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最后的表演

一、任用贤人。他指出:“国之废兴,在于政事;政事得失,由于辅佐。”所以要任用贤能,争取“政调于时”。

二、设法禁奸。他建议,申明法令,惩办行凶违法者,包括知法犯法者,争取社会安宁。

三、重农抑商。他建议打击兼并之徒和高利贷者,不让商人入仕做官,让诸商贾即互相揭发奸利之事,除了劳动所得之外,把一切非法所得都赏给告发者。这样,就可以抑制富商大贾盘剥百姓,而劝导百姓务农,多生产粮食而尽地力。

四、统一法度。他强调:“法令决事,轻重不齐,或一事殊法,同罪异论。”这就容易被奸吏钻空子而“因缘为市,所欲活则出生议,所欲陷则与死比”,这样上下其手,必然使奸猾逍遥法外,而使无辜者受害。现在应令通义理、明法律的人,“校定科比,一其法度”,通令颁布,使天下人遵守。这才可使吏民有法可依,而难以胡作非为。

说白了,桓谭的四大建议都是直接把民生问题放在首位,同时注意巩固政权,防止政治腐败。可见他的忧国忧民之心。

他是一个正直且忧国忧民的人,在他眼里揉不下一粒沙子。而偏偏在一个问题上,成了他里的一粒沙子——“谶”。而这粒沙子的主要矛盾来源于刘秀。

所谓谶是预言将来事象的文字图录。大家都知道,当年的刘秀是靠谶语起家的,在那个水深火热的年代,如果不是那两句“刘氏复兴,李氏为辅”。或许刘秀根本没有信心义无反顾地走上抛头颅洒热血的革命道路。也正是因为这样,刘秀自然成了谶语的积极宣传者。到后来甚至到了痴迷地步,常常抱着谶学的书进入梦乡。刘秀不但读,而且做。他经常用谶语去做一些事,有时候在某些事上拿不定主意时,就按谶语上说的办。当然,至少刘秀比公孙述好,公孙述为了一句并不成立的谶语而送了命。而刘秀只是为了谶语痴狂而已。

眼看刘秀又是痴又是狂,真的很害怕他犯错。于是乎,菩萨心肠的桓谭站出来有话要说了,上了一个《抑谶重赏疏》来劝谏刘秀,公开阐明了自己的观点:我不读谶。并且指出了三大论点:

论点一,谶记纬书是奇怪虚诞之事,并非仁义正道。谶纬预言虽然也有偶然巧合的时候,但完全不足凭信,应该而且必须抛弃。他指出王莽崇信谶纬,临死时还抱着他的符命不放,但这并不能挽救他灭亡的命运。王莽的失败,是由于为政不善,见叛天下,并非什么天意。

论点二,唯一有益于政道者,是合人心而得事理。他指出一切的灾异迷信,灾异的变化是自然的现象,并没有什么奇怪。

论点三,生之有长,长之有老,老之有死,若四时之代谢矣。他认为,人的生长老死乃造化之法则,是一种自然现象,不可违反,所谓“长生不老”只是迷信和妄图。他批判当时的儒学信徒把灾异当做上天的谴告,认为这是很荒唐的。他认为连孔子都讲不清楚天道性命,后世的浅儒怎么会知道呢?

桓谭这样直言不讳地指责刘秀的“嗜好”,这是犯了大忌的。但幸好刘秀也很大度,他看完桓谭的上书,不置一言。其实心里却是这样想:你有反对的权利,我有选择信仰的权利。我选择我喜欢,你的反对无效。

按理说桓谭应该很识时务地停止和刘秀在谶语上对着干才对,然而,他还是坚持己说,认为自己都可以不弹“亡国之音”了,那么皇上也要不走“亡国之道”才对。中元元年(公元56年),东汉皇朝“初起”灵台。当时的灵台,是察看天象的处所。因为刘秀迷信天命,对于建造灵台非常看重,因此,对选址相当讲究。当时,刘秀就用商量的口气对身边的桓谭说:“我决定用谶语来决定灵台建造在什么地方,你觉得这样好不好?”

