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皂隶齐喝一声,立时将两副夹棍抬上,各夹住刘长、严春两人脚踝,绑紧绳索。
刘长挣扎道:“诏命尚未废我王位,你等酷吏,岂可加刑于诸侯?”
张释之便冷笑:“你也知刑不上大夫?天潢贵胄,固可免刑,然谋逆者除外。且教你开开眼界,看严春如何受刑。左右,使锤!”
一名剽悍皂隶便虎步上前,抡起石锤,连连砸向严春左踝上木棍。只听得严春惨呼数声,左踝骨当即碎裂。
那皂隶还要再击锤,严春只顾呼痛不止,几不欲生。张释之不为所动,只厉声道:“一足既废,再夹另一足!”
众皂隶立时拥上,撤下夹棍,夹上另一足。严春忍痛不住,连连以头抢地,凄声大呼。
刘长在一旁看得汗如雨下。待皂隶用刑完毕,严春双足皆断,人亦奄奄一息。
张释之此时一使眼色,那彪悍皂隶便略一转身,又抡圆了石锤,照准刘长足踝猛然一击。此一击,那皂隶心中有数,并未用足十分力气,尚不至断足。刘长却是吃不住痛,待第二锤刚刚落下,便双目一闭,高声呼道:“罢手,罢手!孤王招了!”
张释之便微微一笑:“早该如此!进得诏狱来,岂有侥幸?左右,取下刑具来。”又回头吩咐书佐,“所有口供,一字不漏,皆如实录下。”
那宗正刘逸,素好儒学,不忍见刘长惨苦之状,便开口劝道:“淮南王,你身为宗室,却与那鸡狗之徒勾搭,图谋不轨,何其不智也!先帝若有知,谅也不会饶过。今日会审,便不要抵赖了,或可求得活命。”
刘长情知罪责难逃,便俯首允诺,不再心怀侥幸。
问过一堂,张释之令刘长画押完毕,遂将供词收起,向张苍等人拱手拜过,便不再言语。
张苍见状,与冯敬耳语了一番。冯敬便起身,环视左右皂隶,吩咐道:“今日到此,明日再审,且押去狱仓看管。”
此后多日,五大臣连日提审,将谋逆前后事逐一审明。凡有牵连者,皆缉捕到案,半月之内,竟有千余徒众锒铛入狱。
如此连审一月余,才将淮南王谋反案审结。除谋反罪外,又坐实刘长擅立法令、不用汉法、建黄屋拟天子等僭越罪。查出刘长为纠合徒众,广纳天下亡命徒,共赦免死罪者十八人、应服徒刑者五十八人,并擅自赐爵九十四人。
此外还有各人供出,刘长有不敬之罪数件。张释之看过口供,也不禁微微蹙了蹙眉,便与刘长逐一对簿:“人犯刘长,本官问你,此前你曾患病,今上心忧,专遣使者赴淮南探望,赐予你枣脯,你却负气不见使者,可有此事?”
“……有。”
“年前庐江郡内,曾有南海游民造反,朝廷发淮南士卒征讨。待事平,今上遣使者携绢帛五十匹,令你分赐劳苦士卒。你是如何作答的?”
“孤王不肯受赐,却推说:‘军士无劳苦者。’彼时说此话,原为无心,以今日来看,实为大不敬。”
“有南海王织,上书皇帝并进献璧帛,你手下亲信简忌,竟敢将上书焚烧,不予上奏。朝廷得知,召简忌问罪,你却拒不遣送,谎称简忌已病,此事可是实?”
“孤王偏袒私属,确属妄为。”
“上述若无误,便是你供认不讳,可想好了?”
