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家天下4:山河复苏 第三章 南越重归汉舆图

那隆虑侯周灶,倒也并非无名之辈,乃是芒砀山刑徒中的一条好汉,随刘邦举义。至垓下之战,已升至长铍都尉,奉命穷追项羽至乌江,战功甚大。然此时陷于瘴疠之地,亦是无计可施,只得屯兵于阳山关下,徘徊不进,蹉跎竟有年余。

赵佗与汉军僵持久了,心中不耐烦,遂起草书信一封,欲与汉家罢战,唯向汉家求索真定胞弟,并求罢免长沙将军陈始等。信写罢,即命军卒以强弩射至汉营。周灶拾了书信,急忙遣人送至长安,然朝中诸吕看了,却无片言回复。

直至吕后驾崩,诸吕被诛,周勃、陈平才上奏文帝,力请罢兵。周灶接到退兵令,如蒙大赦,慌忙率了疲病之兵,拔营而去。

赵佗在关上见了,大笑道:“秦虽亡于泗水亭长,然汉家又如何?亦奈何不得我一个秦县令!”遂命军卒大声鼓噪,敲锣戏弄,极尽嘲讽之能事。

汉军退去后,赵佗将那掠得的财宝,馈赠闽越、西瓯两国,又以兵威恫吓之,诱使两国及骆越一齐背汉,甘为属国。自此,南越国东西横越万里,气象非凡。赵佗不单临朝称制,连那出入乘舆,也竖起了黄屋左纛,公然与汉家相抗。汉与南越,就此势成水火。

这日,在灵惜亭上,文帝君臣三人议起往事,都不胜叹惋。

文帝指了指太液池道:“二位看这亭下,一池秋水,端的是水平如镜。然不可有一丝惊风飙起,若稍有风起,便破碎无以收拾。须知,边事亦如此。朕今有意,遣使往四夷宣谕:朕本诸侯,自代地入承大统,欲以盛德施天下,对藩属并无恶意。愿和辑万邦,同享太平。我以此诚心待藩邦,料那藩邦也必不生疑。”

陈平赞道:“好!如此宣谕,海内必服。”

文帝又问两人道:“今赵佗不服,可出兵征讨吗?”

陈平与张武对视一眼,皆面露苦笑。张武遂道:“十万兵马征南,无功而返,事不可再。想那南越,实也无力侵掠中原;他称帝,乃是憎恶吕氏之故。而今汉家百废待兴,于藩属还是以抚为上。臣以为:征南越而成事者,古来罕有。秦始皇尚且勉强,我朝则万不可心存侥幸。”

陈平亦道:“张公明见。赵佗既无大志,我征讨又无胜算,再征又有何益?料他只不过想争一时意气,朝廷若以好言宣慰,定能收服。”

文帝又问:“先帝在时,赵佗心悦诚服,如何吕太后当政时,他偏就与长沙王纠缠不清?”

陈平答道:“此事乃阴差阳错,臣略知一二。先帝封吴芮为长沙王,原是封了长沙、豫章、象郡、桂林、南海五郡。赵佗称王之后,占有其中三郡。他先自心中有愧,便疑心长沙国要夺回这三郡。两国龃龉,便源于此。”

“这个赵佗,到底还是心虚。”

“吕太后称制,赵佗曾遣南越内史、中尉、御史三次来朝,欲加申辩,然吕太后只是不理。”

“哦?那吕太后打理藩属事,颇有方略,待南越国何至于此?”

“或因吕禄、吕产操纵其间,也未可知。昔日朝政紊乱,不可究了;而今诸事,当一改旧弊。臣以为,陛下今欲收服南越国,正当其时也。”

文帝便颔首微笑:“两爱卿已明朕意,那便好。那赵佗昔时,曾有书信交周灶带回,我昨日翻检,知其亦有求和意,我为上国,不妨应之。真定那地方,尚有赵佗祖墓,高帝时已修葺,今可再翻新,起造墓邑以守之。他有兄弟在汉地,都召来长安,委以尊官,厚赐以宠之,并下令罢陈始长沙将军。如此,赵佗闻之,必也以诚心报我。”

陈平、张武两人面露欣喜,都拱手称道:“善!”