刘秀明明知道桓谭反对谶语,却还这样问他,显然是有意想使桓谭及时地“悬崖勒马,回头是岸”。然而,倔头倔脑的桓谭还是一根筋走到底,他还是坚持自己的观点说:“我不读谶。”理由谶语就是迷信。

当着这么多文武百官,刘秀唯独询问桓谭,可以说给足了桓谭面子。而桓谭却这样不识抬举,直接反驳刘秀的信仰,不留一点儿情面。

颜面尽失的刘秀不由得勃然大怒:“你无可置喙,无声无臭,无故呻吟,无服之殇,无涯之戚,无所不有,无际可寻,无理取闹,无孔不入,无中生有,无本之木,无与为比,无所适从,无以复加,无毛大虫,无可奈何,无所忌惮,无法无天……”

最后的结论是:把这个无可救药之人拉出去砍了。

俗话说伴君如伴虎,桓谭本来是个“不为五斗米折腰”的人,但在这件事上却没得选择了,眼看刘秀动了真怒,头颅显然比面子更重要。因此,他只好磕头求饶了,承认自己刚才纯属“无稽之谈”。直磕的头上鲜血淋漓,再加众大臣的求情,刘秀这才说了句“无伤大雅”,饶了他一命。

事实上,桓谭却是“有伤大雅”,因为“无偏无倚”,头颅是保住了,但头上的乌纱帽却没了。当然,本着仁义两字出发,刘秀没有做得很绝,他只是无声无息地将桓谭贬为六安郡丞,名义上是让他到基层去“无为而治”,实际上却是想让他享受“无任之禄”,让其“无使滋蔓”。

从中央到地方,就像一个人打碎了金饭碗而去捡塑料碗,身份和地位都相差十万八千里。桓谭虽然不重名利,但高傲的心灵经不起这样无情的打击,在无径而走的路上,他内心“忽忽不乐”,忧郁成疾,最后竟然来了个无疾而终,生命在七十岁画上了句号。据说他所著的《琴道篇》也随着他的伤逝“无翼而飞”,诚为可惜。写到这里,又想起当年范增遭项羽猜疑悻悻回故里的凄惨情景,套用那句我们非常熟悉和经典的话算是对桓谭的无愧衾影吧——人生天地间,如白驹过隙,忽然而已。只是忽然而已,一切都烟消云散……

华山论禅

然而,桓谭的死并没有唤醒刘秀对谶语的迷恋。刘秀一生注定要把谶语进行到底,而且把谶语化为实际行动了——封禅。

封禅祭源于中国古代祀拜天地的一种仪式,封为报天,禅为报地。封禅泰山,求仙而谋长生之道,始作俑者是秦始皇。公元前219年,秦始皇巡行东方,依照“五德终始”理论举行了中国历史上的第一次泰山封禅大典,以此拉开了封禅的序幕。

而第二位封禅泰山的人便是汉武帝。汉武帝采取了许多富国强兵的措施,慑服了匈奴,平定了内乱,出现了国泰民安、经济繁荣的局面。他好大喜功,对自己开创的天下一统的西汉王朝十分得意,便大规模地到泰山进行封禅活动,并首次明确提出了封禅泰山必须具备三个条件:第一,必须扫平宇内、一统天下;第二,必须天下太平、长治久安;第三,必须不断有吉祥的天象出现。在前后二十一年的时间,封禅之礼便行了8次之多。

而第三位封禅泰山的便是光武帝刘秀。关于他封禅泰山,说来还有一点儿戏剧性的变化。

转眼到了建武三十年(公元54年)二月,刘秀乘车去东方各郡去巡视。大臣们见刘秀兴致正浓,为了讨好刘秀,便提出了这样的建议:“陛下,自古以来,受天帝之命而做人间帝王的,治理国家一旦取得了显著成就,就应该举行封禅大典,向天帝报告自己的政绩。陛下即位已三十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理应当到泰山封禅,祭祀天地,上顺天意,下顺民心。”

