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的形势是,彭越与项羽联合,则汉败;与汉联合,则楚败。在彼时,主动权完全掌握在梁王手中,不过,他毅然选择归汉。后来,等到垓下会战时,要是彭越观望,不在关键时刻出兵,项羽也不会灭亡。
“如果彭越真有反汉之心,为何不选择在当初对自己最有利之际,反而要在如今天下已定之时谋反呢?
“如今,彭越已接受符节,被封为王,亦想传之子孙,过上太平日子。陛下只因向梁国征一次兵,彭越因病不能前来,遂疑心他造反,实在说不过去。
“况且,彭越造反之事在没有证实之下,就以小事诛杀了他。恐怕往后,功臣们会人人自危,担心有一天屠刀会落到自己头上。
“算了,反正现在彭越已经死了,我也生不如死。话也说完了,请陛下快点下令烹杀我!”
高祖一时无语,内心不得不承认栾布说得在理。
但作为皇帝,知错改错不认错,高祖是绝不会承认诛杀彭越有错的,但如果搞得朝堂上功臣们人人自危,显然不利于帝国的稳定。
于是,他当场宣布栾布无罪,还委任他为都尉。
其目的,就在于向天下人展示,只追究谋反之人罪责,不会任意株连他人,一如当初他释放蒯通一般。
不过,诛杀彭越并没有吓到所有人,反而激发了淮南王英布的反叛。
当彭越的肉泥传到淮南国时,英布正在围猎。
自从得知韩信被杀之后,英布就开始有了兔死狐悲之感,如今目睹彭越的惨状,他本能地预感到,皇帝的下一个下手对象就是自己了。
英布作战勇猛,对打仗很有信心。为了不步韩信、彭越的后尘,他暗中蓄积力量,做了最坏的打算:一旦皇帝对自己下手,决不坐以待毙。
只是,像谋反这种事,需要做大量前期准备。英布打定主意后,就设法将与皇帝摊牌的时间往后推、为战备工作争取时间。
谁知,一桩意外事件,打破了英布的部署,逼得他不得不提前造反。
造反缘起于一桩捕风捉影的绯闻事件。
英布有一爱妾,体质不太好,常生病,常常到宫外一家医师家治疗(不知为何不直接召医师到王宫治疗)。
中大夫贲赫和医师家住对门,很快掌握了英布爱妾的行踪,利用她去医师家治疗的机会,送了许多厚礼,有时候,还留在医师家,陪她一起饮酒。
至于两人之间究竟有没有发生见不得人之事,外人不得而知。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女人多喜欢贪小便宜,英布爱妾得了那么多好处,自然免不了在英布枕边说贲赫的好话。
一来二去,次数多了,就引起了英布的疑心。
一个女人隔三岔五往外跑,还时不时在自己面前称赞另外一个男人,难道是她在外偷腥?
越想越不对劲,英布一怒之下,下令逮捕贲赫。
不料,贲赫提前得到风声,知道淮南国是待不下去了,如今想要活命,唯有扳倒英布,便日夜兼程跑到长安,告发英布要造反,要朝廷趁叛乱未发之前,先发制人诛杀英布。
刘邦征求了萧何的意见,萧何认为英布不会造反,恐怕是有人因仇怨诬陷,便建议先把贲赫关押起来,派人暗中去调查。
得知贲赫潜逃,英布不由得怀疑他会说出自己暗中部署兵力的情况,现在朝廷派使臣来调查,无疑是坐实了猜想,便杀死贲赫的全家,起兵造反。
英布认为,高祖年事已高,已无力亲征,况且韩信、彭越这些名将已经被诛杀,朝中其他将领,皆不足为惧。
英布造反的消息传到长安,高祖当即释放了贲赫,封他做将军,召集将领们商议如何迎战,大家齐声说:“这事还有什么好商量的?直接出兵,活捉英布,活埋了这家伙!”
汝阴侯夏侯婴有个门客叫作薛公,他以前担任过楚国令尹,眼界宽,见识广,遇事颇有见解,深受夏侯婴器重,夏侯婴每当遇到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常常征询他的意见。
如今出了英布谋反这种大事,夏侯婴回到家后免不了跟薛公谈起此事。薛公听后,认为英布之所以造反,完全是由于看到韩信、彭越被杀,恐惧大祸将至,不得已而为之。夏侯婴觉得薛公说得在理,便向高祖举荐了他。
薛公替高祖分析了英布接下来的走向,大致可分为上中下三计:上策,向东夺吴国,向西夺楚国,吞并齐国,占领鲁国,然后传一纸檄文,稳住燕国、赵国,若如此,山东地区就不再归汉;中策,向东攻占吴国,向西攻占楚国,吞并韩国,占领魏国,占据敖仓粮食,封锁成皋要道,如此一来,双方胜负难料,将进入长期对峙;下策,向东夺取吴国,向西夺取下蔡,把辎重财宝迁到越国,自身跑到长沙,如果这样,英布注定难成大事,朝廷就安然无忧了。
高祖询问道:“以先生之见,英布会采用哪种策略?”