“那么,丞相请举荐一人,为朕出使南越,宣谕笼络之意。”

陈平略一思索,脱口便道:“此事,非陆贾先生不可。先帝在时,陆贾曾杯酒赚得南越国来归,今日不妨再试之。”

多年前陆贾使粤时,文帝尚年幼,仅略有耳闻。此时陈平提起,文帝并无异议,却也担忧道:“陆贾出使,当是不至无功,然赵佗公然称帝犯边,已与中国不两立,老夫子此去,若有万一,岂非大险?”

陈平道:“犯险涉难,方挽得回南岭,舍此别无他途。”

张武亦道:“以一人之险,换得百代安宁,谅陆贾先生必不会推辞。”

文帝颔首道:“然。陆贾长者也,无愧国之重器,定不负朕意。”

君臣议到此,胸中都觉豁然开朗。文帝四望片刻,但见水色潋滟,亭台有如仙境,掩映于绿丛中,不禁就慨叹道:“朕生也晚,不及前辈阅历多。想那刀山血海之时,汉家君臣所盼望,便是这半日的安宁吧?”

一句话,说得陈平动容,忙答道:“老臣彼时,唯求生还,岂敢做此等好梦?”

“话也正是如此。你我君臣在此亭上,虽是只言片语,却是关乎子孙万代事,能不战战兢兢?你二人,今后万不可消沉度日。”

陈平、张武闻言,都不免失色,忙伏地叩首,连连称是。

越日,文帝宣召陆贾面谕。待陆贾上殿时,文帝起身,疾行数步相迎,恭恭谨谨道:“先生隐居九峻山,多年韬晦,今日见之,倒是更旺健了!汉家元勋,今日已无多,有幸见先生来,后辈心安得很。”

陆贾行毕大礼,应道:“臣实不敢卖老!昔年因无功,方得幸存。今虽残朽,仍愿为王前驱。”

文帝便赐座,笑赞道:“朕幼年时便知,先生曾使粤,片言赚得赵佗万里之地,真乃神人也!”

陆贾便仰头笑道:“民间所传,未免溢美。老夫固然有巧舌,然则,若无先帝天威,哪里能说得动赵佗?”

一番说笑毕,文帝便正色道:“今召先生来,乃有大事相托,关乎万代边陲宁靖,望先生勿辞。”

陆贾便敛容道:“唯陛下之命是从。”

“那赵佗,因吕氏乱政,今复叛去,拟请先生携朕亲笔信一封,再使南越国,宣谕盛德,劝说赵佗来归。”

陆贾闻之,略显惊愕,忽就迟疑起来。

文帝见状,忙道:“赵佗擅自称帝,与我相抗,南岭已成险地,朕亦为此颇费踌躇。然年前南征,用兵不利,今又无力再征,故出此下策,令先生为难了。”

陆贾犹豫片刻,忽然伏地一拜,慨然道:“愿从命!臣虽老朽,筋骨尚健,那南越国丘壑虽险,我则视之若平地也。”

“夫子,赵佗喜怒无常,此去或有不测……”

“区区南越,怒又何妨?他见臣敢一人前往,便知汉家并非怯战!”

文帝大喜,便取出写好的亲笔信,交给陆贾,又叮嘱道:“此信,乃朕苦思三日,斟酌而成。令先生见笑了,可否代为润色?”

陆贾展卷,细读了一遍,神色便显肃然。复又读一遍,不禁抚膝叹道:“陛下好文章,臣岂能更易一字!携此信,老臣足可以说得那赵佗回头。”

文帝便拱手一拜:“先生既已受命,朕便有谕。”说毕,即起身离座。

陆贾连忙也立起,躬身听命。

文帝正了正衣冠,振声道:“今加陆贾为太中大夫,授金印紫绶,为朝使,携朕亲笔赐书一封及赐物,往南越国说服赵佗。另遣一谒者为副使,伺候途中起居。朕已飞檄长沙国及沿途郡县,一路照应,勿使先生劳累。今日使命,福泽千秋,唯望先生途中保重。”

陆贾闻罢谕旨,老泪纵横,长揖答道:“陛下即便不言,臣也知轻重。来日且听老臣复命。”

文帝遂亲送陆贾至阶下,依依惜别,目送其远去。但见陆贾白发皤然,飘逸若步云之仙,不觉感慨良久。

陆贾这一路上,因郡县迎送周到,且天气已转凉,倒也不大辛苦。至长沙国境内,长沙王吴右率众属官郊迎,备极恭谨。

见了陆贾,吴右满面羞惭,请罪道:“孤王年少,遇事不知转圜,给朝廷惹了祸。”

陆贾看看吴右,不由想到天下异姓王,除南藩之外,已诛杀尽净,唯余此一姓,便不忍责备,只道:“长沙王不必自责。边事安否,非人力所能及也。只是……先王拓土,实是九死一生,方得这一隅。封疆之主任事,不可不记取前代事。既然说守土有责,守住便是大功;舍此而外,别无奇功!”

