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家天下4:山河复苏 第七章 元勋遭忌成囚徒

狱卒横瞥了周勃一眼,道:“三尺囹圄内,狱令不就是大人吗?”

周勃顿时哑然,摸了摸头颅,只得苦笑道:“好,好,恕我不知。”

堪堪又挨过半日,那周千秋才慢慢踱进来,先就一揖道:“绛侯,狱室干净了,昨夜无恙乎?”

周勃情知他在戏弄,但也无心气恼,只道:“我这里有物什,要送与你。”

周千秋便笑眯了眼:“区区狱令,难入绛侯眼中,有何物可以相赠?”

周勃一块一块将金版摸出,周千秋眼睛一亮,又惊又喜,直是手足无措。

周勃便道:“老夫生性疏懒,家中宝物,所藏不多。此为当年入咸阳时所得,尽数相赠,只望有个床榻可睡。”

周千秋似听非听,只望住那金版,猛然伸手拿起一块,翻来覆去看,咂舌道:“果真!这许多‘郢爰’金,生平仅耳闻,今日方开了眼界。”

只见这些金版,方方相连,有的已切开,成色十足,金光耀目。周千秋拿在手中,舍不得放下,周勃趁势便道:“些许‘郢爰’金,不成敬意,足下请收好。”

周千秋这才回过神来,将金版揣入怀中,忽就将笑容敛起,冷脸道:“堂堂丞相,家中只得这几块金版,下官如何能信?这区区财物,于此时此地,可值得甚么?或许可换得三五餐酒食,饕餮几日而已。待到赴奈何桥之时,当不至做个饿死鬼。”

周勃闻言,不禁瞠目,望住周千秋半晌,心中才大悟:原来这狱吏胃口,竟与达官贵人无异。于是心一横,昂首道:“老夫从军半生,善取首级,却不善敛财,故而家资微薄。狱令不信,我亦无话,生死交付予天便好。”

周千秋见周勃固执,也不烦言,只一揖道:“下官好言相劝,能听则听,不听便罢。既如此,绛侯好自为之。”言毕,便扬长而去。

入夜,狱室内孤灯一盏,明灭不定。周勃倚墙呆坐,万念俱灰。想此时身陷绝境,无人可以相救,熬也要被这狱令熬死,眼见得是生还无望了。

正懊恼间,忽有狱卒提灯近前,打开栅门道:“绛侯,有故人来见。”

周勃一惊,抬眼望去,只见狱卒身后闪进一人,面色黧黑,遍身罗绮,一时想不起是何人。

只见那人拿出一尊朱黑漆方壶,置于地上,长揖道:“在下布衣阴宾上,略识狱令一面,蒙他允准,前来探狱,为绛侯奉还这壶酒。”

周勃这才想起,原是霸桥相送的那位方士,便拱拱手道:“原来是国舅之师,难得你不忘故人。我今日,被夺爵夺邑,已与僵尸无异,先生又何苦来看我?”

“绛侯入狱,如今长安满城争道,多为绛侯抱不平。我既闻说,如何能不来?”

“唉,见一面也好。老夫生死,只在旦夕。今日若不见,明年此时,吾之墓草恐已黄矣。”

“老臣之中,唯绛侯长寿,万勿说此丧气话。绛侯就国,原本应无事,如何转眼间就祸起?小民实不解。今日来此,是为问足下:可曾忘了一句话?”

“先生此是何意?”

“绛侯就国之日,小民送别于霸桥,曾以老子一言相赠,即:‘不知常,妄作凶。’绛侯就国年余,可否已知常?是否曾妄作?不然,怎会有如此凶险从天而降?”

周勃沮丧道:“不提也罢!老夫不过是披甲见客,便被诬成谋反……”

阴宾上便摆手,截住周勃话头:“在下平素最喜《老子》,老子所言圣人之道,无非是教人知行止。绛侯在朝为丞相,握生杀权柄,这即是行;一旦就国,颐养天年,这便是止。绛侯见客,本寻常事也;披甲,则成了事非寻常。这不是‘妄作’,又是甚么?”