薛公笑道:“英布早先不过是一名骊山刑徒,没有雄心大志,后来因缘巧合下做到了一国之君,业已知足,并没有长远目标。眼界决定人生,他不会考虑百姓安危,更没有为子孙后代考虑,所以,不出意外的话,他会选用下策。”
高祖认为薛公分析得在理,赐封他为千户侯。之后战事的发展,果然完全证实了薛公的预测。
英布造反后,先发兵向东攻打荆国,荆王刘贾出逃至富陵,被杀。英布收编了荆国部队,渡过淮河,对楚国发起攻击。
楚国的军队兵分三路,互为犄角,在徐、僮之间(今安徽泗县、宿县一带)摆下阵势,准备迎击英布。
有人劝楚国为首的将领说:“英布擅长用兵打仗,百姓们一向怕他。况且兵法说:‘诸侯在自己的领地和敌人作战,一旦士卒感到危急(因为怕敌军会触犯到自己的家人和财产),就会逃散而去。’如今我们兵分三路,敌人只要战败其中一路,其余两路军队见势不妙,就会自顾自跑散,怎么能互相救援呢!”楚将不听。
果不其然,后来,待英布击溃一路楚军后,其他两路都作鸟兽散了。
打败楚国后,英布继续一路向西挺进。
在长安,高祖为了防止自己出征期间后方生乱,下令调集上郡、北地、陇西的骑兵和巴、蜀两地的材官士(经考试选拔出来的勇猛之卒,不同于一般士兵,类似后世特种兵),与京师中尉的军队三万人,作为太子警卫部队,一起集结驻扎霸上。
出征前,留守大臣们齐往霸上,为皇帝践行。重病的张良也挣扎着赶来送行,一路送至曲邮(今陕西临潼县东七里),才不舍地道别。
君臣二人握手唏嘘良久,当年二人是何等的壮志满怀,如今却都已病恹恹,但为了天下安宁,不得不一次次踏上征途。临别之际,高祖将太子托付给张良,希望张良在自己出征期间,尽力辅佐太子,保证关中的安宁。
按理,每次出征时,托付后方之人是相国萧何,但如今,萧何与高祖早已不如早年那样亲密无间了。
不过,对于张良,高祖一直信任不减,始终如一。
部署妥当后,高祖带兵去征讨英布了,行至蕲县以西会甀(今安徽宿州市埇桥区大营镇)时,与英布率领的叛军相遇。
高祖看到英布麾下兵强马壮,异常精锐,不敢贸然交战,只好躲进庸城(在今安徽宿州市南蕲县镇西)壁垒,以避锋芒。
高祖从壁垒上远远望去,但见英布军容布阵与当年项羽的军队一模一样,犹如项羽楚军重新集结一般,这勾起了他许多不堪回首的回忆。他内心中,既嫉恨,又厌恶,但又有些忌惮和无奈,便远远地和英布搭话:“你何苦要造反呢?”
英布是个急性子,不习惯拐弯抹角,懒得说些冠冕堂皇的说辞,反正都已扯旗造反了,也没必要藏着掖着,很干脆地回答道:“我也想过把皇帝瘾!”
话说得很直白,言辞之间,分明是没将高祖放在眼里。
在两军阵前,皇帝的尊严和权威竟遭到如此赤裸裸的挑衅,高祖一时间怒火冲天,再顾不了太多,直接下令开战。
战争异常惨烈,混战中,高祖被叛军的流矢射伤,血流不止。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齐王刘肥和国相曹参率十二万大军进入蕲北参战,汉军一时气势大振。
随同高祖作战的车骑将军灌婴,奋力厮杀,接连斩杀英布三员大将,与曹参兵合一处后,进击英布北翼,英布的上柱国和大司马之军被接连击败,汉军渐渐占据上风,乘胜又击溃叛军别将肥诛,俘虏一名左司马,斩杀十余名将校。
兵败如山倒,英布眼看大势已去,再无心恋战,率残部南撤,等渡过淮水时,身边只剩下一百余人。
英布起兵时气势如虎,谁知一战便溃不成军,只得仓皇往江南逃窜。
穷途末路的英布,此时想起了大舅哥长沙王吴臣(吴芮之子,吴芮之女嫁给英布),如今唯有指望他能助自己一臂之力了。
吴臣很快回信了,称自己愿意陪妹夫一起到南越避难。英布感激涕零,到底是姻亲靠得住。
但他万万没想到,吴臣落井下石,所谓的一起流亡南越,只是编织出的一个美丽谎言罢了。
对不住了,长沙国虽然弱小,但好歹有一方自己的天地,怎么能舍得放弃呢?怪只怪英布太天真了,在权力富贵面前,什么血缘亲情,统统薄如纸,根本靠不住。
可叹英布英勇一世,不过是匹夫之勇罢了,政治头脑实在简单,傻乎乎地跟着吴臣一起前往番阳。
等走到兹乡(今江西鄱阳地区),在一处民宅歇脚时,行迹败露的英布被当地百姓杀死,时高祖十二年(公元前195年)冬十月。
平定英布之乱以后,高祖立儿子刘长为淮南王。荆王刘贾被杀后,由于没有后代,便改荆国为吴国,立侄儿刘濞(高祖二哥刘仲的儿子)为吴王。
自陈胜首倡反秦以来,群雄并起,为了追逐至尊宝座,英雄血流遍了郊野,一顶顶王冠落地,张耳、陈馀、田荣、魏豹、韩信、韩王信、臧荼、卢绾、英布,这一个个曾裂土封疆、南面称孤的王者,最终都化为了云烟。谁都没想到,能够存活到最后的却是当初弱不起眼的吴芮子孙。
吴臣用英布的人头,向皇帝证明了自己的忠诚;同时,长沙国实在弱小,根本不足为虑,高祖也乐于保留这样一个政治点缀物,向天下昭示,韩信、彭越、英布被诛灭,是他们犯上作乱,自取灭亡,而非自己刻薄寡恩,不容功臣。
自燕王臧荼叛乱以来,历时七年的剪除异姓王之战,至此终于基本平息。
征战结束了,但高祖的人生也进入了倒计时阶段。多年来,他四处征战,难有片刻歇鞍之时。如今,高祖已明显感到自己来日不多了,此刻,他心中的一个愿望越来越强烈,那就是利用人生最后的时光,回到生养自己的那块土地去看看。
游子归乡
狐死首丘,代马依风。
世人无不留恋乡土,而楚人尤甚。项羽曾言,富贵不归乡如锦衣夜行,不惜放弃关中,毅然东归。其实,高祖又何尝片刻放下过对故乡的思念!
