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家天下3:吕氏兴衰 第二章 刘肥自辱免祸殃

吕后便嗔道:“整日不见你踪影,只晓得随太公斗鸡!盛夏下田,唯我母女蓬首跣足,汗流浃背,不知有何等狼狈。”

惠帝便诧异:“阿娘阿姊,竟有如此之苦!当时我全不知晓,只觉得野外好玩。”

吕后便笑:“是呀,生子有何用?惹气而已!”

惠帝又望住鲁元:“阿娘嫁给阿翁,自是父母之命。阿姊嫁给张敖,恐不是父母之命吧?”

吕后摇头道:“哪里话!还不是你们阿翁看中张敖。”

刘肥便道:“此事我约略知晓。先是阿翁戏言,要嫁鲁元为张耳儿媳。然仅一言,媒妁未定,仍旧命阿娣选婿,选来显贵子弟三十人。三十人中,唯张敖才貌出众,射艺又佳,阿翁甚赞之,阿娣却羞而不答。倒是那、那……有人在旁道:‘鲁元已心许之。’阿翁这才当场敲定。”

刘肥此处提到之人,便是戚夫人。闻刘肥所言,吕后便瞥他一眼,道:“陈糠烂谷之事,还提起做甚?总之鲁元所嫁,甚合我意。这张敖,端的是个好婿!肥儿、盈儿,你们做人,都须效仿他。”

如此,四人杯觥交错,意兴盎然,竟从朝食时分,直饮到日暮,仍觉意犹未尽。宴罢,吕后、惠帝与鲁元便起驾回宫。刘肥恭送至大门外,似不经意间对吕后道:“孩儿入朝,已出来多日了,齐地诸事,实不放心。”

吕后便道:“你明日就回吧,有事再来。有那稀罕海味,莫忘了孝敬阿娘。”

得此允准,刘肥大喜,连忙行大礼谢恩。

銮驾走后,刘肥进了客邸,即下令连夜收拾行囊,立即起程。众属官都觉惊愕,驷钧不由跳起,问道:“何不天明再走?”

卫益寿对众人道:“旦夕之间,生死殊途。今夜若不走,鬼神也不知明日将有何事。诸君为大王计,宁肯劳苦,也迂阔不得。”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立时收拾好行囊,至夜半时分,开门望望街上无人,便拥着刘肥,快马向东驰去。

未及半月,刘肥一行便奔回了齐都临淄(今山东省淄博市)。相国曹参与刘肥之子刘襄、刘章、刘兴居、刘将闾等早已闻讯,皆在西门外恭候。

刘肥一路惊魂未定,此时仍心有余悸,诸子将他扶下车来,却是脚麻不能行走。抬头见诸子皆华衣衮服,便大怒道:“竖子,只知享乐,全不解乃父之危!锦衣玉食,岂是平白从天上落下来的,你辈还能消受几日?我丑话在先,今日起务必收敛,阖门皆布衣蔬食,不许张扬,尤不许仗势欺人,只俯首做那犬羊便好。”

诸子不明就里,闻言皆大骇,伏地连声应诺。

曹参则道:“诸公子皆有为,大王不必苛责。”

刘肥便苦笑:“相国有所不知……唉,不提也罢。”

刘肥回到齐王宫,还未进殿,便两腿一软,晕厥倒地。王后与众姬妾见了,慌忙将他扶起,搀回寝宫,又七手八脚灌下药去。

良久,刘肥方苏醒过来,望住王后,叹道:“好歹保得一命,然可保得善终乎?”此后,竟大病三月不起。病愈后,亦不敢随意出宫了,万事有赖于曹参,每日只焚香而坐,少言寡语。

惠帝二年春正月起,天下各处,忽然频现异象。正月末,有齐国使者来报,说是兰陵县一户人家井中,有两龙戏水,三日间满庭金光,雾气蒸腾,至第三日入夜,忽又不见了。

吕后阅罢奏报,大惑,不知是吉是凶,喃喃道:“两龙?其一乃刘盈也。还有一龙,又是谁人?”

审食其在侧低语道:“正是太后。”

吕后瞥他一眼,叱道:“乱说!哀家如何便是条龙?此相,恐不是祥瑞,无须理会了。”

“兰陵县在齐地,或是应在刘肥身上?”