周勃怔了一怔,渐渐面露惭色:“我……确是忘了老子所言。”

“老子言‘有无相生’,我辈则多不明其理。披甲,原本是为求生;如绛侯所为,便成了求死。”

“果真,果真!老臣仅一莽夫耳,不知行止,闹得性命快要不保。还请先生救我。”

“绛侯往日大权在握,生杀予夺,全不在话下。然可曾想过:能顶天立地者,皆因权柄在手;一旦失权,则与草民无异。即便如草芥小吏,你也奈何不得他。”

周勃眼睛睁大,心中便是五味杂陈:“正是正是。老夫已知滋味。”

“绛侯今日当知:曲则全,枉则直,乃万古不移之道也。”

“好好!我已明白。先生此来,真是救了我。”

阴宾上一面大笑,一面拿过陶碗,斟满了酒,递给周勃道:“绛侯且饮。当初赠我酒,我自觉无福消受,故涓滴未饮,今日完璧奉还,权当谢意。今日之后,唯愿不再见到绛侯。”

周勃便惊异道:“此话怎讲?”

“不见足下,便是足下已全身而退。虽再无浮名,实则可得善终,此为谋身之上上计也。这杯酒,便是预为绛侯贺。”

周勃此时已大悟,拉住阴宾上,纳头便拜,阴宾上连忙拦住。二人正推让间,狱卒忽地踅进门来,催促阴宾上道:“时辰已晚,外人不宜久留,请先生速去。”

阴宾上便起身,向周勃含笑揖道:“世上事,皆为天定。小民今日能见绛侯,亦属天意。”

周勃仰头将碗中酒饮干,叹道:“世人皆畏天,我亦不能不畏。”

那狱卒见此,便又催促,两人这才依依作别。

次日清晨,周勃见了狱令,当即解下衣带来,拱手道:“狱令大人,此地规矩,老夫已领教了。入狱三日,胜过戎马半生,若再不晓事,一副朽骨便要抛在此了。你快些拿笔墨来,我对犬子有所交代。”

周千秋眼中便灼灼一闪,忙取过笔墨来,欲递给周勃。

周勃哈哈一笑:“你高看老夫了。老夫无文,下笔不能成言。我口说,你来写。”接着,便口述一句,令周千秋记下一句,嘱周胜之取出一千金,交给来人,保命要紧,万勿心存吝啬。

周千秋写毕,念了一遍。周勃便嘱道:“可矣。足下持此衣带,去客邸寻得吾儿。吾儿识得这衣带,他看过,自有分晓。”

周千秋收起衣带密信,面有喜色,又似半信半疑,只连声谢道:“下官何德,蒙绛侯如此看重!”

“数日来,老夫席地而卧,睡得腰痛,唯愿有个床榻。”

“哦,这倒疏忽了。床榻之事,今夜太迟了,明日再说。可为你铺上茵席,暂且委屈一夜。”

“犬子再来探看,可否容他多带些吃食?”

“家眷探狱,乃天经地义事,下官绝无刁难。至于酒食,狱中也可代为备好。”

周勃知许诺见了效,心中恨恨,脱口道:“老夫唯知,千古圣贤可称大人。然囹圄之中,足下果真就是大人!”

周千秋听出话中有刺,然也不气恼,向周勃拱拱手道:“绛侯有所不知,区区狱令,上下都难做人。先前辟阳侯因事入狱,时有狱令姚得赐,曾曲意关照,为之通消息。本以为辟阳侯蒙赦之后,可获奖赏,岂料全家却被发配巴蜀,生死不明。此后接任者,皆战战兢兢,不敢徇私。”

周勃两眼炯炯有光,逼视周千秋道:“姚得赐之事,朝中无人不知,恐是因他当年折辱萧丞相,才有此恶报。此等小人,不足效法。”

周千秋连忙赔笑道:“绛侯玩笑了,我哪里敢做姚得赐?世事翻覆,唯上智下愚不移,我有天大的胆,亦不敢以下犯上。近日,张廷尉便要来提审,内外消息,下官凡有所知,必先报给绛侯。其余食宿等事,更无须绛侯操心。”

次日,周千秋果然拿到了千金,立时显出百倍恭谨,为周勃换了一间干净狱室,内中床榻齐全;其余吃喝洗濯,无不照应周全。周勃卧于新榻之上,只疑是在做梦,心中难辨是悲是喜。

不数日,张释之果然前来提审。升堂之际,堂上两排皂隶齐声低喝:“威武——”立时有几个狱卒,将周勃架上堂来。

且说张释之接手此案,颇觉为难——以周勃身世之显赫,何至于谋反?连市井也知,不过是有人构陷。然诏令既下,也只得升堂对簿,按律处置。

此时大堂左右,廷尉正(次卿)、书佐等已就位,张释之便一拍惊堂木道:“绛侯,狱中数日,可还安好?本官依例提审,多有不敬了,你只管如实说来。”

周勃便一揖道:“周某系武人,一向不结交文法吏,入狱才数日,便知厉害。廷尉凡有所问,必如实供出。”

张释之闻言,略显诧异,瞥了一眼旁侧的周千秋,接着便问:“有人上书变告,指绛侯披甲见客、私养甲士,显系谋反之举,可有此事?”

