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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六点,铅云垂幕,阴雨密布。
金威大厦内最后几名白领职员也划卡离开。
大厦里的各家公司仿佛事先商量好了一般,今年除夕夜,不留人值守,不加班。
仅余的几名保安也归家心切地不住望着门外,没有心思执勤。
大厦监控室内,保安小余拿着电话从门外进来,笑着道:“王哥,我来看着,你也跟嫂子打个电话吧,差不多该吃晚饭了。”
叫王哥的保安拨通了电话,小余用余光瞥见王哥离开监控室,立刻将一个优盘插入电脑,飞快地调出程序,监控上的实时画面立刻被调换为事先准备好的录像。
金威大厦外,商务车上的徐振业收到一条手机信号,随即对同车几人道:“出发。”
一行七人从商务车上下来,撑起黑伞朝金威大厦走去,皆是西装革履、白色衬衣,有的带着公务包,有的带着电脑包,一如那些刚匆匆离开大厦的白领精英。
同样的商务车还有十余辆,无数黑伞黑西服黑皮鞋黑色公文包的男子朝着金威大厦汇集,仿佛这不是除夕夜的傍晚下班时间,而是日常上班高峰。
他们在门口储伞处放下黑伞,刷卡进入大厦,整齐有序,鱼贯而入,守门的两名执勤保安中,年长的那人面无表情,对此视若无睹,年轻的保安则有些诧异:“唉,你们……”
徐振业从那保安面前经过,和颜悦色地解释了一句:“公司叫我们回来加班。”
年轻的保安还有疑虑,年长的保安叫了一声:“小忠。”对他微微摇头,示意不要多事。
一行百余人,沉默地穿过大厦正厅,无数双皮鞋踏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杂乱的声响。
兵分数路,各行其是。
“叮——”电梯门打开,人数最多的这群黑衣人沉默而有序地挤入电梯,每梯15—18人不等,满载而升,所有人都是同样装束、同样的笔立姿势,同样面无表情,同样眼神冰冷,杀意暗隐。
与之同时,在一间巨大的会议室内,灯火通明,中央空调徐徐吐风,室内温暖如春,窗外那昏暗如夜的冰冷寒冬丝毫影响不到这里。
数十米长的椭圆形会议桌旁,安放了百余张真皮座椅,大多数座椅已被人占据,仍有少部分空余,这些人衣冠楚楚,光鲜亮丽,操着不同口音,仿佛世界各国商界名流荟萃一堂,只是在言谈举止间,才不经意流露出杀伐霸气。
主席位依旧是那张金光灿灿的盘龙太师椅,右手第一席坐着徐元朗,他的座椅被特意加高,使他矮小的身材看起来比其余人更加伟岸,左手第一席空缺,应该是预留给陈孝康的,右手第二席则坐了麦德龙,他和徐元朗亲密有加,两人不时低声笑谈着什么,左手第二席同样空缺,不知是留给徐振业还是别的什么人,看上去有些奇怪。
金龙椅右手边徐元朗一系人马整齐划一,排得满满当当,左手边则稀稀拉拉,时不时空出三五座空席,来的人似乎还不如空的人多。
且龙椅右边一系,全是青壮派,看起来年富力强,孔武有力,一个个龙精虎猛,满脸凶煞之气。
左边就不行了,叔父、爷叔占了一多半,剩下几人也都獐头鼠目,歪瓜裂枣,不成气象,更夸张的是耋耄老人也来了两三位,还有一位头发稀疏苍白、满脸老人斑的,坐着轮椅、挂着输液瓶、带着氧气面罩被人小心看护着。
“好了,该来的差不多都来了,大家请安静。”徐元朗傲然环视群雄,深深吸气,自觉胸中有万里江山、浩然之气,身形不经意间又拔高了两寸,见众人静息,便笑眯眯地说道,“自去年七月来,董事长负伤静养,不通信息,不见人影,也不许人探视。我们集团在全球上百个子集团,几十万员工,少了董事长,许多大事董事会无法决议,导致集团去年总收益下降了近十个百分点,长此以往,集团别说发展,连生存都困难。所以,我按章程提议,临时擢选集团执行董事,帮助集团渡过难关,有谁反对吗?”
右边的人纷纷表示支持,左边的人则议论纷纷,也有不怵徐元朗的,一名中年秃顶矮胖男子站起来大声道:“我反对!”
这人叫牛夯,是野信堂副堂主,脸生横肉,左侧面颊的扭曲刀疤印证着他当年也是悍勇斗狠的人物,牛夯脖子粗嗓门大,一个人就压过左侧其余人的声音:“去他妈的公司章程,什么集团、董事、ceo、cmo老子都不懂。按帮规!要选临时话事人,需要三分之二的堂主联名推选,最少也要一半的堂主在场,我们这儿除了这些爷叔,其余都他妈是你徐元朗的人,怎么选啊?”
徐元朗并不动怒,露出亲和笑容:“人已经不少啦,我们多少年没开过总堂会了?难道是我不想开吗?没有到的堂主坐馆副堂主些,是我没有邀请他们吗?人家不来——现在我们地盘做得这么大,全世界几十个国家,每个堂主坐镇一方,人家很忙的——就是洪爷,有没有聚集过三分之二的堂主开会?有没有?今天能到这里来的,不是给我阿朗面子,大家是为了让我们社团渡过难关,更进一步,做大做强!”
徐元朗说得铿锵有力,将短手一挥:“奔牛哥你说这边坐的都是我徐元朗的人,谁不知道,我徐元朗就一个小小的金鹰堂堂主,跟在洪爷身边,替他老人家打点这一亩三分地,我何德何能,让猜哥、麦迪哥、辛巴哥,还有后面那十几位哥,这些大堂堂主,成为我徐元朗的人?我倒是想啊,辛巴哥你们肯吗?”
右边的大佬们都附和地笑了起来,辛巴是个浓眉深目的印度人,用生硬的腔调大笑道:“你选话事人,我顶你,那不就是肯了吗?哈哈哈哈。”
徐元朗立刻抱拳道:“那要谢谢各位大哥抬爱啊,如果我成了临时话事人,一定让各位老大的收入,再翻一番!”