人愈到暮年,思乡之心愈切。
在击溃英布之后,高祖决定顺道回沛县老家看看。他已经有预感,现在再不去,恐怕就再也回不去了,他决不能带着遗憾离开尘世。
高帝十二年冬十月,阔别故乡多年后,高祖回到了沛县。
故乡的一草一木,还是如此熟悉,往事历历,犹如昨日,只是已物是人非。当年,他离开故乡时,前程茫茫,生死未卜;如今归来时,却已黄袍加身,威加海内。
人生得意,莫过于衣锦还乡,让乡邻们看看,那昔日备受奚落的刘季,如今已是大汉皇帝!
此刻本当豪情万丈、自信满满才是,但高祖总觉得有点高兴不起来,徜徉在心头的却是挥之不去的失落和伤感。
从现在起,在这短暂的时刻,朕再不是至高无上的大汉天子,只是一名离家多年的游子。这一刻,往日的恩怨统统化为乌有,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乡愁。街坊邻居们凑到一起,有说不完的知心话,熟悉的乡音,听起来是那样的悦耳和亲切!
沛宫内大摆宴席,酒香弥漫。高祖将手中的酒杯高高举起,劝大家不要拘束,尽管开怀畅饮,休管它今夕何夕,今宵不醉不归。
酒意浓,情更深。酒酣之际,高祖亲自击筑,高歌曰:
大风起兮云飞扬,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英雄梦,帝王业,一切皆入杯中物,且随大风舞,揽月入我怀。在场的沛县儿郎们都被皇帝慷慨悲壮的歌声所感染,不由得一起合唱。
歌声苍凉悠远,高祖趁着酒意,随歌起舞,尽兴之时,却难禁莫名惆怅涌上心头,不觉泪流满面。
停下舞步,半依阶前。高祖面对着故乡父老,动情地说:“游子无论走多远,但一颗心永远牵挂着故乡。朕现在虽身处关中,但心无时无刻不和乡亲在一起,梦中皆是故乡的山水。将来朕去世后,魂魄一定会回到沛县故地。当年,朕从沛县出发,兴义兵,诛灭暴秦,终得天下。在此,朕宣布沛县为朕的汤沐邑,免除父老徭役,世世代代不用向朝廷缴纳赋税。”
此后数日,高祖与乡亲们在一起,醒又醉,醉复醒,大家聚在一起,追忆皇帝当年旧事,提到昔日趣事,不禁哈哈大笑。
和乡邻们在一起的那几天,是高祖多年来最为欢畅的日子。然而,快乐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一晃,十天就过去了。高祖觉得时间差不多了,是时候离开故乡了。
欢聚意味着就要别离,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
随行人员太过庞大,多待一天,就等于给乡亲们多增加一日负担。况且,朝堂上千头万绪的事,还要他去做决定。
沛县乡亲们都明白,皇帝此去,怕是再也回不来了。全城的百姓倾城而出,至城西,为皇帝献上牛和酒,只想挽留高祖,让他再停留几日。高祖不忍拂逆大家的盛情,只好再次停下来,与乡亲们欢饮了三天。
当年雍齿据丰邑背叛,害得高祖差点无家可归。因此,丰邑是高祖心头的一个死结,多年后,依然无法释怀。
乡亲们趁着高祖喝酒高兴时,想替丰邑讨个恩典:“幸蒙陛下垂怜,为沛县免除了徭役,只是丰邑尚未获准,还望陛下一并免除。”
高祖听后,有些不愉快,冷冷地说:“丰邑是生我养我的地方,这份情义我绝不会忘。只是丰邑百姓背叛我,追随雍齿,去帮助魏国,此恨实在难以忘怀,朕实难同意。”
不过最后,高祖经不住众人的苦苦央告哀求,还是同意免除了丰邑的徭役。
在依依不舍中,高祖辞别了故乡,踏上了返京之路。途中路过鲁地,他特意到孔子墓前用太牢祭祀。高祖生平不喜读书,厌恶儒生,但如今却以最高礼节向这位儒家先圣致敬,是因为他已经意识到,可以马上得天下,却不能马上治天下,治理国家还是要依靠读书人。
经过一个月的漫漫旅途,高祖终于返回长安。
车驾临近长安郊区时,一大群人拦住了他的去路。
他们是京郊一带的百姓,在这里已经等候许久了,只待皇帝归来告御状。
状告之人不是别人,正是当今相国萧何。大伙儿围着御辇,七嘴八舌地控诉萧何,说他肆意压低价格,强买京郊周围数千户百姓的田宅,希望皇上为大家作主。
大家本以为高祖听后会勃然大怒,谁知他竟然哈哈一笑了之。
萧何是治国干才,是国之巨匠,环顾朝堂之上,萧何的地位无人可替。吕后之所以能够除掉韩信,也离不开萧何的出卖。事后,高祖拜萧何为相国,增食邑五百户,并特意给他增派了一支五百人的护卫队,以保证人身安危(当然也可以理解为强化监控)。
萧何属于一心干事的人,对于权力的斗争并不热衷。一直以来,他的每一步升迁,都是皇帝自愿给予的,他自己从来不主动争取。
作为臣子,他勤勤恳恳,一心谋国,无暇顾及其他,很少刻意琢磨皇帝的心思。
