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恬从人丛中走出,略略一揖:“审公,有所打扰。在下杜恬,奉上谕,请审公至诏狱说话。”
审食其顿感大奇:“你?杜恬,杜廷尉?要逮我至诏狱?”
“正是,请审公移步。”
“笑话!汉家地面上,能逮我入狱之人,恐还在娘胎里。”
“非也!”杜恬将错金符节一举,“今上有明令,逮辟阳侯入狱,其余人不问。有拦阻者,斩!”
“荒唐!我从龙之时,你竖子尚不知在何处,今日竟敢来拿我?”
“审公也不必摆功。若论从龙,在下为周苛大夫部将,不可谓无名之辈。审公身陷楚营时,我正在荥阳激战,如此军功,逮一两个人,还欠甚么资历吗?”
审食其怔了怔,忽就大笑:“堂堂汉家,竟有人上门逮我,是变天了吗?”
“审公,天不变,道亦不变。触刑律者,难逃罗网。审公若识时务,请跟我走;不然,在下这些属员,却是不讲道理的。”
审食其欲吩咐家臣,速去宫中求告太后;然举目一望,众差役手执棍棒,已将各个出路死死扼住,只得仰面长叹一声:“今日事,吾认命了!”
杜恬见审食其已无计可施,便退后半步,一揖道:“辟阳侯,请!”
审食其无奈,只得回揖道:“既是公事,就请便吧。”
杜恬微微一笑:“那么,恕在下失礼了。”便一扬手,众差役蜂拥上来,七手八脚,褫去审食其衣袍,给他戴上木枷,推向门外囚车。
转瞬之间,审食其昔日威势,便荡然无存,被差役如狼似虎呵斥,一路踉跄。街上闲人见此,皆大惊,纷纷上前围观。审食其披发戴枷,愤激呼道:“呜呼,汉家!这还是汉家了吗?……”
杜恬猛一甩袖,喝道:“审公,请住口!当众毁谤朝廷,罪加一等。有话,还是诏狱里面去说。”
审食其白了杜恬一眼,恨恨两声,自是不敢再多言。
将审食其押解至诏狱,杜恬便唤来狱令姚得赐,吩咐道:“此乃钦定重犯,不得与外人交通。如私自引外人相见,我便要取你项上人头。”
那姚得赐,便是当年看管过萧何的旧吏,见审食其被解至,心内便一惊。因当年曾受过萧何教训,故不敢再凌辱高官,只将审食其在别室安顿妥帖了,好酒好肉地供着。
审食其心知是惠帝作梗,也只得自认倒霉,然想想有太后在上,惠帝又敢如何?于是也不在意,想着不出三五日,太后必定出手干预,便安下心来,日日与狱令对饮,聊以解忧。
不料一连过了六七日,外界全无动静。唯有杜恬每日来提堂,欲将若干罪状逐一坐实,只顾翻来覆去审问。
审食其不胜其烦,拣着微末之罪认下了,遇到重罪便闭口不言。杜恬倒也不紧逼,只将那旁证一一罗列,深文周纳,容不得审食其有半分狡辩。审食其便在心中哀叹:“人倒运,恰似荒郊野外落井,无人援手,如何连太后也无声息了?”
原来,审食其被逮当晚,其妻便奔入宫中求见,向吕后哭诉道:“廷尉府逮人,所为者何?竟无一个名堂!问了多处衙门,怎的人人皆语焉不详?”