“闭嘴!他哪里配?或是他弄出的名堂,来恭维我也未可知,只不要理会便好。”

隔了几日,又有邮驿急报说:陇西忽发地震,山为之崩,水为之不流,百姓皆惊恐。

吕后更是惶惑,怏怏道:“今年如何连连犯冲?总是那刘盈不得力。”

审食其便劝道:“新帝虽柔弱,然其心和善,仁声在外,天下皆服。登位才及一年,尚欠历练,太后可无须焦虑。”

“你也休来宽慰我!刘盈病愈后,不理政事,只伙着那个闳孺,昼夜厮混,哪还有个人君的样子?”

“总还是少年浮浪,不知缓急。”

“甚么少年浮浪?老鼠之子,总免不了好打洞!那失心翁,生前有个戚氏狐媚不算,还有个男宠籍孺,终日厮混,不男不女,实为改不了的闾里恶习。他一归天,我便将那籍孺拘禁在永巷里。”

“应早为刘盈立皇后,便可约束。”

吕后摇头道:“正是这选皇后之事,不可匆促。前太子妃吴氏,倒还听话,只可惜早早病殁,无福做皇后。今议立皇后,倘若选人不当,便是引来了豺虎,哀家从此倒要多事了。”

审食其一惊,思忖片刻道:“难选亦要选。皇后缺位,日久臣民皆有疑惑,今日若不着手,则永无选出之日。选皇后事,总须耐心;况乎太后慧眼,于数万民女中,岂能无一人可选?”

吕后便拉下脸来,冷冷道:“我择儿媳,你急的甚?吾辈今日尚体健,然天不假年,转眼吾辈便垂老矣,那新妇时日却甚多,渐渐使起心计来,天下还能再姓吕吗?你审郎,怕也要掂掂头颅的轻重了。”

审食其摸摸后颈,倒吸一口凉气:“如此说来……此事倒也急不得。臣想得容易了,还须听太后定夺。”

吕后便点了一下审食其额头,笑道:“你知晓便好!”

由是,选皇后一事,便搁下不再提了。

至夏,天下又多事,各地大旱,民间哀鸿遍野。吕后正在郁闷中,忽又闻萧何因筑城劳累,一病不起,不由就蹙眉:“相国若离去,天下还成个天下吗?都是那失心翁弄鬼,要拉萧何下九泉,不愿我在人间太过清闲。只不知何日,也要将我拉了下去!”言毕,便登辇出宫,急赴萧府,探问萧何病况。在萧府中,吕后死死拉住萧何夫人同氏之手,悲泣了半晌。临别,吕后叮嘱道:“相国若不治,切勿过于心伤,哀家即封你为侯,食邑在沛郡酂县(今河南省永城市),次郎萧沿袭不了父荫,我也封他为侯。你母子几个,好歹都有供养,不至于潦倒。”

回宫后,吕后即遣涓人往未央宫,知会了惠帝。惠帝闻之,也是吃了一惊,连忙乘辇往萧府去,至榻前看望。见萧何形销骨立,手如枯枝,不禁泪落如雨,慨叹道:“相国一生,为汉家操劳,上致君,下为民,乃千古完人也。不知千年之后,人间可还有如此好相国?”

萧何倚在枕上,气喘吁吁道:“陛下言重了……萧某此生,做人亦有私心,畏君如畏虎,不能直谏其弊;见忠良蒙冤,亦不敢为之辩白,实不能称善德。微臣一生勤谨,未负天下百姓,尽心擘画制度、订立律法,令朝野各有其度。老子曰:‘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我汉家,便是这天下之母。后世百代,也无非汉家之子,其貌虽异,其脉相承也。上下有序,尊卑不乱,和睦而致远,永绝秦之暴虐。如此,臣便可含笑瞑目了……”

一番话未说完,萧何竟力不能支。惠帝见了,又数度泣下,执萧何之手问道:“君之心,朕已明了。请问君百岁之后,谁可代君?”

萧何并未应对,只道:“知臣莫如君,我又何必多言?”

惠帝忽忆起先帝嘱托,便问:“曹参何如?”