早在高祖征讨陈豨期间,就不时地派人回来慰问萧何。朝臣们聚在相府恭贺萧何:你看看,皇帝多么重视相国,统兵在外作战,还惦记着您。
一来二去,便朝野皆知了。
就在此时,有位瓜农找上门来,求见萧何。此人名叫召平,并非一位普通的乡下人,在秦朝时,他身份显赫,封爵东陵侯,只是经过了秦汉交替,改朝换代后,沦落为平民,日子过得很清苦,只好在长安东郊开辟了一处菜圃,以种瓜为生。
召平的瓜个大味甜,很受欢迎,渐渐在十里八乡声名鹊起,形成了品牌效应,人们都称之为东陵瓜。
此次,召平上门,并非为了推销自己的瓜,而是另有目的。虽然已经彻底沦落到社会最底层,但凭着当年的人生阅历,他敏锐地意识到萧相国的处境已经很危险了,所以特意前来提醒一下。
“皇帝在外征战,亲冒矢石,整日风吹日晒,可谓艰辛无比。而相国您留守大后方,安然无恙,皇帝却还要派卫队保护您,并时不时派人慰问您,难道您就不感到有点奇怪吗?”召平问道。
经召平一提醒,萧何猛地有所醒悟,想起楚汉之争时,皇帝也是常常派人到后方慰问自己,为了避嫌,他还把家中子弟都送到前线去。可现在,总不能自己亲自到前线效力吧,遂赶紧向召平请教。
召平说:“我担心相国大祸将至,淮阴侯韩信谋反之事刚平息,陛下现在远离京城,而相国您又位高权重,岂能不有所怀疑?如今抓紧补救,还来得及,您应该赶紧推辞封赏,并将家产捐助为军需之用,唯有如此,或许才能打消皇帝的猜忌。”
萧何听完,急忙连夜将皇帝的封赏及家产捐出来,送到前线去。高祖见状,自然很开心,遂放松了对萧何的警惕。
等这次英布叛乱、高祖出征期间,高祖又派了人来,询问相国最近过得怎么样,是否吃得香睡得安稳?
有了以往的经验,萧何再次将自己的家底全部搜出来,一起打包送到前线去。
堂堂帝国相国,没了家产,这日子怎么过?总不能像个叫花子一样吧?怎么办,只能从老百姓身上索取呗!
只是如此一来,皇帝安心了,民怨沸腾了,便出现了京郊拦驾告状一幕。
得知皇帝返京,萧何急忙去拜见。
君臣二人一见面,高祖便将百姓的揭发信扔给萧何,戏谑他说:“没想到,现在连相国都开始打起百姓的主意了啊,这可是稀罕事哪!”
萧何一脸惶恐,连忙谢罪。
不过,高祖看上去却没有丝毫生气的样子,只是揶揄萧何说:“我可懒得理你这号破事,自己惹的祸,自己看着办,要请罪,还是亲自去向百姓们解释吧!”
这件事,最终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其实,这仅仅是表象,实际真相是,这是一场萧何自我抹黑的苦情戏罢了。
对于皇帝来说,大臣捞点钱、占点田产算不了什么,反正整个天下皆是皇帝的产业。臣子捞再多,也只不过暂时寄放在他那里而已,想要索回,随便找个理由,就能让他在一夕之间变得一无所有。
无能的臣子,皇帝当然不喜欢,但太能干,且道德上没有任何瑕疵的臣子,对皇帝来说,就是一种威胁。
手中没有把柄,如何驾驭他?
长期以来,高祖多在外征战,关中的治理都靠萧何。萧何勤勤恳恳,一心为国为民,将关中治理得井井有条,积累了巨大的声望。
如此下去,百姓只知有相国,不知有皇帝,这还了得!
萧何之所以对百姓下手,也是亏了他手下一位门客提醒——
“您的功勋,在朝堂之上无人可比,现在已是位居相国,作为人臣,您已经到了极限,皇帝已经赏无可赏了,但您还如此为国勤勉做事,民望一日高过一日,要是您是皇帝,又该如何办?
“恐怕只剩下一个办法,就是灭您全族,永绝后患!
“如果您还想活命,就不能只顾做加法,现在是时候做减法了,赶紧用一切卑劣手段,与民争利,多买田产,捡起屎盆子往自己头上扣,设法把自己搞臭,只有这样,皇帝才会对您放心。”
果不其然,经过萧何这番“自黑”,高祖对他也就暂时放心了。
然而,萧何始终改不了为民谋利的本性。
没多久,他彻底惹恼了高祖。
原来长安一带地少人多,百姓的耕地实在有限,而供皇帝游猎用的上林苑圈了大片的土地,任其荒芜。
一边是老百姓无地可种,一边是空旷原野上长荒草,萧何觉得怪可惜的,趁着皇帝心情好,提议是否可以让百姓们到上林苑垦荒,秋收之际,粮食归百姓,留下的秸秆归鸟兽食用。
萧何本以为这是一桩一举两得的美事,谁知皇帝勃然大怒:“相国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开始打朕的上林苑的主意,定是背后偷偷收了奸商的好处。”
当下,命令将萧何交付廷尉,严刑审讯。
萧何下狱后,廷尉府犯难了。
这是皇帝亲自交办的案件,不敢有丝毫怠慢,但嫌犯又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相国,牵涉的罪名又实在算不上什么大事,这可如何是好?