“哼!”牛夯并不认账,冷言嘲讽,“想当龙头,八字还没一撇呢,现在高兴是不是太早了一点?你以为来的人就一定选你?火车,你选谁?”
火车是一名肌肉壮汉,巴布亚瑞格拉堂坐馆,哈加海人,长脸大鼻,高眉卷发,他在一定程度上能代表澳洲雷辉雷扬父子的态度。火车瓮声道:“我听爷叔的。”
牛夯轻哼了一声,似乎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扭头又问道:“洪思元,你呢?”
洪思元坐在靠后的位置,因家族关系他是老挝昆吾堂堂主,进入会堂后他一直无声无息,此刻被牛夯角点名,才有些不情愿道:“谁的地盘大人多,挣得多,就说明那个堂能力强呗,只要叔父爷叔没意见,我也没意见。”
“妈的马屁精!”牛角低声叫骂了一句,没想到以为和自己站一条线的人都给出一些模棱两可的回答,他独面徐元朗,再次道,“徐元朗,你说其余的堂主不想来?我看未必吧?前天我还跟劳哥通了电话,他亲口告诉我一定来!我们是不是等人到齐了再开会啊?”
佛也有火,徐元朗的笑意渐渐收凝,手指轻扣桌面似在计时,想了想,一哂道:“好啊,那我们再等等,看看还有哪些人要来?”
国外边界小路,右侧崖壁高耸,左侧悬空深渊,一辆黑色轿车正飞速逃亡。
开车的男子一头披肩卷发,满脸胡茬,正愤怒地拍打方向盘上的喇叭,他是亚联航岗堂的苏帕劳。就在几分钟前,他的三辆随行护卫车已经在袭击中被子弹打成了筛子,两辆越野吉普、六名持枪武装分子正衔尾追击,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
上一轮交火中,他的司机和两名保镖都已经身亡,若非他见机得快,将司机尸体推开自己驾驶,现在只怕已死于围杀。
苏帕劳眼中喷着怒火,不住微微点头,似乎想明白了什么,黑色轿车像疯牛般横冲直撞,身后的武装吉普穷追不舍,不时有子弹呼啸而过。
前方城市在望,苏帕劳露出喜色,抵达通关口岸就好了,那些亡命徒不敢冲击中国边关的,蹲中国监狱总比死在他们手里好。
拐过小路,却发现路中央停着一辆工程机械车,车身几乎占据了整条路面,苏帕劳的欣喜变成绝望,真是不甘心啊!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咆哮,狠狠地踩死油门,向着钢铁城墙般的工程机械车猛地冲撞而去。
而此时身后的吉普车也加大油门,从右后方赶超过来,像楔子般插入黑色轿车和它右侧的山壁之间,摆头一别,黑色轿车失控,侧过车头往崖壁撞了一下,随即反弹出去,坠入深渊,在山崖下的斜坡上翻滚,弹跳,腾空,殉爆……
吉普车这才停下,一名男子摸出了卫星电话。
徐振业等人坐电梯直达四十四层,他们要在这里步行走楼道至四十六层换乘电梯,那里有电梯与八十层以上相通,这样做不会惊动留在大厦里的人,不管是陈孝康的,还是徐元朗的。
刚走到四十五楼转角,徐振业又收到一条手机短信,他看了一眼,传递给自己手边的人,冷笑道:“徐元朗这个杂碎,还没有当上龙头呢,就开始清洗了。要是他真当上龙头,我们还有活路?”
周围几名黑衣人默不作声地将手机传递了一圈,都知道了一个消息,缅甸航岗堂的堂主——劳哥死了!
会议室内,就在徐元朗说完再等等这句话不到十秒,麦德龙接听了一个电话,挂断后扶了扶他的眼镜,一脸沉痛道:“刚刚收到消息,劳哥出了车祸,他来不了了。”
“徐元朗!”牛夯拍案而起,怒斥,“这么多爷叔看着呢,你不要做得太绝了!”
徐元朗也震怒道:“牛夯!你不要乱咬人啊!关二爷在上,我徐元朗要是干了这事儿,断子绝孙,五雷轰顶!现在我兵强马壮,金鹰堂这半年来地盘扩大了一倍,收益翻了两倍,我敢召集大家开这个会,我就有底气当好这个临时话事人,当着这么多叔父爷叔,我犯得着为了他一个苏帕劳干这种事?到底是我傻,还是爷叔他们的眼睛瞎了?”
面对徐元朗咄咄逼人的反问,牛夯的气势弱了下来:“不,不是你还会有谁?”
“那些在背后搞阴谋诡计的人!那些想抹黑我的人,不敢明着和我争,就在背地里使阴招,我徐元朗在这里向关二爷立誓!如果我当了临时话事人,一定全力追查杀害劳哥的凶手!若被我抓到,扒皮抽筋,天刑伺候!”徐元朗指天立誓,面红耳赤,怒不可遏。
其余的人相互打量,都觉得徐元朗说得也有点道理,看他的样子也不像作伪,甚至好几位大佬已经想出几个想陷害徐元朗的名字来,但是这事儿究竟是谁干的还真不好说,徐元朗也可能杀鸡儆猴,立威给他们看,这就是站队不站他那一边的下场。
牛夯则是一脸失意,不再说话。
发完誓,徐元朗又重复了一遍:“我看这个会可以开了,其余人可能都不会来了。”
“我看可以再等等。”几名叔父交头接耳之后,其中一人开口道,“林广生和阿都萨都还没来,他们毕竟是拉卡和狼牙本堂的。”
说话这人叫蔡六虎,干瘦脸,一双吊三角狼眼,厚唇招风耳,皮肤水锈色,显得很是精干,从拉卡堂一名街仔做到刀头,因能打善战被选为暴棍,最后做到亚联二档头,退下来后成为亚联大东南亚区的总执事,在帮中地位比杨星更高,向来以处事公允、铁面无情著称,他的话很有分量。
他提到的两个人,又分别是拉卡和狼牙的实权副堂主,于情于理在大堂会上也该有一席之地。
“我们确实有邀请过他们,他们也答应要来,至今未到,也没个消息,多半是路上有什么事情耽搁了。”麦德龙一脸认真地分析起来,“既然蔡执事坚持,我们再等等也行。”
没想到竟然同意了?徐元朗同意吗?众人看看徐元朗,但见他舒适地靠回椅背,和麦德龙对了个眼神,又朝着右手边支持自己的堂主微笑致意,一脸胸有成竹的神秘模样,让人摸不清他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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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内,林广生看似悠然地抽着烟,只是眼神落寞,偶尔瞟一眼窗外远景,又扫一眼酒店客房门口,夹烟的手轻微发颤。
又是一口,浓白的烟雾从嘴里溢出,双龙入洞般吸入鼻孔,淡淡的烟草深深地抵达肺内每一个细胞,辛辣的刺激令他神经为之一振。
夹烟的双指紧了紧,林广生似乎下定了决心,用力嘬完最后一口香烟,双唇紧闭,烟气再由鼻孔翻滚如龙,冲散了原本凝聚在房间空处的了了青烟,升腾翻涌,恰如那世事沧桑变幻不歇。
房间门被打开,几名青壮男子来到林广生沙发旁边,站定,将他左右围住,为首一人开口道:“时间到了,生哥,你考虑好没有?”
