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家天下3:吕氏兴衰 第六章 白衣智士胜卿相

此后数日里,张释无暇稍懈,逐个拜访公卿,私下授意。事毕,方返回宫中,禀告吕后道:“臣已意会诸大臣,吕王之选,非吕产莫属,不可举荐他人。”

吕后正在椒房殿廊上烤火,闻言头也未抬,只问道:“你怎知哀家心思?”

张释连忙伏地答道:“人同此心,不问亦可知。”

吕后便甩下紫羔裘,大笑道:“中谒者做事,着实干练。事成,定教你做个富家翁。”

几日后,便是高后六年十月。一元复始,吕后心情颇佳,元旦以后大朝,在帘后忽然发声,问众人道:“命你等商议吕王人选,如何一月过去,尚无分晓?”

诸大臣早受了张释调教,纷纷道:“臣等有奏疏,以为吕王之位,非吕产不可。”

吕后望了张释一眼,微露笑意道:“终究还是吕产,群臣既然力推,哀家亦不能违众意。然为何竟拖了近一月?莫非吕产尚嫌勉强?”

陈平、周勃等老臣,连忙作揖请罪。周勃道:“太后责备得是!年末事多,微臣有所疏漏。所幸于新年里,便可封吕产为王,正合岁时。”

吕后忍不住一笑:“老臣们也学得狡猾了,明明是疏失,却偏要说成彩头!”

张释连忙道:“太后既准了奏,散朝之后,微臣便留下拟诏。”

吕后挥袖道:“还有何事?这便散朝好了。”

待诸臣退下后,吕后便招呼张释道:“中谒者,你有大功,哀家不能不赏你。”于是命近侍去知会少府,“搬来一千斤金,赏赐张释。”

张释吃了一惊,连忙谢恩道:“赏赐如此之重,臣实不敢当。”

吕后哼了一声:“你是老臣,就无须假惺惺了!我若不重赏臣下,哪里会有人卖命?”

张释得了黄金千斤,感慨良多,不由就佩服田子春。想想此赏不能独享,便分出一半来,要赠予田子春。

哪知田子春坚辞不受,只道:“吾与中谒者交,乃凭至性,非为谋利。若受金,则白圭有玷,日夜不能安也。”

张释眼睛睁大,只不信世上竟有如此高洁之人,便险些落泪。此后半月间,又与田子春往来了数次,见他行止恭谨、襟怀开敞,浑不似庸碌商人,倒像个侠士,遂引为至交,频繁往还,遇事便登门相商。

田子春见前面文章已做足,便要点出正题。一日,在田宅中,两人就着炭炉小酌,田子春忽然轻叹一声:“吕产为王,固然是好,然群臣不服者亦多,若不略加安抚,怕是难平。”

张释闻此言,顿感不安,拱手求教道:“田兄有何良策?”

“这个容易。单单吕氏擢升,人难免侧目;间或杂以刘氏,人便无话可说。”

张释摆手道:“田兄有所不知,吕太后忌惮刘氏,非同小可。私底下,我只能说到此而已。欲扶刘氏,恐将难于登天。”

田子春便故意淡淡道:“刘、吕如今是一家,联姻者比比皆是。且刘氏遍及天下,防亦难防,还不如好好笼络。今有一人,太后最该笼络。”

“是何人?”

“当朝卫尉、营陵侯刘泽。”

张释一怔,便笑道:“刘氏未封王者,所余寥寥,你不说,我倒将这人忘了。这刘泽,虽也姓刘,却是远亲,官居卫尉,是沾了丈母娘吕媭的光,已属万分荣宠了,何须太后特意笼络?”

田子春便屈指数道:“首要者,刘泽妻为吕媭之女,这便如自家人一般。再则,刘泽在诸刘中为长,乃高皇帝之弟,辈分之高,无人能及。三则,刘泽有军功,曾号大将军,职掌卫尉以来,毫无疏失,并非纨绔之流,足可以服众。若封为王,群臣之怨,可立见平息。足下可禀告太后,不如划十余县,封刘泽为王,以消弭众议。所出本钱甚少,却极是划算。”

张释闭目想了想,睁开眼道:“倒也无不可。我忽想起:那刘泽,既是吕媭之婿,便不是远亲,而是近亲了,吕太后必不会疑。”

“中谒者不妨想想,那刘泽若是封了王,岂能不心喜?必谢恩而去,远离长安,太后这边厢,不也少了些近身之忧?”

