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山间少年

神奇的出生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前鉴不远,覆车继轨……

——李康《运命论》

汉哀帝建平元年(公元前6年)十二月初六深夜,济阳(今河南兰考东北)县令刘钦守在行宫外,不停地踱着步子,来回徘徊,时而双手紧握,时而仰首望月,时而念念有词,时而沉思长叹……万般复杂的心绪袭上心头。

良久,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声划破了行宫寂静的夜,刘钦像是突然惊醒一样,蓦地立定双脚,圆睁双眼,欣喜地望着厢房的大门。

“恭喜老爷,贺喜老爷,樊夫人为您生了个白白胖胖的儿子。”一名中年妇女奔出门来,满脸堆喜道。

“有劳王婆婆了,接生还顺利吧。”刘钦尽力压抑着内心的喜悦,细声问道。

“托老爷洪福,夫人吉人天相,一切都还顺利。”王婆边说边引刘钦向厢房里走。

刘钦不顾平时儒雅端然的行路之风,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厢房。他的夫人樊娴都此时已近虚脱,但见刘钦进来,她还是挣扎着想要起来。刘钦一把按住她,柔声道:“别乱动,小心伤了身子。”

王婆递过孩子,刘钦一把将儿子抱住,他看着襁褓中红润润的小脸蛋,又亲又啃,一副爱不释手的样子。

“老爷,你别吓着儿子了,都是四个孩子的爹了,怎么还跟小孩子似的。”樊娴都嗔道。

“夫人这就不懂了,今天这个日子特别不寻常啊!”刘钦顿了顿,才接着说道,“早上有人来报,咱们济阳县有嘉禾生长,一茎生九穗啊。”

“一茎生九穗?”

“是啊,当年高祖蛟龙缠身而生,汉武帝月落其怀而生,咱第三个宝贝儿子含穗而生,都是祥瑞佳兆啊。”

“有这么悬乎么?”

“当然有了。现在国家奸臣当道,世道动乱,咱汉朝江山危在旦夕,随时都有倒塌的危险。咱这第三个儿子说不定是汉高祖派来挽救大汉气数的大人物呢?”刘钦说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刘钦的话说到坎上去了,两口子一时间沉默不语。是啊,此时汉朝已衰败得不成样子了,刘钦虽然贵为济阳县县令,但县衙年久失修,他们此时还得“借住”当年汉武帝的行宫。一县之长如此寒碜,也算是少见了。

“老爷给孩子取个名字吧。”王婆见气氛有点压抑,打破僵局道。

“就取个秀字如何?”刘钦道,“木秀于林,寓意着咱们的儿子前途无量。”

“木秀于林,木秀于林……好一个秀字……”樊娴都念着,眼中突然变得湿润起来。

临终托孤

“发芽了,发芽了,我种的麦子发芽了。”济阳南顿府衙院外有一块肥沃的田地,田边立着块石碑,上书“稻草园”三个金黄大字。一个身着白衣白裤的八九岁英俊少年,头顶着斗笠,身披着蓑衣,正蹲在田边用手扒拉着泥土,欢声雀跃着,他红扑扑的脸上混交着汗水和雨水,和土里鼓出的一颗颗胚芽交相辉映着。

“三弟,三弟……”从远处传来了一阵急促的呼唤声,伴随着“沙沙”的脚步声,由远到近。

白衣少年似乎望着发芽的麦子入了迷,对呼喊声无动于衷。

“三弟,三弟,这么大的雨,你蹲在这里干吗?”一个清脆的声音在少年耳后不足三米处响起,如同一声惊雷把他炸醒。

“啊……”白衣少年吓了一大跳,转过脸来,看见那个穿着一身鹅黄绒衣的靓丽身影,马上又镇定住了,柔声道:“大姐,你怎么来了,你来得正好,你看,我种的麦子发芽了,亮晶晶的好可爱哦。”

“三弟,快回去,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弄这些。”黄衣女子似怨非怨,似恼非恼地斥道。

“我要跟爹爹比一比,看谁的麦子长得好看?”白衣少年显然还沉浸在幸福的喜悦中,没有看到黄衣女子眼中噙着的泪水。

“走啊,家里出事了。”黄衣女子再也忍不住,一颗晶莹的泪水从她眼眶里滑落出来,顺着白皙的脸颊往下流……她哽咽着拉起白衣少年的手就往回走。

白衣少年一边拍着满是泥巴的手,一边嘟噜着小嘴道:“什么事这么急啊,让我多看一会儿麦子都不行啊,是不是爹爹出差回来了啊?”

