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步履至尊

大汉兴亡四百年 李金海 第2页,共2页

夜幕降临时分,韩信命令汉军上下全军出动,趁着夜色,扛起装满沙土的袋子急行军,赶到潍水上游,将沙袋投入河中,相当于在河面上构建了一座临时堤坝。

潍水的水流开始变得平缓起来。

韩信下令,一半人守在上游,另一半人渡河发起对楚军的攻击。

龙且得知汉军来袭,立刻命令出击,两军交战没几个回合,汉军便佯装战败,纷纷泅水向河对岸逃去。

黑夜之中,龙且没发现水面的变化,以为汉军不过如此,对周围将士们说:“看,我说得没错吧,韩信就是个胆小如鼠之辈。”便下令全军出动,务必全歼敌人。

在河对岸,韩信正关注着战场上的形势,估摸着汉军差不多已逃上岸,楚军正踏入潍水蹚水而来,于是下令上游将士扒开河面上的沙袋。失去堤坝拦截的河水瞬间向下游咆哮而来。一时间潍水大涨,等楚军反应过来后为时已晚,多数人命丧水中,沦为鱼虾的腹中餐。

韩信趁势发起反击,已上岸的楚军在慌乱中非死即伤,余者皆作鸟兽散,龙且也命丧沙场。

齐王田广眼看形势不妙,赶紧逃离战场,跑往城阳,但很快被尾随追来的汉军俘虏。就在同时,灌婴攻陷了博阳,活捉了齐国守相田光。

田横听说田广已死,遂自立为王,发起对汉军的反击,但很快被灌婴打败,仓皇间只好外逃,一口气跑到梁地,归顺了彭越。

就这样,齐地很快被平定,韩信成了齐国事实上的王。

于是,就出现了前文他派人向刘邦请求封他为假齐王的一幕。

一念之间

韩信占据齐国后,天下的格局出现了微妙的变化,形成了楚、汉、齐三足鼎立的形势。韩信的态度变得非常重要,无论他倒向哪一方,另一方的局势就会吃紧。

虽说名义上,韩信还是刘邦的部属,然而此一时彼一时,自陈胜起义以来,像武臣、韩广那样,一旦做大就脱离旧主自立为王的例子太多了。如今韩信占据齐国全境七十余城,手握重兵,他要是真的拥兵自立,谁也拿他没招。

再说在赵国时,刘邦趁韩信不备,强行剥夺了他的兵权,要说韩信心中没有一点怨言,说出来恐怕谁都不会信。

很快,韩信成了楚汉双方重点争取的对象。在汉自不必言,刘邦虽然心中很不爽,但经张良一提醒,马上醒悟过来,立刻册封他为齐王。而在楚国方面,也不敢懈怠,立刻派人出使齐国,求见韩信。

龙且一死,项羽已经明白过来,靠武力消灭韩信,已无可能。

楚汉在荥阳对峙,项羽自己抽不出身去征讨韩信,派别人去,估计也是重蹈龙且的覆辙而已。思前想后,项羽觉得,如今最好的结果,就是设法将韩信拉拢到楚国这边来。

于是,他派武涉出使齐国。

武涉,盱台人,楚营中著名的策士,口才了得。一路走来,他自信凭借自己三寸不烂之舌,定能说服韩信归楚,退而求其次,至少让他在楚汉之争中保持中立。

然而,韩信让武涉失望了。

一见面,武涉就对韩信展开了心理攻势:“自秦末以来,天下之人饱尝战争之苦。消灭秦朝后,百姓本可以安享太平了,谁承想汉王贪得无厌,项王已经按照功劳,给他封了土地,但他依然不知足,执意发动了战争,侵占了三秦不说,又东出函谷关,攻打楚国。看这架势,他是不吞并天下,誓不罢休。一个人贪婪到了如此地步,还能信得过吗?反观项王,为人胸襟宽广,大仁大义,汉王好几次落入项王手中,项王完全可以除掉他,但是项王不忍,放过了他,可他非但不感念,反而一转身就撕毁盟约,翻脸不认人,这样的人,有信誉可言吗?”