吕后满面尴尬,也不知说甚么好,只安慰了几句:“你固然是急,然哀家也是急!只是那拘令,由皇帝所出,我亦不可逾制放人。刘盈亲政以来,羽翼渐丰,不比在沛县那时了。你暂且回去,容哀家另想办法。”
审妻走后,吕后心内将刘盈骂了千百遍,吩咐宣弃奴,速去西宫打探,审食其因何事被逮及罪名轻重。
过了半晌,宣弃奴返回禀报道:“陛下见了小的,听了太后所问,只命小的回禀太后:辟阳侯行为不检,曾留宿宫中,由此查出他罪名繁多,拢共有窝藏叛贼、擅杀家臣、贿卖官爵、纵容子弟盗墓等一大堆,系由廷尉府侦知,罪证俱在,正依律定罪。陛下有旨:无论何人欲说情,须有理由,可赴未央宫言明。”
吕后闻此回报,不由大惭,斜瞟了宣弃奴一眼,满面涨红道:“须有理由?”便颓坐于榻上,连声叹气。心想与审食其有私这一节,如何在儿子面前说得出口?倘不言明这一节,刘盈又如何肯放人?欲往相府找曹参疏通,想想同样也是难开口。如此纠结至半夜,仍是无计可施。
宣弃奴在一旁看不过,几次催吕后就寝。吕后只是苦笑:“孤家寡人,如何睡呢?”
宣弃奴见惯了太后与审食其私情,并不以为怪,便劝谏道:“辟阳侯事再大,不及太后安康事大。他是大臣,自有大臣来救。”
太后闻言,心中便一亮:审食其是沛县旧部,朝中诸重臣亦是沛县人,闻审食其被逮,难免物伤其类,定有人出面说情。待舆情四起,我再从旁发话,不由他刘盈不放人。如此一想,也就不急了,只等朝臣上疏为审食其开脱。
这一等,竟是接连六七日过去,朝中却无波无澜,似无事一般。审食其被逮一事,市井中人奔走相告,已然传遍,那官宦人家岂有不知的?相国曹参也是心知肚明,然数次主持朝议,却闭口不言此事,诸大臣也乐得佯作不知。
原来,那些沛县旧部,无不是刀头舔血才夺得军功的;唯有审食其一人,倚赖吕后宠幸而封侯,实为诸臣所不齿。刘邦驾崩后,吕后擅权,审食其愈加得势,有那三五躁进小人,见风使舵,奔走其门。诸臣则愈加鄙之,皆不屑与之为伍。
此次闻听廷尉府锁拿审食其,众臣顿觉心中大快,都等着看他下场。若论审氏资历,应有多人出面说情才是,然竟无一人为他缓颊。
日复一日过去,吕后只觉坐卧不宁,屡次遣人往西宫打听,却听不到半分消息,直闹得食不下咽、夜不能寐,长叹道:“捕黄雀者,竟为黄雀啄了眼!”
那边厢,审食其在狱中,亦是度日如年,好在每夜有姚得赐相陪,饮酒聊天,还不至难挨。这夜,三杯酒下肚,姚得赐忽问道:“小臣早便闻知,足下为太后所倚重,权倾中外。如何却一朝跌落,来与下官为伍了?莫非言语失当,惹恼了太后?”
审食其摇头道:“太后待我,恩重如山,岂能忍心教我吃这般苦?审某之霉运,缘由为何,实是一言难尽呀。”
“哦——,然有太后在,足下之罪,恐也无甚大碍。”
审食其哀叹一声:“堪堪六七日过去,太后并未援手,大臣也不为我缓颊。这世道,如何说变就变了?”
姚得赐连忙举杯劝道:“辟阳侯,请勿多虑。人生在世,总有七灾八难。昔日人敬你,皆因你权位在手,今日落魄,方知人心真伪。然吉人自有天相,小灾不死,后福必至。足下请宽心,还是多多饮酒为好。”
审食其呆了一呆,不由潸然泣下:“此言甚是,人在难中,方知人心好歹!我今陷囹圄,外面如何,百事不知,恐只能引颈就戮了。”
“哪里!囚禁之地,说不得这般丧气话。陛下有严令,不许你内外交通,小臣亦不敢违拗。然外面若有消息,小臣定当转告。”
话音刚落,案上油灯忽地一闪,几欲熄灭。姚得赐见之大惊:“使不得!可使不得!”连忙以手护住,急唤狱卒来添油。待灯芯复燃,他才一笑,道:“此地烛火,万万熄不得。熄了,便要走人。”
审食其一怔,方悟其意,心中便起了一阵寒意。
姚得赐遂又劝道:“足下虽着赭衣,却是小臣特备,系干净新衣,并非死囚用过的旧衣。日常饮食,小臣亦有意关照,算不得粗劣。足下再请摸摸项上人头,尚完好。那么,还有何愁?人到此处,心不能窄;唯求生,勿求死。转山转水,总能转得出去。”
审食其感激涕零,伏地叩首道:“在下若有解脱日,定当报答。”
姚得赐慌忙将审食其扶起,推心置腹道:“不瞒足下说,诏狱虽属鄙地,然油水甚多。来日足下报恩,万勿将小臣调离。小臣家有一犬子,不求长进,如蒙足下相助,进宫去做个郎官,便感激不尽了。”
审食其慷慨应道:“若留得吾命在,此事何足道哉!”