“在下愿画押。”
随后,书佐起身,递过呈堂证供,备好笔砚。刘长接过证供,略一浏览,便在末尾画下了十字花押。
问出如此之多不法情事,五大臣都极感震怒。审结后,诸臣议了半日,都以为应坐死罪。于是联衔会奏,将刘长罪状逐一列举,称:“刘长当弃市,臣等请按法论处。”
文帝接了这奏章,却是大费踌躇,便命张武知会北阙谒者,今日概不见朝臣。一人在宣室殿内室独坐,垂下帘幕,凭几沉思。
那刘长不羁之事,历来便有,文帝原并不疑他有反心,今日看了奏报,方知其谋已露端倪,或不出三年,便是刘兴居第二。然则,若依了五大臣所请,处斩首弃市,则刘长毕竟未树反帜,猝然诛之,免不了要担上“兄弟不相容”的恶名,恐有非议。
如此一想,文帝便觉不安。想自己登位以来,夙兴夜寐,只为在史上留个好名,若背负了同室操戈的恶名,岂非前功尽弃?然五大臣会奏,又不好断然驳回,驳回则必遭群臣哂笑。
辗转思之,正在进退两难之际,忽闻涓人来报:“皇后前来问安。”
文帝连忙起身,迎进窦后。窦后目力不济,由两个宫女搀扶,摸索着坐下,开口便道:“听宣室殿宦者说起,陛下屏退左右,整日未出,臣妾甚感不安,前来问候。”
文帝轻叹一声,答道:“无他,为刘长事耳。”
窦后这才松口气:“哦——,也听启儿说过,这个皇弟,甚是不成器。”
文帝便道:“岂止是不成器?竟是私藏兵器,要学那蚩尤造反了。”
窦后便是一惊:“淮南王居然反了?”
“尚不至即刻发动,然于日前会审,已牵出与谋者有千余人。”遂将会奏所述罪状,说给了窦后听。
窦后面色便渐沉,喃喃道:“启儿来日,怕是要多事。”
文帝执起窦后之手,安慰道:“莫急。五大臣会审已毕,有联名会奏,请斩刘长。”
窦后便一喜:“那允了便是。”
“不可不可!我不欲负杀弟之名,只教他晓得利害便好。”
“那五大臣会奏,陛下将如何驳回?”
“我正是纠结此事,觉左右都甚为难。拟交给列侯、吏二千石以上者申议,留他一条活路。”
“只恐来日,终究是个孽。”
“皇后多虑了。废其王位,便可保无事。”
窦后半信半疑,只得听任文帝处置,叹口气道:“那刘长自幼性刚,昔年在长乐宫,哪个敢惹他!便是废了他王位,也不知可安宁否?”
窦后离去后,文帝立即援笔,在会奏上批道:“朕不忍按法处置,此案请交列侯、二千石吏申议。”
五大臣接到驳回诏旨,皆大惊。心想此次拷问,是用了大刑的,若不将刘长追死,来日若他复起,自家性命又怎可保全?
于是张苍便授意各人,先去游说列侯及百官,切勿宽纵刘长。众人都称善,当即分头拜访去了。
隔日,列侯、百官计有四十余人,齐聚丞相府,一时冠盖如云。就连德高望重的太仆夏侯婴,也以安车请来。张苍遂将联衔会奏拿出,当众念了一遍。果然,众臣立时大哗,誓要除去此逆,皆称应按法处置。
夏侯婴虽已白发满头,却是雄风犹存,怒气冲冲道:“竖子!若非当年朝臣厌吕氏、怜赵姬,岂能有他生路?他侥幸活过来,便是今日这等模样!”
老将王恬启,亦手按剑柄,朗声叱道:“当年吾辈随先帝,大小百余战,人死了不知多少,才换得这天下。今海内无事,才不过几日,却又出了这等孽子,焉能不杀?”
