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皇后当年产后不明不白地死了,在霍光的强压下,汉宣帝只能作出让步不再追查,但心中的疑问却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改变,相反,对霍氏家族的提防也因此而进一步地加深。也正是因为这样,当霍氏家族倒下霍光这棵参天大树后,他表面上还是对霍氏家族客客气气、恭恭敬敬,但“复仇”之心却与日俱增,立刘奭为太子便是一种向霍氏家族赤裸裸示威的表现。非但如此,在立刘奭为太子后,为了以防意外,汉宣帝还为这个宝贝儿子精心挑选了一名忠心耿耿的保姆。
保姆不但负责刘奭的起居,而且还负责他的饮食:凡是刘奭吃的食物,保姆都要先“以身试食”。在确保食物“安全无恙”后。再给刘奭吃。
霍皇后本来就是有贼心没有贼胆的人,这样一来,即便是霍皇后有贼胆,也没有“贼机”啊!除非练就了飞檐走壁的功夫,直接飞到太子宫里,给刘奭硬生生的一剑。
因为无法完成母亲的心愿,愧疚之余,霍皇后产生的连锁反应就是对小刘奭有一种说不出的讨厌。如果只是放在心里讨厌那倒还罢了,偏生这位千金大小姐,表露在脸上来了。
脸是晴雨表,霍皇后对太子的憎恶态度,细心的汉宣帝尽收眼底。但城府很深的他并没有表露出来,表面上的不动声色,并不代表永远不动声色。此时的汉宣帝暗中已紧握手中的“屠龙刀”,随时随地准备给霍氏家族致命一击。
釜底抽薪
《醉打金枝》的故事很出名,相信很多人都知道。故事大概是:唐朝平定安史之乱的功臣郭子仪手握兵权,权重天下却一点儿也不骄横跋扈,凡事听从朝廷指挥调遣。唐代宗对他也是格外器重,封他为朝中最大的王中王——汾阳王,而且还把他的女儿作为“附带品”嫁给了他的儿子郭暖。一次,在郭家的家宴上,公主自恃身份尊贵,颐指气使盛气凌人,把郭暖当狗一样呼来唤去。在亲朋好友面前丢了面子的郭暖酒壮人胆,终于发飙了。他回到“厢房”就给公主上了几下“拂花手”。公主很生气,说我是皇帝的女儿,你怎么敢对我这样?郭暖仗着酒劲来了个“口无遮拦”:什么皇帝,我爸是不稀罕当。要当,早就是皇帝了。这话可是很犯忌的,如果追究罪名可以灭族了。公主一怒之下就去告状了,哪知唐代宗却说:郭暖说得对呀,可不是郭子仪要当皇帝早就当了吗?而那边郭子仪一听郭暖说出这等混账话来,知道惹了大祸,赶忙叫人把郭暖绑将起来带进宫,来了个“负荆请罪”。唐代宗见了郭子仪如此紧张,就笑着说:亲家你这是何必?常言道,不痴不聋不做阿家翁,小两口吵架说出的话,哪能当真啊!
这个故事很有名。至少给充满了阴谋杀戮的宫廷生活点缀出了一点儿浓浓的人情味,有点儿温馨,有点儿感动。
霍光在汉昭帝面前的角色就类似于郭子仪,集朝中生杀大权于一身的他,如果有异心想谋皇位,只是几分钟就可以搞定的事。但霍光不负汉武帝的抚孤之恩,宁可选择“愚忠”,也不做“出格”的事。然而,霍光不做,并不代表他的子孙就不做。
汉宣帝掌握霍氏罪行后,镇定自若,把尚书这个职务交给霍云来当,名义上是给了霍家无上的权力,但霍云和整个霍氏家族来不及高兴,汉宣帝接下来的一道诏书就给了他们当头一棒。霍云的尚书位子屁股还没有坐稳,汉宣帝就宣布,大家上疏奏事,可以不通过尚书,直奏给皇帝,并美其名曰:为官民减压。
这样做实际上已把霍云的尚书权力架空。汉宣帝把朝中的“民事权”抓在自己手中后,接下来开始夺霍家的兵权。他采用明升实降的方法,先是把博陵侯霍禹尊为大司马,给了他和他父亲霍光一样的官衔,与此同时,取消了他右将军的军印,封亲信张世安为卫将军,统管北方八校尉,负责京师及军事调动工作。随后汉宣帝用这种方法,又陆续将霍氏家族在朝中掌握军政大权的成员调离了京城。不久,汉朝政府的军政大权,都被与霍家有仇的官员以及汉宣帝的祖母史良娣家族及许皇后的许氏家族所控制。
盛极必衰,失去实权的霍氏家族很快就体会到了什么叫“落地的凤凰不如鸡”。此时,弹劾霍氏家族的奏章如同雪花般飞向汉宣帝,汉宣帝紧握着这些奏章,终于露出了久违了的笑容,有了这些“罪证”,摧毁霍氏家族只是时间问题了。
网已布好,只等收网。果然,首先沉不住气的霍氏家族,先是以发牢骚的方式对汉宣帝表示了强烈的不满,接着升级到愤怒,当愤怒经过积累和沉淀后,他们决定以爆发的形式夺回失去的权势。
地节四年(公元前66年),这是一个火热无比的夏天,愤怒到了极点的霍家人召开了一次家族会议。会议由霍禹主持,他作为霍氏家族的接班人,会议一开始便抛出这样的观点:怎样才能从朝中夺回失去的权势?