姚得赐大喜,连忙为审食其斟酒。两人说到投机处,都觉相见恨晚,竟在灯下相对叩起头来。
堪堪又是半月过去,杜恬已有几日不来。忽一日,他带了十数名精干曹掾,前呼后拥,来诏狱提审。将那以往所问,又问了一遍。末了,特意问了审食其一句:“审公还有何话可说?”
审食其懒得与他废话,便道:“事已至此,无话可说。”
杜恬便微微一笑:“那好,请审公来画押。”说着,将一卷供词在案上铺开。
审食其上前瞥了一眼,笑了笑,本欲唾上一口,转念一想,拿过毛笔来,胡乱画了一个十字花押。
那杜恬见已画好押,便收敛笑意,向审食其一揖:“公请珍重!明日起,下官或许就不再来了。”说罢,便收起卷宗,带了左右匆匆离去。
审食其见此,不知祸福,心中只是忐忑。不料刚返回监舍,便有几个狱吏冲进来,喊了声“委屈了”,叮叮咣咣,为他戴上了木枷脚镣。
此等械具,乃是死囚所戴,审食其心中大骇,大呼道:“廷尉真要害吾命吗?”
狱卒也不答话,看看械具已戴牢,便锁了房门离去。审食其情急,头抵栅栏,连连呼冤,却是无人理会。
好不容易挨到夜晚,姚得赐照例前来,携了一坛酒,似又想来对饮。审食其急忙喊道:“足下,事情莫非有变?如何给我戴上这等械具?”
姚得赐左右看看,便凑过来,面色阴沉道:“方才向廷尉打探,他知会小臣:承陛下之旨,已将审公问成大辟之罪,不日便要斩决。”
审食其登时面如土色,惊呼道:“哦呀,苍天果真弃我乎?”
姚得赐便埋怨道:“此时多愁善感,还有何用?公请想想,如何自救才好!”
“拜托足下,可否为我去见太后?”
“小臣不敢!小臣赴阙求见,便是越职,不独见不到太后,只怕是这身公服也穿不得了。小臣微贱,受重责事小,若误了足下大事,则万死难辞。”
“那、那……便只有等死了吗?”
“不然!侯爷你请想想,亲朋故旧,同袍僚属,有何人可以相求?”
“唉!花开日日皆好,人不请自来;至大难临头,怕是一个也求不动呀!”审食其说罢,倚墙坐下,口中喃喃道,“唯有一死,唯有一死了……”
姚得赐则赌气道:“侯爷若不想活,小臣今夜便陪你通宵,饮足壮行酒好了。”说罢,打开酒坛,斟了满满两杯酒。
两人端起酒杯,审食其不胜伤感:“未死在楚营,却要殒命于自家刀斧下。唉!吾命何其苦也,生不如萧何,死不如那纪信……无怪萧丞相曾发愿:死在榻上便好,只不要死在刀斧下。万想不到,昔日他之戏言,竟成了我临终之谶。”
姚得赐摇摇头,举杯道:“话也不是这样说。明日走了,也好!这一世太苦,处处遭人冷脸;侠肝义胆者,打灯笼也难寻一个,还有何可留恋?”