武涉在滔滔不绝时,韩信沉默不语,丝毫看不出他内心有何变化。

抹黑刘邦,只是武涉心理战的第一步,接下来,他开始为韩信分析未来:“以汉王的贪婪,他是绝对不会与人分享天下的,大王您迟早要被他除掉,之所以到现在他还没有对您下手,那是因为项王还在。楚汉两国最终的成败,就在您的一念之间,您向楚,楚胜;您归汉,汉赢。何去何从,还望您深思熟虑。不过,我需要提醒您的是,一旦今日楚亡,那明日完蛋之人就是您!”

武涉的这番话,显然击中了韩信的要害,但他努力保持着平静。这微妙的变化,被武涉尽收眼底。于是,他收起咄咄逼人的语气,放缓了语调:“其实说起来,大王与项王也是故人,何不与楚联手,平分天下,各自为王呢?如此天下太平,皆大欢喜,何乐而不为?以您的聪慧睿智,我想一定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武涉所说的道理,韩信都懂,但他有个致命的弱点,就是太重感情。作为一名统帅,韩信在战场上算无遗策,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杀伐决断,雷厉风行,虽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然而,韩信同时有另外一面:他做不到冷酷无情,做不到忘恩负义。他不是不知道,在权力斗争中,容不得感情用事,但他依然做不到。

多少个夜晚,韩信在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之际,心头浮现的是当初淮阴乡下那位洗衣大娘的一饭之恩。

一饭之恩尚且难忘,更何况在他人生落魄之时,刘邦擢拔他于行伍之间,拜为大将军,委以重任,这才有了他后来驰骋沙场、施展才华的机会。

经过一番内心的挣扎后,韩信最终下定决心,平静地对武涉说:“当年我在楚营时,不过是个执戟卫兵罢了,曾多次给项王提建议,但都被嗤之以鼻。后来,我改投奔汉王,汉王对我信任有加,恩重如山,授以高位,委以重任,才有了我今天的地位。如果我现在叛汉归楚,有何面目立足于天地间?还望您代我向项王致谢,项王的情我领了,但至于其他,恕难从命。”

一番话说得义正词严,掷地有声。

武涉知道无力说服韩信,只好告辞。

韩信会见武涉时,蒯通也在场。对武涉的话,蒯通深有同感,但韩信已经明确拒绝了,他不好意思再提,只好换一种方式劝他。

“我懂相面之术,不知大王可否一听?”蒯通故作神秘。

“说来听听!”韩信一听,倒有点感兴趣。

蒯通见韩信上钩,便说:“我观大王之面相,似乎最高也不过封侯,而且还有不测之虞。不过,看您的后背,却是贵不可言哪!”

韩信有点糊涂了:“你详细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蒯通遂不再藏着掖着,直接说出了对当前局势的看法。

“楚汉相争已有三年,天下纷纷扰扰,战火不休,生灵涂炭,百姓困苦,白骨遍野。然而,如今楚人兵困京县、索城一带,受阻于成皋无力前行。同样,汉王率十万大军,布防于巩县、洛阳,空有山河之险,却无尺寸之功,反而屡屡受挫,难以自保。就目前这种局势,再僵持下去,只能无谓增加无辜百姓的伤亡,短期内难以打破僵局。

“而解开这场死局的关键,就掌握在您手中,无论您倒向哪一方,另一方必败无疑。依我看,您谁也不用管,只管保持中立即可。如此,楚汉皆不得罪,还可以让他们对您有所顾忌,做到三分天下,鼎足而立,这样一来,谁也不敢先出手。如此,也为您赢得了宝贵时间,凭借齐国的强大势力,迫使赵、燕两国归顺,牵制楚汉,调节他们之间的纷争,在诸侯间树立威望,加大力度争取民心,必然大有作为。如今,上天把大好机遇摆在您面前,可不要错过,否则将来悔之晚矣!大王还是好好思考一下吧!”

韩信听后,还是有些犹豫不决,说:“汉王待我不薄,岂能贪图富贵忘恩负义啊!”