“披甲见客,确有此事;私养甲士,则为小人诬陷,不过是家人执戟卫护。”

“那么,所见何人,须披甲执戟防备?”

“河东郡守、都尉按例巡行,途经绛县,顺便光顾敝舍。老夫于家中见客,寒暄而已,其间并无不轨事。”

“那河东郡守,不正是季布吗?”

“然也。”

“季布在朝为官,恭谨守法,朝野都无非议。如何他造访府上,足下要披甲相见?”

“前日曾闻,辟阳侯在家中见客,忽飞来横祸,竟至身首异处,故而臣不得不防。”

张释之眼中精光一闪,立即质问:“辟阳侯当年为虎作伥,多行不义,故而结仇,绛侯却有何惊心处?莫非,足下也曾有不义之事吗?”

“周某虽位极人臣,却从不害人,此心可对苍天!”

“既未曾害人,为何怕人来害你?”

“这……”

“郡守、都尉奉命守土,皆为朝廷命官,依例巡行本郡,绛侯应泰然处之。究竟缘何事,须披甲执戟待之?”

“这个……”

此时周千秋在旁侧,见周勃不善言辞,所答悖谬,又不便为他代答,直是急得暗暗顿足。

张释之望见周千秋不安,顿了顿,忽就问道:“狱令,人犯在狱中,可有牢骚?”

周千秋一惊,连忙答道:“未曾有。唯长吁短叹,似有冤情。”

张释之便又望住周勃,一句一顿道:“是否冤情,须有呈堂证供。似足下这般语言支吾,如何洗得清罪名?甲胄兵器,交战之物也,承平时日,家中藏这些有何用?有朝廷命官来访,不以乐舞相待,却披甲执戟以迎,若非谋反,又何以自辩?足下先前曾是丞相、太尉,既已夺爵,此时便是布衣。布衣戴罪,还指望刑不上大夫吗?如无可信证供,下官即便有心相救,亦是无力了,足下请谨记。”

一番话,说得周勃大起恐慌,知事情闹大,难以收场,一时竟无言以对,只得低下头去。

因周胜之已说情在先,张释之此刻见状,心中也有不忍,便道:“足下于汉家,曾有大功。唯其如此,下官再宽限你几日,且去省思。何时想好了辩白,再行提审。”说罢一挥袖,便命退堂。

皂隶当即上前,将周勃押下,带往狱仓去了。张释之掉转头,又嘱周千秋道:“这几日,狱令不可疏忽,人犯如有片言,皆须记下,容本官斟酌。人命关天事,务以证供为要。”

周千秋连忙应诺:“廷尉说得是!下官自会小心。”

张释之拿出一卷文牍,对周千秋道:“此文牍,乃河东守尉、绛县主吏等人证词,言之凿凿,如何能抵赖得了?此卷留给你,看罢,劝周勃尽早招认。”

周千秋连忙接过,收于袖中,然诺道:“小臣这便去劝绛侯。”

“周勃涉谋反,此卷所载证据,不得与他看。狱卒均不得与之私语,提审、解送、问话等,须三人以上同行,违者定不饶过。”

“下官……不敢。”

送走张释之,周千秋已是汗湿衣裳,旋即屏退左右,于公廨中踱步苦思。

看这周勃,徒有三公之尊,却是笨嘴拙舌,眼见得难逃大祸。如今收了他贿金,若不援手,来日若遭举发,也将难逃姚得赐之祸。

周千秋想来想去,益发心焦,不由就开口骂道:“如此父子,双双都不晓事!这许多年,是如何食的俸禄?如何做的天子姻亲……”

骂到此处,周千秋忽而心中一亮,一拍额头道:“如何就忘了绛邑公主?”于是取过文牍来,于背面疾书“以公主为证”五字。

写毕,即唤来狱吏两人,一同往周勃狱室外,以季布等人证词示之,故意大声道:“绛侯,你可看清?此乃季布等人证词,皆言你披甲见客,如临大敌。”说着,将文牍背面“以公主为证”五字朝向周勃,令其观看。

周勃看清字迹,心下也一亮:绛邑公主虽不愿说情,然可做证,并未见家翁反迹。若公主有此辩白之证,则定案亦难。想到此,忙向周千秋拜谢道:“老夫看清了。旁人如何做证,全在良心。”

“绛侯,如何辩白,或关性命,你想好再说。”周千秋说罢,便收起文牍,巡视他处去了。

至夜,有狱卒向周千秋报:“周勃之子又来探狱,可否放入?”