审食其闻听“侠肝义胆”四字,心中忽然一动,想起一个人来,忙放下酒杯道:“慢,慢!在下想起一人,可活我。”
姚得赐不由大喜:“是何人?小臣愿为侯爷传信,犯禁就犯禁,只要侯爷记住我,不当这鬼差了也罢。”
“谢足下!天下可救我者,乃平原君也。”
“平原君?朱建?”
“不错,唯有朱建,可以活我。”
原来这位朱建,大有来历,他曾为赵相贯高门客。前文曾说过,贯高为赵王张敖抱不平,谋刺刘邦,事露被拘,在狱中自尽。贯高门下,有一众门客,始终追随,誓不背主。刘邦为彼辈大义所感,赦其无罪,统统拜为郡守及诸侯国相。
自此,贯高门客星散四方。这朱建,也遣至英布处,为淮南国相。不久因事得罪,降为小吏。高帝十一年,英布得刘邦赐给“肉醢”,大惧,欲谋反。部众皆曰可反,唯朱建苦谏不可,谓英布道:“今上诛彭越、韩信,皆系旧日恩怨。昔与项王对垒时,汉王屡召韩信、彭越而不至,由此衔恨。大王则在汉王蹇促时,不顾利害,背楚投汉;与韩信、彭越之拥兵自重,大不同也。”
英布不听,终举起反旗,却是旋起旋落,死于乱民之手。刘邦扫灭英布后,闻听朱建曾苦谏不可反,遂大加赞赏,赐他“平原君”名号,又将他全家徙至长安,以示荣宠。
早在战国时候,赵武灵王公子赵胜,乐善好施,慷慨大度,名号便是“平原君”。而今朱建获此号,立时名震四方,凡长安公卿贵人,皆愿与之交。
朱建为人,确也不负此号,他辩才极佳,廉洁刚直,行事不与流俗苟合,从不受施舍之财。与人交,慎之又慎,绝无狐朋狗友成群。于诸公卿中,尤与陆贾交情甚笃。
审食其原也有意结交朱建,曾托陆贾致意,欲登门拜访。然朱建素知审氏行为不端,系太后佞臣,便不肯见。陆贾知朱建重名节,亦不便勉强,只得如实回复审食其。
审食其碰了壁,觉大失颜面,本想发作,又怕一旦传出去,惹众臣笑话,只得忍下了。
时隔不久,恰逢朱建之母病殁,朱建家贫,竟无力出殡,只得含泪向亲朋告贷。
陆贾闻知此事,心中一动,便急赴审食其府邸中,见了面,连连作揖道:“恭贺恭贺,今平原君母死!”
审食其满心诧异,哭笑不得:“平原君鄙我,自有他道理,我焉能衔恨记仇?他母死,公却如何要贺我?”
“前日审公欲结识平原君,平原君不肯见,乃因其母在。其母之义,又胜过平原君数倍,若平原君与审公为友,只怕惹了高堂伤心。今其母死,家又困窘,竟无钱下葬!审公若能在此时厚赠葬仪,待之以诚,他为大义所感,必思报恩。审公今后若有安危缓急,或也可得他以死相报。”
陆贾这番话,说得审食其怦然心动,当下便取出一百金来,托陆贾转赠朱建。
那朱建坐困家中,正在为出殡之事犯难。日前向人告贷,亲朋多口惠而实不至,愿真心相助者,百无一二。朱建为之大忿,方知“义”字在许多人那里,不过只是个旗子,用以招摇,沽名钓誉而已。一旦认真,则全是小人器局。
这日正在家中懊恼,忽有陆贾上门,奉上百金,谓是辟阳侯慷慨相助。朱建闻之,倒觉得惭愧了,连忙推辞。
陆贾便道:“君之困窘,我甚明了,万勿以空言误大事。葬母即为大事,岂可无钱?此赠仪,不可谓虚情假意,君若拒之,倒似矫情了。不如收下,容日后报答。”
朱建正在焦头烂额,以为不能葬母乃是大不孝,如今有审食其相助,可脱不孝之名,怎能不心动?再想想陆贾之言,亦颇有道理,只得收下了,声言日后将舍命相报。
陆贾要的便是这句话,不禁一笑:“平原君,今时已非古时,泥古怕是要饿死的呀!人心既然变了,凡事也就不必拘泥。”
都中列侯闻听此事,不欲令审食其独占美名,都纷纷效仿,竞相为朱建送上葬仪。三五日间,竟然累至五百金,即使是厚葬其母,也是绰绰有余了。
朱建心中大悦,便倾尽赠仪,为亡母办了一场奢华丧事。其间,审食其也随陆贾登门吊丧,由此结识了朱建,相谈甚欢。
审食其将这一段原委道出,姚得赐不由大喜:“这便好!这便可以活了!平原君,义士也,长安城内谁人不知?审公为人若及他一半,也不至跌入这虎狼谷里来了。”
审食其闻言,脸色便不好看,只望住姚得赐问:“平原君家住黄棘里,足下可否劳驾一趟,请他来见我?”