见韩信依然听不进去,蒯通有点着急了。

“世间最靠不住的便是情义,因为人心会变。远的不说,就说张耳和陈馀,他们当初可是生死之交,但最后又如何呢?陈馀还不是死在张耳手中,落了个身首异处的下场?这可是您亲眼见到之事。试想,当初他们情深意切之时,会想到最终结局是这样吗?到底是什么原因,将这对刎颈之交一步步变成了势不两立的仇敌?是欲望!人世间最难以捉摸的便是欲望,在欲望面前,所谓的友谊,会变得一文不值!

“请问您和汉王的情谊,比得过张耳和陈馀吗?我估计没法比。但你们涉及的利益,却是他们二人没法比的。因为张耳和陈馀,充其量不过是争夺赵国一隅之地而已,但您和汉王面对的,将是整个天下!

“或许大王您认为,只要您对汉王忠贞不贰,他就绝对不会对您下手。如果您这样想,那就有点天真幼稚了。昔日春秋之时,文种帮助越王勾践复国,称霸诸侯,这功劳够大了吧?文种对越王始终忠诚如一,但最后还不是兔死狗烹,难以幸免!大王您扪心自问,您对汉王的忠诚比得过文种吗?

“论情谊,您和汉王之间,没法与张耳、陈馀比;论忠心,您比不上文种。面对古今血淋淋的先例,您真的还有信心能够确保全身而退吗?

“一个臣子建立的功劳,一旦大到让君王坐立不安、无赏可赏时,他的处境就相当危险了。如今您无论归汉,还是降楚,都必将无法容身,怎么还不早下决断呢!”

蒯通的一番话,说得韩信心乱如麻,无言以驳,最后实在听不下去了,干脆打断了他:“先生不要再说了,容我再想想。”

时间过得很快,几天后,蒯通再次找上门来。

“大王不要再患得患失,是时候下决断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切不可再犹豫不决了。”

但是,韩信仍迟疑不决,拿不定主意。他对刘邦始终抱有一丝幻想,认为自己有大功于汉,料想刘邦总不至于无情无义吧,因此,最终还是没有听进去。

蒯通算是看明白了,便悄然离去。此后,他假装疯疯癫癫,扮作巫师,装神弄鬼,潜藏在民间。

韩信下定决心后,便发兵攻楚。

由于彭越在背后捣乱,楚军后勤供给一直不畅,军中普遍缺粮,如今又遭到了韩信的攻击,项羽一时首尾难以兼顾,疲于应付。

就在此时,刘邦派使者侯公来到楚营,向项羽提出,希望归还自己的家眷。

此前,刘邦就曾派辩士陆贾跑了一趟楚营,但被项羽拒绝了,但刘邦显然不死心,再次派侯公前来。

扣押刘太公、吕雉后,项羽本指望能使刘邦投鼠忌器,谁料对刘邦根本没有用,反而杀也不是,放也不是。

既然刘邦接二连三地派人来求放人,何不做个顺水人情?同时他提出,楚汉之争已有数年,兵戈不止,双方皆难以再进一步,不如就此罢兵,以鸿沟(战国时,魏惠王开凿的运河,自今河南荥阳市北引黄河水向东,经中牟县北、开封市东南,南流经通许县东、太康县西,至淮阳县东南入颍水)为界,西归汉,东归楚,双方自此相安无事,岂不更好?

连年的征战,让汉军上下也已疲惫不堪。得知项羽罢兵言和的消息,刘邦自然求之不得,马上表示赞同。

汉高帝四年九月,项羽派人将太公和吕雉送了回来,然后,楚汉约和,项羽自行领兵东归而去。

太公、吕雉至汉营,汉军将士悉数列队欢迎,齐声高呼万岁,声彻云霄。

一家人劫后重逢,夫妻团圆,父子相聚,按理说应该高兴才是,但很明显,刘邦一家子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本来是一家人,但现在变成了熟悉的陌生人,他们彼此之间都已感觉到了这一点。家人之间经过数年的分别,已经开始生疏起来。

生活的艰辛,加上在楚营的人质生涯,使得吕雉变得憔悴不堪,身心备受创伤。然而,当她历尽千辛万苦才回到刘邦身边时,却发现他身边早已多了许多女人,人老珠黄的自己置身她们中间,不由得自惭形秽。

