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世界 第01章 Fighting!地铁女爵

小祖宗 睡芒 第1页,共2页

不知何时起,城市地铁成为怪人、色狼和变态云集出没的地盘。

怪人有用中英德日法五国语言唱“小时候妈妈对我讲,黄浦江里有只黄鼠狼”歌曲的“天才疯狂博士”,那是因为人家在文革期间被批斗坏了脑子,全年无休,精神异常。

有声嘶力竭高喊“美女防腐败,越反越美丽”“美女你戴眼镜是知识分子,知识分子就要顶我帖,千万别让我沉楼”的“胖老师”,是受过刺激的愤青,行为走偏。

有各种头戴鸡蛋壳、麋鹿头套,或扮演死神、阿童木的行为艺术者。一次大家还目睹身披红披风、内裤外穿的蒙面超人蹿进地铁中门,抱紧金属拉杆,像个脱衣舞女郎一样缠着钢管做出各种多情动作,仿佛那条钢管是他热恋中的爱人。旁边有人小声嘀咕:超人是飞不动了,所以搭乘地铁?但为什么变这么娘炮?贵妃醉酒上身啊?

怪人们游走在高速行驶的车厢里,旁若无人艳光四射地忘我存在,大部分神经兮兮,但善良无害,只要车厢不是很拥挤,只要保持一定安全距离,观众通常都会淡定看表演,并且拍照片上传微博。

叫人厌恶害怕的是色狼和变态。

滕小小就读经济管理学校时,在拥挤的公交车上不时被色狼骚扰。倒不一定是因为她面容有多么姣好、身材有多么诱人,而是因为这个年纪的女学生够青春、社会阅历够少,遭遇侵袭一般也不敢喊叫出声,因而成了色狼下手的首选目标。那是无比羞愧耻辱的四年,小小总觉得自己才是抬不起头的那一方,甚至有过被色狼从公车中门一直逼迫逃到车尾、却死死咬紧唇不开口的经历。去了学校或是回到家,都没法向任何人倾吐满腔愤恨。在小小蓬勃成长却又倍受压抑的青春期里,不知为什么,即使被欺辱,也总是甘认倒霉地把外界错误归结于自身。

但显然男孩不是这样想。

还记得十八岁夏天某个傍晚,叶子悬约她去看大学社团自编自演的独幕话剧。前往傅丹校园要经过一条幽静林荫道,清凉大风吹拂过路面,茂密梧桐绿叶被金色斜阳镶上耀眼绲边,两人微笑着静静并肩同行。前方迎面一辆自行车过来,骑车的是个背心短裤拖鞋酒糟鼻的中年男子。小小弯腰去捡刚掉落的一块钱硬币,t恤领口赫然飘垂,中年男子的视线钩子般探过来,自行车同小小擦身而过时,他猥琐地笑着咕哝了句什么话。小小完全没有听清。叶子悬已经迅捷无比地转身过去,冲着男人的背影高声怒吼:“狗东西!你他妈的给我去死吧!”小小愕然地抬眼看叶子悬,又望那仓皇远去的中年男人的身影,疑惑道:“你怎么了?为什么突然骂人家?他刚说什么了?”

叶子悬抿紧嘴唇,低垂眼帘看了看小小,平息怒气柔声道:“你不需要知道。走吧,我们看话剧去。”

——你不需要知道。

小小恍然明白了叶子悬替她抵挡了什么。有死党在,别说色狼和变态了,就连轻佻的目光和话语都无法欺近身来。叶子悬会比出中指,凶神恶煞地把那些混账玩意儿斥骂击退回去。

当然了,大多数时候,叶子悬都不可能在身边。

现在小小就挤身在沙丁鱼罐头般的早高峰地铁车厢里,前胸后背紧贴的都是人。有头发油腻头皮屑满肩的邋遢妇女;有一脸青春痘呼吸里冲出大蒜气味的瘦弱眼镜男;有枯发如草抱着小孩神色疲惫的年轻外乡女;还有小小这样妆容精致衣着得体的小白领。大家都裹着八月骄阳曝晒下蒸腾出的细汗,争先恐后地挣扎进车厢,难分彼此地亲密依偎。不时哪节车厢里就因踩脚撞腰抢夺座位而爆发出口角,基本是不太会真动手,就听普通话和滨海本地方言夹杂在一起,劈头盖脸地对仗骂战,唾沫星子在空中横飞,遭殃的是近旁无辜者,个子矮些的无处遁形,只能认命地接受口水洗礼。

