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总,我……我……”小小脊背上冒出一层冷汗。
“你紧张什么?你一紧张就口吃。昨天晚上那个脸方得像个盒子一样的医生告诉我说,如果晚12小时入院的话,情况就会变得很严重……”说着,路芒扭过头扬起脸瞅了瑟瑟发抖的小秘书一眼,小小从他眼底深处发现了一点儿充满了暖意的微光,难道,他并不是要责骂她,而是要感谢她?
“我当初选你,眼光还真是独到。”搞半天他居然是夸赞自个儿。
小小胸口又是一阵大闷,脸上却十分应景地升腾起钦佩叹服的微笑来。
路芒犀利冰冷的丹凤眼瞬也不瞬地牢牢捕捉可怜小秘书挂满了假笑的脸,“今天是周六,你休息,本不必来我这里报到。你来医院,并不是来探望我的吧?”
“……这个……来看看老板……也是应该的呀……”
“你不看美剧的么?《lietome》里卡尔·莱曼博士反复说过,真实表情只在0.5秒钟里一闪而过,维持超过5秒钟以上的表情绝对是虚假的,你看看你笑得连牙都冷了……”
滕小小的笑容彻底僵住,想必在某一个瞬间自己脸上掠过的是超想朝老板挥舞拳头的表情。同时心里有些诧异,这是第一次路芒谈话涉及工作以外的内容。原来t800机械战士也有在追美剧《lietome》看的么?
“前天晚上和我同一个病房的,因为打架送进来的两个人,其中有一个,在你通宵买电影票发烧入院打点滴那天我见过。他是你男朋友?你今天其实是来探望他的吧?”路芒的口气淡淡的,但一双充满了裁判权意味的锐利丹凤眼却凝神关注着小小。
“不是。叶子悬是我死党。”
回应迅速,没有结巴,表情自然,语调没有刻意高扬或压抑——绝对是真话没错。
“路总……”小小依然面无表情,但语气却有明显的不快意,因为想起自己为了守护这头冰雕神兽而没能及时赶去斗殴现场劝架,直到现在都深深懊恼和愧疚,“您不会想要连员工的私事都一一过问吧?”
这可是小女奴首次展露反抗的苗头。路芒微微露齿一笑,“……我当然不想管你的私事。但我不希望员工因为私人感情影响到工作。我原本只想奉劝你一句:现在是2010年,靠拳头解决问题的男人绝对不可取。如果他是你男朋友的话,就请不要再和他交往了。将来吃亏的绝对会是你噢……”
小小的脸腾地涨红了,眼神里蹿出的是真正愤怒的两团小火焰,“你根本不了解他!叶子悬可绝对不是那类喜欢随便动用武力的野蛮人!”
真的只是死党么?这么不遗余力地维护……路芒自觉今天已太过八卦,再八卦一点儿就要向公司财会章伟那个男八婆靠拢了,赶紧打住,冷然道:“我要了解他干什么?关我什么事?快推我回房间,伤口很痛,我要躺一躺。”
小小低眉顺眼地去推轮椅车,心想待会儿去病房看叶子悬……不经意间一抬头,刚好望见住院大楼七楼窗口,吓了一跳差点儿惊叫出声来——段冲正临空而坐,眯眼眺望远处地平线,秀美的手指间还夹着一支燃烧着的烟。
段冲飘忽的视线投射到滕小小脸上。
两人目光碰触对接了。这一次小小没有收回视线。相隔七层楼的高度,两个花圃和一条小径的宽度,距离使得对视显得不那么尴尬了。小小的眼神从惊讶恐慌到充满柔情和探究,段冲也收敛起适才眼中的迷茫和一贯犀利的两种光芒,渗透入几丝顽皮澄澈,扬起眉毛牵扯起左边嘴角,朝小小展露出一抹邪气又夺人魂魄的笑来。
发觉轮椅车停步的路芒仰起头,顺着小小的视线发现了这一幕微妙情景。他采取了一个连自己也无法解释的举动——从轮椅车里直起身站立起来,咬紧牙独自一人朝住院大楼门厅走去。轮椅一动,小小方才回过神来,慌忙不迭地推着车追上去,“路总,您怎么了?医生说不可以随便走动的……”
“如果我现在把你推下去,估计你到了阎罗王那里都交代不出来究竟是谁杀了你。”段冲身后响起一把妩媚动人的女声,一个肩上披散着栗色长波浪卷秀发的美貌女孩移步到旁边窗口,扑出半身去,同段冲一起俯视为追赶路芒、笨手笨脚差点儿被轮椅车绊倒的滕小小。
“你要推就推啊。好多女孩都说要我去死。可我真的死了,她们又会觉得无聊。所以我还是活着比较好……”段冲头也不回,含笑凝视小小穿着牛仔裤和粉蓝带领毛衣的背影消失在门厅口的水泥拱顶下,“你的朋友跑起路来有点儿外八字啊,小罗圈么?真好笑……”
“喂,朋友,不介意借个火给我吧?”沈樱用牙轻咬着烟,朝段冲侧过身去以示意,一边飞舞着浓密长睫毛瞟了他一眼。
段冲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邪笑来,他并没有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而是伸右手拉住窗框向后倾斜身体,缓缓将脸靠近沈樱,用叼在嘴角的烟凑近沈樱唇间的烟,当两支烟头之间仅剩下一公分距离的时候,段冲似乎是无法再向前般停止下来,乌溜溜的眼珠子玩世不恭地闪烁着,若有若无地观察沈樱的神情。
沈樱轻蔑地抬起下巴笑了笑,毫不退缩地微微朝前,将自己那支烟的烟头抵上段冲唇间燃烧的烟头,猩红的火舌在洁白卷纸边缘贪婪舔吸,瞬间白纸化作焦黑脆弱的片片蝴蝶,青烟升腾起来,沈樱耸起肩膀妖娆一笑,“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越是被禁止吸烟的地方,火种越是传递不息啊……你叫段冲?”