为了弥补吕雉这些年吃的苦,刘邦很快宣布立她为王后。

不过,这些外在的光鲜,还是难以弥补吕雉内心的痛楚。

以前,刘邦吊儿郎当,整日不务正业,虽说日子过得艰辛,但好歹一家人在一起,也算穷开心。但如今她发现,虽然人回到了丈夫身边,但再也拢不住他的心了。

刘邦身边有许多年轻漂亮的女人,尤其是有个定陶戚夫人生得花容月貌,勾引得刘邦魂不守舍,一门心思扑在她身上,对自己则很少正眼相看。

更令吕雉隐隐约约感到不安的是,刘邦对戚夫人生的儿子刘如意视若掌上明珠,总是带在身边,几乎形影不离,而自己的儿子刘盈却被扔在栎阳,不闻不问。

将来怎么办?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笼罩在吕雉心头。

以前日子虽然过得苦,但好歹有个盼头,儿女就是自己最大的希望。为了回到丈夫和儿女身边,就算忍受再多屈辱,咬咬牙也就挺过来了。

但现在,挥之不去的恐惧压在吕雉心头,她昼夜不安、不知所措。

不过,刘邦根本没有觉察到吕雉的心思,或者说他根本无暇顾及。

和项羽谈和后,刘邦觉得有了大半天下已知足,于是在项羽东归以后,也打算返回关中。

但是,张良和陈平却站出来表示反对。

他们认为,项羽如今与汉约和、罢兵东归,是因为兵疲粮尽,不得已而为之,一旦让楚国缓过神,必然会卷土重来。因此必须抓住机会,乘势追击,一举灭楚,否则等于养虎为患,后患无穷。

刘邦一听,觉得很有道理,遂改变主意,率兵东进,追击项羽。

汉高帝五年(公元前202年)冬十月,刘邦率兵抵达阳夏南,命令大军暂时停止步伐,派人去通知彭越和韩信,命他们火速率军赶来,一起聚歼项羽。

过了一阵,刘邦率军继续前行,抵达固陵(今河南太康县南),但是左等右等,就是不见彭越和韩信前来。

援军没到,却与楚军遭遇,刘邦只好下令迎敌,结果一仗下来,就被楚军击溃。刘邦只好命令修筑壁垒,坚守不出。

但是老躲着也不是办法,就算是铜墙铁壁,时间一长,也迟早会被项羽攻破。

日子一天天过去,依然不见彭越和韩信的影子,刘邦急得团团转,大骂彭越和韩信言而无信、见死不救,催促张良赶紧帮忙拿个主意。

张良在一旁不露声色地问道:“按照路程算,他们应该早到了,但迟迟不见人,大王可知其中缘由?”

刘邦急得火烧眉毛了,哪有心情琢磨这些:“子房倒是说说看,他们到底想干吗?”

“原因很简单,他们这是在待价而沽。谁都看出来了,楚国灭亡在即,所以他们想趁机和大王讨价还价,为自己谋取最大利益。先说韩信,当初您封他为齐王,是有些不情愿的,只是迫于现实,不得已点头应允,这一点他是知道的,所以有点不放心。韩信本是楚人,他的心思很明白,就是想回到家乡为王,大王何不许诺,只要打败项羽就将楚地给他,封他做楚王?至于彭越,梁地本来就是他打下来的,只是大王那时候碍于魏王豹的面子,封他做了国相,如今魏王豹已死,何不顺势封他做梁王?只要大王满足了他们的要求,我断定他们会立刻引兵前来。”