两老将言毕,满堂更是群情汹汹,难以平息。张苍与冯敬互望一眼,皆微露笑意。
待众臣议毕,张苍等五人便又领衔,联名上奏曰:“臣张苍、冯敬等五人,谨与列侯、二千石吏夏侯婴等四十三人共议,皆曰:‘刘长不遵法度,不听天子诏令,暗聚徒党及谋反者,厚养亡命之人,欲行不轨。’臣等议论,应按法处置。”
接到复议奏书,文帝又是一惊,心中疑惑:如何列侯、百官都不解上意?徘徊无计间,只得去与薄太后商议。
薄太后听了文帝讲述始末,不由笑了:“恒儿如今也乖觉了,不愿负恶名。然张苍等人主审,严刑捶楚,先已做了恶人,自然不愿刘长活。那张苍执掌中枢、统领群臣,百官焉能不看他眼色?夏侯婴、王恬启等,乃百战老将,只知疾恶如仇,哪里能知你的苦衷?”
“母后所言,我亦知。然孝悌与否,百世后亦有议论。若将刘长论罪弃市,我实不能为!”
“刘长终究鲁莽无谋,留下一命,谅也无妨。你便照实下诏好了,勿再含糊。”
文帝知此事延宕不得,若激起朝野议论,便不好收拾。于是连夜批回道:“朕不忍诛杀诸侯,赦刘长无罪,废其王。”
五大臣得此御批,都知事不可挽,相顾叹息了一回。张苍即对众人道:“既如此,我辈当上奏,要将刘长远放,不可在京为庶民。否则,日久生变,他或缘势复起,我辈则死无葬身之地矣!”
那四人便都附和,张苍当即写下奏疏一道,曰:“臣张苍等冒死进言,刘长有大死罪,陛下不愿以法处之,恩旨赦免,仅废王位。臣请将刘长远放蜀郡严道(今四川省荥经县),置于邮驿看管,其子、其子之母可随同。由县衙为其筑居室,供以食粮、薪柴、菜蔬、盐豉、炊具、席褥等,请陛下准予布告天下。”
文帝看过,知是五大臣心内不安,恐刘长再起,故而欲置刘长于绝境。原来,那蜀郡本就偏远,所谓“道”,略等于郡,更是蛮夷所居之地。彼处之邮传驿,可谓山穷水尽处了。将刘长置于此,不独起居不便,欲探听天下事,也是万难。日久天长,终将白首于荒野。
想到此,文帝心中暗赞,五大臣倒还晓事。然则,若就此准允,外间仍难免有议论,于是提笔批道:“饮食为常例,日供给肉五斤、酒二斗,令其原所宠美人、才人十名随行。其余皆准。”
此诏一下,全案告结。五大臣又请旨,将与谋者近千人尽皆诛杀。其中柴奇、简忌及死士七十人等,既已涉入,倒是不冤;唯那充作属官的门客,即是曹掾、县吏、军士者流,也都受尽拷掠,一并斩首,确是过于酷烈了。
此案布告天下,四方轰动,朝野议论不休。不数日,由张苍授意,以黑幕蒙于车上,名曰“辎车”,遣送淮南王赴蜀。路上不遣专使护送,只责令沿路各县差役,依次递解。
刘长离京当日,袁盎看不过去,入朝谏言道:“陛下素来骄纵淮南王,不为他置严师良相,以至于此。淮南王为人性刚,遣送路上,如何禁得起百般摧折?若途中遇风寒,恐将暴病而死,陛下则枉负杀弟之名。若是,将如之奈何?”
文帝被袁盎说中心事,不由就尴尬,忙辩白道:“这般处置,就为令他尝些苦头,不日便可召回。”
袁盎见文帝不听,亦是无奈,只能叹息而退。
且说那袁盎所忧,并非无因。刘长自离京之日起,独自一人囚于辎车中,终日颠簸,不见天光。车上有封条,沿途无人敢开启。其余眷属皆囚于别车,不得见面。路上馆驿所供饮食,皆由侍者自小窗递入。押送者仅差役十数人,不独照顾不周,且多有言语呵斥。
随行家眷只是啼哭,差役听得不耐烦,口出恶言道:“既有今日,何必当初。不要惹得差爷恼恨,抛你们在这荒郊野外!”侍者照看刘长稍有殷勤,便遭差役叱骂:“没眼目的,还当是昨日光景,想讨赏吗?”
