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家天下4:山河复苏 第六章 贾谊惜被聪明误

“来来!你我君臣,便在此处亭台坐下,从容道来。”

涓人连忙伺候两人坐下,袁盎便将此人的来龙去脉,向文帝禀明。

原来,袁盎所荐之人,名唤张释之,乃堵阳县(今河南省方城县)人。在家为幼子,与兄同住,及年长,由兄长出资,入宫做了骑郎。这一做便是十年,不得升调,于同僚中亦籍籍无名。久之,张释之不由气沮,常叹息道:“久为郎官,通达无望,虚耗兄之家产,还不如归去!”于是,起了辞官归乡之意。

文帝便慨叹:“十年郎官,自备鞍马衣甲,确非易事。若家资不富,也是难为他了。”

袁盎便趁机荐道:“臣为郎中时,便与张释之相熟,深知其贤。若蒙拔擢,可当栋梁之材。”

文帝笑道:“袁公虽好作慷慨语,然所思所虑,倒是十分务实。你且说来,此人可任何职?”

“臣以为,可补为谒者。”

“那好,朕便依了你,升调张释之为谒者。明日朝会毕,我命他近前,面询数语便是。”

次日朝会散罢,文帝便唤张释之近前,命他建言合于时宜之事。

张释之闻命,实出意外,不免忖度再三。正要从三皇五帝说起,文帝却窥破他心思,笑一笑道:“卑之勿用高论,只拣今日可行的说来。”

张释之这才松口气,安了安神,简要说了一番秦汉间的事。无非是说,秦所以失,汉所以兴,即在爱民与否。秦待百姓,如驱猪狗,民不知生之乐趣为何。譬如壅塞江河,久之必溃,天下一旦崩坏,便无从收拾。汉兴以来,则小心待民,轻赋役,劝农桑,唯恐劳民伤财。天子似大户之主,谨慎治天下,四海焉能不安?

在汉初之时,凡言及秦亡汉兴事,闻者无不肃然。文帝亦是如此,凡闻秦亡之语,立时就正襟危坐,不敢轻慢。

听罢张释之一番话,文帝连连称善,微笑道:“袁盎力荐公,公果然是大才。既知兴亡,便可为股肱,岂是补个谒者便了的?”言毕即下诏,拜张释之为谒者仆射,领谒者七十人,掌朝仪及通报事。

一夜之间,张释之便从阶下执戟郎,升为天子随侍,荣宠无比,看得诸臣都瞠目。

张释之知是袁盎力荐,自是心存感激。再遇袁盎,不免要再三揖谢。袁盎却摆摆手道:“公之才干,譬如日月,人皆可察之。公不必称谢。”

这张释之,果不负文帝之望,甫一上任,便处处露出头角来。

一日,文帝兴起,带了左右赴上林苑巡游。入得苑中,只见一派丰草茂林、鸢飞鱼跃,气象甚是阔大。

文帝大快心意,四处游走,末后,来至虎圈,与众人登上石阶,往圈内看去,见各色猛兽,不甘被禁锢,都纷纷跃动。内中有数只独角兽,为素所未见,其貌狞厉,威风凛凛。

文帝与近臣皆惊异,指点一番,又赞叹一番。待诸人赞罢,文帝便唤来上林尉,问道:“此独角兽为何兽,来自何方?”

不料那上林尉一脸茫然,竟无词以对。

文帝便心生疑惑,又问在册猛兽数目几何、品类多少、所饲何食、起居何状等,一口气接连十余问。

那上林尉是个粗人,临此场面,只是涨红脸,左顾右盼,一句也不能答。

见文帝脸色渐沉,有一虎圈啬夫在旁,忙抢上一步,代上林尉对答道:“陛下,那独角兽,名曰‘端角’。乃天下罕见之神兽,由身毒国辗转入贡。”

文帝便起了兴致:“此兽,有何神异?”