“今晚便请?”
“正是,恐夜长梦多。”
“辟阳侯,我夜半为人奔走,这还是头一回呢。”说着,便伸出右手来。
“这是……何意?”审食其愕然不知所以。
“要、现、钱!”
审食其这才恍然大悟:天下为人谋事者,哪个不要钱?于是苦笑一下,从怀里摸出一块楚金版来,塞给姚得赐。
姚得赐两眼一亮,急忙接过,谢道:“算是审公开恩,赏了我今夜酒钱。这心意也未免太厚,不收下,反倒不好了。审公,敬请稍候,小臣去去就来。”当下回到家中,换了便装,揣上夜行符节,从厩中拉出一头毛驴来,便直奔黄棘里而去。
待寻至巷口,姚得赐向更卒晃了晃符节,便问平原君宅邸何在。那更卒指给他看,见是一宏阔屋宇,姚得赐不由便疑惑:“咦?好大屋宇,却无钱为老娘下葬?”
待叩开门,朱建掌灯迎出,姚得赐连忙一揖,表明来意。朱建回了礼,略一思忖,便请道:“客官,入内谈吧。”
主宾在正堂落座,姚得赐才看清,原来平原君这宅邸,家徒四壁,与贫户人家一般无二,为人当是清正之至。
姚得赐钦敬之心油然而生,当即伏地拜道:“久闻不如一见,平原君端的是正人君子。小臣乃一介狱吏,受辟阳侯之托,得识君子,何其幸也!今辟阳侯事急,身陷诏狱,恐有大辟之祸。情急无奈,托小臣冒昧造访,请君随我入狱中,与之一晤。”
朱建眉毛动了动,拈须半晌,才道:“此事重大,在下亦有所耳闻。今上督此案甚急,一日三问,此时辗转请托,恐非其时。还请转告辟阳侯,朱某不敢见他。”
姚得赐大感诧异:“君大名在外,乃仗义之士。吾闻君遇母丧,无钱出殡,幸得辟阳侯慷慨相助,方得下葬。今辟阳侯命将不保,君岂可坐视?”
朱建却不为所动:“义之所宗,亦是律法之所宗,故在下不敢为犯法之事。”
姚得赐见话不投机,只得讪讪而起,告辞出来。回到诏狱,从监号内提出审食其来,面告他求见平原君始末。
审食其听了,不由得愤然:“如此君子,与小人何异?为何竟恨我不死?”
姚得赐道:“或是名士相轻之故吧?”
审食其便苦笑:“相轻?我与他?你这是玩笑了。”
“平原君不帮忙,侯爷还有何计?”