萧何面露笑意,勉力挣扎而起,于榻上叩首道:“陛下有此明见,臣死而无憾矣。”

一番话说完,萧何竟是汗流浃背。惠帝不忍,忙嘱萧何好好卧下,又劝慰了同氏几句,便打道回宫了。

同氏送走惠帝,返回屋中,忍不住埋怨萧何道:“新帝大驾前来,不托付自家小子,却保荐曹参,直是内外不分了。”

萧何摇头道:“我这一门,人丁单薄,可以传得几世?禄儿、延儿他们两个,只须知礼法,恭谨行世,便可以寿终。人之为人,数十年寿而已,还有何奢望须拜托皇帝?”说罢一摆手,便不再言语了。

惠帝探视未过几日,入了秋七月,萧何便再也撑不住,竟一夕病殁了。噩讯传出,上自吕后惠帝,下至列侯平民,无不心伤。

吕后唤了惠帝至跟前,望着庭中黄叶,一脸哀戚道:“汉家诸旧臣,昔在芒砀山中,可谓新禾出土,枝叶繁茂,何其壮哉!今天下归我,却只见纷纷凋零,势无可挽。老辈已见下世的光景,你倒是少年无忧,只知与宫女、娈童勾搭,成个甚么体统?再乱闹,我必将那妖人闳孺,也丢进永巷里去!”

惠帝却不服气,叩首回道:“儿生也晚,未见过甚么壮哉,所见唯有宫闱心机重重。内中是非曲直,亦无意分辨,只求今生可得尽欢。母后是见过壮哉气象的,治天下,如烹小鲜而已。朝中大小事,可全凭母后裁断,儿臣绝无半句异议。”

吕后听了,语塞半晌,遂挥袖道:“不肖孺子,何时方能成大事?罢了罢了!萧相国薨,天下震动,你且去张罗诏书吧。加谥褒扬,为遗孀子嗣封侯,总要有个交代。”

隔日,惠帝便有诏下,谥萧何为“文终侯”,由长子萧禄袭爵。夫人同氏封为酂侯,次子萧延封为筑阳侯(封邑在今湖北省故城县北)。

说起那汉家权贵子弟来,即便是金枝玉叶,也有不肖的。萧何后辈中,不守律法者大有人在,屡次获罪夺爵,竟至侯门中断。只因后来诸帝感念元勋,不忍见萧何后人为布衣,故而数次复封。至西汉末年,成帝又问起此事,查出萧何尚有玄孙十二人,皆为白丁,遂封长房为侯。后至王莽败亡时,萧家这累世侯门,方才告绝,其间绵延了二百余年。

萧何殁后,吕后还在伤心之际,又有诸吕子弟吕则,自沛郡(今河南永城市附近)来报:“家父建成侯吕释之,日前于食邑沛郡薨了。”

吕后听了,泪潸然而下,似再也无力哀伤,只喃喃道:“仲兄亦走了?何其急也……”

吕则回道:“家父薨之前,唯惦念姑母。”

吕后拭去泪道:“两兄不顾阿娣,甩甩手便走了。偌大天下,我一女流辈,如何撑得起?则儿,你今已弱冠否?”

“回姑母,侄儿年前便已弱冠。”

“甚好!看你模样,倒还壮硕,只是眉眼看似不正。今日袭了父爵,万不能仗着是国舅之后,便撒野。倘干犯刑律,莫要怪姑母寡恩。”

“侄儿哪里敢?天上掉下的福,享还享不及呢。”

岂料这位吕则,果然是个不成器的坯子,袭爵未满一年,便屡犯强占民田、掠卖人口等大罪。

御史大夫赵尧侦知,将案情呈上,吕后看了大怒:“豚犬小子!没了老父管束,便如此滥污。若吕家子侄都似吕则,天下岂不转眼就要垮了!”

赵尧便道:“《礼记》云‘刑不上大夫’。贤侄终为国舅之后,此罪,可否宽缓?”

“休要!汉家说来堂皇,不过是乡邻结伙打了这天下,甚么国舅、国叔,牵连得多了,若都讲情,则汉律便成废柴!今后列侯子孙,凡有干犯律法者,即废爵除国,不容缓颊。不如此,数十年后,汉家怕就没了王法,又要出个陈胜王来!”

“若吕则废了爵,则建成侯的后人,便都成庶民了,着实令人怜悯。”

“此事有何奇?且必不为孤例。豪门子弟,多不知珍惜,不闹到国除,不会罢手。”

赵尧心有疑虑,一揖道:“臣只担心,至百年后,列侯子孙不肖,将尽数废爵除国。”

吕后便仰头大笑:“赵尧,哀家还须怜惜他们吗?”