小小在热火郁闷一点就着的乘客群里显得格外冷静清幽。一袭薄荷绿的宝姿小洋装裙映衬得她原本就白皙的肌肤越发晶莹;自然黑的长发精心编了法式辫盘成蓬松秀气的发髻,显露出纤细柔弱的脖颈,延展着脊背的曲线直下腰臀……像杯绿茶,叫人看了沁心清凉。

下一个站台到了,又涌进一大批高举着面包油条粢饭蛋糕各类早点的上班族。旁侧一个穿浅粉红衬衫和烟灰长裤的男子借着蠕动的人群贴近到小小后背,仿佛是不堪推挤的压力般扑向她。男子屏住呼吸关注身前女孩的细微反应——没有扭头白眼,没有啧啧斥责,没有任何动静。这姑娘就像一株散发着清香的柔嫩植物,逆来顺受地静立在人海中。

男子的瞳孔因兴奋而睁大,呼吸也急促起来,他左手拎着硕大公文包,颇难有所作为,只有慢慢缩回原本拉着吊环的右手,下垂到自己腿边,然后轻轻覆盖上女孩紧裹在宝姿裙下的臀部。

“……给你三秒钟时间,离我远点儿……”女孩没有回头,几乎是用温柔低沉的喉音轻声道。

“你你你说什么说什么?”男子是个结巴,一边激烈地翻着白眼,一边粗声反驳,“我我我还想离你离你远点,车挤挤挤挤有什么办法办法?怕挤挤挤你开私家车私家车,坐出租车出租车好了啦,乘乘乘什么地铁,地铁,地铁?嘁,怪伐怪伐,这个小女人、小女人……”他的手悄悄放回自己裤腿边。

小小没有再说话,仿佛是被男人的气势压迫住了。周围乘客对这样的口角早就习以为常,车厢很快恢复平静沉默。地铁再次启动,接下去停靠的是广宏站,出名恐怖的上客大站。试图下车的人必须拿出杀身成仁的魄力才能挤出门去,因为站台上密密麻麻的乘客如同海啸涌动,扒开并扑进车门——全世界人口密度最高的地方就是此时的滨海市地铁,平均每平方米上站满十四个人。

车厢比先前更拥挤了,不堪重负般跌跌撞撞地前行。粉红衬衫男子假借颠簸探手去撑拉杆,顺势朝绿衣女孩的胸部蹭过去……突然间他发出一声凄厉惨叫,奥运火炬手一样高举起右臂膀猛烈抽搐。旁边乘客吓得不轻,以为他癫痫发作,惊恐四散,竟然退让出一小圈空地。

只有他身前穿薄荷绿宝姿裙的女孩岿然不动,头也没有回,把手中用于汽车紧急事件时可刺破玻璃窗逃生的迷你“弹簧撞针安全锤”放回包里,自言自语柔声道:“无论车有多么挤,也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拉错地方。甭管多大的事,您自己的手,也请放在您自己身上。不然,女生会以为你是流氓。被扎了也没处评理去。”

男子面色煞白,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周围乘客恍然大悟,有人带头鼓起掌来,几步远处的人堆里,还有人吹着口哨笑嘻嘻地喊:“帅喔!地铁女爵!”

——有人围观,有人叫好,但没有人能够永远保护你,所以只有自己保护好自己咯。

八个月前,冬季的滨海市冰冷萧肃。从遥远北方南下的西伯利亚寒流和东南沿海潮湿的水汽混合在一起,凝聚成渗入骨髓的阴郁,弥漫在空气里,笼罩整座城市。

滕小小静静躺在病床上,长久凝望玻璃窗外铅灰色的空无一物的天空。这是农历大年三十,旧年的最后一天,也是她宫外孕大出血,被送进医院紧急做完输卵管摘除手术的第二天的清晨。

来查房的中年护士替她抽血量体温,一边用好奇疑惑的眼风悄悄打量苍白瘦弱的小小,终于忍耐不住,绽放出和颜悦色的笑容开口道:“小姑娘,手术非常成功,我们黄主任可是半夜从家里赶过来替你开刀呢。幸亏你入院及时噢,再晚一点,很有可能连命都要送掉了。虽然宫外孕是意外情况,但年轻姑娘也要懂得保护自己,怎么这样不小心呢?你知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切除了一侧输卵管啊?将来怀孕的概率就要减少一半了。噢,昨晚送你来的那两个男孩,因为斗嘴,吵吵闹闹地影响别的病人休息,被值班副院长带去谈话了,应该过一会儿会再来看你……”