林广生看看自己手上将将燃尽的烟嘴,扯着嘴角冷笑了一下,开始生硬地背诵:“帮规第六条第七则,为兄弟者,不得为私利争斗,不得犯上凌下,犯此则初次鞭笞三十,再犯齐左腕断掌,刺‘无义’于臂;第二十一则,不得为争权求进,裹挟帮众,不得许重利私通,不得对兄弟亲友行绑架要挟,不得排除异己残害兄弟,犯此则视情节轻重处以地罚五十二,天刑十六;帮规第八条……”
为首的男子微微皱眉,看着林广生发出一声叹息:“看来,生哥是不想跟我们合作了……”
十秒后,“砰”的一声巨响,林广生的尸体从天而降,压扁了一辆停在路边的轿车,行人尖叫着四散而逃。
徐振业等人抵达80层,在电梯门打开前收到了手下来报,他们已经成功掌控了大厦监控室,现在外面安全。
步出电梯,徐振业发现,今天的金威大厦80层格外安静,原本散布在80层之上的诸多安保都不知去了何处。
在蓝牙耳机通信下,徐振业收到了监控信息,随即安排下去,立刻又有二十来名黑衣人,四五人一组朝不同的目的地出发。
他则率领剩余的黑衣人再次走向消防通道,途经大会议厅时,徐振业向里瞥了一眼,金龙太师椅不在了,偌大的会议厅空空荡荡,再无洪爷召开堂会时的喧嚣霸气,整个会议厅,甚至整栋大楼,都像个有待拆迁的破落户!
他们沿着楼道向85层前进,金威大厦,有一条密道,只有高层的个别人知道。现在,在盟友的帮助下,徐振业也掌握了这个秘密,他就是要利用这一点,让徐元朗措手不及,惊慌失措,他要让这个小人在最得意的时候失去一切!就像徐元朗对自己做的那样!
那位盟友告诉他,今天能让海角市的警力系统彻底瘫痪,他果真做到了!
一大早,海角市连辖区派出所的辅警协警都全部派出加班,搜查可能潜藏在海角市的几十枚炸弹;到了中午时,又发生了连续撞车和立交桥坍塌,死伤惨重;而公安局本部据说发生了大面积中毒事件,海角市警力捉襟见肘,据说已经开始调集退休警员加入维持秩序了。
在监控室的帮助下,他们避开了留守的少许安保,终于搭上了专梯,按顺序按下再取消不同的楼层之后,电梯将通向面板上不被显示的楼层——地下19层。
金威大厦在被亚联掌控之后,经过了多次修整改建,大厦的主体结构是地上99层,地下18层,但底层的三个电梯大厅只能通往地上60层和地下6层,前中后三处电梯大厅通往的层数也各不相同,甚至有些楼层只有单独的电梯可以抵达。
真正能够直达99层和地下18层的电梯只有三个,而且80层以上和地下6层以下都需要特殊的通行证。
对此,大楼的管理方解释是,不同的电梯通往不同的楼层,是对租赁大厦的公司进行的一公司一梯或多梯单独配置,提升了公司待遇,也提高了工作效率。
不过在警方看来,不同楼层间无法直达互通,甚至还要走楼道爬几层才能换乘电梯的设计,不过是为了在警方行动时拖延时间,方便他们利用四通八达的秘密通道出逃罢了。
而地下19层,多出来的一层,更是连亚联高层也没几个人知道,电梯密码从来都只掌握在洪胜天和陈孝康两人手里,当输入密码后,电梯运行时,外面的指示灯不会显示,监控室内也无法监控,这是一条完全隐形的逃生通道。
电梯下行前,徐振业又收到一条消息,他那一直阴沉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一抹笑意。
会议室内,早已变得乌烟瘴气,众人三五成群地抽烟聊天,气氛正变得越来越压抑,闲谈间的火药味也越来越浓,几名堂主副堂主激烈地争吵着谁对帮会的贡献更大。
徐元朗眉心渐皱,不该是这样的,别说洪爷,就算陈孝康在这里,这里的这些人,也没一个敢大着嗓门说话,说到底还是自己资历太浅了,手上沾的血还不够多啊,嗤——
一向智计百出的麦德龙似乎对这种局面也没了办法,他有些局促地看着徐元朗,不时将头偏过去,让人看起来似乎他们俩在商量着什么。其实他们什么话都没说,徐元朗更多的是对着麦德龙点头暗示,至于暗示了什么,就不为外人所知了。
现在的局面显得泾渭分明,与会的堂主、坐馆、副堂主、叔父、爷叔等人分成了四个派系,支持徐元朗的人最多,他邀请来的堂主副堂主一多半都站他这边。为此徐元朗下了大力气,拉拢了东南亚大多数堂口的人,虽说还是有几个堂的堂主没有亲自与会,只派来副堂主参与,但也起到了壮大声威的效果。
这其中尤其以麦迪、颂猜、辛巴几人最为积极,他们是亚联在柬埔寨、泰国、印度三国堂口的堂主,平日里都没听说他们与金鹰堂的徐元朗有什么私下往来,不知为何这次堂会突然就变成了徐元朗的铁杆粉丝,惹得其余人纷纷猜测徐元朗究竟许了他们什么好处。
第二派就是旗帜分明的反对派了,越南野信堂的牛夯就是扛旗人物,他们的人数很少,与会的只有四五人,但那是因为他们支持的龙头徐振业还没有来,还有十几二十位不同国家的堂主副堂主也都没来。有消息灵通者表示不解,据说牛夯的父亲曾受了徐元朗爷爷徐胜地的大恩惠,虽说这两人没听说有过什么过密传闻,但是想来两家关系应该不错才对,怎么会被徐振业这个偏房争取了过去,成为这次大会上最不满徐元朗的反对者?