却说刘肥装疯卖傻了一回,回到齐地。诸事便全付予曹参。时曹参在齐,辅佐刘肥,不知不觉已有九年了。

这个曹参,乃国之福星,不独勇猛善战,亦能知人善任。早年他曾为县吏,治理乡里颇有方,今见齐地广袤、百姓众多,便下令遍召国中长老入都,询问有何妙计。

那齐地本为礼仪之邦,虽经战火,先秦诸儒却仍有遗留,遍布四方,竟是数以百计。闻曹参召,一齐来到齐相府,各抒己见,百人百样主张,其说不一。曹参听了,只觉头晕,不知究竟哪一家高明。后闻说胶西有一位盖公,擅长黄老之术,是天底下难得的一位奇才,便出重金相邀,延至相府为幕宾,当面求教。

曹参对盖公执弟子礼,诚恳拜道:“曹某虽为列侯,然仅有军功而已;治理一国之民事,并无过人之处。此番请公来,便是求教:百姓济济,各有其欲,如何能使之安分守己?”

那盖公一身布衣,白发皤然,眉宇间深藏沧桑,闻曹参有此问,便答道:“治民之道,贵清净。在上者端然稳坐,垂拱而治,百姓自定。若居上发号施令者,自以为有千秋之才,一日百念,动辄出新,以翻覆天下为乐事,则百姓不敢治恒业、不肯遵礼俗,终日揣摩上意,藐视纲常,以图乱中取利。久必奸诈肆行,相害相杀,天下还可得安吗?”

曹参闻言一悚:“先生之言,曹某闻所未闻,实在汗颜。请问:除陈弊,推新政,不是大有为之举吗?”

“有为无为,总以利民为上。丞相可细思之:暴秦既除,天下匡定,为政应须求简,凡事不必翻三覆四。百姓治生,有如蔓草,贵在自生自长,无须你日日侍弄。如此,为政者心定,百姓亦身安,两下里都少烦恼。这即是老子所谓‘不言之教,无为之益’,何必又再多事?”

曹参闻此言,面露敬畏,不由叹道:“在下遇先生,真乃天赐!新鲜之论,足可以启心窍。然今后施政,关要之处为何?还请先生赐教。”

盖公捋须想了想,徐徐道:“在下所论,无非类推,有何可称新鲜的?须知:天下大道,前后承续,非自你家而始!故前人之定规,后人不可轻易废之,尤不能如翻鼎镬,良莠皆弃。若全废前人之规,天下便成茹毛饮血之世,乱乱相生不已。居上位者,亦如坐炉灶,可有一日能安生乎?倘是执戟提剑,如临大敌,唯恐民化为盗贼,则天下竟成甚么样子?又焉能企望传承百代?”

曹参听得瞠目,拍膝呼道:“哦呀……如此说来,吾辈昔日,竟似无智狂徒了!”

盖公微微一笑:“动静之理,不可不察。守天下者,人心也,岂能倚赖刀剑而守之?”

两人相谈甚久,自朝至暮,不觉夜已深。曹参这才惊觉夜阑人静,忙起身揖道:“有先生指教,齐地可保百世安泰。曹某为相,不可一日无公;自今夜起,我便避居别室,请先生居正堂,以为尊。”

盖公大惊,力辞不肯,曹参却执意要让室别居。如此推让良久,盖公只得允了,就在齐相府住下。

此后曹参施政,凡事必问盖公,得了指点,便无一不遵行。不数年,齐地即大治,民心皆服,百业繁盛。那刘肥得此良相,也乐得不问政事,愈加心宽体胖。

这年秋七月,曹参在临淄得了消息,知萧何病殁,心中便一动,急召舍人来,吩咐收拾行装。舍人顿觉大奇,问道:“未闻召丞相,如何要置备行装?”曹参大笑道:“吾将为朝中相国矣!”舍人半信半疑,却也不敢怠慢,将那行装连夜收拾齐备。

果然未过几日,便有朝使飞骑而至,召曹参入朝为相。舍人闻之,大为叹服,急忙搬出箱笼来,七手八脚装好了车。

辞别之日,相府一切政务,均移交给后任丞相齐寿。

曹参向齐寿交了印信,特意嘱咐道:“齐地之狱市,托付予君,请任其自便,切勿惊扰。”

这“狱市”,究为何物?后世解说不一,总之是包揽诉讼、贿买刑狱的集市之类。

齐寿甚感诧异:“曹丞相,治齐之事,头绪万端,无有大于此事者?”