刘邦听完张良的一番话后,又是大骂了一阵彭越、韩信,但还是立即派人传诏给二人,许诺打败项羽后,从陈县以东到海边之地,悉归齐王韩信,睢阳以北至榖城,封给魏国相彭越。

果不其然,韩信和彭越接到诏书后,很快就率兵前来。

不过,此事进一步加深了刘邦对韩信、彭越这些诸侯的忌惮和嫉恨,也为以后剪除他们埋下了伏笔。

决战垓下

汉高帝五年(公元前202年)十一月,刘邦堂兄刘贾奉命渡过淮河,至寿春(在今安徽省寿县西南),派人策反了项羽部下——楚国大司马周殷。

周殷归降后,立刻调动舒县(今安徽省庐江县西南)的兵力,屠戮六县,发动九江士兵一起叛楚。九江本是英布的地盘,所以他们立刻去迎接英布,而后赶来跟刘贾会合。

各路人马汇集后,汉军声势大涨,至于楚军,由于不断减员,加上军粮供应不上,士气逐渐低落。虽然项羽此后发起了数次反击战,但都没有取得胜利。汉军将包围圈逐渐缩小,终于将项羽围困于垓下(今安徽灵璧南沱河北岸)。

时值十二月,天气逐渐严寒,楚军躲在壁垒内,始终没有突围。

经过多次战役后,项羽麾下尚有十余万将士。汉军汇集了齐、梁、九江等诸侯军后,兵力倍增,仅齐王韩信的兵力就有三十万之众。

或许是吸取了上次在广武涧被项羽射伤的教训,这一次,刘邦将自己置身于重重护卫之下。韩信做前卫,孔将军(姓名不详)布兵在左,费将军(姓名不详)布兵在右,周勃、柴将军(姓名不详)殿后,层层防卫之下,恐怕连只苍蝇都靠近不了。

不过,就算汉军人数比楚军多数倍,但面对项羽这样的战神,想要一举击溃,也是很难的。韩信率先对楚军发起了试探性进攻,结果被项羽击退,不得已,韩信只好暂时引兵后退。

孔将军、费将军见状,从两翼对楚军发起攻击,楚军受挫。韩信趁机从正面发起反击,面对三路进攻,楚军大败,退入壁垒不出。

陷入重重包围之中,楚军粮尽人乏,项羽本人也情绪低落。夜幕降临,楚营内不时传来幽怨哀叹之声,项羽坐于中军大帐内,饮酒消愁。

项羽有一名爱妾,名叫虞姬,时常陪伴在他左右,从不曾分开,两人情感笃深。此时虞姬在旁陪侍,项羽面上笼罩着愁云惨雾,他思绪万千,心潮澎湃,久久难以平静。

美酒入口却只剩下苦涩,佳人相伴恐难长久,大丈夫何至于沦落如斯?正当项羽低头喝闷酒之时,远处忽然传来楚地之歌,起初歌声细弱,忽高忽低,不绝如缕。渐渐地,歌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乡音切切,击中项羽的内心,他大惊之下,立刻出帐,原本以为是自己属下在唱歌,但发现四下一片悄然。

很明显,歌声是从远处汉营传来。

歌声低回幽咽,声声如怨如诉,诉不尽游子思乡之意,道不完征人厌兵之情。

楚营的士卒们,很明显受到了歌声感染,起初大家还在驻足而听,后来四下传出了一片抽泣之声。

项羽开始狐疑,汉营怎么冒出这么多操着楚音之人?难道是楚地已经被汉军悉数占领?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和无助涌上心头。

屈辱和不甘心交织在一起,虐噬着心口,一种莫名之痛,令他难以言表。

罢,罢,罢!天下事且付秋风,今夕但饮杯中酒,且尽半晌之欢!

杯中酒,梦中人,今夜过后一切将成空。

一切的愁绪、悲凉、屈辱、无奈与不甘,皆融入酒盏,滑入喉咙。忽然一曲苍凉楚曲,从他胸腔澎涌而出——

力拔山兮气盖世,

时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

虞兮虞兮奈若何!