刘长自幼至长,从未遭过如此凌虐,自是羞愤异常。想到大兄骤然反目,原来并非纵容不问,只不过暂时忍下了而已,往时己之所为,也未免太过张狂。便心有悔意,对侍者叹道:“谁谓尔等主公是勇者?我安能勇!往日为王,我因骄横之故,不知己过,终至厄运临头。我来这人间,方及廿五载,余生尚有大半。人生一世间,安能郁郁如此!”
车出长安旬日,刘长便万念俱灰,决意绝食。沿途所奉饮食,一概拒之,侍者苦劝亦无用。差役见了,非但不劝,反倒上前责骂:“猪狗吗?需用人喂!饥渴他自会料理。”便将两三侍者都驱至队尾。
一连多日,凡馆驿供食,无人敢递入,刘长也不索要。如此不饮不食,再无声响。那递解差役,数十里一换,哪个想到要启封去看。又因人情炎凉,只想那废王何须关照,于是任由他去。
车马行至雍县(今陕西省凤翔县),县令闻淮南王过境,心存怜悯,便亲赴馆驿察看。闻说刘长已多日未进食,声息全无,便知不好,急令差役启封,登车去看。见刘长不知何时已活活饿毙,早没了气息!县令不由大惊,忙遣人飞报京师。
文帝闻报,一时也是呆了:“如何尚未出三秦,人便已薨了!”当下哀痛大哭,整日不食,涓人都惊慌不知所措。
其时,袁盎正值守宫中,闻讯亦大惊,忙趋至宣室殿,顿首请罪:“陛下辍食,微臣知晓得迟了,特来请罪。”
文帝便泣道:“公有何罪?我悔不听公言,竟致淮南王中途暴亡。”
袁盎早有所料,然此时亦是无奈,只得劝道:“陛下请自宽心。淮南王自弃,非他人之过。既成往事,岂可悔哉!”
文帝又叹道:“骨肉兄弟,我不能保全,天下必有议论,如之奈何?”
袁盎知文帝心结,便劝慰道:“非也,陛下有高行者三。此一事,不足以毁名。”
“哦?吾有高行者三,是为何事?”
“陛下在代国,太后患病,前后逾三年。陛下目不交睫、衣不解带以侍奉,汤药必亲尝而后进奉。此等孝行,即是孔门高徒曾参,以布衣之身犹难为,况乎陛下以王者为之?陛下之行,远过曾参矣!此乃其一。往昔诸吕肆虐,大臣被黜,陛下率近侍六乘,驰入险地。虽战国力士孟贲、夏育之勇,尚不及陛下,此为其二。陛下入都,至代邸休憩,西向让天子位者三,南向让天子位者二。上古高人许由,不受尧帝传位,仅为一让;陛下则五让天下,过许由者四,不亦高乎?此乃其三。”
文帝闻言,虽知这话不免近谀,然听起来终究顺耳,忙摆手道:“吾岂敢与许由并论?”