曹参正色道:“齐寿兄,足下乃朝廷命官,我岂敢与你玩笑?此等狱市,乃藏污纳垢之地。大盗宵小,无不包容。君若急于建功,限期清除,奸人还有何地可以容身?必将四处流窜,糜烂地方,那便是你自找多事了。”

齐寿这才大悟,折服道:“曹丞相治齐,天下有口皆碑,原来是以不动而制动!老夫受教了,必不去碰那蜂巢,免得自掌耳光。”

曹参笑道:“正是。小奸不可穷究,正如溪谷之水,终是小患;若塞之,必溢成汪洋。”

待交接事毕,曹参辞别了刘肥、齐寿,这才从容上路。齐地各邑官民,一路迎送,自有一番风光。路上,曹参想起平素与萧何的恩怨,不由得心生感慨。

原来,萧、曹二人,早年同为沛县吏,私交甚好,无事常推杯换盏,情同手足。二人随刘邦起事后,仍为同僚,初时倒也相洽。不料各为将相后,渐生嫌隙,竟衍成文武两党,纷争计较,连刘邦也无从调停。封侯之际,刘邦力主萧何功高,位列第一。曹党一众心存不服,便更是激愤。

两人交恶如此,那刘邦临终遗嘱,却是推曹参可继任萧何,实为奇事。更令人惊诧者,莫过于萧何托付后事,竟也推曹参继任。消息传出,举朝皆疑,有那萧党众臣,心头自不能安,不知新相国就任后,朝政可会有翻覆?若曹参计较前嫌,掀起政潮来,则株连无已,自家前程恐要不保。更有那相国府属官,已追随萧何十余年,此时骤失护佑,都惶惶不可终日。

曹参一路思之,心亦不静。思来想去,唯敬服萧何有远谋,不由自语道:“萧党曹党,终是一党,哪有恁多计较?”于是打定主意:今后相府,一仍其旧,不可有一人因萧何而获咎。

车驾入都后,曹参即谒见惠帝,接了相印。惠帝见到曹参,几欲落泪,哽咽道:“汉家安天下,唯赖叔伯辈了……”

曹参连忙叩谢,神情恳切道:“陛下切勿忧心。曹某昨为先帝臣,今则为陛下臣,血染脖颈换来的天下,唯有舍命保之。”

谒见毕,曹参又转入长乐宫,谒见吕后。甫一落座,吕后便热泪涟涟:“曹公不老,哀家心可稍安。先帝宾天逾两年,哀家方知治天下不易,若无老臣在朝,则天无维系、地无支脚,我一个妇人,如何能应付得来?”

曹参忙劝道:“幸得先帝英明,早将那强枝刈除,令我辈坐享清平,朝无奸佞,野无盗贼,垂袖亦能治天下,太后请安心。”

吕后抹干了泪,又道:“萧相国老成多谋,采集秦六法,修成汉律九章,明法令,减税负,十余年如一日,渐成定规。你今继任,万事须谨慎。哀家以为,欲保这天下之安,全在一个‘守’字。”

曹参急忙揖道:“臣多年也知此理,绝不敢造次。入都路上,已将事情想通彻了,萧相国所为,便是臣之所守,半步不敢有所逾越。”

吕后闻此言,心内大慰,赞道:“汉家本源,哪里是在汉中,分明就在沛县呀。无老臣,岂能有这汉家!”随即,又真心嘉勉了几句。

曹参忽想起一事,便横了横心,奏道:“臣闻长安风传,先帝驾崩后,三日未发丧,乃是有人献计,欲除功臣,此议实令功臣心寒。”

吕后立显尴尬,脸色忽白忽红,急忙道:“彼时哀家心伤,昏厥三日,中涓不知所措。剪除功臣之事,实属无稽之谈,公不可信。你等老臣谋国,无人可及,哀家心里已是有数了。倒有那躁进之徒,趁先帝病重糊涂,进了不少谗言。这笔账,哀家没有忘,留待日后再算。”

