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尚书杜悰得到消息,立刻骑上快马去找李德裕,希望他能出手相救。
这个杜悰当初曾得到杨嗣复和李珏的举荐,现在当然要报恩,可问题是,杨、李二人是不折不扣的牛党,现在杜悰却找李党党魁李德裕帮忙,这不是搞错对象了吗?
不,杜悰没搞错。
因为李德裕当场就告诉杜悰——没问题,我愿意帮这个忙。
李德裕之所以作出如此出人意料的决定,其因有三:一、如今牛党已彻底失势,因此朝廷现阶段的主要矛盾,显然已不在牛李二党之间,而在于文臣与宦官之间;二、李德裕在牛党落难的这个时候施以援手,无异于为自己打一个大公无私的免费广告,足以在天下人面前树立起“不计前嫌、以德报怨”的光辉形象;三、最重要的是,李德裕很清楚,一心想杀杨嗣复和李珏的人就是仇士良,如果能在这件事上阻止他,就能借此机会打击宦官集团的嚣张气焰,同时赢得满朝文武和天下人的心。
总而言之,这已经不是救不救杨嗣复和李珏的问题,而是李德裕能否以此证明——自己是不是一个强势宰相的问题。
所以,李德裕第一时间就展开了营救行动。
三月二十五日,李德裕紧急联络另外三位宰相,一天之内三度递交奏疏,同时敦请枢密使杨钦义到中书省磋商,并请他入宫面奏天子,反对诛杀杨、李二人。
李德裕等人在呈给天子的奏疏中说:“当年,德宗皇帝怀疑刘晏动摇东宫,仓促将他诛杀,朝野皆替其喊冤,两河藩镇甚至以此为借口而对抗中央。事后德宗追悔,以录用刘晏子孙为官作为补偿。先帝文宗也曾猜疑宋申锡与亲王串通谋反,将他流放贬谪而死,事后同样追悔,为宋申锡而流涕。而今,假如杨嗣复与李珏真的有罪,也只能加重贬谪,就算一定容不下,也当先行审讯,待罪证确凿,杀他们也不晚。如今,陛下不与百官商议便遣使诛杀,朝中无不震惊。恳请陛下登延英殿,允许我们当面陈述!”
武宗还是很给李德裕面子的,当天傍晚便宣他们上殿。
李德裕等人一上殿,第一句就说:“陛下应该慎重考虑,以免后悔!”
李瀍面露不悦,很干脆地说:“朕绝不后悔!”随后命他们坐下,意思是让他们不必如此激动。
可天子一连说了三遍,李德裕等人却还是直挺挺地站着。李德裕说:“臣等希望陛下免除二人死罪,不要因他们之死而让天下人同声喊冤。陛下若不下旨,臣等不敢坐。”
李瀍大惑不解地盯着李德裕的脸,不明白他为何非救杨、李二人不可。看了许久,李瀍终于让步了。
尽管他不是很清楚李德裕的想法,但自己刚刚即位,实在没必要为两个过气的人而跟宰相们闹僵。所以,李瀍最后只好无奈地挥挥手:“罢了罢了,就看在你们的面子上,饶他们一命吧。”
李德裕等人如释重负,当即趴在阶下三跪九叩地谢恩。
随后,两路使者被追回。杨嗣复被再贬为潮州刺史,李珏再贬为昭州刺史,但他们的性命总算是保住了。
仇士良恨得牙痒,但却无计可施。
因为他意识到,这次反对他的势力不可小觑——既有李德裕这样的朋党领袖、政治强人,又有新近崛起、明摆着要与他分庭抗礼的另一派宦官头子杨钦义。
面对这种强强联手的反对派,仇士良绝不敢掉以轻心。他预感到,在新君李瀍的朝廷上,自己可能很难像在文宗朝那样为所欲为了。
仇士良的预感是对的。
这一年八月,武宗李瀍忽然下了道诏书,给他加了一个“观军容使”的头衔。虽然左神策中尉的职务仍然保留,但这个新加上的头衔并没有让仇士良感到喜悦,而是感到了不安。
因为,稍有政治常识的人都知道,这是一种“外示尊崇、内夺其权”的做法。换言之,目前的这个加衔其实只是一种过渡。下一步,李德裕很可能就会怂恿天子卸掉仇士良的禁军兵权,只给他保留“观军容使”这个虚衔。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仇士良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
自己难道就这么坐以待毙?
当然不能。
仇士良决定采取行动,对李德裕等人进行反击。
一旦找到合适的借口,何妨再来一场甘露之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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