病床上的女孩眼神空洞,睫毛都没扇动一下,仿佛完全没听见她的话。自讨没趣的中年护士只得停止独白,讪讪地收拾好医用器械,轻哼一声走出贵宾特级护理病房去。

她做妇产科护士有十多年了,住院部也待了快七年,未婚女孩来流产的多的是,要么男朋友陪,要么闺蜜同学小姊妹陪,也有铁青着脸哭着骂着的父母爷娘陪来的。但倒还是头一次碰见这样滑稽的事:两个卖相好到绝顶的男孩惊慌失措地陪一个样貌平平的小姑娘前来就诊,看他们两个的神情,仿佛天都要塌下来了一样。问谁是孩子父亲,起先两人都抢着说“是我”,遭医生白眼后又一齐指向对方说“是他!”。

这不摆明了是一场三角恋乱剧么!

医生愣了愣,真担心两人会同时撒手不管,没想到得知女孩需要手术急救后,两人都抢着掏钱包支付费用,争得几乎都要打起架来。最后是那个气质更冷峻的男孩子刷了卡,眉头都不皱一下就订了800元一天的贵宾特级护理病房,还指定妇产科最资深的专家主刀。

但末了到需要家属签字手术风险告知书、确认同意上全身麻醉时,高大冷峻的男孩死死盯视着“最高风险:死亡”的字样,面露怯意,钢笔握在手里,笔尖不停轻微颤抖,怎么也签不下去。抢救是和死神赛跑,争分夺秒的事情,哪里容得了丁点儿延误?

还是旁边那个模特儿般的俊美男孩撞开他,抢过笔来,当机立断地唰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叶子悬。

这些事儿,苏醒后的滕小小通通不知道。她只是惊疑嫌恶地发现,自己竟然还活着。

心完全是空的,像是被谁挖走了一样。也许是全身麻醉的余势未消?这种没有任何感觉的感觉真的很好……但很快,一些记忆的碎片出现了。起先像寒冬阴冷刺骨的雨丝纷落,慢慢变得刺痛扎人,像针。然后如同迎面劈来的刀刃,每一道寒光闪过都是一条深入心魂的伤痕。

医院。手术。宫外孕。孩子。自己和段冲的孩子。已经不在了的孩子。人间蒸发了的段冲。怀着段冲孩子的宝蓝。还有其他的女孩也像自己和宝蓝一样因为这个四处留情的男人而饱受折磨吗。不。这或许正是上天给盲目飞蛾扑火、自甘堕落的女孩的罪与罚。

目光一寸寸从阴霾天空深处收回来。躺在宽敞豪华、寂静凄凉的贵宾特级护理病房内,小小发现自己哭不出来,眼眶干涸得如同撒哈拉沙漠,再没有一颗眼泪可以流出来,就像个破碎的沙袋,干燥的尘埃落满一地,暗淡肮脏,污秽不堪,找不到眼泪来洗涤。

“她醒了吗?不是关照过你们,我不在的时候,她身边时刻都不能缺人吗!连一秒钟都不行!”

“她才刚醒的,路先生,小张不过跑开去接个电话……”

“你听得懂我说话吗?还和我狡辩个什么劲儿!”

“路芒你要走就快走,你要训人就滚旁边,别堵着我道,快给我让开——”

伴随着焦急的低吼和纷乱的脚步声,叶子悬和路芒气急心忙地穿过走廊想冲进病房,谁也不让谁,一起喊着“小小”,一起卡在门口,撞了个趔趄。

两人同时愣了神,床上赫然是空的,小小不在病房里。

“小小!”

“滕小小!”

有那么一瞬间,旁边的护士当真觉得这两个俊秀的大男孩惊恐到面无人色。

路芒直扑向窗台,但窗户紧闭。叶子悬一个箭步冲进盥洗室,里面也空无一人。

还是护士小张尖叫出声:“床下!病人她在床底下!你怎么可以下床?!创口缝合处会撕裂的呀!”

——不想见任何人。这样的自己,真的不想被任何人看见。所有的眼光都在好奇地刺探,所有的言语都站在道德的云端评价裁决。指摘也好、误会也好、嘲讽也好、同情也好,没有一样是此刻的自己所能承受得起的。因为沙袋已经破碎了,那层看似坚韧、实则脆弱的皮囊已经迸裂,经不起击打,也经不起碰触。

——就让沙砾撒满地,静默无声地尘归尘,土归土,不要再有任何打扰,好么?