第三派属于墙头草派,他们会跟着大多数人选,他们没有明确立场,谁的支持者多他们就支持谁,这一派又由两部分人马组成,一部分是与澳洲雷辉关系紧密的,雷辉已经在大洋彼岸发话不会参与这次临时话事人选举,这些人自然会选最强有力的那个人当临时话事人,火车就是他们的代表。
另一部分则是洪氏遗存,当年洪胜天太过强大,导致许多洪姓高层要么被清洗,要么就像洪兴安一样退居二线,有实权的洪姓大哥几乎没有,这一批人隐约以洪思元马首是瞻。
最后一派则是由叔父和爷叔组成的保守派,他们和骑墙派不同,自诩公允,要看竞选方的实力资质是否足够,还要看人品号召力德行什么的,不会因为谁的地盘大手下多就选谁。实际上,他们是陈孝康或者说是洪胜天的支持者,这两个人说选谁,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投下选票,但这一次却是因为洪胜天太久没有露面,陈孝康又摆明了不会对这个临时话事人选举有任何态度,所以这一众叔父爷叔也很难办。
原本在洪胜天消失、陈孝康沉默的时段里,保守派最有发言权的人物是洪兴安,在徐元朗整饬金鹰堂,尤其是联合青龙帮扫除了金鹰堂在海角市的几个小障碍之后,洪兴安多次公开表态十分看好徐元朗,所以保守派对徐元朗也多有好感。
但是洪兴安突然身亡之后,有流言传出,洪兴安的死因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而秘密的操控者和徐元朗脱不开干系。在见识过徐元朗整合海角市地下势力和开辟新市场的手段之后,这些叔父爷叔也就不淡然了,徐元朗的手段和心机令他们感到不安。如今的保守派,更多的是想在徐元朗和徐振业之外,选一个他们认为相对公正一点的龙头。
此刻众人,已经从闲聊变成了争吵,牛夯和麦迪等人直接吵出了火药味。
麦迪阴阳怪气地说着:“选龙头嘛,当然选拳头最大的那个,不选地盘最大、手下最多、最能打、最能赚钱的,难道选一个庸才?那我们亚联才是真没活路了。”
只见牛夯粗着脖子红着脸吼叫:“老子就是不服,徐元朗一个小瘪三,金鹰堂有今天的位置是他徐元朗的本事吗?没有洪爷在背后撑着,没有陈孝康的兵,他徐元朗算个什么东西?”
一名叔父提议:“我看多依也不错啊,现在本堂也发展得挺好的。”
辛巴嘲讽道:“就他?他能守住自己的地盘就不错了,搞一两个小堂可以,再多,我怕他怎么死都不知道。”
火车向身边的几名堂主副堂主小声提议:“徐元朗的金鹰堂确实发展得不错啊,我看其余没有哪个堂有他这么好,若是选徐元朗,说不定我们退休后分红都能多拿一点啊。”
洪思元连连点头:“是啊是啊,元朗兄弟的成绩是有目共睹的,能带领我们亚联走出困境的非他莫属了。”
“要我说,干脆摆明刀马,大家明刀明枪地干一架,谁赢了谁说了算,当年洪爷是怎么当上龙头的,还不是靠一双拳头,三五个兄弟拼出来的!”一脸黑毛的新洪堂坐馆樊纲烈摆出唯恐天下不乱的架势。
“当年是当年,那个时候日本政府还要靠雅阁库维持秩序呢,现在你试试,为什么我们亚联要改组集团,要走商道?你脑子里长的都是肌肉吗?”同样戴着小框眼镜,长得与洪泽屾有几分相似的龙王堂堂主洪劲松最看不起那些只会喊打喊杀的人。
“妈的小白脸,我们亚联的地盘不是靠刀和血砍出来的?要不是看你姓洪,老子灭了你!”樊纲烈猛地将烟头弹向洪劲松,没有打正,烟头掉在地上溅起火花。
别看洪劲松长得斯文,能当上堂主,哪个不是心狠手辣之辈,他拍桌而起,龙王、巨鹿、暴罴、突猪四堂虽然各有矛盾,但向来一致对外,洪劲松这一起身,千岛太郎和另外两名坐馆也跟着起来。
樊纲烈这边又何尝没有助力,眼看会议还没召开,一场乱战先要打开,蔡六虎这时接到一通信息,怒不可遏地双拳捶桌而起,他的声音比其余人都大:“够啦——”
樊纲烈和洪劲松两拨人暂时停下,其余各自争吵的小团体也悄声渐静,只听蔡六虎道:“刚接到消息,林广生坠楼身亡……”他那双狭长狐眼扫过全场,似乎要在人群中甄别出谁是导致林广生坠楼的幕后元凶!
这一则消息直接让压抑的会场变成了火山口,空气中仿佛弥散着凝固汽油的味道,只需要一点火星就会引爆。
如果说苏帕劳的车祸还可能是意外,是天灾,那么两名原本该参会的重要人物接连死亡,这显然就是有人不想让他们参会,谁获益最大一目了然。
但到了这个时候,众人反而停止了争吵,他们纷纷揣摩,分析这条消息隐藏的意味,就连麦迪、辛巴等人也略显惊愕地看向徐元朗,在这些与会者中,最有嫌疑的就要数他。
徐元朗脸皮抽动,他也知道现在想要洗清自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就在此时,又一通电话响起,优雅而轻快的铃声在安静得诡异的会场上显得那么刺耳!