段冲睥睨着眼前可用“麻辣冰激凌”来形容的漂亮女孩儿,收回身体恢复坐姿偏头笑道:“没错。一定是滕小小告诉你的。可惜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第三次见面了吧?希望这次不会又以打架来做高潮桥段……此刻我浑身是伤,你如果趁我病要我命,我一定会惨死在你手里……”
“我叫沈樱。和滕小小是同学。两次都和你打架的那个男生叫叶子悬,是小小青梅竹马的发小,铁杆。”
“哦,那刚才坐轮椅那个呢?又是何方神圣?”
“他叫路芒,滕小小的老板,年方20岁就已经自己开国际贸易有限公司了。当然啦,富二代嘛,有他老爸路志钧撑台,第一桶金来得总是比较容易吧。”
“路志钧?上市公司路氏集团董事?那是他的儿子?”段冲摘下烟蒂夹在指间,吹了声口哨。
沈樱把吸了一半的烟蒂掐灭在窗台边缘,静静问道:“你同小小之间,有什么故事么?”
段冲看着她,“到目前为止,还没有。”
沈樱淡淡道:“那就好。虽然我不明白为什么她要让电影票给你,不明白她为什么非得要我在必爱歌ktv里让位给你,也不明白你们为什么总是会莫名其妙地撞在一起……我只想简单直白地告诉你,请你不要去招惹她。小小是特别单纯善良特别容易受伤的那类女孩儿,请你不要动她。假如有一天,你伤到了她,叶子悬和我都绝不会放过你。”
段冲漆黑如墨的眼盯着沈樱严肃的脸庞看了足足三秒钟,露齿笑起来,“你真武断。你觉得我是怎样的人?”
沈樱抬起手臂,指尖轻滑过段冲面颊,半是讥讽半是调侃道:“亲爱的,你和我属于同类吧……”
段冲抽完最后一口烟,曲起手指把烟蒂弹落到窗外,妖孽勾人地微笑,“呵呵是么,谢谢你赐我如此荣幸……”
但其实内心却有个声音冷冷道:你错了。我和任何人都不是同类。
灰蒙蒙的天空除了渺茫还是渺茫。愚蠢的鸽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在城市上空绕圈飞行,勾画那无限形状的无意义的符号。天空之下是急速繁荣的滨海市,膨胀的欲望是看不见的巴比伦通天塔,人们争先恐后地往上攀爬,以为可以抵达天堂。物欲、情欲、权欲、控制欲、裁决欲……全部生存的动能秘密都在于此。城市是无比险恶的钢铁丛林,你是兔子,还是狮子,是麋鹿,还是豺狼……向来难以定论,为求取生存必须善于伪装多重身份。同类什么的,那些都是假象吧……在你可爱的面容之下,是怎样的獠牙?在你雄壮美丽的鹿角之下,是怎样饥渴嗜血的锐爪?险恶丛林里,谁能战斗到最后?谁能占山为王?同类什么的,亲爱的,我也很愿意让你相信“事实”果真如此啊……
段冲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地在走廊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嘴角浮动轻佻的笑,眼神却冷漠如刀。
沈樱撇开他朝另一头病房走去,背影优美动人,但高跟鞋踩出的铮铮声响却像是某种警示告昭。
路芒抛下莫名其妙的小秘书,强忍伤口疼痛,从开启电梯里缓慢挪动而出,冷冷掠过段冲身边。
叶子悬在林城一搀扶下跳着脚从病房里出来,想去窗口眺望北侧好看些的风景,险些撞到路芒。
推着轮椅车从后一部电梯里追赶来的滕小小焦急地四下寻找老板的踪影,瞧见叶子悬朝她挥手。
当小小经过段冲身边时,她的注意力确确实实被他所吸引,却紧张羞涩到选择目不斜视地走过。
女孩拘谨着步履踏出六七步远,段冲忽然大声呼喊她的名字,响亮到让所有人侧目,“滕小小!”
沈樱、叶子悬、林城一、路芒都停下脚步,转身凝神望向段冲。
段冲朝滕小小绽放灿烂微笑,“你来,我有句话想对你说——”
小小全身的血液几乎都要涌到嗓子口。他的笑容,就是聂家梵的笑容。清澈倾城。怎么能够拒绝?
女孩神色恍惚反身朝他缓缓走去,她看着他孩子样纯真的脸,真希望这短短的一段路程永远不要走完。
小小走近段冲身前,隔开一米的距离,停下脚步,怔怔地充满迷惑,却没有勇气对视他透亮的眼。
段冲跨步俯身过来,在耳畔对她说了简短几句话,话语声细微到只有她听得见,“下次,能用我的相机拍一张我们俩的合影么?我也想保留一张我和你的合影照片,可以么?小姑娘?”
如此令她喜悦,又如此让她情不自禁地红了眼眶。
他的脸孔、他的声音、他的笑容、他的话语、他的呼吸……如果他是聂家梵那该有多好。
该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