小小抱紧膝盖,蜷缩成婴儿在子宫中的姿势,深深躲藏在特制加宽的贵宾病床的床底阴影中。

“快来人哪!把病人从床底下拖出来——”中年护士大喊道,转眼瞥见路芒杀气腾腾的怒目逼视,赶紧改口道,“……快把病人从床底下拉出来……哦不,移出来……”

“谁也不许乱动她!”路芒怒不可遏地下令道,“把床抬起来搬开!”

“不!你们全都出去!”叶子悬突然掉转头对着所有人吼道。

“可是地板温度低,她这样躺着会对身体造成严重后果的!”护士小张毫不退让地吼回去。

叶子悬推开众人,不管不顾地侧身躺到了床边地上,凝视着床底下披散着头发蜷缩成一团的小小,轻声说:“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见任何人。我叫他们都出去,我抱你出来,可以吗?”

众人屏息倾听,床底下却许久没有回应。

中年护士小声嚷道:“不行了不行了,必须赶紧把她弄出来。”

路芒紧皱眉头,不由分说把她们驱赶出去,反锁上门。然后返身精准快捷地把病床推移开一些,一把把小小从床下横抱了起来。虚弱的小小没有挣扎,像个布偶一样绵软地悬挂在他的臂弯里。

叶子悬隔着床铺,略带愤怒地瞠视着这个霸道粗鲁的家伙。

路芒仿佛完全忘记了叶子悬的存在,自顾自俯下脸贴近小小的耳畔,神情痛楚地低声告白:“都是我的错。我该早点告诉你我有多喜欢你。这样你就不会受到这些伤害。让那个王八蛋去死吧!以后有我和你在一起。我要你忘记这一切,重新开始,只做我的女人。滕小小,我要娶你。让我照顾你,好吗?”

但此刻内心四分五裂的小小,仿佛再也听不见世间任何人声。

小小随着汹涌人流走出鹿港地铁站时,仿佛还听见背后有人低声笑着喊了一句:“地铁女爵”。她无暇回头,只是简单整理一下被挤皱了的宝姿裙,按摘录在手机里的地址朝应聘地点赶去。

位于璞江东岸的滨海市鹿港金融商业区,汇聚了数以百计的银行、商贸公司、世界500强企业和蜚声国际的汉东重要财团的办事机构。这里简直就像是另一个世界。数十幢挑战着亚洲级乃至全球级最高建筑高度的摩天大楼高耸入云,玻璃幕墙反射着夺目金光,毫不客气地对峙而立,沉默而坚定地做着彼此的照妖镜。宽阔的璞东大道上,宝马、保时捷、玛莎拉蒂、宾利……犹如过江之鲫繁忙出没。对那些39摄氏度天气依然西服革履、头发纹丝不乱的金融客们来说,他们驾驶或乘坐的,是战车。在鹿港的每一分钟,他们都不是在享受,而是在战斗。

以前人们经常说:如果你爱一个人,就送他去纽约,因为那里是天堂。如果你恨一个人,也请送他去纽约,因为那里是地狱。

纽约已经衰退没落,渐露疲态。现在,世界崭新的天堂和地狱就在这里——滨海鹿港。

——我没有人可以去爱,只有想恨、却连恨都恨不到的人。

——我只能送自己来这里。二十二岁半,台风过境、大雨滂沱后更加酷热的夏天,一切就从这里开始。

小小仰起头,凝望了一会儿艳阳下巍峨冷峻的钢铁丛林,捏紧了火热的拳头,步履坚定地朝邵氏集团驻滨海总社的所在地——寰宇国际金融中心走去。

穿行过足有两个溜冰场那么宽阔、顶部二十多米挑高的底楼大厅,眼前一切宛若梦境:落地窗外花园里绿草如茵,喷泉飞溅的水花在阳光照耀下钻石般耀眼。大厅里三盏巨大琉璃水晶灯悬垂,设计简约却无比奢华的黑白纹意大利牛皮沙发上坐着谈笑风生的商务精英,他们喝咖啡的姿式全都那么轻松又高端。

一共有八部客用电梯,精心分类通向不同的楼层段。一个黑西装笔挺、笑容和煦的外国侍者欠着身,用英语问小小需要前往几层,小小稍微迟疑了一下,身后一个女孩就用流利的英语抢先询问邵氏集团滨海总社的前台是否在78层,该搭乘哪部电梯。侍者微笑着回答她先搭乘左边第二部直达52层楼,出门右转穿过中庭转搭另一部电梯前往。