但此时的刘秀却摆摆手道:“我虽然当了三十年皇帝,但干得并不咋的,天下黎民百姓还怨声载道!《论语》云:‘吾谁欺,欺天乎?’‘曾谓泰山不如林放乎!’我不是你们的这些阿谀奉承的马屁功夫能够欺哄的!如果有哪个郡县政府敢于从遥远的地方,派遣官员前来祝寿,或是歌功颂德,讲些赞颂虚美之词,我一定会处罚他剃光头发的髡刑,放逐他到边疆开荒垦地,让他切身体会到天下百姓辛劳的真实情形。”

大家见拍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吓得赶紧“封口”,再也不敢提封禅之事了。

当然,如果你认为刘秀对封禅一事心硬如铁,那你就大错特错了。在他的内心中,何尝不想像前辈古人一样,勒石记功?但问题是,他作为君王,在封禅之前又必须先“作秀”一番,这是高明帝王的惯用伎俩。

然而,因为刘秀第一次对封禅秀过了头,提出的“封口令”令大臣们心有余悸,因此,很长一段时间大家都对封禅噤若寒蝉,这不由得令刘秀感到苦恼。

光阴荏苒,一晃两年过去了。建武三十二年(公元56年)正月,刘秀不再等了,而是采取了“主动出击”。他把朝中一些重臣叫来,说道:“我前些日子斋戒读书之时,读了一部谶书——《河图会昌符》。此书中说:‘赤刘之九,会命岱宗。不慎克用,何益于承。诚善用之,奸伪不萌’,思来想去,不明白其中之意,请大家帮我解解惑。”

群臣们不傻,很快醒悟过来,终于明白了皇帝的真正心思!于是乎,大家异口同声地道:“赤刘之九者,是指高祖皇帝第九世孙。而陛下正好就是。会命岱宗,是指封禅泰山啊!陛下应立即封禅,以应谶记!若一再谦恭,反倒违背天意,恐引起天怒啊!”

俗话说:“上有所好,下必甚焉。”知晓刘秀的心思后,那些巴结逢迎的大臣们个个龙马精神,纷纷献上谶书请求他封禅泰山,以顺天意!直到此时,刘秀这才佯装无奈地说:“既然如此,只能顺应天意了。”就这样,一场颇为隆重的封禅祭祀活动开始了。

正月二十八日,刘秀不顾年逾六旬的年龄,心急火燎地出发了,从洛阳至泰山上千里,原本一个月才能到达的路程,刘秀一行不到半个月便到达了,轿夫的速度直逼“高铁”,怎一个“牛”字了得。据说到达时,泰山上封禅的准备工作还没有做好,刘秀只好微服私访地在奉高县“溜达”了十余天。

等施工队连夜施工,日夜筑坛后,二十二日清晨,封禅大典才正式开始!是日,泰山南麓之下燃起柴火,旌旗遍野,鼓乐齐鸣。淋浴更衣的刘秀率众祭祀众神。随后,刘秀乘坐御用挽车登山,众人步行而随。“日中”后(中午午时之后),到达山顶,更换祭服。至“晡时”(傍晚申时),刘秀登上祭坛,开始举行祭天仪式。仪式结束后,文武百官高呼万岁,山鸣谷应。当时,天上有微云,从山下看山上,山顶在云雾之中,但云量较轻,山顶上的人则不觉身在云中,山上山下的人互相称说,颇为神秘壮观。庆贺封礼告成后,大家又从原路下山。返回天门时,暮色已深,百官队伍连绵二十余里在黑暗中摸索,靠石头撞击的声音互相跟从,直到“夜半”(深夜子时)后,刘秀才抵达山下。而群臣到“明旦”(次日清晨寅时)才全部下山。据说一些年老体弱者,走得上气不接下气,只好无奈地躺在岩石下。天亮后,刘秀派“接援人员”才把他们顺利转移到山下来。

刘秀下山之后,认为封禅顺利,兴高采烈地说:“昨天上山的时候,我的车子要快行,又怕催逼了前边的人;要停止,又怕踩踏了后边的人。一路上道路险峻,危险异常,真担心上不了山。幸好我身体好,不觉劳累。只是你们诸位风餐露宿,辛苦了。不过,我们这次封禅,无一人生病,那也是老天爷的保佑哩!”