吴右听出陆贾有责备意,不禁愧悔满面,连连揖道:“先生数语,令孤王无地自容。此误,险些误了大事,有劳先生犯险出使,我心难安。”

陆贾挥挥袖笑道:“哪里话。老臣今往粤地,自知那赵佗分量,必定无事。”说罢,又瞟了一眼在旁的陈始,冷冷道:“博阳侯好英武!令尊起自芒砀,与老夫相熟,当年也不过你这般年纪,却是从不多事。”

一句话,说得陈始大惭,慌忙伏地,连连请罪不已。

且说陆贾车驾出了长沙,颠簸于险峻山道上,历经半月余,翻过九嶷山、越城岭,终来至阳山关下。

那阳山关,依山崖而建。其山色赭红,似火烧而成。壁立千尺如斧凿,真是傍马头而起,直上云霄。不要说攻破,即是平常攀缘,也是不能。

随行谒者乍见此奇景,仰之愕然,脱口道:“嚯矣!无怪我征南兵马,无功而返。”

陆贾笑笑,凭车轼观之,悠然道:“且看老夫手段吧。”

那南越国境内,得了斥候探报,早已有人在此守候。待关口大门一开,便有赵佗所遣使者,持节出来,将汉使一行迎入,一路护送向南。

后又驰驱旬日,来至番禺城北门外,见南越国丞相吕嘉,正率左右恭迎于城下。吕嘉迎住陆贾,略一施礼,满脸笑意道:“先生别来无恙乎?吾主闻听先生将至,朝思暮想,常叹曰:‘又得见故人矣!’”

陆贾却无一丝笑意,亦不还礼,只冷冷打量吕嘉一眼,语含讥诮道:“吕丞相老臣,倒是未曾昏头;只不知南越王此时,是否还在梦中?”

吕嘉闻其言不善,不由就一凛,忙敛容道:“我君臣盼先生久矣。”遂命左右鸣响鼓号,以大礼将陆贾迎进越王宫。

这越王宫,比陆贾前次来时,又新造了许多宫殿,均为石砌,巍峨连绵,其名一概仿照长安宫殿。吕嘉引陆贾入魏阙,赴“未央宫”谒见。

不料才进宫门,便见一对石麒麟之后,有两排郎卫,执戟肃立,面露隐隐杀气。见陆贾至,立时挺戟交搭,有如长廊。吕嘉便向前一抬手道:“先生请。”

陆贾随他手望去,便是一惊:只见那陛路尽头处,正摆着一个汤镬!

随行副使见了,面色即惨白,急呼道:“先生!”

陆贾转头怒视副使,低声道:“足下胆量,尚不如一秦舞阳乎?”叱罢,即昂首前行,至滚沸汤镬旁,视若无睹,绕行而至殿前停步。

吕嘉连忙跟上,见陆贾镇定如常,心中也暗自吃惊,忙唤谒者通报。

此时,赵佗头戴十二冕旒,身披越人袍服,正自在龙椅上高坐。谒者上前,通报陆贾已至,赵佗目不下视,只略一颔首道:“宣上来吧。”

大行官闻令,便是一声呼喝:“汉使陆贾,谒见武帝——”殿上一众谒者,顿时都齐声附和。

陆贾便一撩衣襟,大步上殿,略略一揖道:“汉太中大夫陆贾,万里南下,来拜见故人。”

话音甫落,满堂皆惊,吕嘉不禁大怒:“汉使无礼!”