骓者,项羽爱马,乘骑多年,伴着他冲锋陷阵,建功立业;虞姬,生平所爱,终生未曾辜负。如今大势已去、英雄末路之际,唯有骏马和美人难以割舍。

项羽慷慨悲歌,周围侍从之人都被感染,无不情难自禁,泪流满面,莫敢仰视。

最后诀别的时刻来临了,项羽集结了属下八百精装随从骑兵,跨上乌骓马,趁着夜色冲出壁垒,从汉营中杀出一条血路,从南面突围而出。

天色大亮之时,汉军才觉察到项羽已经从包围圈突围出去。刘邦命令灌婴率五千骑兵追赶项羽。

项羽一路向南,胯下乌骓马风驰电掣。然而他手下的许多骑士根本追不上他,渐渐走散。等他渡过淮河时,身边只剩下了百十来人。

等到达阴陵县(今安徽省定远县西北)时,因只顾仓皇逃跑,项羽一时间难辨东西,迷了路。

他遇到一个农夫,向其问路,农夫认出了项羽,故意骗他,往错的方向指路,让他沿着左边道路跑。

项羽难知底细,催马继续飞驰,谁承想前方是一片大沼泽地。他来不及勒马,一头扎了进去,在沼泽淤泥中挣扎了好久,才终于爬上岸。如此一来,耽误了不少时间,被汉军追撵了上来。

眼看汉军就要咬上来,项羽只好领着身边为数不多的二十八名骑士,一路向东狂奔,抵达东城。此时汉军的追兵越来越近,人数有好几千人,项羽看出来了,想摆脱汉军追兵,恐怕很难了。

一路逃亡,已是人困马乏。项羽不想再跑了,索性豁出去了,便回过头对身边骑士们笑道:“我自起兵至今,征战已有八年,身经大小战斗不下七十余次,从未打过败仗,故而才霸有天下。谁承想,今日被困于此,看来是上天有意亡我,而非我用兵出了什么差错。既然如此,何不痛快决一死战,我愿率诸公斩敌将之首级,砍倒汉军军旗,连胜三次,也好让你们明白,沦落到今天这般田地,并非我项籍不会打仗,而是上天要灭我!”

项羽率领二十八人,居于一高岗之上,汉军从四面八方将他们包围在中央。项羽命手下骑士们分成四个小队,面朝四方,分头飞驰杀出,约定在山的东边分三处会合。

项羽对部下骑士们笑道:“诸公且看,项籍为君等斩杀汉军一员大将!”说完催马执戟,呼啸而下,所到之处,汉军非死即伤,无不闻声倒地,余者闻风丧胆,纷纷避让,无人敢向前。

汉郎中骑杨喜试着靠近项羽,项羽回过头来,怒目圆睁,目光犹如利剑。他暴喝一声,震得杨喜的耳朵嗡嗡作响,人马俱受惊,吓得不由自主向后退了好几里地。

汉军见楚军分头行动,但不知项羽在哪一路,便兵分三路,重新将楚军包围起来。项羽遂纵马回驰,左冲右撞,不多时,约百十号汉军士卒皆死于项羽戟下,一名汉军都尉也被斩杀。

等楚军骑士们重新聚拢时,项羽清点人数,发现二十八人仅仅折损了两人而已。虽然刚刚结束战斗,项羽依然毫无倦色,神采奕奕,他傲然向众人说:“诸公刚才看见了,觉得怎么样呀,我所言非虚吧!”

大家无不对项羽的神勇折服惊羡,都在马上躬身致敬道:“大王真乃神人也,一切正如大王所言!”

项羽遂率最后二十六骑,一路南驰,想东渡乌江(今安徽和县东北四十里乌江镇附近)。及乌江浦时,乌江亭长早在那里将船停泊在渡口等他。

看见项羽,亭长催促他赶紧上船,说:“江东虽然土地狭窄,但好歹有方圆千里,民众虽寡,但亦有数十万,足以称王一方了。请大王火速上船,我将您摆渡过江,纵然汉军追来,他们没有船,一时半会儿也难以渡江。”

自垓下兵败以来,项羽一路奔驰厮杀,很少有闲暇思考,此时,乌江亭长的一席话,倒是提醒了他,使他冷静下来,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自当年渡江以来,短短数年间,他率领江东子弟纵横天下,救赵、灭秦、分封诸侯,哪一桩事不是震铄古今?然而他如今却孑然一身,从者不过二十余人,纵然安然渡江,南面称王,然而以后呢?