于是乎,霍氏家族成员纷纷发言,在强烈宣泄对汉宣帝的不满时,对号入座地说该如何如何把某某某拉下水,回到原来的位置。总之就像一首歌所唱的那样:拿了我的给我还回来,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
就在众人口沫横飞、口绽莲花时,一直沉默不语的霍显说话了。她当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她一张嘴就把众人给镇住了:你们个个都是鼠目寸光,官复原职有什么屁用,如果我们不发动宫廷政变,废了汉宣帝,自立为王,我霍氏家族迟早都要玩完。
“汉朝待我霍家不薄,这样做未免太不厚道了吧。”沉默过后,霍禹代表霍家成员弱弱地问了这么一句话。
事已至此,“老毒物”霍显只得来了个实话实说,把毒死许皇后的事全部抖了出来。
杀害皇后的事将来被皇帝知道了,霍氏家族难免遭灭顶之灾。事已至此,霍氏家族已到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时刻了,于是,接下来,会议的主旨由“争权”变成了“夺位”。横竖都是死,不如来个轰轰烈烈,就算死也死得痛快。
会议于是奇迹般地达成了一致,密谋发动政变,步骤如下:杀丞相——废宣帝——立新皇(霍禹)。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就在霍家磨刀霍霍时,因为保密工作做得不好,计划泄露了。谋反的消息很快就被霍家一个马夫的朋友张章知道了。这个张章本来是来“叙旧”的,听到这样的消息,先是被惊得目瞪口呆,接着拔腿就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往皇宫里跑。
结果可想而知,霍氏家族的谋反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汉宣帝的“镇压军”就到了,结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霍家围得水泄不通,打出的口号是“杀无赦”。自知难逃厄运的霍禹和霍显相继以自刎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而霍氏家族的“中流砥柱”霍禹和霍显死后,意味着霍家已是一群乌合之众了。汉宣帝手中高举多年的“屠龙刀”丝毫没有留情,对霍氏家族无论男女老少,一律格杀勿论。
诛灭霍氏家族后,霍皇后成了唯一“幸存者”,汉宣帝没有直接砍了她的头,而是以“失德罪”把这位年仅二十三岁的皇后打入了冰冷的昭台宫。从此,庭院深深深几许,霍家千金独自悲。直到十二年后,霍皇后终于盼来了汉宣帝,然而,汉宣帝不是来赦免她的,而是把她打入了更阴森恐怖的“云林馆”去独居。至此,霍皇后最后的希望落空,绝望之余,在一个凄风凄雨的夜里,她以一块白绢吊死在“云林馆”。
至此,霍光一手打造的风光无比的霍氏家族,只因为他错爱了一个不该爱的“大无畏”的女人霍显,落得子孙绝灭的凄惨下场。这正应了一句话:盛极必衰。
然而,不管怎样,霍光的功绩并没有因为“霍家”的倒塌而被抹去,甘露三年(公元前51年),汉宣帝在匈奴归降、举国欢庆之时,回忆往昔峥嵘岁月及辅佐有功之臣,令人画了十一名功臣图像于麒麟阁以示纪念和表扬。十一人中霍光排名为第一(其次为张安世、韩增、赵充国、魏相、丙吉、杜延年、刘德、梁丘贺、萧望之、苏武),而且唯独他没有写全名,只是尊称为“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姓霍氏”,不知道这样的荣誉是对他最后的安慰还是怜悯?