殿上宦者闻声,立时怒视陆贾,只待一声令下,便要拿人。

那赵佗也是一惊,仔细看去,见陆贾旁若无人,似笑非笑,自己先就忍不住了,跳将起来,抢上前几步,执陆贾之手大笑道:“不错,故人,正是故人!自高帝十一年别后,竟是十九年了,我是无日不思老夫子……”

“老臣亦是日夜思之。”

“朕已老矣,夫子却仍不老。想那隐居所在,必是一个神仙地。”

“哪里!老夫守拙,十九年无甚长进;足下倒是若隔世之人了。昔日臣来,曾领略大王风采;今日见之,竟是冠冕殊异,令老夫不知该如何叙旧了。”

吕嘉在侧道:“陆大夫岂能不知,吾主今号‘武帝’,已为南越天子了。”

陆贾便佯作惊讶,连连揖道:“料想不到,天不变,道亦不变,唯足下变了。老臣这里,贺足下已然胜过天道!”

赵佗闻言,仰头大笑道:“先生又来逞辩才了,我南越君臣,哪里是你的对手?来来,坐下说话。”

两人便分宾主坐好,赵佗一拱手道:“久未闻大雅,不觉又是多年,今日愿闻先生赐教。”

陆贾便道:“今来,臣并无一语,唯携一篇文章来,请大王过目。”

赵佗略显诧异:“哦?是先生手笔?”

陆贾笑道:“非也,然远胜老臣文采。”说罢,便从袖中取出文帝信来,恭谨呈上。

赵佗忙接过来看。刚看了数行,不禁就神情肃然,抬头问道:“这一封皇帝赐书,莫非陈平所拟?”

“大王请细读,此乃天子亲笔,他人未添一字。”

“汉天子文采,竟是如此了得?”

“正是。老夫到这把年纪,已无须作虚言。”

赵佗便又屏息阅看,读罢再读,如是再三。只见那信中写道:

皇帝谨问南越王,王在粤地,甚苦心劳意。朕乃高皇帝侧室之子,奉北藩于代,路途辽远,耳目壅蔽,从未曾致书与大王。

高皇帝宾天,孝惠皇帝即位,高后临朝称制,不幸有疾,日渐深重。以其故,行事悖暴,诸吕趁机乱法,乃取外姓之子为孝惠皇帝后嗣,朝纲遂乱。幸赖宗庙之灵、功臣之力,尽诛诸吕已毕。朕以王侯官吏拥戴之故,不得不立为新帝。今即位,闻昔日大王曾与将军隆虑侯书信一封,求送还胞弟,并请罢长沙将军。朕应大王书信所求,罢将军博阳侯等。大王胞弟在真定者,已遣人问候,并修治大王先人冢,以示诚意。

前日闻大王发兵于两国边,为寇灾不止。当其时,长沙国苦之,南海郡尤甚。虽大王之国,又能独得利乎?两相交恶,必多杀士卒,伤及良将良吏,使人之妻寡、人之子孤,使人父母丧子而独居。得一亡十,朕不忍为也。

…………

赵佗放下赐书,沉思良久,方叹道:“汉天子待我,如兄弟也。”

陆贾狡黠一笑:“兄弟之邦,便以鼎镬待客吗?”

赵佗这才想起,不由大惭,急唤吕嘉道:“撤去,撤去!”又轻声对陆贾道,“夫子请随我往偏殿说话。”

至偏殿,赵佗屏退左右,与陆贾相对而坐,取下冕旒,神色颇不安:“汉丞相周勃,可是在谋划对我用兵?”

“哪里话。绛侯已罢相,今汉丞相乃是陈平。”

“哦。”赵佗松了口气,又问道,“如此说来,汉天子并无征南之意?”

“既为兄弟,何用干戈。老夫远涉万里,即是为和辑而来。”

赵佗拱手一拜,语气恳切道:“既如此,我便对大夫道出实情。吕氏在时,我亦有苦衷,音信隔绝,民间纷传,说汉家已尽诛我兄弟,不由人不信。今阅天子赐书,方知真伪。天子书信,起首便言‘朕乃高皇帝侧室之子’,便是撇清了与吕太后干系,我岂能看不出?吕氏既灭,我心病亦消。汉家与我,兄弟相残,确是无益之事。”

“大王初衷未改,老臣甚欣慰。昨日种种事,可否挥袖拂去?”

“这有何难?我赵佗,是何许人也?本为燕赵之士,今衣冠虽从越俗,心仍属故土,数十年来,以诗书化国俗,犹念中国。虽有甲兵百万,又岂能忍心与汉家为敌?”