“回陛下,此端角,威猛无比,可食虎豹,百兽皆趋避之。”

“有如此威猛?尔等诸吏,倒要小心了。”

“不然。端角专噬虎豹,却不食人。”

“哦?果然是神兽!岂非与獬豸无异了?”

“二者虽都有角,然獬豸有龙鳞马尾,端角却无。”

那啬夫生性机敏,凡文帝所问,无不悉知。且善察言观色,问一句,便答一句,应对无穷。

文帝脱口道:“好!做个吏员,不正该如此吗?上林尉,实不能称职!”便回首吩咐张释之道,“此吏堪大用。传诏令,立拜为上林令。”

此言一出,众侍臣皆惊。原来这上林令,为少府属官,秩(俸禄排序)六百石,是上林苑主官;而那百事不知的上林尉,不过是次官而已。至于虎圈啬夫,则是低品小吏,秩不足百石。将啬夫拔为主官,显是破格,也无怪众人吃惊。

张释之此时,沉吟未应,面有为难之色。

见此,文帝甚怪之:“何如?”

张释之这才上前一揖道:“陛下看绛侯周勃,为何等人也?”

文帝不明所以,只答道:“长者。”

“东阳侯张相如,又为何等人也?”

“长者。”

“绛侯、东阳侯,人皆称长者;然此二人言事,则是嗫嚅不能言,岂似这个啬夫喋喋利口?”

文帝这才知前面所问是何意,便反问道:“事贵在纤细。喋喋利口,有何不好?”

张释之答道:“秦喜用刀笔吏,小吏便争相以苛细为能事,其弊在于徒有其表,而无其实。缘此之故,秦之臣子所奏,皆头头是道;天子则只闻事成,不闻其过。积弊由此渐多,终至二世而衰,天下土崩。今陛下以啬夫有口辩之才,便欲超擢之,臣恐天下之吏,相随风靡,争逞口辩,而无其实。此风若以下化上,将成大患。此举为大错,不可不察。”

文帝注目张释之,直听得入神,不由赞道:“善!”于是挥挥袖,命上林尉、啬夫皆退下,此事作罢。

经此一番论辩,诸人都没了游兴,文帝便命打道回宫。张释之正欲上车,文帝忽又唤道:“仆射,来与我同车!”

待张释之登上天子銮驾,文帝便命他执戟,在侧为骖乘。一路徐行,又细问他秦政之弊。张释之皆据实作答,句句质朴无文。

文帝一面颔首,一面感叹:“秦之弊,不在于法,而在于苛细。事至苛细,必成空文,即便精明如李斯,也不能耳聪目明,况乎秦二世?如此看,汉家不欲蹈覆辙,唯在求实。”

张释之道:“臣正是此意。秦之行法,舍本求末,如雕花巧构之屋,看似严密,却无梁柱。故而陈胜王揭竿反之,一扑即倒。”

文帝不觉悚然,良久未作声。待銮驾返回未央宫,文帝下了车,望望张释之,微笑道:“这便拜你为公车令,请为朕守好北阙。”

且说这公车令,又是何等官职?原来,此职是卫尉属官,掌未央宫北门的出入,夜间则巡逻宫中。北门又称司马门,凡有臣僚上表章、四方进贡、待诏候见者,皆由此门入,故而公车令一职,甚是显要。

张释之甫一就职,便严守门禁,刚正无私,脾性固执一如往日。

上任未几日,正逢太子刘启、梁王刘揖二人,同车来谒见文帝。车过司马门,二人并未下车,昂然而过。

有谒者急报与张释之,张释之出来看,见太子车驾果然未遵禁令,便疾步追上,厉声喝止。

太子刘启不知是何故,急命御者停车,回首问道:“公车令,缘何事喝止?”

张释之抢至车前,伸臂拦住,面色如铁,厉声道:“太子、梁王过司马门,未下车,干犯门禁,下官因此喝止。”

太子也知有错,便一揖道:“宫禁中即是我家,一日数出入,难免不察。今偶有疏忽,未下车,公车令何至于此?”