在余生中,自己心怀愧疚,想我项籍,大半生都傲然立于天地间,何曾窝囊过半日!大丈夫在世,与其含垢忍耻苟活,还不如光明磊落地死去。

想通了,释怀了,坦然了!

项羽对亭长笑语道:“既然上天要亡我,我又何必渡江?想当年,我率江东子弟八千余人渡江西来,而今物是人非。纵然父老怜悯我,仍然拥我为王,但我又有什么脸面去见他们啊?就算他们不会对我说什么,但我自己良心上能过得去吗,难道就不会惭愧吗?”

项羽目视乌江,看似在对亭长说话,实则在拷问自己。半晌,他叹了口气说:“还是算了吧。看得出来,您是个忠厚长者,是个值得托付之人,我这匹马已经伴我五年,战场上所向无敌,曾经日驰千里,我实在不忍心杀了它,还是将它送给你吧。”

乌江亭长见项羽态度坚定,无奈之下,只好载马渡江而去。

此时,汉军追兵已近在眼前,项羽招呼众人一起下马,操起利剑扑向汉军。不多时,数百汉军士兵接连死于他的剑下,而项羽本身,在混战中也深受重创,伤口不下十余处。

面对浑身是血的项羽,汉军虽已将他层层包围,但一时无人敢上前。项羽在人群中看到了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骑司马吕马童,便笑道:“你是我的故人吧!”

吕马童以前认识项羽,他不敢正眼相看,只好回过头,对郎中骑王翳说:“这就是项王。”

项王慨然对吕马童说:“听闻汉用千金、万户封邑,购我人头,今天我就给你送份人情吧!”言毕,拔剑自刎而死。

看着项羽高大的身躯轰然倒下,众人有点不相信,这位战神就这样轻易结束了自己的性命。一时间,天地间一片寂静,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

半晌,人们才反应过来,发了疯一般扑了上去,像一群豺狼扑向鲜肉一般,你撕我扯,瞬间肢解了项羽的尸体。

为了争夺,汉军骑兵相互踩踏,发生火并,数十人因此丧命。

最后,王翳割了项羽的脑袋,郎中骑杨喜、骑司马吕马童、郎中吕胜、杨武各抢得一节残肢。

五人扛着项羽的肢体去向刘邦请功,刘邦尚有点不信项羽就这样死了,五人便将尸体拼凑起来,发现确实是项羽本人无疑。

刘邦大喜之下,封吕马童为中水侯,封王翳为杜衍侯,封杨喜为赤泉侯,封杨武为吴防侯,封吕胜为涅阳侯。

项羽死后,楚地很快被悉数平定,唯有鲁县(今山东曲阜市东北二里古城村)拒绝投降。

项羽生前,曾被楚怀王封为鲁公。鲁地儒风浓厚,得知项羽兵败,鲁地父老决定守节,拒不投降。其实,鲁县百姓并非得到过项羽什么恩典或者特殊照顾,而是在坚持一种信仰和理念:绝不向暴力和淫威妥协。

刘邦被鲁县父老的态度激怒了:我已征服整个天下,小小一隅之城竟敢与我作对!当下点齐人马赶赴鲁县,打算在破城后,立刻屠城,狠狠教训一下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同时也告诫那些潜伏在暗处不甘心失败之人。

汉军抵达鲁县时,眼前情景让刘邦有点疑惑。

鲁县上下,丝毫看不出大战在即的紧张气息。相反,从城内不时地传来弦乐和诵读诗书之声。

自春秋以降,数百年来,鲁县深受诗书浸融,礼乐之风盛行。刘邦素来瞧不起儒生,动辄谩骂、抢过帽子在里面撒尿这样的事没少干,但如今面对这样一座城市,或许是受到了文明力量的感染,本来气势汹汹的刘邦竟有些迟疑了。

鲁县父老忠于自己的君主,有什么错?况且自己马上将要成为整个天下的王,也需要海内百姓忠诚和顺从。因此,对鲁县人不但不能杀戮,反而要大力表扬,要将他们在天下人面前树立成忠君爱国的典型。

以前,自己是弱者,必须狡诈和狠毒,心肠不狠,地位不稳;但如今不同,自己已经成了天下最强大之人,是时候表现出宽容大度了,这是一种王者应有的风范,也是绝对自信的体现。

