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家天下2:刘邦定鼎 第五章 新丰鸡犬喜归乡

“哦,自与将军别,臣亦是无日不系念。日前闻听云梦之变,我日夜忧心,幸喜陛下尚不至绝情,将军得以免祸。今陛下召我回,加我为代相,监督边备,不日即将赴任,特来告辞。”

“是到刘喜封国去?”

“正是。”

“哼!那田舍翁,百无一用,执戟怕也要拿颠倒了!看来,北地边备,唯赖你一人了。”

“臣唯尽职而已。”

韩信仰头想想,欲言又止,只拽住陈豨之手,在庭院中踱步。如此绕了数匝,忽而就止步,仰天叹道:“天下至苦者,乃无人可与之言也,你是可与之言者乎?我胸中有许多话,要说与你听。”

陈豨便敛容道:“唯将军之命是从!”

韩信望住陈豨,双目如鹰隼,急切道:“公此去代地守边,非同寻常,正如当年我领兵赴赵。公之所居,为天下精兵麇集之处,公又为陛下所宠信。身居权要,看似风光,然有何可喜?若有人进谗言,诬公举兵欲叛,陛下必不信;若再进言,陛下必疑之;三进言,陛下必怒而御驾征讨。公所恃之宠信,便似暮气归也。旦夕之间,或有大祸临头,内外相逼之下,只怕是无所归处!”

一席话,说得陈豨额上冒汗:“依将军所言,臧荼之祸,我也将逃不掉了?”

“正是。那臧荼,无智无谋一武夫也,陛下也要灭之而后快,况乎公乃天下名将,拥兵北地,岂不正是当今之蒙恬吗?”

陈豨大惊失色道:“如此说,今上就是秦二世,陈某必死无疑了!”

韩信松开陈豨之手,又独自踱了几步,猛然回转身道:“我为公之内应,天下可图也。”

陈豨浑身一颤,当即跪下,拜道:“将军所言,陈某谨受教。”言毕,起身便告辞。

韩信诧异道:“如何这便走了?且共饮一回,再走不迟。”

陈豨道:“臣虽鲁钝,然亦知事之缓急。天下可徐图,边事却须急图;否则,头颅必不保!到那时,欲受将军一饭,可得乎?”说罢一揖,撩衣便走。

韩信急忙追上两步,送陈豨至寓邸门外,又嘱道:“兵法曰:‘合于利而动,不合于利而止。’今日事,莫与人知。”

陈豨翻身上马,抖了抖缰绳,抛下一句话来:“将军,你且看吧。”便绝尘而去。

且说刘邦率诸臣在洛阳,应对天下事,不觉便忙过了一冬。春来桃李竞放时,方离开洛阳,返回关中。

至栎阳宫住下,刘邦想那天下已定,朝野都不可再有戾气,应各有太平良俗。于是,率先尊礼法,五日拜见一回太公,风雨不误。

刘太公素知此子顽劣,今日竟彬彬有礼,以九五之尊而行孝道,只觉是在做梦。于是只得敷衍:你要如何拜,我便如何回,权当儿戏。

如此拜见了三数回,这日,又望见刘邦车驾远远而来。此时,有随身家令乌承禄,忽在身后低声道:“臣闻天无二日,士无二王。君上虽为子,然却是人主;太公虽为父,却是人臣,焉有人主拜人臣之理?如此,汉家还有甚么威重之名?”

太公闻言,甚觉不安,略一想,便从门后拿起一把扫帚来,洒扫庭院。见刘邦步入,便忙不迭地持帚退后,毕恭毕敬。

刘邦见太公竟又伏地,欲行稽首大礼,不由大惊,急忙上前扶住:“阿翁,这是耍甚么把戏?老归老,尚不至昏头了吧?”

太公便道:“皇帝,人主也。不跪拜可乎?岂能以我而乱天下礼法?”

刘邦便拽着太公衣袖,匆匆入内,边走边道:“阿翁,你今日若与我说卖饼,我定当受教;说甚么天下礼法,你又从何处知晓?你这便如实告之,此乃何人建言?”

太公立时惶恐,结结巴巴道:“乃家……家令乌承禄所言。”

刘邦仰头大笑:“果不其然!来来,我看看是哪个?”