张释之便一把拉住辔头,坚执道:“不可。汉律有宫禁令,过司马门,唯天子可不下车。其余无论何人,并应下车,违者记过,罚金四两。”

“那么,罚便罚了。公车令请让开,勿阻我兄弟入殿。”

“不可!你二人犯禁,不得入殿门,请君自重。左右,执戟拦住!”

北门众甲士闻令,一声应诺,纷纷向前,挺戟交搭,阻住了太子车驾去路。

太子与梁王面面相觑,唯有尴尬一笑。张释之为北门值守,一夫当关,万人莫入,总不能在此与他厮打起来。太子无奈,只得与梁王下了车,步出司马门,登车返归太子宫,两人都觉大失颜面。

当日,张释之便奏上一本,弹劾太子、梁王过公门而不下,应以不敬论罪。

奏章呈上,文帝阅过,便有心袒护爱子,以为这等细事,可以不论。不由自语道:“这个张释之,未免多事!”遂将奏章弃置一旁。

不数日,张释之劾奏太子一事,便在宫中传开,涓人、宫女无不咋舌。稍后,又传至薄太后耳中。薄太后虽有目疾,于朝政仍有留意,闻听文帝纵容太子,心中便起怒意,急召文帝来见。

文帝不知是何事,闻太后召,立即放下手边奏章,匆匆来至长乐宫谒见,行礼如仪。

薄太后劈头便问:“哀家目盲,不辨黑白;然你那竖子刘启,并无目疾,反倒敢藐视律法乎?”

文帝摸不着头脑,忙答道:“未曾闻太子犯法。”

薄太后便冷笑:“宫中已然传遍,太子、梁王过公门不下,张释之已有劾奏,如何不见你责罚?”

文帝这才恍然大悟,忙免冠伏地,谢罪道:“太后请息怒。儿臣教子不谨,还望恕罪。”

薄太后这才面容稍缓,指点文帝额头道:“细故不究,必成大祸。那竖子恃宠妄为,久之,不作乱才怪。”

文帝又连连叩首,薄太后这才消了气,叹道:“两孙儿不得入朝,终不是事。还是哀家遣使,前往赦免了吧。”于是遣身边宦者,奉懿旨往太子宫,赦免太子、梁王。

太子、梁王闻听是太后懿旨,也知事情闹大,不由咋舌。惶悚间接旨后,向长乐宫遥拜再三。此后,两人方得入司马门谒见。

隔日,文帝见了张释之,便拉住他衣袖道:“公真乃奇才,有骨鲠!拜你为公车令,实是委屈了,应超擢才好。不然在北门发起怒来,人皆望而生畏。”

于是下诏,拜张释之为中大夫,掌议论,随左右顾问。未几,又升调为中郎将,秩比二千石,统领宫中禁卫,竟是与袁盎同等了。

此后,张释之再见袁盎,便面有惭色,总要揖谢不止。袁盎便笑:“张兄为耿直之人,敢犯太子颜,何用如此虚礼?”

张释之脸红道:“弟胸无城府,不过生了个直胆。若论将相之才,则非袁兄莫属。”

袁盎道:“哪里话!袁某之短处,世人皆知,乃是口舌太利,得罪了公卿不知多少。能留条命便好,岂敢望将相之位?今张兄得蒙天子重用,群臣中口碑亦甚佳,还望日后莫胆怯,仍须不畏讥谗。”

“兄所言极是。天生我口,便是用来直谏。兄台既荐我,我岂敢不爱惜名声。”言毕,两人便相对大笑。

张释之果未食言,升任中郎将后,常随驾扈跸,其敢谏性情一仍其旧。

时过不久,文帝偕慎夫人出游,至霸陵(在今西安市东郊),要看看自家陵寝起造得如何。张释之、袁盎两人同为中郎将,皆随行护驾。

一行人驰至白鹿原上,便见数千民夫,正忙碌造陵。诸郎卫上前,喝退了民夫,警跸妥备,文帝便率众登霸陵之顶,于北侧坐下。

众人极目远眺,但见一条新丰道,坦荡如砥,蜿蜒向临潼而去。

原来,这霸陵在长安东南三十余里,背山面水,形势宏阔。陵寝依山而筑,于断崖上凿出玄宫来,筑成墓室,可谓省工省力。西汉帝陵,多在渭水之北,霸陵却选址在南。后人谓,乃因文帝崇古,仍循周礼之“昭穆制”,即陵寝之位,始祖居中,以下交替为“昭穆”,左为昭,右为穆。惠帝安陵既在高帝陵之左,文帝霸陵就应在右,于是选在了灞水之畔,因水而得此名。