袁盎又道:“陛下迁淮南王于蜀郡,不过欲苦其心志。然放逐途中,有司守护不谨,竟致他亡故,错不在陛下,而在大臣。如此放逐,饥寒交并,布衣百姓尚不能忍,况淮南王乎?唯有斩丞相、御史以谢天下,或可服人。”
文帝闻言,心中有愧,涨红脸道:“是我大意了,与彼辈无干。”于是不再哀戚,稍进饮食。
袁盎一番巧语,竟说得文帝释颜,涓人在一旁见了,无不称奇。消息传出,朝臣亦生感叹,袁盎由此名重朝廷,天下人亦尽知其善言事。
未及两日,文帝便有诏下,令廷尉将沿途解送役吏擒来,究其不启封供食、饿毙淮南王之罪,皆处以弃市。
张释之闻诏,心中一惊,知此举是为平息朝野之议,欲杀小吏而自清,也只得遵命。便派了曹掾数人,率公差一路西行,大张声势拿人,逮回处置。可怜那各县数十名役吏,虽眼见淮南王不食,又怎敢擅自启封?兼之世态炎凉下,皆不以废王死活为意,如此,竟都枉送了性命。
随后文帝又有诏下,命以列侯之礼,将刘长在雍县安葬,置民三十户守墓。原淮南国故地,尽数收归朝廷,复置郡县,由朝廷派遣官吏。
这一番处置,公卿百官看在眼里,无不知其中利害,虽有异议,亦无人敢言。各诸侯王闻听,也都心怀怵惕,轻易不敢再犯法。
后过了三年,文帝想起刘长,心生怜悯。知刘长尚有四子,皆不满十岁,流落于民间,便封了其长子刘安为阜陵侯,次子刘勃为安阳侯,三子刘赐为周阳侯,四子刘良为东成侯。待一一封毕,方才心安,料想天下当不致再有非议。
如此又过了四年,忽一日,文帝闻涓人说起,民间竟有歌谣传唱,哀淮南王之死。歌谣云:
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能相容。
文帝听了,怔住半晌,继而叹息道:“古之时,尧舜放逐骨肉,周公杀管蔡,天下皆称圣人。为何?不以私害公。天下之议,莫非怪我灭亲,是为夺淮南王之地耶?”
由是方知,天下仍有人耿耿于怀。因又想到,刘长既已亡故多年,还是优恤眷属为好,可以塞天下之口。于是下诏,令城阳王刘喜(刘章之子),徙至淮南故地为王,以撇清夺地嫌疑。又追谥刘长为淮南厉王,在寿春新置墓园,归葬于此,尊以诸侯礼仪。这些,皆为后话了。
待淮南王善后处置完毕,时已深冬。这日,文帝觉天寒,便披上狐裘,拥炉烤火。思前想后,心事终不能平,只觉没个人可做商量处,不由就想起贾谊来。
想那贾谊南迁,不觉已有三年。于今想起来,此人确为绝世之才,贬在江南僻远处,实是过苛了。那长沙卑湿地,长此以往,将如何熬过?莫如召回另行任用。于是次日,文帝便下了征书一道,征召贾谊入都,待诏另用。
征书传至临湘,贾谊心头就一亮,料是出头之日已至。便匆促收拾好行装,别了长沙王,携家眷仆从,欣然北归。
归路上寒意侵人,贾谊便打开箱笼,寻出文帝所赐白狐裘,披在小儿身上。一路沅湘景色,都顾不得看了,只想着召见时如何应对。过武关之北,天渐大寒,也只顾着冒雪赶路,不觉其苦。旬日之间,便驰入长安了。
召见当日,正值冬至,文帝祭天归来,在宣室殿静坐养神。忽闻贾谊求见,心中就一喜,急忙下令宣进。
落座之后,文帝见贾谊英气依旧,便寒暄道:“君在长沙,神色似更清雅。”
贾谊答道:“拜山水之赐也。”
时隔三年,君臣面对,都似有千言万语要说,却又不知从何谈起。恰好文帝祭祀归来,正想着鬼神之事,便顺口问起:“祭天方毕,朕恰在想:世上鬼神可有形乎?彼辈如何言语,如何起居,又居于何处?看世间之人,密如星斗,若都往生为鬼神,则天地间有何处可容下?如此等等,不知君有何见教?”
贾谊不意文帝问起这些,倒也触动兴致,便答道:“人之所归,终是鬼神之地。然我辈凡人,岂能知鬼神所居?当是全然不同于凡间,或是至大无朋,或为缥缈无极,以常人揣度之,不可思议,不如存而信之。”
“哦?儒家便是如此看的吗?”
