了国家、军队和边防三者之间密不可分的关系,并且说出了再打下去的利害关系:

1.粮草供应不足。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要行军要打仗,就得要吃饭。再继续进军每月至少需要几十万石粮草。而这么多粮草全靠内地转运,山高路远,怎一个“难”字了得!

2.战争不能解决羌族最根本的问题。战争只是手段,而最终目的是希望羌彻底归汉,这个问题如果不从根本上解决,其他的邻国也会跟着一个一个地叛乱的。

最后他提出了自己的观点:安抚。不再向羌人动用军事行动,而是采取安抚的办法,引诱羌人归降。与此同时,在边疆地区组织军民屯田驻防,耕种守边两不误,既维护了边疆的和平稳定,又为国家减压,何乐而不为呢?

都说事不过三,前面赵充国已经两次顶撞皇上了。赵充国第三次的报道还没有发,他的儿子赵卯就有话要说了:“皇上叫你们这样打仗,就算打败了,也跟你没有多大关系。你这般三番五次地冒犯皇上,一旦皇上发飙,只怕连脑袋都很难保住啊!”

面对儿子的提醒,赵充国叹道:“对待国家的问题上,做臣子的怎么能不忠诚呢?头可破血可流,但这疏是一定要上的。”说完毅然上疏。

汉宣帝接到上疏后依旧开了个“讨论会”,结果对赵充国“督兵屯田”的建议,参与会议的朝中大臣,十有七八表示不赞成。有了众大臣的支持,汉宣帝底气十足地对赵充国进行了“质问”:“即如将军之计,虏当何时伏诛?兵当何时得决?孰计其便,复奏。”

意思就是说如果按照将军的意思实行罢骑兵而屯田的策略,羌虏要何时才能诛灭,我们的士兵们何时才能卸甲归田呢?你还有什么理由,马上奏上来。

应该说汉宣帝虽然是在“质问”,但语气还是“谦和”的。如果赵充国识相的话,应该马上顺应“圣意”,三缄其口才对。然而,事实证明,赵充国就是赵充国,他马上就来了个“复奏”:羌人与汉民一样,都有“避害就利,爱亲戚,畏死亡”之心。如果罢骑兵而屯田,“顺天时,因地利”,胜利在望。再加上羌众已经动摇,前后来投降的超过了万余人,这都是我们宣传“宽恕”的结果。与此同时,他还提出留兵屯田“十二便”,引用原文如下:

步兵九校,吏士万人,留屯以为武备,因田致谷,威德并行,一也。又因排折羌虏,令不得归肥饶之坠,贫破其众,以成羌虏相叛之渐,二也。居民得并田作,不失农业,三也。军马一月之食,度支田士一岁,罢骑兵以省大费,四也。至春省甲士卒,循河湟漕谷至临羌,以示羌虏,扬威武,传世折冲之具,五也。以闲暇时下所伐材,缮治邮亭,充入金城,六也。兵出,乘危侥幸,不出,令反叛之虏窜于风寒之地,离霜露疾疫瘃遂之患,坐得必胜之道,七也。无经阻远追死伤之害,八也。内不损威武之重,外不令虏得乘间之势,九也。又无惊动河南大开、小开使生他变之忧,十也。治湟陿中道桥,令可至鲜水,以制西域,信威千里,从枕席上过师,十一也。大费既省,徭役豫息,以戒不虞,十二也。

结论是:“留屯田得十二便,出兵失十二利”,强烈要求朝廷采纳他的策略。

接到赵充国的第四次上疏,汉宣帝再次召开“讨论会”,结果这一次大臣们赞成赵充国的已占了一半的人。眼看讨论会没有得出什么结果,汉宣帝再次向赵充国提出了“质问”:“如果羌人得知朝廷罢兵屯田,再乘虚而袭,我们怎么办?”

赵充国答:“先零羌所剩精兵不多,而且还‘失地远客,分散饥冻’,再加上罕、开等部落已和他们分道扬镳,羌人实际上已是一支没有什么战斗力的乌合之众了。我们只要屯田兵扼守要道,搞好战备,以逸待劳,是不怕敌人进攻的。相反倒是北方的匈奴不可不防,西域的乌桓不可不忧啊!”

最后他再次陈述督兵屯田的好处:内有无费之劳,外有守御之备。并且指出自己是个“不真诚的话不说,说了的话就要真诚”的人,正是为了国家社稷着想,他才甘愿冒着掉脑袋的危险冒死上疏的。

赵充国的“肺腑之言”这一次感动了朝中的大臣,赞成他的人此时已达十之八九。汉宣帝最后没辙了,想出了一个折中的办法:一面叫赵充国采取安抚的政策方针,而置屯田;另一方面叫辛武贤带兵出击。

结果,辛武贤动用大量人力物力财力,当年只斩杀羌人几千人,而赵充国兵不出营就收降五千多人。

面对既得的成绩,赵充国没有小富即安,而是再接再厉,第六次上疏:“羌人约有五万军兵,已经斩首七千六百级,投降三万一千二百人,淹于湟水和饥饿而死的也有五六千人,现在逃跑的只有不到四千兵马。况且罕羌首领已经明确表示,要杀死先零羌的首领杨玉以谢罪过。于情于理,于公于私,在羌人的问题上都不用再动用武力了,请皇上下令撤军吧。”

事实胜于雄辩,这一次汉宣帝不得不批准了赵充国的建议。果然,第二年秋天,先零羌首领杨玉不出意外地被部下杀死,其部属四千多人全部归降汉军。

记大德不拘泥于俗见,立大功不迎合于众人。让我们对赵充国这位英雄表达崇高的赞美吧。


作者“飘雪楼主”的其他小说

大汉王朝的三张脸谱》《汉朝那些事儿(第三卷)》《汉朝那些事儿(第二卷)》《汉朝那些事儿(第八卷)》《汉朝那些事儿(第七卷)》《汉朝那些事儿(第六卷)》《汉朝那些事儿(第四卷)》《汉朝那些事儿(第一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