文帝向北望,临潼一带山峦雄奇,林木蓊郁。临潼以外,则是高帝建起的新丰邑了。时值金秋,阔野间有和风拂过,谷粟香气扑鼻而来,令人心旷神怡。

文帝兴起,手指新丰道,教慎夫人看:“此即走邯郸道也。”

那慎夫人,本是赵国邯郸人,文帝如此说,是想讨爱妾一个喜欢。却不料慎夫人闻听此言,忽就触动乡愁,满面凄然,泫然欲泣。

文帝见此,也触发玄思,想到自家百年后,便是葬于此崖下,万代之后,难免有不逞之徒要来掘发毁坏。想到此,不由得心伤,便命慎夫人鼓瑟,自己则倚瑟旁,慷慨作歌,词意甚悲凉——

谁谓河广?一苇杭之。谁谓宋远?跂予望之。

谁谓河广?曾不容刀。谁谓宋远?曾不崇朝。

此歌来自慎夫人故里,又有怀乡意。文帝方唱出口,慎夫人便泪如泉涌,不能自已,一面就急挥纤指,抚动琴弦。如此歌起瑟鸣,歌罢则止,如飞瀑急泻,蜿蜒成溪。

此时,夕阳已斜,天地苍茫,空中偶有鹰飞,似也合着这韵律,凌空向远,孤绝冲天。众侍臣围坐近旁,闻此歌,望此景,都疑是仙人作歌。

一阕歌罢,文帝只觉凄怆满怀,眺望远处烟霭良久,方对众人道:“若以北山石为棺椁,以麻絮、生漆填其隙,千秋百代,岂有人可撼动!”

众人料不到文帝竟说起这话头,都心存顾忌,只能连声称善。

这时,唯有张释之不肯附和,起身上前道:“万年陵寝,其固在人心。若其中有诱人贪欲之物,虽以南山为禁锢,亦有隙可掘。若陵内无诱人贪欲之物,虽无石椁,又有何可忧?”

文帝兴致被打断,颇为不悦,抬眼看去,却见张释之一副倔强之态,不由就怔住。再回味张释之所言,方有所悟,便赞道:“说得不错!人若不贪,便也无须恐惧。今后霸陵所用器皿,只需用瓦器,概不得用金银铜锡。”

待返归之际,文帝忽向张释之招手道:“请与朕同车,你仍为我骖乘。”

自霸陵下来,向西是一陡坡路。文帝心头舒畅,便命御者道:“如此大道,疾驰下去便好!”

御者闻命正要扬鞭,冷不防随驾的中郎将袁盎,飞马赶上,揽住了銮辔。

文帝望了袁盎一眼,笑道:“将军胆怯了?”

袁盎于坐骑上一揖,劝谏道:“臣闻民谚:‘千金之子,不坐檐下。百金之子,不骑危栏。圣主不乘危而侥幸。’今陛下乘六骏之车,驰不测之山,若马惊车毁,纵是陛下愿自轻性命,高庙、太后又将奈何?”

文帝望望险峻山路,颔首赞许道:“将军所言极是,万乘之君,无一事可任意轻慢。你与张释之二人,果然都是直谏之臣!”

如是,乘舆缓缓从高处下来。一路上,文帝并无言语,只不断打量张释之。张释之不知其故,心中便觉忐忑。

待銮驾行至未央宫南门,张释之下得车来,文帝便道:“张公,汉家基业成与不成,全在务实与否。公今日所言,实获我心。前月,真不该拜你为中郎将,以公之才,足可为九卿矣!”