“正是。季路曾问孔子,如何事鬼神。孔子答:‘未能事人,焉能事鬼?’便是此意。想那鬼神,有形或无形,凡人不可辨;然鬼神行事,当不至于逆人伦而行。天上人间,应为一理;人事既洽,鬼神亦当喜之。”
一番话,听得文帝入神,不由向前移席,赞叹道:“君之所论,我闻所未闻,不妨尽兴说来。儒家看鬼神,似看作人间事,那么其余诸家,又做何论?”
贾谊一时兴起,侃侃而谈道:“道家所言:鬼者,归也。人生天地之间,不过是寄生于此。死,便是归,这是洒脱一路。墨家则以为:鬼神之明智胜于圣人。因那鬼神所秉,乃为天志;圣人或有违天志之时,鬼神则不会,此为敬鬼神一路。法家虽未论及鬼神,然法家崇道,道乃鬼神之魂魄,即如小民所言:神明在上。总之,诸家论鬼神,其说不一,讲起来,怕要讲上半日。”
文帝一笑:“今日也无事,且从容讲来。”
贾谊便又侃侃而谈。岂料这一讲,便从午后日斜,直讲到夜半。一个滔滔不绝,一个屏息凝听,涓人将灯油添了又添,两人只是毫无倦意。
此情此景,即是史上极有名的一幕。后世唐代诗人李商隐有《贾生》诗一首,说的便是此事:
宣室求贤访逐臣,贾生才调更无伦。
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那夜,贾生讲到口干舌燥,不意间抬眼望望窗外。文帝这才想起,忙欠身去看莲花漏壶,方知时辰已近午夜,不觉就一笑。
贾谊会意,连忙起身告辞,行至殿门,却欲言又止。
文帝窥破他心思,便嘱道:“先生今日累了,讲了这许多鬼神事。至于凡间事,来日方长,你我尚有共话时。”
贾谊便施了大礼,由涓人引领,往北阙出宫。行至御路,仰头望见北斗横斜,就有些恍惚。想到贬谪三年,积了满腹的经世之策,这半夜晤谈,竟连一句也未说出,只得叹道:“鬼神事,果然高于人间!”
送走贾谊,文帝方觉疲惫,便返回寝宫歇息,宦者忙侍奉入寝。盥洗时,想起这一夕倾谈,不禁自语道:“我久不见贾生,自认学问已过之。殊不料,今日仍不及他!”
后又多日,文帝只命贾谊待召,心中却翻覆不定,不知该如何任用他才好。想着贾谊气盛,未曾稍减,若留于朝中,仍将咄咄逼人,免不了又要惹出是非来。此等奇才放在身边,终究难以驾驭,不如仍从阴宾上之议,仅用其计,不用其人,以外放为宜。只是无须太远,不教他委屈就是。
恰在此时,文帝幼子刘揖那里,有个空缺。刘揖封梁王已多年,自幼喜读书,与其余皇子殊不同,素为文帝所爱。数年间,只苦于寻不到好师傅。
文帝想好,便召了贾谊来,面命道:“小子刘揖为梁王,今方七岁,嗜书如命,日夜手不释卷。如此书痴,朕所未曾见也,甚喜之。我不欲他成大业,能安心读书便好。遍观天下,可为其师者,非君莫属。朕拟拜先生为师,不知意下如何?”
贾谊未料此次又是外放,心中就大不悦,只得强打起精神,领命道:“陛下所托,乃有厚望于梁王,臣当尽职。”
“少子终究年幼,或有顽皮,有劳先生操心了。”
贾谊便苦笑道:“陛下仁心,恐微臣劳累,然臣亦喜读书,不以王太傅之职为苦。”
文帝听出贾谊之意,便笑道:“到了睢阳,仍可上书言事。”
此次二度外放,虽非僻远,贾谊心中仍觉郁郁,只叹当年独步朝堂之盛景,将不复再见。当夜回到馆驿,对妻说明缘由,贾妻亦大感失望,勉强笑道:“他人做官,都知见机行事;独你入朝,则不辨利害,言人所不敢言,又岂能久留长安乎?”