皇帝是一时怄气,还是背后别有深意,实在吃不准。皇帝和萧何可是从沛县一起出来的老兄弟,别因误解了皇帝的用意,就给自己挖个坑跳进去啊。
几天后,有位姓王的卫尉决定,到皇帝那里去探探口风。
“不知道相国犯了什么大错,陛下突然间将他关进大牢?”王卫尉小心翼翼地问道。
高祖愤愤地说:“我听说,始皇帝时期,李斯为丞相,有功归皇帝,有错揽到自己身上。他萧何倒好,收取奸商钱财,为他们说话,分明是拿了他人的好处,如今竟然打我的苑林的主意,自己捞了好名声,反而让我背上恶名,所以,我才把他铐起来治罪。”
王卫尉听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皇帝恼火的根本原因,是萧何太爱出风头了,便说:“为百姓谋利,本是宰相分内之事,陛下为何怀疑相国私收商人钱财呢?如果相国真的想为自己谋利,且不说与项羽征战的那几年,就是近几年,在陈豨、英布造反时,陛下亲自带兵在外平叛,相国留守关中,他只要动动手脚,恐怕函谷关以西,就不归陛下所有了。
“相国放着如此大好时机,不为自己攫取好处,现在却要贪图一些商人的财物,这实在说不通吧?至于说始皇帝与李斯的事,更不值得一驳。要是始皇帝知道自己的过错,会丢掉天下吗?一对亡国君臣,有什么值得效法的?”
高祖听后,感到心中很不痛快:说来说去,敢情还是我的错!但他又不得不承认王卫尉说得对。
高祖的毛病不少,但他有个优点,就是敢于直面自己的过失。他当天就派人释放了萧何。
萧何平常为人谨慎细微,如今年事已高,经过这番牢狱之灾,备受摧残,已是心如死灰。
从牢里出来后,他第一时间到宫中谢恩。
高祖看见萧何光着脚丫子,颤颤巍巍入得宫来,远远地匍匐在地,向自己请罪,当下心中有些不忍,便略带歉意地说:“行了行了,相国赶紧起来吧,相国是为民请命,我却因为一时糊涂,而将你关了起来。算了,我就是桀、纣那样的浑蛋君王,相国老成谋国,是我大汉的贤相,我把你铐了起来,也让老百姓知道了我的过错。”
经过此事后,君臣二人总算相安无事了,但皇权和相权的博弈才刚刚开始。因为作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权力实在太大,任何一个皇帝都不得不有所提防。在萧何以后的一千多年中,宰相和皇帝的权力博弈一直没有停止过,总体趋势是皇权不断膨胀,而相权日渐削弱,直到明太祖朱元璋废除宰相制度为止。
朝堂上的君相之争告一段落,但后宫的斗争却已是愈演愈烈。
鸿鹄悲歌
高祖年事已高,经过多年征战,早已疲惫不堪。征讨英布时,又中了流矢,再加上一路上车马颠簸,故而返回长安之后,高祖的病情日渐加重,时常进入半昏迷状态。
吕后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到处为皇帝寻医问药,后来觅得一位名医,引荐给高祖。高祖强撑着病躯,问他自己病情如何。
医生查看了一番后,宽慰高祖说:“陛下尽管宽心,只须安心调养休息,相信会一天天好起来的。”
自己的病自个儿最清楚不过,高祖知道自己已是油尽灯枯,离大限不远了,医生的话,不过是宽慰人的应景之词罢了,便当即骂道:“我以一介布衣提三尺剑夺得天下,大丈夫在世,生死有命,现在就算是扁鹊再世,对我的病情也会束手无策,何况像你这样的无名庸医!”遂让人赏赐医生五十金,当即打发出宫。此后,高祖就拒绝治疗。
高祖的一生,数次死里逃生,早已淡看生死。对于死,他并不怕。对于一个从尸山血海中爬过来的人来说,死亡不过寻常事,相对于生死,他更担心身后之事。
高祖知道,自己一手创建的大汉王朝,其实现在依然很虚弱,想要让它稳固强盛,道路还很漫长。
假若上天再给自己几年时光,让自己能够亲眼一睹帝国走出战争废墟、给后世子孙留下一副海晏河清的盛世景象,该多好!
可惜天不假年,如今他不得不带着遗恨抛下亲手打下的河山,然而,未来的帝国会怎么样?高祖心中充满了深深的疑虑。
究其原因,是他没有一个可以让自己放心撒手而去的继承人。高祖目睹了曾经无比强大的大秦帝国的崩溃,秦,之所以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还不是因为始皇帝骤然谢世,没有选对一个优秀的继任者吗?
对于太子刘盈,高祖颇有些恨铁不成钢。这孩子实在太过文弱,身上哪有半点自己的影子?想我刘邦英雄一世,诛暴秦,灭项羽,削列王,没想到临了,竟然生下这么一个窝囊不成器的儿子!将朕好不容易打下的江山,交到他手中,怎么让人放心?