“此话,老臣深信不疑。足下既知礼,朝廷亦必不弃足下。”

“况且以弱攻强,岂非自寻死?若是汉家遣灌婴南来,半月便可下番禺,逐我于海上。天子今遣老夫子来,显是不欲杀我,我岂能不知?”

陆贾面露微笑道:“足下既有此意,何不去帝号,重归汉家?”

“我也正有此意,请容我回书一封,有劳夫子携回。赵佗究系中国人,流落南岭,不得归乡,不得已而为蛮夷长老,实无心与朝廷为敌。今番得天子垂爱,愿世代为藩臣,进奉朝贡。”

“这封回书,不可草率,须字斟句酌才好。”

“那是自然。我虽莽夫,早先也曾亲拟军书。今日提笔,要写一篇妙文出来,供夫子一笑。”

“老夫此来,上命甚急,待大王回书写好,便要告辞了。”

“岂可如此急切?夫子既来,便不要匆忙,你我仍如当年,煮酒论世,醉个几昼夜再说。”

陆贾连忙拜道:“我迟几日归,倒不妨事。然老臣若早一日返归,南越便早一日得安,确是耽搁不得了。”

赵佗望住陆贾,慨叹道:“夫子两次南来,竟是两次救我。今番别去,只不知可还有重逢之日……”言未毕,竟有数行泪落,沾湿衣襟。

陆贾摆摆手,也几欲泣下,不忍再说半句了。

后数日,赵佗白昼与陆贾饮酒闲话,夜来便闭门苦思,草拟回复皇帝书。

两日后,赵佗有诏令下,颁至南越国各地,曰:“吾闻两雄不俱立、两贤不并世。汉皇帝乃贤天子,自今以后,孤王除去黄屋左纛,永世归服中国。”

此令一出,越王宫内外皆震动,吕嘉急忙求见赵佗,面奏道:“诏令一出,官民心甚不安。陛下十数年称制,上下皆习,骤然改之,恐为不便。”

赵佗微微一笑,拂袖道:“陆老夫子尚未走,此事勿再多言。”

吕嘉一怔,旋即会意,便一揖退下了。

又过了两日,赵佗请陆贾到“曲流石渠”饮酒。陆贾来至渠边凉亭,四下望望,见城南不远处,便是浩茫南海,便赞道:“好个观景之处!南越王宫景色,真乃仙境,老臣生平从未见过。”

赵佗便笑:“小邦唯有小趣,不足道哉。”

越王宫中那曲流石渠,系凿石砌成,依地势回环蜿蜒,如龙蟠地面。渠底以卵石铺就,水流过,可闻潺潺之声,如丝竹之妙。有那曲流回水处,则水声大作,淙淙作响,又似笙箫齐奏,令人惊喜。坐于芭蕉浓荫之下,闻此声,恰是天籁。

陆贾听了片刻,心旷神怡,向赵佗连连揖谢:“大王在南国,享得好福!”

赵佗便从袖中摸出一卷缣帛来,神态恭谨道:“此乃我草拟回书,令先生见笑了。孤王多年不执笔,堪堪苦熬了好几夜呢。”

陆贾接过,展卷来看,只见回书写道:

蛮夷大长老、臣赵佗再拜上书皇帝陛下:

高皇帝幸赐臣赵佗国玺,立为南越王,用为外臣,时纳贡职。孝惠皇帝即位,义不忍绝,又赐老夫恩宠厚甚。高皇后自临朝用事,近小人,信谗臣,视我为蛮夷,出令曰:‘禁售予蛮夷外粤金铁田器。马、牛、羊可售,母畜则禁。’老夫地处偏僻,马、牛、羊齿不继,国之祭祀不修。臣曾命吾之内史、中尉、御史三度入朝,携书信呈皇帝谢罪,皆无回音。又风闻父母坟墓已平毁,兄弟宗族已被诛杀。南越之吏,纷纷谏议曰:‘今内附不得,不如自立。’故更号为帝。自帝其国,非敢有害于天下也。高皇后闻之大怒,削去南越之籍,互不通使。老夫窃疑长沙王进谗,故敢发兵以伐其边。