周千秋此时所盼,正是盼那周胜之来,当即答道:“廷尉未曾禁探狱,可予放入。”

周胜之此次入内,见老父调换了干净狱室,不禁露出欣慰之色。周勃便将狱令白日里所为,详细告知。

周胜之闻之一喜:“这等好主意,我父子怎未想到?明日,即教浑家写好证词,呈递张释之。”

周勃便拊膺道:“幸亏我行事端正,虽遭构陷,却不曾真有劣迹。廷尉审理,谅他也不便上下其手。有绛邑公主证词在,总不能指鹿为马。”

周胜之却道:“阿翁不可大意!指鹿为马者,岂是仅有赵高一个?一人指鹿,众人缄口,即便是孔孟之徒,也不过徒有其舌,而无寸胆。古来事,从来以君臣论,廷尉权虽大,总大不过帝王家。阿翁因诛吕有功,受赏的新增封邑,都送给了薄昭,儿昨日已找了薄昭,托他代为缓颊。”

“薄昭如何讲?”

“薄昭对我言:‘无绛侯,便无薄某今日。此事无碍,我自去对阿姊说。’”

周勃大喜道:“请托至此,便是顶到天了。薄昭进言,或能说动太后。”

周胜之此刻又忍不住泣下:“数日来,儿沦落如同乞儿。公卿门槛,不知踏破有多少,看尽人家脸色!只不知薄昭所言真伪,倘若能得太后过问,便是大幸。”

周勃想想便道:“我待薄昭甚厚,他知恩与否,只有随他。”

如是,周氏父子谋自救,一番忙乱,暂且压下不提。再说文帝那边,自捕了周勃之后,便觉数年来所受的腌臜气,总算有了个了结。想那张释之新晋九卿,此次问案,必不敢敷衍,即便问不成谋反,亦不会宽纵周勃,或贬为庶民,或流放巴蜀,都无不可。

却不想,自张释之问案之后,已有月余,只是迟迟不见审结。文帝倒也不急,想到年前,周勃纠合老臣,交章诋毁贾谊,何其汹汹!今日里,便教他在诏狱窗下,多挨些时日也好。

此时正逢仲春,莺飞草长,花事繁盛。文帝便常与随侍文臣一道,流连于后园花丛下,投壶流觞,谈诗论文,只恨白昼太短。

这日晨起,见天气晴和,文帝又一时兴起,传令下去,要率近臣赴上林苑围猎。近臣尚未集齐,忽有长乐宫宦者来报:“太后有请陛下大驾。”

文帝疑心母后身体不适,忙撇下近臣,从复道急趋长乐宫。

到得薄太后所居长信殿外,却不见有何异常。此时,太后正闲坐于庭院中,额上覆了一顶软帽,安享暖阳,一面嗅着木槿香气。

闻听文帝走近,薄太后便抬头,约略看见儿子模样,便道:“闻吾儿于近日,玩兴大发?”

文帝不知此话是赞是讽,只得小心答道:“春日正好,儿不愿辜负春光。”

薄太后便颔首微笑:“为母虽老,也是这般心情。”

“唯愿母后永寿。”

“只不知诸孙儿女如何?”

“皆好。”

“那绛邑公主,你有几日不曾见了?”

文帝这才恍然大悟:此番召见,定是意在周勃事。于是存了小心,恭谨答道:“绛邑公主,有些时日未入都了。”

薄太后闻言,忽就拉下脸道:“绛邑公主于昨日,却来见了我!”

文帝倏然一惊:“绛邑公主入都了?儿实不曾闻。”

“公主怎敢来见你?我只要你说,将周丞相弄到何处去了?”

“周勃有反迹,已捕入诏狱……”

文帝此言未毕,薄太后当即勃然变色,一把摘下软帽,掷向文帝,怒道:“绛侯当初,腰系皇帝玉玺,领兵于北军,足可号令天下。他彼时不反,今屈居一小县,反倒欲反吗?”