3
穿过闷湿狭长的地下通道,阶梯渐行向上,出口处有光。
徐振业告诉同行的人:“徐元朗为了当这个临时话事人已经疯了,林广生被他派人从酒店楼上扔了下去,他真的以为在海角市他就可以只手遮天,没人制得住他吗?”
“妈的,老子崩了他!”怒发冲冠的人叫巴托塔,菲律宾马桑堂坐馆,与林广生关系不错。
徐振业劝他冷静:“我们没有证据,徐元朗打死也不会认的。出去后我们还是先按帮里的规矩办,这次徐元朗召开总堂会,听说他请了不少叔父和爷叔来给他撑场面,嘿嘿,你们说,如果临时话事人选举他落选了的话,不知他会是个什么表情?”
旁边彼尤惹堂的涅博科夫提醒道:“就怕他玩阴的。”
徐振业目露杀机:“海角市现在是金鹰堂的地盘,但金鹰堂没了陈孝康的档徒,不过是一只被拔了毛的鸡,徐元朗想动粗,谁又怕过谁!走,跟我去会一会这位矮脚笑面虎兄弟!”
说着,徐振业咔嚓两声掀开公文包的锁扣,公文包对半打开,他取出里面的消音手枪和两个弹夹,扔掉了公文包。跟随徐振业的黑衣人也都纷纷打开公文包,取出里面的枪械,插在了腰间顺手的地方,再用西服遮盖起来。
一行人浩浩荡荡,朝着看似有光的出口涌去。
阿都萨在返回马来西亚的途中被拦下,穿皮夹克的机车男子递给他一个电话,视频里清晰地显示着他在夏威夷的家人,他的老婆老母和两个孩子,都在黑洞洞的枪口下瑟瑟发抖。
看到出现在视频里的阿都萨,他老婆立刻尖叫起来:“答应他,阿都,不管什么都答应他们!”
夹克衫掐断了通信视频,在手机上输入一串数字,告诉阿都萨:“打这个电话号码。”
阿都萨掏出自己的手机卡,重新装入已关机的手机内,开机,等待时问:“我,我该说什么?”
夹克衫道:“支持徐元朗。”
阿都萨连按了两遍都按错数字,第三遍终于输对了,他手指停在拨号键前,询问:“我打电话,可不可以放过我家人?”
夹克衫将墨镜扒拉下来,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点点头。
阿都萨按下拨号键,手机里响起连号声,阿都萨又问:“我打了电话,可不可以回家?”
夹克衫盯着他看了一眼,又将墨镜推回去遮住双眼,一脸漠然地看向远方,阿都萨便知道了自己的命运。
会议室内,那轻快的电话铃声还在持续回响,众目睽睽之下,牛夯掏出自己的手机,只一看来电号码,就激动地叫起来:“是阿都萨!”
还未接通,手机就被蔡六虎抢了过去,他接通了电话并按下了免提:“阿都萨,你在哪里?为什么没来?”
阿都萨的声音清晰地从手机里传出来:“临时有点急事,我正在往回赶,你不是奔牛,你是谁?”
“我是蔡六虎,牛夯在我旁边,我们马上就要开始选临时话事人了,你是什么态度?”
“蔡执事吗?这次大会我是来不了了,那么,请你帮我转达一下,我支持金鹰堂的徐元朗,这就是我的态度,就这样,我在开车,手机快没电了。”阿都萨似乎很急,说完就匆匆挂断电话,只留下满心疑虑的众人有意无意地瞟向徐元朗的方向。
徐元朗举起双手做无辜状:“都看着我干什么,你们都听到啦?我没有要挟他吧,我都是以德服人的,蔡执事,现在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蔡六虎眉心缩紧,明知道事情不对,但是现在他提出的两个与会者,一个死了,另一个明确表态支持徐元朗,他也没有理由再阻挠会议进行。
这时候,那位戴着氧气面罩的老者取下了面罩,颇有些吃力地喊话道:“阿朗……振业怎么没来啊?”
终于还是问到这个人了吗?徐元朗心里冷笑一声,露出关切的表情道:“三叔公,天涯市那边查出一起抛尸窝案,业叔的龙象堂被大陆公安查封了,现在徐威被捕,业叔自己也成了通缉犯,他跑路还来不及,哪里还有心思来参加这个会啊!现在大陆公安海陆空三线封锁,就是为了抓他,就算我请他,他也不敢来啊——”
“谁说我不敢来啊!”徐元朗话音刚落,就听到徐振业在门外说话的声音,会议厅大门洞开,徐振业和一群黑衣人涌入会议室,整齐划一的黑西服顿时占据了半壁江山。
“不仅我来了,路上正好遇到这些你没邀请到的兄弟,大家就一起来了,阿朗你不会不欢迎吧?”徐振业笑眯眯地走到了金龙椅前,和徐元朗隔椅对望。
“这个老王八蛋!阴魂不散!”徐元朗起身,笑脸相迎,甚至还有点诚惶诚恐的感觉,“怎么会,我真的很激动啊,欢迎啊!业叔,上次堂会之后,我们有大半年没见过面了吧?舞狮你每届都不落的,这次都没来,阿朗真的很想你啊!这次听说天涯市的所有帮派势力,都被大陆公安清洗了,听到这个消息之后,我一直很担心,看到业叔没事就好。啊,对了,我还没有恭喜业叔,竟然躲过了大陆警方的通缉。唉,嘎叔,乐哥,……”
徐元朗将徐振业带来的十余位堂主副堂主热情地招呼了一遍,就连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手下打手也笑脸相迎,仿佛老友重逢,备感亲切。
“小杂种!”徐振业笑得愈发慈祥,脸上的褶皱如老菊般绽放开来,“正所谓,国不可一日无君,家不可一日无主,龙头大哥病重之后,我们亚联确实一日不如一日,阿朗你提议召开这个总堂会,正是时候!我这个做叔叔的别说被大陆警察通缉,就算已经关在监狱里,也得来支持你的大会啊!对了泽屾呢?他没来吗?”