“何计?计穷矣!唯有等死吧。”
此后一连数日,审食其倒安下心来,不去想那生死的事,只日日与姚得赐饮酒,醉后便嗟叹:“想那得意之时,有多少玩物,还未及攫到手,就这样死了,悔之晚矣!”姚得赐则叹:“足下将大辟,可怜我那孽子,前程也是无望了。”两人哭哭笑笑,一饮便是一整日。
如此醉生梦死数日,审食其只想着黄泉路近。却不料,这日,姚得赐忽然狂奔而入,手舞足蹈道:“今有诏令,赦君之罪,复君之位,百事皆消了!”
审食其已做必死之打算,乍闻喜讯,一时竟回不过神来:“足下……是在消遣我呢?”
姚得赐便将审食其拽起:“诏令岂有儿戏?来来,快沐浴更衣。家眷那边,我已遣人知会去了,稍后即来接。辟阳侯阴差阳错来此,小臣真乃有幸,这一注,下对了。”
审食其只是疑惑:“陛下如何改了主意?”
“详情不知。宫中来人,只道是涓人闳孺说情。”
“闳孺?那个假娘?吾与他素无过从,他如何要来救我?”
“嗨呀!辟阳侯,似你这般,遇事便要考究考究,当年是如何成大事的?小臣公廨中,新衣已备,汤水已热,请速去沐浴,万事休要再问。”
稍后,审食其在诏狱门口,见到妻、子来接,数人抱头大哭。姚得赐在侧,揖礼送别,再三叮嘱道:“辟阳侯归家,须努力加餐,保得身体安康。我那犬子前程,全托付于公了。”
次日一早,太后便有宣召,审食其梳洗完毕,匆忙进宫。至椒房殿,见吕后方沐浴罢,显然是在等他。审食其正要下拜,吕后嗔道:“还拜个甚么?走,下地宫说话。”
待下至地宫,两人亦抱头痛哭。审食其泣道:“险些见不成面了,太后如何不救我?”
吕后恨恨道:“刘盈竖子,诡计百出,挟制住了老娘!前几日,街谈巷议,尽是暗讽你我事。我若出面,无异于促你早死。思之无奈,唯有束手,幸得闳孺为你开脱。”
审食其拭泪道:“堂堂汉家元勋,却要宦竖来救命,直是人间奇耻!”
“管他!活了就好。今后行事,不可不防刘盈。”
审食其死而复生,一时还在恍惚,想了想,又道:“闳孺那里,我要面谢。终究是救我一命,可谓大恩。”
吕后想想,便允道:“也好。这些妖人,狐假虎威,也不可小觑。”
隔日,审食其便携了礼物,赴未央宫去见闳孺。原想闳孺必会趾高气扬,不料见了面,闳孺却是诚惶诚恐,礼数甚周。
审食其略感意外,忍住性子,向闳孺深深一拜:“谢足下仗义救难,保下我这头颅来,此恩至深,万世难忘。”
闳孺大惊,忙辞谢道:“哪里敢当?辟阳侯抬举小臣了。小臣不过受平原君之托,为足下说情,本也无所谓仗义不仗义。”
“哦?平原君?这个……愿闻其详。”
审食其听罢闳孺叙说始末,这才悟到朱建的一片苦心。
原来,前几日,朱建虽未应允狱令所求,然翌日晨起,即赴未央宫阙,向司阍投刺,求见闳孺。不多时,闳孺亲自迎出,喜出望外,行大礼道:“久闻壮士大名,无缘得见。今日幸会,只疑是夜梦还未醒。”
朱建便回揖道:“在下求见,是受人之托。可否借过说话?”
闳孺笑道:“小臣也求之不得。平原君请稍候,我去驾车来,与你同赴章台街,选一个酒肆,边饮边聊。”
朱建在宫阙之前等候有顷,见闳孺换了便装,亲御一辆辂车出来,停车施礼,请朱建上车。闳孺执礼甚恭,一路上,只小心翼翼与朱建寒暄。
到得章台街,寻到一间宽敞酒肆,二人入雅座坐下。待店家端上酒来,闳孺便举杯祝酒道:“壮士高名,誉满京华。今得与君共饮,何其幸哉!吾虽居深宫,亦闻君之高义,倾慕备至,尝与帝提起,帝闻君之大名,亦颇神往之。”
朱建淡淡一笑,拜道:“多谢了!在下求见,并无私事,是为君有所担忧。”
闳孺脸色便一变,忙敛容道:“愿闻指教。”
朱建左右望望,见无外人,便低声道:“君得幸于帝,天下无人不知;今辟阳侯得幸于太后,却遭下狱。同为幸臣,竟有天壤之别!长安市中,道路皆传言:辟阳侯将死,乃是君进谗言所致;君欲杀之,故而谗之。然君可曾想过?今日辟阳侯伏诛,太后必衔恨,明日亦定要诛君!”