“是爹爹回来了。”黄衣女子几乎失声痛哭,她柔弱的身体战栗着,仿佛一阵风刮过,她就会倒下。

“爹爹怎么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白衣少年看见大姐这副模样,吓坏了,原本嬉笑无忧的脸充满了惊慌和恐惧。

“爹爹病了……”黄衣女子话音未落,白衣少年猛然挣脱她的手,如离弦之箭般向衙府内冲去。一阵左穿右绕,待冲到府内右边一间大厢房时,他已是气喘吁吁。他顾不上那么多,直呼着“爹爹、爹爹”就冲进去了。

偌大的厢房里早已站满了人,白衣少年悲切的举动,引得众人纷纷回头侧目。

“秀儿,不得无礼。”一位二十来岁一脸严肃的蓝衣青年一把拉住了这个冒冒失失的白衣少年。

原来,这位白衣少年便是刘秀,黄衣女子是他的大姐刘黄,蓝衣青年便是他的大哥刘。

“儿,让秀儿过来。”躺在床上的刘钦一边说着,一边挣扎着想坐起来。

“爹爹,你别动,秀儿不孝,来晚了。”刘秀穿过人群,直扑到床边,望着才半个月不见却已骨瘦如柴的刘钦,泪水便如泛滥的洪水决堤而出。

“你们都出去吧。”刘钦朝众人摆了摆手。大家便都低着头,悄然退出厢房去了。

屋子里便只剩下刘钦、刘秀、刘三人。刘钦朝刘道:“你也先出去,打理其他的事去吧。”

“可是,爹爹……”刘话到嘴边,见刘钦的模样,又咽回去了,只得悻悻而出。

“秀儿,你今年多大了?”刘钦说着,便开始咳嗽起来。

“爹爹,你得了什么病,怎么这么严重,没有请郎中么?”刘秀轻轻地揉着刘钦的胸口,晶莹的泪水在眼中直打转。

“没事,一点小风寒,无关紧要,爹爹刚刚问你话呢。”

“秀儿今年九岁了,爹爹怎么忘了,你前段时间还总是说,再过几个月我就十岁了,应该慢慢地开始学会独立了。”

“嗯,秀儿记性真好,爹爹是这样说的,其实爹爹总是盼着你能像你哥一样,能早点长大成才,这样爹爹也就没有什么牵挂了,也可以死而……”刘钦说到这里,突然话锋一转道,“可是,现在情况变了,秀儿,你从现在开始就要学会独立了。”

“爹爹……”刘秀的泪水又涌出眼眶来。

“秀儿,你听爹爹把话说完,其实爹爹是个胸无大志的人,早就想回舂陵老家,独善其身,种几亩薄田安然度日。但现在朝廷宦官王莽专政,一手遮天,咱们大汉已是国将不国。我们作为汉高祖的后裔,有义务复兴我大汉江山。我虽然知道自己力薄势单,但只要有一腔热血在,我就会誓死效忠,如此方能对得起我们的列祖列宗。”刘钦说到这里脸色愈发黯淡,顿了顿,方才接着喃喃地道:“这次我去东京,亲眼见识了王莽的骄横跋扈,他擅弄朝纲,欺上瞒下,当真是禽兽不如啊……”

刘钦干枯的眼中流出几滴浑浊的泪水来,阵阵的忧伤让他显得更加痛苦。

“爹爹,将来我长大了,一定亲自弑了这个祸国殃民的国贼。”刘秀像是在安慰刘钦,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握紧小小的拳头,咬牙切齿道。