小小咬了咬唇,感到没来由的气虚。对话她可以听懂,但也听出了自己同这个世界之间相隔多少距离。不自量力也许是全宇宙最虚妄最悲伤的努力。但是她不打算逃跑。因为低头看自己,两手空空。就算前方再风急雨骤,转身望背后,也不再有母亲和家庭小屋的遮蔽。原来的世界里,仅剩不多的美好的东西也都已经破碎。比如对爱情的坚贞信仰,比如善良和纯真,比如心底深处平淡安稳生活的小小梦想。毁于命运,毁于青春的盲目和无知。

——全世界的人都可以看不起我,但我绝对不能再看不起我自己。

——至少,要拿出冲锋陷阵的胆量和勇气。

——母亲、家庭、爱情、尊严、贞洁……全都不在。因为已经再没有什么可以失去,所以才无所畏惧。

小小紧随那个服饰名牌、妆容精致、英语流利的年轻女孩走进电梯去。那女孩踩着十几公分高的小豹纹恨天高,小腿的线条柔美得无懈可击。她一定不可能是挤着地铁来的。

“你也是去邵氏集团应聘文秘工作的?”一起转乘下一部电梯时,女孩挑起眉毛问小小。

“啊,是呀。”小小朝她报以浅浅的微笑,“一起加油。”

“avoirpitiédesonennemi,c'estêtresanspitiépourlui-même.”女孩略歪了歪头,勾起一个嘴角轻巧道。

“对不起,你说什么?”

小小一个字儿都没有听懂。那女孩说的是一句法文谚语——对敌手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噢,我祝你好运,说不定将来会一起工作呢!”女孩神情倨傲地扬起下巴冷笑了一下。

“你先不用去管工作,休养好身体再说。”

路芒双手插在裤袋里,劈着两条笔直的长腿,站在窗台前头也不回地下令道。

护士敲了敲门,走进贵宾特级护理病房来:“vip2号,病人确定今天更换床位吗?是去普标区对吗?床位很紧张,只有八个人一间的了,共用一间盥洗室……”

静卧在床的小小清了清嗓子,还未来得及回答“是”,路芒已经瞪圆了眼睛转头喝问护士道:“更换床位?!谁敢要求我们更换床位?早和你们院长说过了,一直住到出院……”

“是我要求更换的。”小小轻声却坚定地道,“我不能继续住在这里。”

“为什么?!”路芒惊愕地瞪着她,这是一周来,小小第一次开口对他讲出五个字以上的话,他也很想拿出最和颜悦色的神情来,但结果却还是一如既往的boss嘴脸。

“因为太贵了,我负担不起。”小小低着头,仿佛在叹息,但意志决然,“我要换去可以使用医保的普通病房。张护士,麻烦你了,请帮我办理手续。”

神兽路芒轻舒猿臂,就把娇小玲珑的张护士一把推出门外,倒退着滑行到走廊里。路芒仿佛不让小小动弹般,撑开臂膀死死按住她床尾的棉被,虎视眈眈地看着她,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小小抿紧了嘴唇,扭头望向窗外:“对不起啊,路总,请原谅,我无聊的倔强。”

八个人一间的普通病房,面积反而比原先的贵宾特级护理病房更狭小,没有大屏幕液晶电视,没有冰箱和加湿器,没有可供访客休憩的沙发和供家属护工使用的陪床位。来摘除子宫肌瘤和巧克力囊肿的中年阿姨、刚做完先天不足胎儿引产手术的少妇、堕胎后来补液的年轻女孩……和她们的老公、父母、男朋友、小姊妹们闹哄哄地挤满了整个房间,倒很有一番生机勃勃的气象。

小小最喜欢同她对床的那个三十一岁的姐姐,陕西人,嫁到了滨海,结婚七年,一直想要孩子却没能生养,曾经流产两次。好不容易又有了,却因腹痛而入院,很可能是异位妊娠,医生连续两天监测她的黄体酮数值、做b超,一旦确诊就要尽快手术。她性格乐天活泼,从不打听别人的私事,绝不会故作关心地问:“小妹妹,来看你的那两个男孩,到底哪一个是你男朋友啊?都很帅的嘛……”只会竹筒倒豆子般爆料自己的故事和心情:“欸欸!朋友,我真的很紧张欸欸。千万不要宫外孕啊!如果切掉一边输卵管,这还叫我怎么活……哦,是叫我婆婆怎么活啊!她全家一定作天作地和我老公闹。欸欸,朋友,我要祈祷了!”

陕西姐姐就跳下小小的床来,站到窗口边,面对飘着雪花的灰色天空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