徐元朗一脸惋惜的样子:“唉,我前两天还见着他呢,结果他说赤蛇堂有变故,一定得赶回去,怎么挽留都留不住,不过好在业叔您来了,有您主持大局,我就放心了。”
两人脸上都挂满笑意,露出惺惺相惜的表情,脉脉凝望片刻,忽然同时仰天发出哈哈大笑,大有一笑泯恩仇的意味。
徐元朗三声笑毕,笑脸一收,转头严厉问责道:“阿东呢?让他滚进来!业叔和这么多堂主来参会,这么重要的事情,他竟然都不通报一声,他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金鹰堂堂主!”
徐振业呵呵笑道:“别怪你的手下了,他们没见到我们,我们可以说是不请自来,不敢走正门呢。”
徐元朗连声赔笑:“瞧您说的,业叔和各位堂主肯来,那是大驾光临,怎么是不请自来呢。”
徐振业不予理会,环顾四周道:“阿朗你这个地方选得好啊!真好!谁能想到,亚联的堂会,不在金威大厦召开,而是在旁边的产业园区里?正大门就对着地铁站,听说那里被装了炸弹,但警方一直没找到,现在还在隔离搜查?”
“这件事情,我也很意外,巧合,巧合而已。”徐元朗讪笑。
徐振业展开双臂,感叹:“所以说你选得好啊,警察替你守正大门,若有仇家想来捣乱,人多了的话,连门都进不了,若是三三两两想混进来,这产业园区又大,现在又没人,随便布置几十个暗哨,就算在这里开枪,外面也听不见啊。”
“瞧业叔你这话说的,好像我这里是什么龙潭虎穴一样。呵呵。”
“是不是龙潭虎穴我不知道,但是我听说苏帕劳和林广生还没到中国就不明不白地死了,我琢磨着没这么巧合吧?谁会选这时候对他们下手呢?又是谁会对他们的行踪了如指掌呢?你知道,你业叔年纪大了,这人老就多疑,我的堂口又被叛徒出卖,刚被警方端了,现在你业叔我呀,是每走一步都提心吊胆,唉……阿朗你能理解业叔吧?”
“业叔你想多了,到我这儿你尽管放心!”徐元朗拍拍胸脯,想了想解释道,“没错,这半年为了争地盘,我是用了些手段,但那都是对外的,我何时对帮里的兄弟下过手?大家都是在关二爷面前发过誓的,出来混,讲的就是一个义字,连忠、信、义都不要了,还怎么让下面的兄弟服气?”
“好!说得好!”徐振业大力鼓掌,“对那些不忠不义之人,我们亚联容不下他!正好,这次我带了个人来……”
徐振业打个响指,黑衣人中立刻搀扶出一个人来,那人浑身瘫软,全靠两名黑衣人一左一右架着,他面目全非,双耳被割,一只眼睛被剜出,嘴上开了一道大豁口,牙齿被拔光,看他手脚好像没有骨头一样,应该是被重物敲得节节寸断。
徐元朗看这人似乎略有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究竟是谁,只听徐振业道:“他叫鲁超,原本是我儿子身边的一个跟班,但这家伙心思毒啊!你知道吗,他给我儿子出了个鬼主意,想让我儿子帮着对付刘唐名的女儿,没想到啊,却是做了个套,目的是让大陆公安调查我们龙象!我们龙象堂被查封,这家伙就是罪魁祸首!还有,他被警察抓到之后,直接什么都招了,不仅害得我儿子被抓,堂口被查,就连那些在天涯市养老的爷叔和叔父也被抓了,有很多叔父,也是从你们金鹰堂退下来的。你说!这种吃里爬外、卖主求荣的叛徒,直接导致我们一整个堂口覆灭,按帮规,该怎么处置?”
听徐振业叫出鲁超的名字,不少叔父都变了脸色,一方面是惊惧徐振业的实力,竟然从警察手中将鲁超抢了出来;另一面则是因为内情,鲁超是上一代暗战留下的钉子,帮会堂口间互不信任,互派钉子,一安插就是十几二十年,有部分退下来的叔父和爷叔是知情的,现在徐振业直接推出鲁超,几乎就是要撕破脸摊牌了!
徐元朗连脸色都没变一下,仿佛鲁超根本不是他派出去的最出色的探子,与他毫无关系一般:“背叛帮会,出卖兄弟,欺师灭祖,不忠不义者,按帮规施天刑步步高升,以儆效尤!”
步步高升听起来很喜庆,却是亚联天刑中极为残酷的一种刑罚,它的恐怖甚至超过凌迟。
现在徐元朗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步步高升这种天刑,听者无不动容,就连徐振业也为徐元朗的狠辣略感惊讶。不过徐元朗接着又道:“但是看他现在这个样子,相信业叔已经让他知道叛帮者是什么下场了,如果业叔肯给他一个痛快,他会感激涕零的。”
鲁超已经不成人形,但显然意识还在,听到徐元朗的求情,仅余的独眼奋力睁圆,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拼命点头。
“好啊,既然阿朗你亲自求情,我可以给他一个痛快,我只有一个小小的要求,我要在这里亲自行刑!”徐振业淡淡地提出自己的要求。
徐元朗放眼望去,蔡六虎正面无表情地看过来,还有许多叔父、执事,他们都盯着徐元朗,看他打算怎么应对。
徐元朗将问题抛出去:“蔡执事,你是执事,又是长辈,处置叛徒,你比较有发言权。”
蔡六虎点头道:“龙象堂堂主徐振业是直接受害者,叛徒又是他亲自抓的,他有亲自处置叛徒的权利。”
徐元朗顺势道:“好,业叔,蔡执事说可以,人就交给你了,需要我们帮忙做什么吗?”