贾谊闻此言,伤感不已,打发妻儿睡了,独坐寒室,拿起昔年赐物白狐裘,摩挲片刻,便折起放入箱笼中了。
如是,寒荒岁初时,贾谊又携家眷离京,心情与月前相比,恰有云泥之别。
好在抵梁都睢阳后,见刘揖果然聪明好学,心中方感宽解,便放下了许多愁绪,一心辅佐。稍有闲暇时,仍是浮想联翩、遐思万里。时不久,便写出一道万言书来。
这日,文帝正在宣室殿批阅文牍,忽见有贾谊自睢阳上书,竟有十余册之多,当即就一惊。检点字数,竟几近万字,便叹息一声道:“贾生不悔,仍是执拗如故!”
浏览那疏文,见开篇即是危言警告:臣窃观天下大势,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可为长叹息者六,而其余背理而伤道者,则难以遍举。今之群臣进言者,皆曰天下已安已治,臣独以为不可出此言。所谓安且治者,非愚则谀,皆非事实。犹如抱火积薪之下而寝其上,火未及燃,即谓之安。方今之势,何异于此?本末颠倒,首尾不接,国制纷乱,非甚有纪,岂可谓治!
此节文字,如当头棒喝,震人心魄。文帝顿觉坐立不安,立即唤来谒者,令关闭司马门,不见朝臣。又命涓人燃起博山炉,焚香细读疏文。
此文所论天子与诸侯、汉与匈奴,以及礼教崩坏之世象,无不透辟。其文意,环环相扣,首尾相衔。文笔忽峻忽缓,如当面娓娓陈情,理既深邃,文采亦佳,书生意气不减当年。文帝读之,拍案再三,连涓人在旁也看得瞠目。
其文要旨,在于说破诸侯国弊端。贾谊写道:先帝建众多诸侯国,本为固天下之本,然而天下却少安,是何故也?皆因诸侯王幼弱时,汉家所置国相,尚能掌其国事;数年之后,诸侯王皆年至弱冠,血气方刚,封国之中属官,将遍置私人。如此,与淮南王、济北王又有何不同?此时欲为治安,虽尧舜亦不能矣。
疏文又云:高皇帝割膏腴之地,封诸臣为王,多者百余城,少者三四十县,恩德无比。然其后十年之间,反者九起。以高皇帝当初手段,尚不能保一岁之平安,陛下今日亦必不能也。
当今同姓诸王,虽名为臣,实皆似布衣兄弟,无不仿帝制而以天子自居,擅加爵于私人,赦逃亡者死罪,甚或建黄盖,不行汉法令。朝廷有令不肯听,陛下召之又怎能来?即便来朝,法又怎能加罪?责罚一皇亲,天下诸王即汹汹而起。陛下身边,虽有强悍如冯敬、张释之者,恐还未等张口,匕首已刺入其胸矣!
故疏者必危,亲者必乱。异姓王恃强而动,以往高帝在时,朝廷侥幸胜之,却又不改制。此后同姓王效仿而动,此伏彼起,祸乱之变未可预料。陛下为明君,处之尚不能安,后世又将如之何?