张释之甚感意外,不知此话是实是虚,不免就心慌,只是连连自责多言。

次日,文帝果有诏下,拜张释之为廷尉,接替吴公。

如是,仅在前元三年的数月间,张释之便以骑郎之身,一跃而至九卿。满朝文武见了,无不惊异,一时传为奇谈。

张释之官声既著,名亦随之满天下。升任廷尉后,仍是不改耿直之气,敢于犯颜直谏。

时过不久,文帝乘驾出横门巡游,才过中渭桥,忽有一人自桥下奔出,惊了御马。那人似也颇觉惊慌,转身便逃,隐入了赤杨林中。那桥上,正有值守桥丁七八个,立时前去追赶,然郊外林木,苍莽无边,哪里还能寻得到人?

再看那桥上,惊马仍兀自狂跳,文帝在车上站立不稳,险些跌下。众侍卫见状,一拥而上,死命拉住御马。多亏几匹御马性本温良,众人才勉强拉住,七手八脚将文帝扶下车来。

喘息稍定,文帝怒从中来:“当年朕在此桥下车,做了新帝;今日在此下车,竟是有了刺客,莫非上天欲夺我位吗?”便令随驾骑郎去追,务要擒住此人。

众骑郎闻命,立即催马去追,一阵人喊马嘶后,终将那人逮住,带来驾前。文帝看看,不过一寻常百姓,心中便纳罕,遂问众骑郎道:“身上可藏有凶器?”

有骑郎答道:“并无兵刃,仅有一葫芦,内装药散。”

“哦?那倒不似刺客了,然亦不可恕,送廷尉府去问罪。”

此时那几名桥丁,各个伏地,都惶悚不敢抬头,不知将有何等责罚。文帝却挥挥袖,不再理会,带领一众侍臣登车走了。

嗣后,人犯被解至诏狱,张释之奉诏前来审问。当日,诏狱大堂上,有皂隶手执红黑水火棍,凶神恶煞,肃立两厢。

张释之面带怒容升堂,一拍惊堂木道:“人犯,姓甚名谁,系何方人氏?”

那人早吓得筛糠,惶悚答道:“小人名唤昭小兄,长安县人,以卖汤饼为生。”

“大胆!一个卖汤饼小贩,也敢来犯跸?”

“官家,小民万不敢呀……今日出门,路过中渭桥,忽闻桥丁传警,驱赶闲人。小人躲避不及,一时头昏,便躲在了桥下。看看等得久了,以为銮驾已过,才上来探看,哪知正撞见天子车驾。小人一急,只得跑掉。”

“所言可是真?”

“本县三老、啬夫,都识得我。若说诳话,死我浑家!”

“咄,刁滑小人!若死了浑家,只怕你高兴还来不及。寻常日子,不在横门内卖饼,去中渭桥作甚?”

原来那中渭桥,便是早先的渭桥,位于长安横门之北三里,宽六丈,有桥柱七百五十个,恢宏无比。当年文帝入京即位,曾从此桥过。后东西各建了一座便桥,此桥便称为中渭桥,为长安出城第一桥。

那人闻张释之此问,顿时语塞,半晌才答道:“只想看风景。”

张释之瞥了那人一眼,又问:“那葫芦中,装的是何药?”

“是……秃鸡散。”

“这散石,有何效用?”

“可……可令男子阴大。”

张释之便又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昭小兄,你惊了圣驾,死期将至,还不如实招吗?你个卖饼小贩,携春药至中渭桥,只为看风景,不是哄鬼吗?”

那昭小兄脸涨红,汗如雨下,支吾了几句,只得从实招来:“小人与邻家绣娘有私情,相约至桥下,欲行苟且。随身携这秃鸡散,是为助兴。”

一语道罢,满堂皂隶皆大笑不止。

张释之亦忍俊不禁:“难怪你想要咒死自家浑家!”眨了眨眼,忽又问道:“为何未见那绣娘?”