张释甚惊喜,赞道:“田兄高见,我倒不曾如此想过。多谢兄好意,明日我便入见太后,当面建言。”

隔日,张释果然入见,依田子春之计,向吕后建言。

吕后愣怔片刻,忽而一笑:“你不提起,我也险些忘了,这侄婿,至今还只是个侯。然……终究还是刘氏,不宜封王。”

“太后,天下今已大定,尚未定者,唯众臣心也。如今,封刘便是安吕,太后必能洞见此中机窍。那诸吕封王,岂能仅一吕产乎?若才封了吕产一人,众臣便不服,又遑论其余?因此,封一刘泽,便是塞住一群人之口,此乃以小博大也。”

“唔,也是好计。那刘泽,我看了这些年,还算尽职;又与吕氏婚姻相连,不至为大患。然当年看吕媭情面,给了他‘大将军’之号,日后我崩了,他若以此为名,作起乱来,便无人可敌。今日封他僻地为王,令他远离京都,倒也好。”

于是未及旬日,便有诏下,又从齐国划地,分出琅玡郡(今山东省临沂市)来,封刘泽为琅玡王,着令辞去卫尉职,立即就国。

田子春在友人处闻讯,知大事已成,这才将心放下,遂穿戴整齐,赴营陵侯邸道贺。

那刘泽刚刚卸了卫尉职,正满心欢喜,阖府都在忙着收拾,准备上路。忽闻田子春登门,便知果然是田子春使的力——当初之三百金,终见了收效。于是满面堆笑,离座迎出。见田子春入门,便大步迎上,执手谢道:“君子一言,果不负我所望。今如愿以偿,当置酒相谢。”

刘泽将田子春延入上座,命家仆摆酒。田子春也不推辞,与刘泽杯觥交错,略叙营谋始末。刘泽听得感慨,唏嘘了几声。

如此饮了数杯,田子春忽然摔杯于地,起身请刘泽撤席。刘泽大惊,心中生疑,忙起身问何故。

田子春便道:“大王一日未至琅玡,事便一日未成,臣愿随大王同往,共襄其事。大王请从速整装启程,勿再留长安。”

刘泽不明究竟,还想询问,田子春便厉声制止:“我两年未动,乃因时机不到;今大王若迟一日,或时机便已失。若信我,请勿多言。”

刘泽心怀忐忑,只得从其请,命家人连夜收拾。田子春便告辞,返回赁居打点行装,退掉房舍,至次日凌晨,又返回营陵侯邸,催促早走。

待天明之后,刘泽匆忙入宫,见了吕后,禀明出行时刻。吕后望望刘泽,只淡淡道:“哦,你去吧。”

刘泽得了允准,即偕同田子春,与家小一起上路。出得清明门,刘泽不免频频回望,大有不舍之意。田子春在侧谏道:“大王,离死地,赴生地,有何可流连?”

刘泽便道:“纵是此去赴仙境,又岂如长安?”

田子春便抢过御者长鞭,甩了一鞭,催马疾行,一面便道:“今疾行,长安便可重返。否则,万事难料。”

刘泽心中疑惑,也不好深究,便命御者加鞭,一路狂奔。

如此颠颠簸簸,三日后,出了函谷关。又狂奔了数十里,回望长安已在万山丛中,不见了尘嚣,田子春这才松了口气:“大王,今日可慢行了。”

刘泽也吐了口气,苦笑道:“齐地侠士,怎的竟如此神神怪怪?”

田子春开颜而笑,长揖道:“纵有神鬼,也掠不去大王冠冕了,我为大王贺!”

也就在这几日,吕后在长乐宫闲坐,忽觉心神不宁,便遣人召审食其入见。审食其闻召,匆匆赶到。其时,吕后正在廊上徘徊,便命人设下案几,与审食其并排而坐,同晒冬日暖阳。

方才坐下,宣弃奴便手托朱黑两色漆盘,呈上来一盘甜瓜。

审食其拈起一瓣,欲递给吕后。吕后摆摆手道:“哪里还有心思吃瓜?一早便觉心乱。”

审食其劝道:“太后有何焦虑?天下不安之处,唯有北疆,然天寒地冻,匈奴断不会南下。”

吕后摇头道:“不干匈奴事。哀家只是想:如何便封了刘泽为王?”