后有叹诗如下:
骏马似风飙,鸣鞭出渭桥。
弯弓辞汉月,插羽破天骄。
阵解星芒尽,营空海雾消。
功成画麟阁,独有霍嫖姚。
皇后轮流做
西哲有言:“伟大源自苦难。”没有吃过苦的人,好比是温室的花朵,一旦面临外界的凄风苦雨,就会委靡不振。自古雄才多磨难,从来纨绔少伟男。苏联教育家马尔库沙说:“昂贵的玩具、阔气的穿戴——这是通向严重后果的最初阶梯。”有人调查过某地的50名失足青年,其家庭多是“奢门”。过去讲“侯门多荡子”,现在可是“奢门出败子”。
闲话少说,下面我们就来看一段“伟大源自苦难”的故事。话说许皇后和霍皇后相继“夭折”后,问题出来了,空出来的皇后位置该由谁来当呢?
皇帝的后宫从来不缺美女,但在美女如云的后宫能得宠的却没有几个。此时,后宫中最得汉宣帝宠爱的是张婕妤、华婕妤、卫婕妤等寥寥可数的几个。她们为刘询生下了东平王刘宇、定陶王刘嚣、馆陶王、楚孝王等几个儿子。
我们知道,在古代的后宫之争中,后妃们除了自身实力(长相加人际关系)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砝码就是肚子里有没有“货”——儿子。有儿子的后妃便占据了“天王山”,而没儿子的后妃只能望“后”兴叹。
但世上的事并没有一成不变的,就在后妃们都渴望自己的肚子能争气的时候,命运却垂青到了那些肚子并不争气的人身上。
众所周知,汉宣帝从小“下放”到农村长大,受尽人间冷暖,直到十七岁才在许平君娇柔的怀抱里懂得了什么叫“温暖”。也正是因为这样,汉宣帝会置霍光的“脸色”于不顾,立贫妻许平君为皇后。随后,许皇后被霍显暗杀,汉宣帝为了表明自己“感恩”的心,力排众议,立刘奭为太子。
随着霍光的“病逝”,汉宣帝一点儿一点儿把实权从霍家人手里给夺了回来,最后逼得霍氏家族的人来了个“狗急跳墙”,结果邪不压正,霍氏家族造反未遂,被汉宣帝一网打尽,最后落得个满门抄斩的地步。也正是因为这样,心有余悸的汉宣帝在选“后”上慎之又慎,权衡再三,最终决定立一个“无后”的妃子为皇后,原因是:为太子刘奭着想,不想立的新皇后因为儿子,将来又产生血淋淋的太子之争。
汉宣帝此时最宠爱的三贵妃张婕妤、华婕妤、卫婕妤都生有三个白白胖胖的儿子。女人有子才算好,然而,此一时彼一时,此时女人无子才是福。本着吃一堑长一智的原则(以霍家的事为借鉴),汉宣帝最后只能狠心地摇摇头,将三大热门候选人排除在外,就在这个节骨眼上,一个在宫里一直默默无闻、不显山不露水的宫女浮出了水面。
这个宫女便是长陵人王奉光的女儿王氏。王奉光是“名门望族”之后,他的祖先在汉高祖时期曾经做过关内侯,显赫一时。但正如中国俗语说:“道德传家,十代以上,耕读传家次之,诗书传家又次之,富贵传家,不过三代。”结果以富贵传家的王家自然也逃不脱“富不过三代”的命运轮回。到王奉光的时候,王家的地位已一落千丈,由“门庭若市”变成了“门可罗雀”,王家人由“显赫”变成了“闲鹤”。
也正是因为这样,王氏的出身似乎注定成了一只“丑小鸭”。随着“丑小鸭”一天一天地长大,她没有梦想变成“白天鹅”,而是这样想:我想有一个家,一个不需要多大的地方,当我孤独的时候,我才会想起它。
找到一个老实本分的丈夫,生儿育女,组成一个完整的家,过着牛郎织女般的田园生活,这就是她的梦想。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现实得不能再现实的愿望,却成了王氏遥不可及的梦。当然,这并不是说“丑小鸭”王氏长得太丑,丑得到了天底下没有一个男人要的地步,相反,她虽然是个丑小鸭,长的并不丑,颇有几分姿色,柳眉细腰,唇红齿白,额头长有一颗黑痣,有人说是“美人痣”,而事实证明,这是一颗“克夫痣”。
王氏长大后,自然不缺“追求者”和“说媒者”,因此,王氏充分发挥“果断”的作风,相中“对上眼”的就下手,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原本天经地义,然而,几次当她定下婚期准备出嫁的时候,未婚夫就都会“离奇”般地死掉。这样“骇人听闻”的事接二连三地发生了好几回,带来的连锁反应是王家门前一下子车水马龙,又热闹起来(都是来参观王氏的“美人痣”的)。热闹的背后是王氏一下子火起来,这样导致最直接的连锁反应是:就算是王氏倒贴过门,也没有男人敢娶她了。
总之,从此王氏自怜自悲,自伤自泣,一个字:愁。而她的父亲王奉光也是自怜自悲,自伤自泣,两个字:犯愁。(难不成养老女儿在家一辈子?)