“不用。”徐振业似笑非笑,表情渐趋严肃,“我都准备好了,只是占用大家一点时间,想来大家不会介意的。”
4
偌大的会场,铺满柔和淡雅的白光,隔断了窗外昏黑的夜,室内暖意融融如春,象征着公平的巨型椭圆会议桌和象征着权力的金龙太师椅,就这般静谧地横置在会场中央。
徐振业不需要多大的地方,只需要会场一角。
他脱掉西服外套,卷起衬衣袖口,扯开领带,解开领口纽扣,有手下替他取来透明雨衣,徐振业双臂横举穿上雨衣,有手下跪地将雨衣拉链从脚背高度一直拉到领口位置。
徐振业不急不缓地给双手戴上乳白色的橡胶手套,从后方将雨衣帽掀起,戴好,随后将类似摩托头盔护目镜的雨衣帽檐放下,扣好。
整个过程,给人一种虔诚的仪式感,徐振业做得一丝不苟,最后用戴着乳胶手套的手接过了手下递来的锋锐尖刀。
此刻鲁超已被两名面无表情的黑衣人一左一右拉直呈十字形,断骨在体内磨砺钻刺,令他不由自主地全身颤抖。
徐振业来到鲁超身后,一手抓起他的头发,让会场上所有人都能看清鲁超那张因痛苦而扭曲变形的脸,徐振业的另一只手反握了尖刀,横在鲁超的喉结上面,朗声宣告:“背信弃义、叛帮求生者,十恶不赦!”
他的手很稳,横掠,向内发力,拖拽,刀锋划过皮肤、筋肉、软骨,切口渐深。徐振业依然保持着匀速平切,缓慢而庄重,他要将这一通往死亡的过程尽可能延长,要让鲁超在临死前经历最漫长的绝望。
切开气管和血管的一瞬,滚烫的热血“滋——”地喷射而出,像一股喷泉溅射到徐振业的雨衣上,徐振业不为所动,依然沉稳有力地将刀横向拉开,直到刀锋离开鲁超的脖子。
鲁超还未即死,井喷的血仍旧一股一股地向外飙射,身体的抖动也开始与喷血呈同一频率。
徐振业就像一尊杀神,静静地站在鲁超身后,一手稳稳地抓住那颤动的头颅令他昂起,任由那鲜红色如油墨般泼在自己的雨衣外套上。
透过鲁超与他之间的空隙,徐振业漠视着会场上的其余人,目光所及之处,无一人与之对视!
浑蛋,这家伙,在杀人立威!徐元朗插在裤兜里的手不由自主地捏紧了拳头,若说先前苏帕劳和林广生的死让会议室里的人感到了威胁的话,现在徐振业当场杀人,就是实打实地震慑!
虽说这些堂口的大佬,每个都是从刀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也见惯了生死,但不得不说,徐振业这一手确实震住了他们。
没有出离的愤怒,也没有刻骨的仇恨,没有手刃叛徒的喜悦、大仇得报的释然,徐振业没有流露出任何表情,他只是平静地,环首,用力割开,仿佛一个匠人,完成了一件每日重复制作多次的作品。
那分腿而立的平静站姿、淡漠中透出的内敛杀意、任喷血在自己身上涂画、那古怪而令人惊悚的氛围,让这些见惯了厮杀的黑道大佬也不由得感到自己的境界要低了一成。
这才是那个带着三五个人就敢独自前往中国打出一片天下的枭雄人物啊,老谋深算只是他这些年给人的伪装印象,骨子里依旧是那个狠辣无情、能坐镇一方的黑道巨擘。
终于血流尽,徐振业松手,放刀,摘掉手套,脱去雨衣,重系领带,穿好西装,嘴角微扬,又化作了那个看起来笑容和蔼的无害老者,身上不见一滴血痕。
不行,不能让这个老东西夺了风头,主动权得掌握在自己手里!徐元朗小眼微眯。
徐振业气定神闲地坐回座椅,黑衣人和左边先前零落的堂主叔父些也纷纷入座,俨然以他马首是瞻,现在左边济济一堂,大人物前排落座,还有不少黑衣人手下笔立于他们身后站桩,不仅能与右边的人分庭抗礼,气势上还隐约压过一头。
部分叔父爷叔和墙头草派纷纷扬眉吐气,抬头挺胸,竖直了腰板,仿佛顿时就有了主心骨一般。
徐振业不苟言笑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看着人们投来敬畏的目光,看着那些叔父爷叔窃窃私语,他的手开始忍不住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摩挲起来,像处女滑腻的肌肤,这种感觉,真好……
这是他对付徐元朗的第一步,如果鲁超为了保命而攀咬出徐元朗自然是最好,但是从他受刑后的表现来看,希望不大,所以徐振业要将鲁超带到这里来,要让徐元朗亲口同意他在会场上处置叛徒,还要让所有的堂主、副堂主、坐馆、叔父、执事、爷叔都亲眼看着他对鲁超行刑。
杀人立威,削弱徐元朗的主场气势只是其中之一;另一层用意是要让其余人都看看,帮徐元朗办事的人是什么下场,哪怕你忠心不二,徐元朗一样可以将你弃之如敝屣。
看到了这一幕,那些摇摆不定的堂主,在站队时就会多一番思索。
火车再次低声向周围小圈子的堂主们提议:“没想到业叔的龙象堂虽然垮了,但是他的实力都保存下来了啊,要说打拼创业和拓展守业的话,看起来还是业叔要更胜一筹啊?”
洪思元道:“是啊是啊,我们亚联想做大做强的话,这个临时话事人非选业叔不可啊!”
“现在人差不多都到齐了吧?是不是可以开始了?”徐振业挟杀人余威,开始喧宾夺主。
不料,徐元朗开始反对:“不急,业叔远道而来,刚才又亲自操刀惩罚了叛徒,先喝口茶。那么久我们都等了,不急在这一时。刚才业叔提到叛徒的事情,我突然想起,我正好也准备了一些东西,来,业叔,主要是给你准备的,你不来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徐元朗拿出牛皮口袋,递给了徐振业,徐振业抽出口袋里的东西一看,脸色不禁微变!
里面装着的,是一些照片,不知什么人偷拍到龙象堂一些中高层秘密与其余帮派甚至警方的人会晤,若说鲁超是叛徒,这些人也都洗不脱内奸叛徒的嫌疑。
更可怕的是,还有两三份打印出来的绝密资料,竟然是警校和公安局封存的档案,而档案里的人,自然就是警方卧底!
让徐振业脸色微变的正是这三份档案,这次跟着他闯龙潭虎穴的人里面,就有一人是警方卧底!