“好,难得我家秀儿有这么高的志气,你,你……太让我高兴了,你比朝廷上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们强多了,你不愧是我刘钦的儿子,不愧是我汉室江山的血脉。”刘钦正说着,也许是因为高兴,也许是因为激动,又开始大声咳嗽起来,突然“哇”地一声,喷出一大口血来。

“爹爹,你怎么啦?我去叫郎中来。”刘秀吓得脸色苍白。

“不用了,秀儿,爹有你这样的好儿子,这一辈子心满意足了,秀儿,从现在起,你就要学会独立,你以后要把自己当成大人看了。因为你的童年,将在九岁这一年彻底消失,秀儿,你告诉爹爹,你做不做得到?”

“做得到,爹爹,你放心,我一定做到。”刘秀含泪应允。

“好,那你知道你以后的目标是什么?”

“铲除奸贼,光复汉室。”刘秀斩钉截铁地说。

刘钦的脸上终于露出笑容,那是绝望之后看到的希望,那是一种释然,一种解脱。他仿佛在坠入万丈深渊前看到了海市蜃楼中那最美丽最灿烂的光环……

永远消逝的童年

怜卿孤魂,葬近蜗居,歌哭相闻,庶不见凌于雄鬼。

——蒲松龄《聊斋志异》

时光定格在西汉平帝三年,正值秋风秋雨愁煞人的时节,枯黄的落叶洋洋洒洒地飘落着,仿佛给大地上披上了一件金色的大衣。

伴着一阵悲哀的音乐声响,一支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穿越雾霭,在悲戚的氛围中前行着。棺椁前,在大大小小披麻戴孝的数十人的队伍中,九岁的刘秀人虽然个儿小,但身子骨却坚挺着,无论是下跪还是起身,脊梁都是挺得直直的,就像傲立在山谷的“一枝梅”。众人泪如雨下,声嘶力竭,悲切之情不言而喻。而刘秀却显得“与众不同”,他的眼中非但没有一滴眼泪,反而一脸的“木然”:无悲无戚,无伤无痛,无嗔无怨。

“三弟,你是个铁石心肠的人吗,怎么不哭?”大姐刘黄就在刘秀旁边,早已哭得梨花带雨的她,见刘秀这样一副“淡定”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

刘秀像是没有听见刘黄的怒喝一样,兀自木然地望着眼前的棺椁,似乎痴了,又仿佛呆了。

“秀儿,你怎么啦?”刘拿着父亲刘钦的遗像走在棺椁最前头,身为长子,他一夜之间似乎沧桑了许多,也成熟了许多,父亲的英年早逝,意味着刘家的重担从此就落在他身上了。失去了头顶的参天大树,以后斜风细雨他都得一个人扛着,他能不悲伤么?

但即便是在这无限的伤悲中,刘秀的反常也没有逃过他那犀利的眼睛。只是,他却无法洞穿小刘秀此时内心深处的汹涌澎湃的起伏,父亲临终前的话深深震撼和感染了刘秀小小的心灵。

是啊!大汉的江山早已风雨飘摇,王莽像个“刽子手”,把大汉的胜利果实揣在自己的怀中。作为汉氏后裔,他有义务也有责任去光复汉室,去把属于他刘氏江山的权力给夺回来。虽然他只有九岁,但父亲的临终遗言,早已让他这个原本不识愁滋味的少年,惊醒过来,醍醐灌顶。他瘦弱的肩膀原本还不应承受这样的重量,他脆弱的心灵也还没有能力承受这样的压力,但父亲已像一面镜子一样,用自己短暂的一生,照亮了刘秀前进的方向。父亲是为国为民,忧愤而死,作为他的儿子,刘秀必须手扛大旗,完成父亲的遗志。

尽管他上面还有大哥刘,二哥刘仲,但为什么父亲会在临终时把重任托付给他这个放荡不羁的孩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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