这一番言语,两人都卸掉了心病,顿感踏实。曹参便谢恩告退,直入相国府,上任视事。

相府诸吏只道是新官上任,必驱使前任属官如马牛,却不料一连数日,曹参只闭门阅文牍,府中公文拟写、递送等事,全无变化。诸吏心中大奇,每日偷眼去瞄新主,不敢有所怠慢。又过了数日,仍是不见异常,且相府门张挂出告示,嘱属官一切照前任在时办理,不得存心讨好、过度用力。属官始信曹参并无掀翻鼎镬之意,心中都暗喜,一面大赞曹相有气度,一面私下里相告:“来了一个不理事的!”欣喜之态溢于言表。

曹参全不理睬,仍冷眼旁观。先后费时月余,参透了相府事务大要,方入手择优汰劣。先是移文各郡国,请代为招贤。凡有口才木讷、不善文辞的,或从吏多年之忠厚长者,多多荐来相府,用为诸曹吏员。原属吏之中,有那拟写公文格外讲究,意欲博取名声的,一概罢黜。如此一入一出,相府风习立显笃厚,各安其分,再无人多事。

曹参这才面露笑意,每日赴公廨,略点一点卯,诸事便交属吏去办,自己与左右亲信聚在后园凉亭,朝夕饮酒。

如此数月过去,曹参入相不办事的名声,渐渐传开。有那朝臣大为迷惑,不忍见曹参毁了清誉,便纷纷登门,欲加劝谏。曹参也不拒见,一概笑脸迎入,直将那来客引至凉亭,摆酒畅饮。来客想表明来意,曹参却不容人开口,举杯便道:“来来!历来美妇误事,大丈夫沾染不得;然醇酒却无害,不妨痛饮之。”

来客碍于情面,只得陪饮。数巡之后,稍有间歇,正欲开口谈正事,却被曹参挡住,连连敬酒道:“如何便不饮了?吾自临淄载来一车醇酒,经年也饮之不尽。今日不饮,更待何时?”来客万般无奈,只得举杯应酬,如此一醉方休,片言都未曾说出。

此事传开,众臣不知曹参意欲如何,渐渐也冷了心,不再来劝。

主官既如此,相府上下,便无不窃喜。众掾吏每日办完公事,见时辰尚早,便都聚在后园附近吏舍,结伙饮酒。自暮至夜,呼喝歌舞,其声如鼎沸,远播于房舍之外。曹参只是浑然不觉。

有一亲随主吏翟回庆,乃从齐相府跟来,素未见过吏员有如此放肆者,心中生厌,然也无可奈何,便请曹参至后园深处一游。曹参从其请,踱至花木扶疏处,闻听墙外有人醉酒歌呼,便回首问道:“何人在相府近旁喧闹?”

翟回庆答道:“此乃吏舍。”

曹参怔了怔,便笑道:“这般小吏,从善学好,倒不曾有这样快!”便步出园去,直奔吏舍。

翟回庆心中暗喜,猜想相国此次定要问罪。却不料,只听曹参大呼道:“尔等有好酒,何不分与我尝?快搬进园来!”

众吏探头出来,见是相国,都雀跃哗笑,七手八脚将酒坛搬进园中。曹参便拉了诸吏同坐,欢歌狂饮。忽见那翟回庆讪讪而立,一脸茫然,曹参便笑道:“你也来坐!尔辈年少,未见过楚项王那凶煞。我每上阵,若不饮酒,如何能有胆与他对阵?故而,酒为汉家胆魂,一日不可少。”

翟回庆无奈苦笑,也只得坐下,与曹参同饮。三巡过后,渐也引吭歌呼、放浪形骸起来,至夜深方罢。

诸吏至此,知新相通情达理,便不再畏怯,皆视曹参为浑朴长者。有那新来的吏员,不谙事务,偶有小错,曹参则巧为掩盖,不予责罚。众吏员见之,心中感念,都各自勤勉从公,府中波澜不兴。

曹参行迹,渐为众臣所知,有以为有趣的,有以为乃不祥之兆的。未几,也传入了宫中。吕后闻之,只会心一笑,并无言语。而惠帝闻之,则大为惊异,想自己终日饮酒作乐,声色男女,皆无碍朝政施行;若曹参也弃政而纵酒,天下岂不要没了章法?