如今的大汉表面风平浪静,实则危机四伏。外有匈奴虎视眈眈,内有元老重臣手握大权,他能应付得过来吗?
地方异姓王虽然已被铲除,但在民间,肯定还潜伏着不少不甘心失败之人,谁能保证这些漏网之鱼不会起来闹事?
朝堂上衮衮诸公,哪个不是满腹权谋,身经百战,以刘盈的性子,如何驾驭得住?
戚夫人所生的赵王刘如意,虽然年纪尚幼,但小小年纪,言谈举止之间倒隐隐透露着一股英气,与文弱不堪的刘盈形成了鲜明对比。高祖越看越觉得,小如意颇有自己的神韵。
于是,他就动了废黜刘盈、改立刘如意为太子的念头。
不料,他刚一提出这个提议,就被周昌这头犟驴顶了回来!
面对朝堂上反对的声浪,高祖感到很泄气。失望之下,他干脆躲在宫中养病,拒绝见任何人。
大臣们见不到皇帝,急得团团转,周勃、灌婴等人想进宫觐见,都被拦在了宫门口。
朝堂上的大事都要皇帝定夺,但高祖使性子,拒绝露面,想用这种不合作的态度,迫使大臣们改变态度。
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间已过十几日。
舞阳侯樊哙是个急性子,实在按捺不住了,径自闯入宫去。群臣见状,也一并尾随,鱼贯而入,来到皇帝寝宫。
偌大的寝宫空空荡荡,一片寂寥。樊哙看见高祖一人独卧,头枕在一名宦官腿上假寐。
数日没见,没想到皇帝竟然颓废如斯。樊哙看在眼里,不由得鼻子一酸,流下泪来,冲着高祖说道:“回想当年,陛下与臣等一起起事,纵横天下,是何等英武雄壮!没料到如今天下初定,陛下却已如此颓唐,群臣得知陛下病重,却又难见天颜,无不心急如焚。朝堂上国事积累如山,陛下却忍心拒见臣等,难道就让这个宦官陪你到死吗?赵高篡权的前车之鉴不远,陛下难道这么快就忘了吗?”
樊哙的一顿抢白,让高祖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只好苦笑一声,起身,强拖着病体,重新理政。
此后不久,就发生了英布叛乱。
高祖一身疲惫,实在不想拖着病体去征战了。便打算让太子刘盈代替自己去平叛。
高祖觉得,是时候让儿子去亲身经历一下征战,唯有上过战场,目睹战争的残酷,去掉文弱的习气,人才能变得成熟起来。
但是,由于废立之争,凡是事关太子的一举一动,都变得格外敏感。太子刘盈的位子是否坐得稳,已不仅仅关乎他个人的命运前途,更代表着许多人的利益,尤其是吕后和她的家人,吕后将吕氏未来富贵的希望全都寄托在了太子身上。
自高祖动了废立太子的念头后,吕后每日都心惊胆战,生怕高祖一朝强行废掉太子。有人给她出主意:“放眼朝中大臣,要论皇帝最信任之人,非留侯莫属,况且留侯一贯足智多谋,何不让他出马劝劝皇帝?”
张良已闭门谢客多年,早已不问政事,想要请动他,恐怕不易。不过,为了儿子,吕后可以不择手段。她让二哥建成侯吕释之跑到张良府上,威逼说:“如今陛下打算换掉太子,先生作为皇帝重要的谋臣,发生如此大事,怎能装聋作哑,在家躺着睡大觉,不闻不问呢?”
面对气势汹汹的吕释之,张良面露难色,回答道:“当年情形危急,皇帝身处险境,才听取了我的一些意见,如今天下已定,我的话皇帝未必听得进去。况且废立太子,完全是出自皇帝的个人偏爱,无论换哪个,都是皇帝的亲生骨肉,我只不过是个外人罢了。别说是我去劝谏,就是像我这样的百人集体上书反对,皇帝也未必听得进去啊!”
吕释之不相信以张良的聪慧还拿不出个法子来,他这是为了明哲保身在耍滑头(其实,是张良不想蹚这趟浑水),便耍横说:“那不行,先生务必给我支个招儿!”
张良看出来了,要是不出个主意,吕释之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便只好说:“秦时,有四个大贤之士,分别名叫东园公、绮里季、夏黄公、甪里先生,皇帝也久闻他们的贤名,对他们非常仰慕敬重,在大汉建立之初,就曾派人去邀请他们出山,希望他们出来为朝廷效力。只是这四人如今年事已高,加上因皇帝傲慢待士,动辄谩骂儒生,所以这四人效法伯夷叔齐,不肯向大汉称臣,特意跑到商山隐居起来,世称商山四皓。如果您能设法让他们出来辅佐太子,必然会加重太子在陛下心中的分量,但去邀请时,一定要做到态度谦和,礼数周到。”
吕释之回去后将张良的意见转述给了吕后,吕后立刻派人备足了厚礼,带上以太子刘盈的名义书写的邀请信,信中的言辞非常恳切、谦恭。不知是张良在背后运作,还是被太子诚意打动,总之,这四位世外高人答应出山了。
商山四皓被吕释之用舒适的车马迎到长安后,先接到了自己府上。但见四位老先生须发皓白,根本看不出实际年龄,看看都已相当高寿,不过精神矍铄,远远望去,犹如仙人临凡一般。
吕释之自然不敢怠慢,每日殷勤伺候,唯恐有所疏漏。后又将他们引荐给了刘盈,让他们成为了太子的座上宾。
如今,高祖要让刘盈出征,自家外甥的性子,吕释之再了解不过,这无疑是赶羊驱虎,凶多吉少,便让商山四皓拿个主意出来。
四人回答说:“让太子去征讨英布,就算赢得战争,建立大功,对太子也没多大帮助,因为太子已经是储君,地位无法再上升;但要是太子兵败,肯定会成为他人的把柄,降低太子的威望,招来灾祸。
“如今之计,是赶紧让皇后到陛下面前哭诉,就说英布的勇武名扬天下,且善于作战,肯定很难对付,况且此去征战的我方将领,多是跟随陛下一起出生入死的悍将,让太子指挥他们,无疑是让羊去驱使狼,必然难以驾驭,根本使唤不动。
“陛下虽然病重,但为了妻儿的安危,也只能勉为其难了。只要陛下能够临阵,哪怕是躺在车上指挥,将士们焉能不用命!”