“封便封了,好歹他也是吕氏女婿。”

“女婿算甚么?我问你:那刘泽,他究竟姓吕,还是姓刘?”

“当然姓刘。”

“这便是了!日前哀家昏了头,不知为何,竟答应了封刘。”

“是张释建言,封刘便是安吕,我亦赞同此议。”

吕后苦笑道:“封了那老刘,我这老吕,反倒是心中不安了。”

审食其忙拱手道:“太后一人,身系天下安危,还请宽心。若觉刘泽不妥,可快马追回,废去封王诏令便是。”

“唉,朝令夕改,岂不为天下所笑?”

“笑骂任由笑骂,至尊者,唯求心安而已。否则,独领天下又有何用?”

吕后望望审食其,笑道:“审郎,你活得倒洒脱!哀家便听你的,着人去追回刘泽。这个王,不给他做了!”当下便命宣弃奴,去知会宗正府。

宣弃奴领了旨,欲去宗正府传命,又小心问了一句:“即便追到琅玡,也须追回吗?”

吕后道:“哪里?收回成命,不能出函谷。出了函谷关再追还,天下人都要笑煞,说我太后临朝,封个王都要翻三覆四。”

宣弃奴听得明白,诺了一声,便传旨去了。

当日,宗正府便遣了使者,飞骑东出,直奔崤函古道而去。追了三日,来至函谷关前,向关将打听,关将只说:“琅玡王一行,早三五日已出关去了。”使者闻之,心有不甘,遂至关上远望,唯见去路杳然,一派苍莽,只得辞别关将,打马返回了。

听罢使者复命,吕后半晌未语,仰天发呆。审食其便在旁劝道:“未追回,也罢,便任由他去。张释所献计,还是好计,凡事终以中庸为好。”

吕后便瞪了他一眼:“中庸,中庸!若中庸,你我今日怎能坐在此处?”说罢,又转头问宣弃奴道:“依你看,张释献计,可是受了人贿金?”

宣弃奴慌忙答道:“中谒者私事,我不知;唯知人若不贪财,便是心智残了。”

吕后便猛地拍案,恨恨道:“这个张释!”

审食其连忙劝解:“太后请息怒,中谒者终究是重臣,功高过人,略有过错,亦不掩其功。”

吕后想想,一拂袖道:“算了!如此干练之臣,也是难得,我不能自拔羽毛,此番便不与他计较了。然刘泽若敢生乱,我便先砍他张释的头!”

审食其吃了一惊,迟疑道:“刘氏个个尊荣,想来,也并非都想生乱。”

吕后瞥一眼审食其,哂笑道:“你一个舍人,做了公卿,当然知足;然那刘氏子弟,父祖为开辟之帝,哪一个能知足?”

“愚以为,太后是高看诸刘了,未免过虑。”

吕后便转头望住审食其,缓缓道:“审郎,可还记得擒韩信那年?岁寒时,你我曾在栎阳观冶铁,入酒肆祛寒,遇见一老翁……”

“哈哈,是那个‘国舅’?”

“那‘国舅’,虽是草莽,却有一句酒后真言,令我铭记至今。老者言:‘分封子弟,虽是近日无忧,然至圣君万年之后,乱将不旋踵矣。’因何也?你可曾想过?”

审食其瞠目以对,摇头道:“不曾。”

“官宦家子弟,不易生僭越之念,即使坐不上高位,也只是叹命不好。然皇子皇孙,则不免个个心存侥幸,都想做皇帝。若做不成皇帝,便迁怒于他人。他们此刻最恨的,便是我了。我若一旦病倒,那刘氏子弟中,还不知有几人要蠢蠢欲动呢!”

“哦?”

“你跟从哀家虽久,也不过充个清客,焉知守天下之难?……给我拿一瓣瓜来!”

审食其连忙递上一瓣瓜。

吕后尝过,面露欣喜之色:“此瓜,好甜!莫不是召平所种东陵瓜?”