且南方卑湿,蛮夷四布。西有西瓯,亦南面称王;东有闽越,亦称王;西北有长沙,亦称王。老夫故敢妄窃帝号,聊以自娱。老夫略定百邑之地,东西南北数千万里,带甲百万有余,然北面而臣服汉,何也?不敢背先人之故。老夫处粤四十九年,于今抱孙焉。然夙兴夜寐、寝不安席、食不甘味、目不视靡曼之色、耳不听钟鼓之音而寡欢者,皆因不得事汉也。今陛下哀怜臣赵佗,复我故号,通使如故,老夫死骨不腐,则名号永不敢为帝矣!谨托使者献白璧一双、翠鸟千羽、犀角十只、紫贝五百、桂蠹一器、生翠四十双、孔雀二双。

臣面北再拜,以此敬告皇帝陛下。

陆贾读毕,不禁击节赞道:“大王好文章!好一个‘寝不安席、食不甘味、目不视靡曼之色、耳不听钟鼓之音而寡欢者,皆因不得事汉也’。若是借文臣之手,绝写不出此等佳句。思乡之切,其声可闻。大王至诚,尺素之内可见,待老臣返京师,定如实禀明天子。”赞毕,忽就伏地,向赵佗恭恭敬敬三叩首。

赵佗连忙扶住,直唤道:“夫子夫子,使不得!”

“大王,此非老臣之拜,乃为汉家君臣及百姓而拜。南岭归服,福泽万代,大王之功是要上史书的,连带老臣也可留名于后世了。”

赵佗连忙道:“哪里。夫子两番劝说之功,才是要紧。我这里,特为夫子备了一份厚礼。”说着,便从怀中摸出一粒夜明珠来,其形之巨,世间罕有其匹。

陆贾吃了一惊:“这是何等宝物?”

“此乃波斯国燧珠,乃胡商所献。置于室内,夜里可满室通明。”

陆贾连忙摆手拒道:“前次出使,老臣之子尚未自立,大王所赠,已由犬子平分。今日再获赠,则是万万不敢。衰残之躯,苟活时日,受了这等奢靡物,岂不要折寿?”

见陆贾坚辞不受,赵佗也只得作罢,便道:“夫子高节,孤王甚是感佩。也罢!宝珠不受,寻常程仪总要拿些,不然于礼不合了。夫子南来一趟不易,孤王还有一惜别之礼,料想夫子定能欣然受之。你这便与我同行,乘马出宫去。”说罢,便唤涓人牵马过来,仅带数名宦者,出了宫去。

赵佗率众驰驱于途,路人亦不知是国君出行,只道是官家人行路。百姓中有避让者,亦有遥遥施礼者。

陆贾见了,大为惊奇:“大王不带护卫,便不怕刺客吗?”

赵佗笑道:“秦亡以来,我治粤二十七年,外无兵燹,内无苛捐,世道清平如水。百姓感恩尚且不及呢,还有何人想要害我?”

陆贾闻言,不禁感慨系之:“汉家百姓,怎有越人之福!”

不多时,一行人已经出了城门,驰上城东红花岗,驻马远眺。但见岗下平畴千里,绿禾万顷,中有田舍错落,绿树如盖。田间往来的越人,头戴斗笠,行色从容。

陆贾注视良久,悠然神往道:“果真是‘日之夕矣,羊牛下来’,今老朽亲见上古之风矣。”

赵佗便以鞭指岗下道:“孤王所领疆土,北至闽越,南接林邑,无一处不是此等景象。百越和辑,官民相安。虽不能上比三代之盛,亦是现世之蓬莱福地了。你我二人,既已相知,我这里就大言不惭了——秦末之时,天不遣我在中原,时也命也,孤王也只得认了。若不然,还不知鹿死谁手哩。”

陆贾大惊,正想该如何对答,却又听赵佗道:“夫子莫惊!今返长安,可禀告天子,这一片山河,便是我请夫子带回的大礼。”

陆贾这才释然,不禁会心一笑:“大王真乃豪雄!如此重礼,老夫怎生背负得动?”

赵佗大笑道:“自有九万里鹏,与你背负!”言毕,两人相对朗声大笑。

时有熏风吹过,声播四方。岗下农夫闻之,莫不抬头惊望。

铍(pí),以短剑安装于长柄之上,后世曰“枪”。

黄屋左纛,汉代皇帝乘舆之饰物。黄屋,即黄色车盖。左纛,以犛牛尾或雉尾制成,设在车衡左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