文帝忙辩解道:“此系河东郡吏密报,称绛侯披甲见客,显系不轨。”

“何为轨,何为不轨?淮南王击杀审食其,目无王法,却为何不见有人密报?绛侯为汉家舍命百战,连你这龙袍,也是他为你争得。如此舍生忘死,他便是为了谋反吗?你究竟听了何人构谗,才出此下策?”

“母后息怒。汉家既有律法,则不便法外开恩。此事已交张廷尉对簿,是非曲直,皆由法定。”

“你口中所言这法,亦有绛侯浴血之功,方争得来。你生于掖庭,手未沾血,窃喜做个太平天子便好,焉知刀剑搏杀之苦?汉家有法,应为持平之法,如此荒唐事,也闹到廷尉那里去,这便是荒唐之法!”

见母后震怒,文帝不禁汗流满面,强自辩解道:“绛侯或不反,然需验证。容儿臣看过证供,再做处置。”

薄太后窥破文帝心思,便从袖中摸出绛邑公主手书证据来,丢给文帝看。

文帝见那缣帛上,有公主手迹、印鉴,力证周勃无罪,顿时哑然,不知如何对答。

薄太后气呼呼道:“呈堂证供,你究竟看也没看?一个凭空变告,居然就信了?那周勃固然居功托大,排挤新进,然既已免官,便不足为患。如此诬他谋反,锻炼成狱,天下人将作何想?忠而见疑,鸟尽弓藏,来日还有何人肯为你舍命?”

一番呵斥,令文帝无地自容,连忙伏地谢罪道:“儿于此案,也不甚明了,这便取案卷来看。”说罢,便遣了身边涓人,去张释之处提来证供文牍。

少顷,涓人即搬来几卷文牍,另有相府移送的一道上疏。

文帝先阅看上疏,见是袁盎为周勃说情,力言绛侯与刘氏混一难分,焉能有谋反之心。文帝知周勃深怨袁盎已久,袁盎却如此为他脱罪,不由甚感惊异。

再看廷尉府所录周勃辩词,显是率性而答,鲁莽无文。似这等莽夫,岂有谋反的心计?当即便知,若照此问成谋反罪,不独太后不能答应,众议也不能服。此前捕拿周勃,也确乎太过,便慌忙掩饰道:“原来如此!所幸廷尉已验明,绛侯无罪,今日即可出狱了。”随后便唤来谒者,命其持节赴诏狱,赦免周勃,并复其爵邑。

薄太后见谒者领命而去,便释颜一笑:“你看,所谓满天云散,只在你的一句话。故而天子施政,须三思而行,不可贸然出一语。”

文帝连声然诺,心中只是忐忑,弯腰拾起软帽,为薄太后戴好,方起身告辞。

再说那使者飞车驰入诏狱,高声传令,狱令周千秋亦颇感意外,忙唤狱卒为周勃洗沐更衣。一番忙乱后,周勃衣冠一新,方出来接旨谢恩。

使者走后,狱令便满面堆笑,请周勃稍事歇息,这就遣公差赴客邸,知会周胜之来接。

周勃心中气未平,冷冷道:“何用犬子来接?此处有槛车,我怎样来的,亦可怎样去。”

周千秋一惊,慌忙伏地谢罪道:“小官无能,连日来侍奉不周,绛侯度量大,还望勿怪罪。”

周勃也不理会,挥挥袖道:“与你无干,无须惶恐。”

周千秋仍不放心,又道:“小官心善,到底不敢做姚得赐。”

周勃便有些恼,怒视周千秋一眼,道:“昨日种种事,你我都可闭口了。”

周千秋这才不敢再啰唣,自去诏狱门外张望。

待周胜之驾车来时,诸臣也早已闻讯,有冯敬、张相如、袁盎等一干人,驾车驰至诏狱门,一同迎周勃出狱。

周勃与诸人一一揖过,略事寒暄。唯见到袁盎,则大为动容,执袁盎手不放,再三谢道:“君为我诤友。往日事,老夫错怪你了!”

袁盎也觉歉疚,连忙道:“下官喜直言,多有得罪。”

周勃便急牵其衣袖,笑道:“非君直言,我如何能及早解脱?若早听君言,又怎能有此大祸?来来,请与我同车,往客邸小酌。”

正待要登车,周勃忽又回望诏狱一眼。见狱令正在门前执礼相送,便圆睁怒目逼视过去,久久不语。

旁侧诸人,顿时有所悟,也都一齐望住狱令。

那周千秋吓得立时跪下,以头抵地,哀声道:“小人罪过!”