闳孺闻言,面无血色,瑟瑟发抖道:“市井如何有这等传言?辟阳侯生死,与我有何相干?”
“道路之言,势若洪水滔滔,虽圣人亦不能禁,况凡人乎?”
“我为君上所幸,关他人何事?莫非他人不得幸,嫉恨我耶?”
“正是。嫉恨之下,有何事不敢为?群议汹汹,君百口莫辩,唯有化解之。”
闳孺连忙伏地,恭恭敬敬拜道:“先生原是来救我的!万望指点。”
朱建将他扶起,献计道:“君何不肉袒,往见君上,为辟阳侯开脱。君上听你谏言,赦辟阳侯出狱,则太后必大为欢喜。如此,两主皆以你为幸臣,君之富贵,岂不是要加倍了吗?”
闳孺闻言,不由欣喜,然又犹豫道:“辟阳侯与太后事,虽是我禀告君上,然不过失言而已,绝非进谗,为何要肉袒谢罪?”
“市井杂议,多愤愤之论。众口所毁,只在你进谗,却不管你失言不失言。君若不肉袒,君上便不听你辩白,辟阳侯便不得脱罪,君之性命也就不得保全,请君三思。”
闳孺浑身一震,心下大恐,连忙应诺道:“足下之言,乃皎皎白日,令我心明,我焉能不遵行?”
酒肆作别,闳孺掉头便回了未央宫,将衣袍脱去,赤膊面谒惠帝。惠帝见此大惊,连忙扶起道:“你是何人?我是何人?有事尽管言说,又何必作势?”
闳孺便大哭道:“小人之罪,百身莫赎,一言有失,竟累得辟阳侯要遭大辟之祸!此罪,不独来日辟阳侯九泉之下不能恕我;且太后亦不能容我,天下更是街谈巷议,群议汹汹。辟阳侯若死,小臣岂不是也活不成了?故而肉袒请罪。”
惠帝知晓了原委,忙安抚道:“原来是为此事!那辟阳侯行为不检,与你有何干?你无须惶恐。”
“然防民之口,难于堵河。若天下皆认定,辟阳侯只因我进谗而死,则小臣必将无处容身,陛下即有九五之尊,也难替小臣洗冤了。”
惠帝微微蹙额道:“你且平身,容我想想。”稍后,才徐徐道:“民间之议,朕也知难缠得很,你越说没有,他越信其有,直教你生不得、死亦不得。此事……唉,你又何必!着人传令下去吧,就说朕听了你谏言,赦免了辟阳侯。如此,万事皆消,谁还能说你进谗?太后那一面,你也无须再畏惧了。”
闳孺不由狂喜:“陛下,可是当真?”
“朕之言,你也敢疑是诳话吗?”
“不敢不敢!”
“若非你求情,便是十个审食其,朕也要送他下地府去。”
闳孺不禁心花怒放,好似自家蒙赦了一般,叩首不止。谢恩之后,胡乱披起衣袍,便奔出前殿传令,遣人去诏狱赦审食其了。
审食其听闻罢闳孺讲述,自是感慨万端:“险些错怪了平原君!”
闳孺闻知狱令求见朱建事,亦颇动容:“辟阳侯转危为安,全赖平原君仗义,小臣所为,不足道哉。太后在平素,极恨我为君上宠幸,今朝我救辟阳侯,也望辟阳侯替我多加美言,免得太后恨我!”