为此,贾谊献计云:欲使天下治安,莫如多建诸侯国,而削其国力,国小则无邪心。如此,可令海内之势畅通,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无不服从。诸侯王不敢有异心,八方来朝,心服天子,彼国小民亦知安分守己。当今之势,应分割诸侯封地,令齐、赵、楚各为若干国,使悼惠王、幽王、元王诸子孙,无论长幼,各分其祖地,地尽而止。
看到此处,文帝立时彻悟,心中豁然贯通,不由连连击掌。将这几册拣出,置于一旁。接着拨亮火烛,又埋头看下去。
贾谊在文中,引了管子之语:“礼义廉耻,是谓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由此而论道:秦灭四维,故而君臣乖张紊乱,奸人并起,万民离叛。天下仅十三年,而社稷覆亡。看今之汉家,四维犹未备也,故而奸人侥幸,众心疑惑。宜早定规制,务使君君臣臣,上下有序;奸人无所侥幸,而群臣有信,心无疑惑。此业一定,世世常安,而后代亦有所遵循。若规制不定,则如渡江河而失桨楫,中流而遇风波,船必覆矣。
贾谊此论,可谓目光如炬;千古帝王业的要诀,皆在他的指画中。文末,更是披肝沥胆,直言道:“安者非一日而安也,危者非一日而危也,皆以积累而渐然。君主所积累,无非礼、法两端,以礼义治臣民者,积礼义;以刑罚治臣民者,积刑罚。刑罚积而民怨恨,礼义积而民和善。百代以来,君主欲使民向善,其心皆同;而如何使民向善,则手段相异,或导之以德教,或驱之以法令。导之以德教者,德教洽而民气乐;驱之以法令者,法令苛而民风哀。哀乐之异,便是祸福报应也。”
通篇读罢,文帝如雷霆击顶,百窍皆通,拍案道:“贾生大儒也,惜哉,惜哉!”便急遣涓人,去唤来太子刘启,将抽出的几册疏文交给他,嘱咐道:“限你于今夜秉烛,彻夜读毕。明早,我要问你功课。”
太子刘启见父皇所授,乃是贾谊上书,心中就一凛,不敢怠慢,忙以双手捧好,诺诺而退。
次日朝食毕,刘启来见,文帝便问:“阅此文,有何所思?”
刘启当即答道:“昨夜读之再三,所论深邃,儿臣尚不能尽然领会,唯读到‘疏者必危,亲者必乱’一语,则深感悚然。”
“正是。贾谊此疏,可为万世治安之策。今日,你将其余各册也拿去,抄录一遍,务求详解。”
“父皇,贾先生之论,既是切中要害,何不这便分割诸王之地,不使其渐成强干?”
文帝便叹息:“不可。比如百年古槐,枝干虬结,匆促间不可尽除,否则必生变故,致天下动摇。”
刘启顿了顿,似有迟疑,接着又道:“儿臣读此文,忽有奇想:秦时一统,天下皆为郡县,只因苛法而亡,故天下人都以郡县为非。陈胜起事之时,秦吏离心,郡县不能御敌,故又以分封诸侯为上,以为可成拱卫。然诸侯王无论同姓异姓,自春秋时起,至韩、彭、济北、淮南等王,无不为乱源,又谈何拱卫?以贾先生之意,要将那诸侯封地,分割至乡邑大小,方可称汉承秦制。如此,才得永绝祸患。”
文帝眼中便精光一闪,喜道:“启儿是读懂了。只是……凡改制,务必渐行;猝然加之,乱必起自肘腋。你我父子,都不可操切。”
刘启不由略显失望:“待此事安妥,莫非需百年之功?”
文帝摩挲案头简册,心不能平,慨叹道:“以高帝之威,尚不能望天下尽归郡县;后世子孙,若百年能竟全功,便可称圣明了。”
“儿臣明白了。此策抄毕,儿当置于书架,时常翻检。”
“不然。其中平匈奴、建礼制两事,应属当务之急。尤以官民奢侈无度、尊卑无序、礼义不兴、廉耻不行等弊,虽暂无倾覆之危,亦属忧患,万不可放过了,你且去领会。”
刘启怀抱简册退下,文帝仍端坐案前,凝思良久,方轻叹了一声:“百年后人,当谢贾生也!”随后,便唤来宦者,将案头拂拭干净,不留一丝痕迹。
百二山河,成语,喻山河险固之地。百二:意谓以二敌百。
之子于归,宜其家室。见《诗经·周南·桃夭》,意为女子出嫁,夫妻和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