“甘甜若此,定然是。”

“召平行事,颇似萧丞相,今已征调他为齐相,我才稍宽心。唉!自萧丞相故去,我竟无一日能安枕,这社稷之事,是那么好弄的吗?那失心翁驾崩,好在还有哀家;然哀家一走,谁又能拢住这四野八荒呢?”

“太后永寿,万不可凭空添烦恼。”

吕后便笑:“你哄鬼去!我而今也是计穷了,唯有效仿失心翁,多封诸吕而已。一朝我升天走了,便管不得谁与谁拔刀相向了。”

“太后……”

“审郎,我前日忽想起:你若先走,倒也省心;若是我先走,你又将何如?”

审食其神色便黯然,语气幽幽道:“到那一日,我也将不活了。”

吕后仰望天上彤云,想了想,忽而道:“那陆贾夫子,你须多加敬重。”

审食其目光一亮,似有所悟,连忙叩谢道:“太后大恩!所嘱,我谨记了。”

吕后便指了指满庭枯枝,道:“你看这树,哪一株不曾有过繁盛?将来之事,人不可无所料呀!”

审食其听得满心凄凉,便是一阵唏嘘。

吕后望望审食其,忽就一甩袖:“罢了,不说这些了。你我能同坐于一檐之下,晒晒老阳,便是福气。趁今日暖和,好好晒吧。”

再说那刘泽一行,轻车过了函谷关,便缓辔徐行。昔日刘泽居长安,已有十数年不曾东出,此次沿河之南而行,一路平坦,心情便大好,对田子春道:“先生料事如神,大有黄石公遗风,惜乎未遇楚汉相争时,不能名动天下。”

“大王,人各有命,岂能强求?那英布、彭越虽倾动一时,也不过留下一个空名,骸骨都不知撒在何处。田某生也晚,愿随大王经营琅玡,智固不如萧曹,行则必效萧曹。”

刘泽摇头苦笑道:“孤王费尽九牛之力,方谋得一郡之地,岂敢奢望萧曹大业?”

田子春矜持一笑,徐徐道:“天下有大势,每每契合人心。此中之理,可道,亦不可道。大王,容在下今日放言——逆人心者,绝无十年之寿。”

刘泽一震,似信非信,望望天,只是道:“唯愿如此吧。”

这日,车行至淮阳国扶沟县,后面有两辆驿车赶上来,车上邮传吏都拿眼瞄着刘泽。待两辆车驶远,后面又有一驿车追上,车上人仍是拿眼死盯住刘泽。

刘泽大惑,终是按捺不住,朝那邮传吏猛喝了一声:“尔等弄的甚么名堂?如何个个都拿眼瞄我,难道我是亡命徒吗?”

那邮传吏顿感大窘,忙停住车,跳下车来,上前赔礼道:“小官前日出长安,路遇朝中使者,曾快马急追琅玡王,至函谷关方罢。”

刘泽不禁愕然,连忙谢过那邮传吏,命御者加鞭疾行。待疾驰数里后,回望眷属车离得远了,浑家吕氏已然听不到,才对田子春道:“先生料事,有如鬼神!若非先生,刘泽必为那老妇所擒,拘在长安,恐将要老死于幽室了!”

田子春微微一笑:“大王请宽心。高后虽专擅,却不能福寿万年。独夫在上,众臣离心,这不是好兆头。以臣观之,天下或于数年之内,必将有变。想那高皇帝当年,缘何能趁势而起?皆因心存高远,不灰颓、不丧志而已。”

刘泽闻言,心头便是一激,远眺大野,忍不住簌簌泣下,道:“我本姓刘,却活得战战兢兢,无一日似皇亲。幸而天赐我田兄,使我得脱樊笼。我既解脱,便不能负天意。今日,田兄便随我去,为我长史,实为国相。你我躲避一时再说。”

田子春放眼河川,见绿禾万顷,便倍觉意气昂扬,当即道:“大王,臣以为,无须再躲多时了!”

谒(yè),古之名片,汉末改称“刺(cì)”。彼时无纸,古人将自己的姓名、闾里、爵位写在竹木片上,用于拜访时投递。后世则不用竹木而用纸,称“名帖”“拜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