虽说行动前徐振业就做了充足准备,他深信跟在自己身边的人,绝对没有机会将消息传递出去,但是这种被人赤裸裸打脸的事情,还是让他感到很没有面子。
而更关键的是,他也为徐元朗准备了同样的礼物,当然,他准备的档案,则是金鹰堂内部的叛徒和卧底,现在被徐元朗声先夺人,就起不到出其不意的效果了。
同时徐振业很是疑惑,这些资料是他的盟友——麦德龙交给他的,他以为这种绝密资料,麦德龙搞到之后只交给了他一人,没想到徐元朗也拿出了同样的资料,而且有他龙象堂里被安插的警方卧底,这是连他也没有的,这让徐振业开始怀疑麦德龙和自己合作的诚意,这个外国佬难不成想两头下注?
不过徐振业城府极深,平静地看完资料又给塞回牛皮纸袋,没看麦德龙也没看混在身后人群里的警方卧底,反倒哈哈一笑:“有点意思,正好和我想到一处去了,我也给阿朗你准备了一些礼物。”
说着,徐振业也让人拿来一个牛皮纸袋递给徐元朗,徐元朗两指捏住,取出口袋里的资料,用手指捻开,随即合拢,眼珠滴溜溜转了几圈,将资料塞了回去,笑道:“多谢业叔回赠的大礼。”
略带小跳地从座椅上下来,徐元朗站在圆桌外,一面说一面绕着椭圆会议桌走动:“刚才业叔说到叛徒、内奸,倒是给我提了个醒,天涯市所有涉黑势力包括龙象堂被警方连锅端这件事情,对我们海角市也造成了不小的影响,而且,洪爷重伤之后,我们海角市这边也接连发生了好几起针对我们亚联高层的暗杀。”
堂主、坐馆、叔父、爷叔们都坐在座椅上,徐元朗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忽远忽近:“先是华叔,然后是我金鹰堂的刀头毛一波,接下来是杨执事,他们都死得不明不白,甚至——连安爷的死也有各种传言!”
提到洪兴安时,徐元朗恰好走到洪思元的背后,双手扶住洪思元的靠椅两侧,洪思元眼角抽动了一下。
徐元朗继续绕圈前行,提高音量:“还有更早的,洪爷还没出事的时候,有人在公海上劫走我们一批毒品原料和巨款,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在暗示着,我们亚联内部,有奸细!自从华叔出事之后,我就十分担心,不把这些藏在我们亚联内部的蛀虫、毒瘤挖出来,我是吃不下也睡不着,结果怎么样,果然不出我所料吧?就鲁超这样一个杂碎,就害得业叔的龙象堂一夜之间土崩瓦解,几十年的心血啊!”
会场上的小声讨论渐渐消失,只剩下徐元朗一个人的声音。
徐元朗一脸痛惜:“而且鲁超,他一个人,绝对没有这么大的能量,他只是一个小卒子,在他背后,还有更复杂的利益链条!不仅如此,还有其余的凶手和真相,杀华叔的人是谁?毛一波是怎么死的?杨执事又是被谁害了?所有的这些事情,并不会因为时间的推移而过去,我一直在查,必须,给大家有一个交代!”
无数的眼神交会,各种暗中观察,与会者们各怀鬼胎,神情各异。
“磨叽这么久,真他娘的不爽快,你究竟查到了什么,倒是痛快说出来啊?”最沉不住气的还是牛夯,大嗓门一阵吼。
“好,来人!给我把他们带上来!”徐元朗借势大喝一声,跟着解释道,“我确实查出了一部分叛徒,或者说是内贼,为了他们自己的利益或是别的原因,和其余帮派勾结,残杀帮中兄弟,甚至把我们亚联的秘密出卖给警方!正是这些害虫的存在,让我们损失惨重。我原本打算在选举结束之后再向大家公开这些叛徒,不过业叔开了一个好头,我确实应该在大选之前就将这些垃圾清扫掉,保证我们亚联的纯洁。”
随着徐元朗的一声令下,立刻涌入几十名金鹰堂的安保手下,还有两男两女被他们押进会场,皆是低头晕厥状,显然也受过刑了。
徐元朗的手下穿的是仿特警作战服的保安服,由金威大厦安保经理方运东率领,他们都曾在陈孝康麾下接受过集训,虽然整体素质不如档徒,但比起一般帮派成员,在纪律性和服从性上更胜一筹。
这也是徐元朗和徐振业抗衡的底气所在。
徐元朗已走到圆桌末端,指着被架进来的四人道:“弄醒他们!”
很快,第一个被架进来的女子醒来,她昂起头来,很快从茫然中清醒,面带憎恶地用视线搜寻着某人。
先前她披头散发挡住了容貌,会场上看不出是谁,此刻一抬头,顿时让不少人心头都是一愣——怎么是她?
5
那名女子被一些叔父及堂主认出,不是别人,正是徐元朗最宠信的情妇,银狐三娘陈莲芝!
此刻她蓬头垢面,脸上多有瘀青,嘴唇翻肿,但仍掩不住她那立体五官带来的清秀丽容。
陈莲芝很快就发现了徐元朗,她只鄙夷地看了一眼,又将目光移开,似乎在寻找别的什么人。
徐元朗一把揪住陈莲芝的头发,令她的头极度后仰,指着她的脸愤慨道:“这个婊子,我在酒吧遇到她的时候,就是个卖唱的,那种小酒吧,三百块就能带走过夜,要不是我,你他妈的能有今天?你他妈的什么都不是!你还要我对你怎样?你喜欢的我什么没给你买过?你说你想出来做事,你想做互联网金融,做peer-to-peer,我给你人,给你资源,结果你他妈的给我做到张耀辉的床上去!青龙帮是我们的敌人啊!你这个贱货!”
徐元朗怒火攻心,说着就忍不住猛扇陈莲芝的耳光。
“哈……哈哈!啊!哈哈哈——”陈莲芝不躲不避,凄声惨笑,状若癫狂,“徐元朗!你长得短,时间也短,怎么满足得了老娘!张耀辉,起码是个真男人,你!不是男人!哈哈哈哈哈哈……”
“你这个疯婆娘!”徐元朗扇累了,又是一记摆拳将陈莲芝的头打向一边,咬牙切齿地问,“这就是你背叛我,出卖亚联的理由吗?你知道你泄露的那些情报,让青龙帮他们害死了我们多少弟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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