昭小兄道:“彼时与我同在桥上,或被惊跑了。”

张释之当即唤来一老役,验过葫芦中散石,确是春药,便随口问道:“春药得自何处?”

“小人出重金,自方士阴宾上手中购得一卷《杂疗方》,自行配制。”

“阴宾上?便是那国舅之师吗?”

“正是。阴宾上府邸,离小店不远,常来照顾我买卖,故而相识。邻里皆知他出售秘方,我欲图些快活,便使钱购得。”

张释之便忍不住笑:“堂堂国舅师傅,也赚这等小钱吗?”

不到半日工夫,此案便问结。张释之觉此人虽猥琐,却也绝无谋刺之意,便按律法,问成犯跸之过,处罚金四两了事。

张释之对昭小兄道:“你既舍得重金购药方,今日便认罚吧,所幸无牢狱之灾,当谢天谢地了。”

那昭小兄原以为性命难保,闻听仅处罚金数两,恍似在梦中,连声呼道:“认罚认罚!”忍不住就涕泗横流,狠命叩首,直要将那地砖叩裂一般。

隔日,张释之将判牍写好,面呈文帝。文帝阅过不由大怒,将案卷掷还,责问道:“此人惊吾马,多亏马性柔和,若是另外马匹,岂不要毁我?廷尉如何才判罚金四两?莫非吾之性命,仅值四两金乎?”

张释之早知文帝会发怒,此时便不慌不忙道:“法者,天子与天下人之公共也,上下并无不同。此案之判,依法当如是,若加重判罚,便是法不取信于民。若陛下当时有诏,诛了那人便罢;今既已下廷尉府审理,便无他判。廷尉掌天下之平,若有不平,则天下用法之轻重,皆无定数,百姓又将何所措手足?唯望陛下详察。”

这番话,说时不徐不疾,在文帝听来,却如雷霆震耳,竟一时哑然。良久,方才说出一句来:“罢了,公所判无误。”

如此数月后,廷尉府又遇一案,张释之仍是按律处置,不顾文帝内心好恶。

时有贼子一人,潜入高庙,窃去灵位前玉环。此玉环,乃由昆山之玉整块琢成,温润有如日精月华。其状为环形,取四海混一之意,衔于石雕龙首之口。此物失窃,人皆以为惊动了高帝之灵,非同小可。

高庙仆射慌了,连忙遣人四处搜捕,闹得乡邑鸡犬不宁,好歹擒到了贼子。文帝闻报,十分恼怒,诏命下廷尉府治罪。

张释之几次提那贼子过堂,录口供皆无误,便按律法,以盗宗庙器物之罪,判以弃市。

文帝闻此奏报,又是大怒:“我尊宗庙,日夜不敢忘本。而今之世,人无道至此,竟盗起先帝器物来!我发下廷尉究治,便是欲诛他九族。你却寻章摘句,拘于科条,岂是我尊宗庙之意?”

张释之见文帝盛怒,竟也执拗起来,当即摘下獬豸冠,叩首争辩道:“法即如此,不得因罪连坐,奈何?罪有轻重之别,以法量刑,须分出轻重。今盗宗庙便诛九族,若有愚顽敢盗高帝陵,陛下又将诛他几族?”

文帝见张释之抗辩,怒气更盛,将判牍一掷,恨恨道:“如此轻判,情何以堪!”便挥手命张释之退下。

议罢此事,恰逢夕食时分,文帝便匆忙换了常服,过长乐宫去,为薄太后侍奉羹饭。

薄太后于蒙眬中,望见文帝来,侧耳听了听,就问道:“儿今日为何生气?”

文帝讶异,至席前坐下,忙反问道:“我有怒气,母后如何得知?”

薄太后便指指地上,笑道:“听你步履急促,便知你有怒意。”

“母后猜个正着,是那张释之胡乱判案,儿未能制怒,略作叱责。”

“哦?张释之?他如何能错判?”