审食其一笑:“太后亦知轻重,哪里还会恨你?你我二人,终究……同病相怜,今后只须相互扶助便好。”
从闳孺处回到府中,恰逢陆贾来访。审食其便执陆贾之手,垂泪道:“夫子,险些天人两隔呀!近日事,真是恍如梦寐,我定要重谢平原君。”
陆贾大笑道:“果如我所言乎?”
“不错!平原君救人,不事声张。我在狱中托人求他,他假作不理,暗中却出了大力。高义之士,行事到底不同!惜乎他家贫,竟似寒门,实为他抱不平。我这厢,已死过一回了,万事尽已看透。能重见天日,便是大幸,纵有千金万帛,又能当何用?昨日回府,已将敝舍所藏昆山之玉、南浦之珠等,搜罗了半车,以为厚礼,今日便与足下同赴朱府,当面致谢,可否?”
陆贾便笑:“审公下狱才几日,便糊涂了?那朱建岂能收你这财宝,只怕要吓跑了他。朱建,海内高士也;辟阳侯眼中,素无此类人,故不知如何交往。今老夫便教你:与之交,切勿夸矜富贵,以淡泊之交为最好。你且改换素服,我二人徒步前往,命家仆携一箪食、一瓢饮,做个抱朴见素的模样,平原君必开门笑迎。”
一席话,说得审食其大悟:“倒是将这一节疏忽了!夫子到底是善解人意,今日便听你的。”
二人遂换了素服,携了家仆,步行至黄棘里,登门造访。朱建闻声开了门,见是陆贾、审食其便装来访,果然大悦,忙不迭将二人迎入,嘴上埋怨道:“登门便登门,又何必带食盒来?”
陆贾哈哈大笑,道:“平原君,便知你又要执拗!我不带饮食来,如何舍得令你破费?你不破费,我二人岂不要空腹半日?谈天说地,便能饱腹吗?”
朱建执陆贾之手,也笑道:“夫子,与你谈,枵腹亦是乐。还请二位堂上落座。”
陆贾摆手道:“春日正好,不如就在这庭中。”
朱建、审食其皆称好,三人便在槐荫下设席入座。
甫一落座,审食其便伏拜于地,敬谢道:“平原君请受我一拜。君若不救我,我今已在黄泉矣!此恩深厚,审某即是尽生平之力,亦不能报答于万一。”
朱建便扶起他,坦诚道:“辟阳侯言重了!朱某与人交,素不喜嗟来之食。无故受君之赠,得以葬母,保全了孝道,此恩我是定要报的。不报,又岂能安心?”
审食其又道:“我虽有眼,竟不识君!身为近臣,只知骄纵,竟惹得天下人皆侧目。近日常思此事,愧悔交并,打算从此蛰伏,再不张扬。经陆夫子点拨,我已知君之所愿,君心虽高不可攀,然愿与君结为莫逆,权当布衣之交就好。”
朱建闻言,也有所动容:“辟阳侯至诚,我岂能拒之?我三人可不拘形迹,坦诚相对,便正合君子之交。百年后,或留下一段佳话亦未可知。”
陆贾大喜,拊掌笑道:“君子成人之美。我引二位结交,庶几也可算是君子了。”
审食其大笑,忙唤家仆过来,将担来的蔬食淡酒取出,逐一摆上。
春日暖阳,遍洒绿茵,正是心旷神怡时。三人且饮且歌,且悲且喜,竟消磨了一整日。自此,三人过从甚密,结为莫逆。
中谒者,秦汉官职名。汉初掌天子冠服礼制,后掌文书上传下达,与谒者相似。灌婴曾任此职,后多为阉人担任。
宗正,汉代官名。九卿之一,掌各诸侯国宗室名籍、罪人、公主、属官等。
大辟,上古五刑(墨、劓、剕、宫、大辟)之一,即死刑。
肉袒(tǎn),在祭祀或谢罪时,脱去上衣,裸露肢体,以示诚惶诚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