就在父女两个以愁对愁、愁上加愁愁更愁时,命运之神终于垂青他们了。
这次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对王氏“抛绣球”的人不是寻常人,是主宰天下人的汉宣帝刘询。
原来,王氏克夫的事,刘询当年还在农村“下放”时就有所耳闻,他成为一国之君后,听说王氏还是“一嫁难求”,急天下之所急,想天下之所想的汉宣帝刘询,这次作出了惊人之举,下了一道圣旨,圣旨的内容很简洁明了:召王奉光的女儿入宫为婕妤。
与其放着这样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在宫外“守活寡”,不如纳入宫里来守活寡,这样再怎么说还可以为家里减去负担(养女的日常开销),顺便增光。就这样,“鬼见愁”的克夫专家王氏挥一挥手,告别父老乡亲,来到宫中去接受命运的新考验。
事实证明,汉宣帝对王氏并不感冒,除了精神上的“鼓励”外,晚上很少抽空来给她排除“寂寞”,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她入宫后不可能怀孕生孩子了。
这个世上的事就是这样,祸福难料,王氏本来就戴着“克夫”的魔帽,再加上没有一儿半女的,本来应该属于被遗忘的对象才对,然而,此时此刻,她却成了“皇后”的最佳人选。
公元前64年,也就是霍皇后被汉宣帝打入冷宫的第三个年头,那是一个草长莺飞的二月,世上万物都开始焕发新的活力,王氏终于时来运转,几乎跌破所有人的眼镜,以“超级黑马”的方式被汉宣帝任命为第三任,也是最后一任皇后。
惊讶也罢,嫉妒也罢,面对种种猜疑,王氏显得从容而平静,只有她自己明白,她虽然当上了皇后,但这个皇后并不好当。她并不像以前的那些皇后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拥有优先继承权的宝贝儿子,集皇帝的万千宠爱于一身。相反,她天生克夫的相(克夫痣),又是不能播种的“母公鸡”(没有一儿半女),这样的女人放在美人扎堆的后宫,太普通、太平常、太不显眼了,因此,她受到汉宣帝“宠爱”的概率几乎为零。
但世上的事就是这样,这里失去的东西往往那里补,我们常听说“吃亏是福”这句话,王氏的这些“缺点”和“弱点”,相反在特定的环境和特定的时间,却成了一种“优势”。而优势背后却是“苦涩”,她知道,自己名义上是皇后,实际是“保姆”,太子殿下刘奭的“保姆”。
亚当·斯密说:“一个出生在富有家庭的人,即使具有节俭天性,也是很难做到的。”曾国藩的家族何以数代不仅没有衰落,而且代代都有俊杰就在于他倡导了勤俭的良好家风。他曾说:“有福不可享尽,有势不可使尽。勤字功夫,第一贵早起,第二贵有恒;俭字功夫,第一莫着华丽衣服,第二莫多用仆婢雇工。”
事实证明,汉宣帝就是汉宣帝,他的眼光果然没有错,他精心挑选的这个没有野心且又无后的女人为后是极为正确和明智之举。因为以“黑马”身份夺得皇后的王氏从此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不必细说,而且她还“简素朴实”,任劳任怨,一心一意地关心刘奭,全心全意地爱护刘奭,真心真意地把刘奭当自己亲生的儿子来对待。也正是因为这样,后来刘奭长大成人后,从来不把王皇后当“保姆”,而是当“亲妈”来看,单从这一点来看,王皇后的所有努力和付出都没有白费。
值得一提的是,王皇后她那个斗鸡遛狗的“混世魔王”父亲王奉光,也咸鱼翻身,汉宣帝给他光秃秃的头顶戴上了一顶高高的帽子——邛成侯。
作者“飘雪楼主”的其他小说
《大汉王朝的三张脸谱》《汉朝那些事儿(第三卷)》《汉朝那些事儿(第二卷)》《汉朝那些事儿(第八卷)》《汉朝那些事儿(第七卷)》《汉朝那些事儿(第一卷)》《汉朝那些事儿(第六卷)》《汉朝那些事儿(第四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