刘秀在山下稍事休息之后,于二十五日到梁父山举行祭地仪式,并且下令免去奉高县当年的一切租税。四月五日,刘秀返回洛阳。四月十一日,他下诏大赦天下,改今年为建武中元元年。至此,这场盛况空前的封禅大典终于落下帷幕。

伤不起

刘秀的心理得到了巨大的满足,很有一种成就感。他不仅识了“庐山真面目”,而且还“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古往今来,只有秦始皇、汉武帝和他自己举行过如此盛大的典礼。

当然,封禅的效果是立竿见影的,一时间各种祥瑞接踵而来。据说,当时在京师洛阳有甘泉涌出,又有朱红之草生在水畔,各郡、各封国也纷纷上报天降甘露。文武百官又来精神了,联名上奏请求光武帝“予以收集,载入史册,以流传后世”。虽然这次刘秀以“无德无能”谦虚地拒绝了大家的“好意”。然而,刘秀对这场泰山封禅最大的感触却还是三个字:伤不起。

这场典礼还留下了“三大伤”——创伤了国库(消耗金银财宝无数),创伤了人力(滥用民力),还创伤了很多人的身心健康(连夜奔波,白天上山,晚上下山,风寒露宿,没病的也会吓出病来)。具体体现为:司空张纯执掌的司空府,是这次大典的主要筹办单位。为了做好筹备工作,张纯加班加点地进行工作,常常夜不能寐饭不能食,当真做到了“为伊消得人憔悴”。虽然只有两个多月的时间,但泰山封禅典礼结束后,张纯便病了。病,病重,病重不起,结果,张纯很快就体会到了“病不起”的滋味——死了。紧接着司徒冯勤也来了个“死去元知万事空”,据说也是拜封禅闹剧所赐。

当然,更为重要的是这次封禅活动还严重伤害了刘秀本人的身体。一个年过花甲的老人,怎么禁得起这样的折腾啊!虽说刚开始刘秀并没有体会到身体的不适,还能到外面继续去巡视。然而,刘秀很快就体会到了“伤不起”的滋味。老年人终究是老年人,有很多的疾病都是潜伏着的。当时固然看不出来,但是,一旦发作可就无法挽回了!

世上没有完人,刘秀迷恋图谶,并且走向了不归路。假如他不搞封禅泰山这样的折腾,或许完全可以多活几年。然而,世上没有后悔药。秦始皇和汉武帝在求禅的道路上都碰了壁,并且都是极为不成功的。刘秀自然也不例外。

建武中元二年(公元57年),那是一个春天,那是一个万物复苏、乍暖还寒的季节。刘秀却进入了“冬眠期”,来了个一病不起,并且很快进入了弥留之际。二月五日,刘秀在洛阳南宫去世,享年六十二岁。这时离刘秀到泰山封禅不到一年的时间。当然,刘秀是带着微笑离开的,因为他相濡以沫34年的结发妻子阴丽华陪伴在他的身边。而废太子刘彊和继承人刘庄一同为老父送终。从这一天开始,建武王朝的大幕就此落下,东汉帝国新一轮的太阳即将升起。刘秀的儿子——太子刘庄即位,这就是汉明帝。

刘秀被安葬在洛阳城东门外临平亭以东十五里的原陵,巍巍邙山在映射出最后一抹残阳之后,悄然消失在沉沉的黑夜中。后来,金代诗人元好问,特作《光武台》一诗,怀念赞颂刘秀的功德:

东南地上游,荆楚兵四冲。

游子十月来,登高送长鸿。

当年赤帝孙,提剑起嵩蓬。

一顾滍水断,再顾新都空。

雷霆万万古,青天看飞龙。

岿然此遗台,落日荒烟重。

谁见经纶初,指挥走群雄。

白水日夜东,石麟几秋风。

空余广武叹,无复云台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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