文帝便将盗玉环案始末,详尽叙说了一遍。

薄太后仰头想想,忽就说道:“廷尉未错,是你错了。”

“不然,儿臣未错。天下者,无非人之纲常也,我尊先帝,只不知错在何处?”

“先帝至尊,固然是规矩,然律法亦是规矩。即便是天子,亦不得法外加罪。否则天子一怒,法便重十倍,法又有何用,民又将何从?亿兆之民,若全看你脸色行事,岂非万事都做不得了?”

文帝仍不服,又争辩道:“即便法可宽,民亦不可纵。今日轻判盗宗庙贼,明日便有人敢盗陵寝。”

薄太后便微微一笑:“哪里话?法若谨严,不苛不纵,则贼人更惧之。恒儿还是仔细想想才好。”

文帝一怔,想了想,便笑道:“儿先奉母后用饭。”

待喂完羹饭,文帝也想通了,对薄太后道:“廷尉所判,确是至当。儿错怪他了。”

“你知错便好。恒儿之才,不比先帝,不可奢望险中求胜。治天下,凡事还是以安为上。想那贾谊之才,百世难寻,你却将他放逐江南,为的是甚?还不是求个朝堂安稳。老子曰:‘爱民治国,能无为乎?’汉家治天下,恐还是要循这‘无为’才好。”

“儿知晓了。贾谊乃一儒生,所谋礼教事,未免宏大,儿心力有所不及。近日重用张苍、张释之等一干人,是想倚重文法吏,凡事谨严,不求履险。如此步步小心,亦不致授老臣们以柄。”

“不错!用厚重之吏,那班老臣自会乖觉,为娘也可放心饱食了。”

话音刚落,文帝便会心大笑。稍后,薄太后又叮嘱了许多,文帝这才诺诺告退。

薄太后随即也起身道:“为娘送吾儿至殿外。”

文帝急忙劝道:“不可。”

薄太后便笑:“吾有目疾,然此殿中角角落落,尽已熟知,闭目亦可行走。”随后执起文帝之手,送至阶陛下,又嘱道,“上天眷顾吾儿,诸般凶险,尽都教先帝担了。吾儿即位以来,风调雨顺,海内不惊,则更需谨严。”

文帝望望天,慨叹道:“母后说得是。诗云‘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恰似为我而写,登位以来,不敢有半分骄矜。”

回到宣室殿,文帝立即手书敕令一道,遣人连夜送与张释之,告之曰:“准盗高庙案所判,一字不易。”

张释之由此声名大振,天下官民无不仰慕,连市井中人都交口称赞。影响所及,吏治为之一新。汉家上下,从此以行事谨严为要,衙署之风,渐趋厚重。

多年之后,老将王恬启任梁国相,周勃之子周亚夫任中尉,两人见张释之执法持平,都大为敬服,愿与之结交。时不久,竟都成了儿女亲家,此为后话不提。

豕(shǐ),猪。人豕,即前文之“人彘”。

厚缯,即“绨”,古代一种粗厚的丝织品。

衽席,指皇帝与后妃之间的礼仪。

文法吏,亦称“文吏”或“法吏”。秦置,掌文书、律法、图籍,自史官中分化而来,与儒生相对而称。

身毒,印度河流域古国名。始见于《史记》,为中国对印度的最早译名。

獬豸(xièzhì),中国古代神话传说中的神兽,类似麒麟。

汉代以石数为官员品秩之名。石,即谓年俸若干石谷粟,每石为一百二十斤(约为41公斤)。

秩比,中国古代俸禄等级之称。汉代秩禄可分为四大等级:比二千石以上、比六百石以上、比二百石以上、比二百石以下。

诗为《诗经·卫风·河广》。

椁(guǒ),棺材外面的大棺。

长安县,汉高帝五年(公元前202年),改咸阳县为长安县,县治在长安城西北横门内。

弃市,在人众集聚之闹市,对犯人执行死刑,以示为大众所弃。

獬豸冠,中国古代执法官吏所戴之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