“莫非曹相欺我年少?”如此一想,便觉坐卧不宁,有心过问,又恐母后责怪。

这日,正在闷闷,有曹参之子曹窋(zhú)入侍。时曹窋也在朝任职,官居中大夫,常随惠帝左右,以备顾问。惠帝便对他道:“正有一事想问你:令尊往日在齐,也是这般纵酒的吗?”

曹窋回道:“臣未曾闻。臣自幼至长,从未见家父酗酒。家父在齐为相九年,地广人众,简牍如山,他怎敢有片刻简慢?”

惠帝眨了眨眼,搔首自语道:“这便怪了!如何今日位极人臣,反倒忽然散淡了?”

“臣亦劝过家父,家父只叱道:‘小儿辈懂得甚么?’便再无多语。”

“也罢!你今晚归家,寻个从容时机,私下为朕试问:‘先帝方弃群臣而去,新帝尚年少,君为相国,身负天下之责,竟是每日纵酒,无所事事,又何以虑天下事?’然则,问归问,只不要说是朕嘱你问的。”

曹窋与惠帝年纪相仿,心思也相通,忙道:“臣近日亦甚忧,总以为是老辈衰退,日渐腐化,正想探个究竟。陛下放心,今夜归家,臣便巧为探问。”

当日值殿完毕,曹窋稍事洗沐,便匆匆归家。趁着近旁无人,遂照惠帝所嘱,向乃父发问。

这日曹参又饮得多了,正倚在榻上歇息,饮一碗羹汤解酒。闻曹窋突兀发问,不禁大怒,摔下碗盏,攘臂而起,大骂道:“小儿辈,牙齿还未生齐,来胡乱问些甚么?”说着,便命人取过竹杖来,喝令道:“你给我伏于地上!”

曹窋暗暗叫苦,却又不敢不从,只得趴下。

曹参抡起竹杖,狠狠笞打了曹窋二百下。打完,抛了竹杖,呵斥道:“你给我进宫去入侍,不得归家!天下事,不是你来说三道四的。”

那曹窋无端受了责罚,也不敢叫屈,只得忍痛,由家仆搀扶着,连夜进了宫,将受责罚事禀告惠帝。

惠帝听了,顿时怔住,良久才苦笑了一下:“真是两代不能共语。你受苦了,且去值殿房将息,明日朕亲自问令尊好了。”

次日朝会毕,惠帝唤来曹参,令其近前,面露不悦道:“君昨日为何责罚曹窋?他之所言,乃我所授意,劝君勿因贪杯而废政,免得外间有非议。”

曹参一怔,急忙免冠,伏地请罪道:“臣实不知。昨日还甚怪之:小儿如何议起大政来?不想是冒犯了天威。”

惠帝忙道:“哪里话?君请平身。朕只问:其所言若为实,又何必在乎年齿少长?”

曹参并不起身,却反问道:“陛下请自察,若论圣武英明,陛下与高皇帝比,谁高?”

“朕哪里敢攀比高皇帝?”

“那么以陛下所见,臣与萧何比,谁贤?”

“这……君似不及萧何也。”

曹参这才展袖起身,一揖道:“陛下所言极是。昔年高皇帝与萧何定天下,明订法令,擘画规模,陛下才可以垂袖而治,臣曹参可以守职而行。前人有定规,后人遵而不失,难道不好吗?”

“原来如此!君之所虑,原是为安天下。”

“正是。天下之大,连山带海,万民生养其间。朝中动一寸,民间便动至千百里。因此,动不如静,静不如有矩。人若知进退,又焉用鞭笞?民若知敬畏,又何必以刀剑相逼?”

惠帝张目视之,恍然大悟,拍掌道:“好好!君无须多言了,我已尽知。你且去歇息吧。”

曹参一笑,从容退下。惠帝望其背影,感慨不止:“萧、曹,到底是老臣!行止如父,万民便恭顺如子。”

惠帝所叹,确也不虚。那萧何胸有大谋,其生前规划,惠及千年。以《九章律》匡正天下,礼仪纲常,上下尊卑,有如车轨分明。从此官民行事,皆知不逾矩。曹参继萧何之职,亦步亦趋,不为沽名而另起炉灶,终在汉初的草莽中,渐渐开出一片太平来,用心同样良苦。

这一段掌故,传至后世,便演成了“萧规曹随”的成语,流传至今不废。

内史,此处指汉诸侯国之属官,掌财赋之事。

中大夫,汉朝官名,备顾问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