吕释之讨得主意后,立刻连夜进宫,求见吕后,转达了商山四皓的意见。为了儿子,吕后顾不了太多,设法去求见了皇帝,声泪俱下地苦苦哀求,并将四位老先生的话原原本本地转述给了高祖。
高祖听后,既感到沮丧,又感到气恼,只恨儿子不中用,自己疾病缠身还要带病上阵,只好无奈又赌气地说:“我本来就没指望这臭小子,看来我还得亲自去一趟。”
平定英布回来后,高祖又故事重提,决心在自己闭眼之前,完成太子的废立。
朝堂上,大臣们风闻这一消息后,立刻再次掀起反对废立太子的声浪。最后,连躲在府里修道的张良都坐不住了,跑出来多次劝谏,但依然没法说服皇帝。
不过,让高祖有点意外的是,这次群臣中,反对态度最激烈的是叔孙通。自未央宫礼仪大典之后,叔孙通基本将弟子们推向前台,而自己退居幕后,安心做了太子太傅。
太子太傅只不过是一个名誉闲差,平常很少参与朝政。
由于以前屡次变更门庭,叔孙通给人的印象很差,许多人觉得他就是个没有是非观念的老滑头而已。
但这一次,叔孙通一反常态,言辞非常坚决,他向高祖历数历史上因废立太子引起国家动荡乃至亡国的先例,比如晋献公废黜太子,造成晋国几十年内乱;始皇帝迟迟不定扶苏为太子,使赵高钻了空子,最后让胡亥做了皇帝,导致大秦覆灭。
“况且,皇后与陛下是贫贱夫妻,多年来患难与共,太子仁孝,没有大过失,怎么能轻率背弃皇后,废长立幼呢?如果陛下执意这样做,请先杀了我,我愿将一腔热血洒在陛下面前!”
高祖没想到叔孙通竟然为了太子,不惜摆出豁出老命的架势,顿时感到好气又好笑,只好哄他说:“我就是开个玩笑罢了,看把你急的!”
叔孙通却没笑,一脸严肃地说:“太子是国之根本,如此大事,岂能拿来开玩笑!”
高祖实在没脾气了,只好答应他,不再提废长立幼的事了。
然而,高祖并不死心。
高祖已经领教了吕后的手腕和心狠手辣,明白一旦自己撒手人寰,戚夫人母子断无生路。他知道,自己现在在跟死神赛跑,哪怕有一丝希望,也要将刘如意立为太子。
戚夫人和吕后,这对女人为了各自的儿子,两人之间的斗争已经白热化了。
双方都知道,皇帝时日不多了,现在必须分出个你死我活。戚夫人围着高祖,没日没夜地哭泣个不停,让皇帝早下决断,救救她们母子。
看着心爱的女人哭得梨花带雨,高祖既心疼不已,又深感无力。
吕后也没闲着,加紧联络朝臣,壮大吕氏外戚的力量。
对于吕后不断地扩充自己的势力,高祖非常反感,也曾敲打过她。樊哙娶了吕后妹妹吕媭,当然很自然被划入了吕氏外戚力量。
在征讨卢绾时,高祖本来派樊哙率兵前往。但大军出发不久,就有人告发樊哙与吕后勾结在了一起,只等皇帝一死,就要危害赵王刘如意。
高祖一听,顿时非常恼火:我还没死,你们就开始谋划害我儿子,这还了得?立刻命令陈平与周勃同车快速前往军中,要求他们一到军中,就立刻处死樊哙,由周勃代替主将的位置。
陈平比较机智,觉得目前政局比较微妙,皇帝病重,龙驭上宾是早晚的事,万一现在杀了樊哙,皇帝死后,要怎么跟吕后交代?
陈平在和周勃商量后,干脆做了一下变通,将樊哙打入囚笼,押送回长安,要杀要剐,还是让皇帝亲手去做,免得事后皇后赖到他们头上。
然而,陈平押着樊哙,一路向长安前进,还没到目的地,就传来了皇帝驾崩的消息。
高祖是带着绝望离开人间的,他终究没有达成废长立幼的目标。
彻底压垮高祖精神支柱的最后一根稻草,来自一场宴会。
那是高祖生平最后一次宴会,太子刘盈也出席了这场酒宴。宴席间,儿子身后陪侍的四个老头,引起了高祖的注意。
这四位一个个浑身上下一团雪白:白头发、白眉毛、白胡须、白袍子,看年纪至少都在八十开外。
高祖看着眼生,儿子这是从哪里收集了四个老古董?便向他们询问姓名。
四个老头一一报出自家姓名——东园公、夏黄公、绮里季、甪里先生。
高祖一听,吃了一惊:“难道是传说中的大名鼎鼎的商山四皓吗?我三番五次地邀请您几位,你们都不肯出来露面,为何现在和我儿子搅和到一起了?”