于是,刘邦取消了攻城的命令,派人向鲁县父老展示项羽的头颅,至此,鲁地人确认项羽已死,再为他守节,就显得没有任何意义了,便开城投降。

随后,刘邦按照鲁公的待遇,为项羽举行了隆重的葬礼。下葬之时,刘邦亲自到灵前致祭。葬礼仪式上,刘邦不禁悲从中来,哀伤不已,追念往事,泪流不止。

不可否认的是,刘邦的泪水,有政治作秀、收买人心的成分,但也不全是如此。估计在那一刻,他的内心五味杂陈。

项羽尽管残暴,但他耿直、率性,纵横天下,所向无敌。纵览三代以来,像他这样,仅仅用三年时光就消灭了曾经不可一世的大秦帝国之人,绝无其二。哪怕他是自己的敌人,刘邦也得承认,项羽是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举世无双的大英雄!

刘邦自己是个流氓无赖,但这并不妨碍他对英雄的敬重。正如当年他不惜千里迢迢,去追随名士张耳一样。

英雄的凋零,总是难免引起人的伤感。以前,刘邦总是被项羽巨大的阴影笼罩,感到压抑、愤懑,时刻欲除之而后快,如今斯人骤然远去,内心却又莫名怅然、失落和孤独。

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耳!

没有了英雄的时代,注定将是流氓无赖横行的世界。

随着项羽的死去,一个属于贵族的时代黯然落幕,一个新的时代来临了。

对于项羽尚在世的族人,刘邦没有株连。项伯由于一直暗中跟汉营勾勾搭搭、通风报信,所以刘邦将项伯等四人封为列侯,赐姓为刘。

当然,这样做肯定有安抚人心的考量。

项羽死了,没有了这个最大的死敌后,昔日并肩作战的那些诸侯王,开始成为隐患。

刘邦故伎重施,待大军抵达定陶县时,他突然冲入齐王韩信的军营壁垒,接管了韩信的军队。

如今,当初项羽分封的十八位诸侯,只剩下临江国仍然拒不投降。此时,临江王共敖已死,其子共尉袭位。

临江国国小民弱,很快被刘邦派去的卢绾、刘贾所灭,临江王共尉被俘。

从秦二世元年七月,陈胜、吴广掀起反秦风暴以来,已经过去了整整八个年头,至此中原大地的战火终于熄灭,天下再次统一。

在楚汉战争中,韩信和彭越出力最多。一个在正面战场,一个在敌后战场,战功赫赫,如今天下归一,当然必须对他们做出封赏。

汉高帝五年(公元前202年)春正月,刘邦下诏,将原齐王韩信改封为楚王,建都下邳,下辖淮河以北之地;原魏国国相建城侯彭越被封为梁王,建都定陶,下辖原魏国故地。

为了昭示天下归一,刘邦下诏,宣布天下战事已终止,赦免天下判斩刑以下的所有罪犯。

随后,楚王韩信、韩王信、淮南王英布、梁王彭越、原衡山王吴芮(吴芮的王位在被册封后不久,便被项羽剥夺)、赵王张敖(此时张耳已死,其子张敖袭位)、燕王臧荼联名上书劝进,给刘邦上皇帝尊号。

在装模作样地谦让了一番后,刘邦接受了请求。

皇帝即位,是举国的盛典,当然要办得隆重无比。大典的日子也不能丝毫马虎,必须选个吉祥尊贵之日才行。

大典择日的重任落到了叔孙通肩上。叔孙通本为始皇帝之时的博士,通晓古今礼仪,他在经过各种推算后,与群臣商议,将皇帝即位大典之日定于二月初三。

汉高帝五年(公元前202年)春二月初三,刘邦在群臣、诸侯王拥立下,即位于汜水以北的济阴,是为汉高祖。

高祖即位同日,追封已去世的母亲刘媪为昭灵夫人,立王后吕雉为皇后,王太子刘盈为皇太子。

一个崭新的王朝——大汉王朝就此诞生,中国的历史进入了新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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