岂料周勃仍不言语,只向狱令施了个大礼,便返身登车,喟然长叹道:“吾曾率百万军,却不知狱吏之贵也。”

诸人闻听,各个面面相觑,不由都唏嘘道:“绛侯实是委屈了!”

当日周勃面谒文帝,不敢流露半分怨怒,只堆起笑脸,说了些谢恩的话,算是陛辞。文帝见周勃已全无傲气,心知惩戒已见效,于是温言安抚了几句,亲送周勃下殿,嘱他返归好生将养。

其后数日,周勃又赴薄昭、张释之府邸,当面谢过,这才打道回绛县。自此不敢有半句狂语,老老实实,做了个逍遥翁,直至寿终正寝不提。

此事朝野皆知,市井纷传。公卿列侯见周勃尚不可免,知天子虽温雅,然事若逾常理,也能使出峻急手段来,于是都存了戒心,不敢再以身试法。

后又数月,文帝见贾谊有上疏,力请“设廉耻礼仪,以礼遇臣下”,不由猜到,贾谊定是也为周勃抱不平,心中便感叹,贾谊到底是心地坦荡。也知周勃之事,不可再相逼了,任其终老便好。

待料理周勃之事完毕,文帝方觉如释重负。即位四年来,老臣掣肘甚多,不得伸展。如今周勃已知厉害,绝无胆量再作祟,心中一块大石,才算卸下。

这日,又见有鲁人公孙臣上书,述说五行终始之序,称汉正当土德之时,必有黄龙见,应改正朔、易服色。文帝拿捏不下,便召丞相张苍,至石渠阁面议。

这石渠阁为朝廷藏书处,建在前殿之东,矗立一高台上,巍峨无比,内中藏书浩如烟海。文帝登台入阁,缓步环视一遍,不由叹道:“此尽为萧丞相之功,搜罗天下书籍,为世所用。”

张苍道:“秦之焚书,实为大不祥。自焚书始,天下人便看轻了书籍,动辄嘲笑斯文。”

文帝颔首笑道:“循礼崇文,匡正人心,便自我辈始吧!粗鲁如绛侯之辈,可以歇息了。今日召丞相来,便是为公孙臣上书事。其所云改正朔、易服色,为礼教之大事也,不知公意下如何?”

“年前贾谊亦有此论,臣以为,此议不妥。秦奉颛顼历,尚水德,其源有自,汉家应守旧制不改。”

“然朕亦有不解处——四年间,律法屡易,如何历法便动不得?”

“历法,运祚所定,立朝之本也。汉家受命于天,尚水德,乃是应了高帝元年河决金堤之象,应守正不改。且如今并无黄龙见,当罢此议。”

“那好,公孙臣之议,便交丞相府,予以驳回。”

议毕正事,文帝望望张苍,不禁叹道:“公不愧为前朝柱下御史,迄今仍直立如松。可惜你那弟子贾谊,不似你这般谨严。”

“贾谊才高,所言堪称百年之计,见识宏阔。其才在于远谋,而不在实务。”

“诚然。多日未见他,倒是常念之,容日后再说。”

张苍又道:“朝中老臣凋零,厚重渐失,臣常以萧曹事自励。”

文帝便笑:“公亦不输于萧曹多少。听人说起,你每逢休沐,便亲奉王陵夫人饮食?”

“然。当年王陵救臣于刀下,臣没齿不忘。逢休沐日,必先拜见王夫人,侍奉食毕,方敢归家。”

“公亦为厚重老臣,不逊于王陵,朕可以放心了。”

君臣议至掌灯时分,张苍方告辞,文帝起身相送,又推心置腹道:“朕侥幸登大位,心甚不安。四年居上位,不敢放肆言笑,今日起,可稍为宽缓了。”

君臣两人相视一笑,于是揖别。此时,正满天星斗,未央宫各处灯火隐约,安谧无声。文帝不禁朝四下里望去,觉万里天下,似也有这般无边的安稳。

金版,亦称“印子金”。战国时楚国铸造的黄金货币,形状有龟背形、长方形、方形等数种,铭文多为“郢爰”二字。

战国时期楚国的方形金版打有“郢爰”二字,也叫“爰金”“印子金”。

金堤,汉朝人称黄河大堤为金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