四人回答道:“陛下素来看不起士人,还爱骂人,我们都这把年纪了,实在不想受人羞辱,只好避而不见。现如今,听说太子仁孝,又敬重士人,天下人都愿意为太子效力,就算去死,也在所不辞,所以,我们也愿意出来辅助太子。”
高祖听后,讪讪一笑说:“那就有劳各位多多指教一下太子!”
四位老头给高祖敬酒后,便缓缓离去。高祖看着四人远去的背影,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这四个老鬼,说什么因儿子仁孝出来辅佐,这都是糊弄鬼的屁话,背后肯定是吕后捣的鬼,看来她不但已经掌控了朝中大臣,连这些民间意见领袖都已收买了,想要废黜刘盈太子之位,已几无可能了。
于是,高祖唤出了躲在屏后的戚夫人,无奈地说:“太子羽翼已丰满,恐怕再也动不了了。”
戚夫人在绝望之下,号啕大哭。
高祖说:“事已至此,哭也没有用了,不如你给我跳一段家乡的楚舞吧,我给你伴唱。”
戚夫人只好强忍悲痛,在堂上婆娑起舞,高祖亲自击筑,趁着酒意高歌:
鸿鹄高飞,
一举千里。
羽翮已就,
横绝四海。
横绝四海,
当可奈何?
虽有矰缴,
尚安所施?
一曲舞毕,戚夫人早已泣不成声。高祖知道,此时说再多的宽慰之词都已经没有用了,想哭就痛痛快快地哭吧!
世间有些事,就算是天子也无力改变,或许这就是冥冥中的命数吧。
曲已尽,酒已残,人亦终究各自离散。
既然吕氏的崛起,已经无法阻止,那么就做点最后的努力吧。高祖始终放心不下如意,便让年仅十岁的小儿子赴赵国就国。
但愿如意离开长安这个权力斗争的旋涡后,能在生性耿直的赵国国相周昌的呵护下,逃过吕后的魔爪吧。
最后,高祖召集群臣,对身后事做出交代。
高祖命现场杀死一匹白马,君臣共同歃血为盟,约定“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
要是自己活着,哪怕是仅存一口气,高祖也不能容忍有人谋反,必将亲自征讨。但身后事,他管不着了,只能寄希望于神圣的盟誓,用这种方式约束那些明里暗里的心怀野心之人,使他们不得觊觎自己辛苦打下的江山。
其实,高祖最担心的不是他人,而是吕氏外戚。吕后现在的权力日渐稳固,已无法扳倒了,只能寄希望于誓言震慑住他们,让他们不要危害自己的子孙。
然而,历史一再证明,并将继续证明,盟约这东西,从来都是靠不住的。
或许,高祖自己也不见得相信,但他现在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
吕后上门来了,她望着眼前这个垂死的男人,内心很复杂:当年父亲一念之间,将自己嫁给他,此后自己的一生荣辱悲欢都与他联系到一起。
爱过他,也恨过他,但现在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身在帝王家,没有任何儿女私情可言,一切都是为了权力。皇帝和皇后注定比不得寻常百姓夫妻,在高祖弥留之际,二人对望,既没有殷殷惜别,也没有家长里短。
二人的谈话没有丝毫的温情,语气也是冷冰冰的,而谈话的重点只有一个:高祖去世后,未来的权力格局如何安排。
“陛下百年之后,萧何相国也时日无多,陛下认为相国一职由谁来接替比较合适?”
“曹参可以接任。”
“那么曹参之后呢?”
“王陵可以接班,只是他性子太耿直,陈平可以在一旁给他搭把手。至于陈平嘛,智谋有余,果断不足,难以独自挑起重任。另外,周勃此人虽然话不多,但为人敦厚,将来国家有难,能够安定刘氏天下的必然是他,太尉一职就让他担任。”
“那么,以后呢?”吕后继续问道。
曹参、陈平、王陵、周勃这些人都是跟高祖一起打天下的老臣,年事都已很高了,而且大多久经征战,身体不太好,吕后觉得他们都维持不了多久。
高祖淡淡地说了一句:“以后的事,就不是你能操心的了。”
此后没多久,高祖驾崩于长乐宫,时高帝十二年(公元前195年)四月二十五日,高祖享年六十二岁。
三天后,即四月二十八日,朝廷向天下人宣布了高祖驾崩的丧讯。五月十七日,葬于长陵,尊庙号太祖,上谥号高皇帝。
高祖出生时,正值战国末期,天下纷争,战乱不休;他去世时,留下了一个统一的帝国。
高祖起于市井,为人无行,颇有无赖状,然嬉笑怒骂皆出自性情,最终位至九五之尊,依然不改本性,卓荦不羁,洒脱自在,没有丝毫的虚伪做作,言谈举止从不做任何雕饰。
他来到人间大闹一场,然后欢腾而去。
他终结了一个旧时代,开启了一个新王朝,四百年的大汉帝国自此犹如红日东升,冉冉升起于神州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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