乌承禄在侧闻听,魂飞魄散,慌忙伏地请罪道:“小人便是。适才妄言,万望陛下宽恕。”

“起来起来!你哪里有罪?公所言甚是,早在定陶,我与叔孙博士便有此议。礼法之事,容我请教博士再说。今日,你进了个好言,朕赐你黄金五百斤,今后做不做这家令,都随你了。”

乌承禄喜出望外,连忙叩首谢恩。

当日刘邦问安返回,便立召叔孙通入宫,提起拜见太公事,询之有何良策。

叔孙通熟知《周礼》《仪礼》,于此早就想好,脱口便道:“汉家既已定天下,便要循个礼法,否则何以统百官?何以谐万民?尤不可诸事从权,无所敬畏,致使官不知禁,民不知礼,渐渐便没了天下的样子。”

“言之有理。博士请指点,朕可有何不合礼法之处?”

“有!陛下在丰邑,本名为‘季’;分封之后,易名为‘邦’,‘季’便应作字。旧部因避你名讳,可称你作刘季,陛下则万不可自称刘季了。”

“哦?这一节,朕倒是疏忽了,受教受教。我刘……邦,也有个堂堂正正的字了。做皇帝,实在不易,小户人家做得,朕反而做不得了。请博士教我:朕欲拜谒阿翁,如何能拜得名正言顺?”

“别无他途,‘必也正名乎’。想那秦始皇登基之后,曾追尊其父庄襄王,号为太上皇。臣以为此号甚好,堂而皇之,陛下不如效仿之,也尊太公为太上皇。如此,君臣父子有序,陛下再向太公问安,于礼便不相悖了。”

刘邦仰头想想,不由大笑:“养个儒生,倒也有用,就如此吧。只是……便宜了我那乡下阿翁。那庄襄王,是在黄泉下受的追尊;我这阿翁,却是活着得了个太上皇做!”

后至本年夏五月,果然就有诏下,称:

人之至亲,莫亲于父子,故父有天下传归于子,子有天下尊归于父,此人道之极也。此前天下大乱,兵戈并起,万民苦殃,朕亲披坚执锐,自率士卒,犯危难,平暴乱,立诸侯,偃兵息民,天下大安,此皆太公之教训也。诸王、列侯、将军、群卿、大夫已尊朕为皇帝,而太公未有号,今应尊太公曰太上皇。

下诏之日,刘邦亲捧诏书,登太公之门,叩拜之后,双手呈上。刘太公问清缘由,只道:“我不看,你读与我听就好。”

刘邦便朗声诵读一遍。

刘太公闭目听罢,又道:“你再读一遍。”

刘邦再诵读一遍,刘太公方睁开眼,接过诏书瞄了瞄,道:“我儿当了皇帝,文采也好了许多!阿翁听明白了:皆因小儿做了皇帝,便不能有个白衣老父,故而赐了个名号,才配做你阿翁。只可怜你那已故的嫡母,没福气做那太上皇后!然则你说你的,我还是我。阿翁向以沽贩养家,从未教训你甚么‘披坚执锐’,倒是教训过你不事生产,于家事无补。你得了这天下,我半分功劳也无,故不敢与你共享,唯愿长得安闲,不再有下油镬之厄。”

刘邦连连颔首:“阿翁毕竟明事理。”

“想我昔日在丰邑,斗鸡走狗,何等自在!自你做了沛公,便尊了我一个‘太公’,今又要加封太上皇。日后,只怕说也说不得,笑也笑不得,让我活活坐囚笼。”

“儿又何尝不是?哪里还敢呼朋唤友去赊酒?阿翁,做了这太上皇,便是天下一等的尊荣,任性不得了。”

太公将诏书置于一旁,拈须道:“如今我为太上皇,有事要问皇帝,可否?”

刘邦恭谨答道:“无不可。”

“你长兄刘伯早亡,尚有长嫂、侄儿在。你日前封刘氏子弟四人为王,连族亲刘贾都封到了,如何独独忘了你亲侄刘信?”

“阿翁,儿非敢忘之也,只因其母太不厚道。”

“哦?你那长嫂如何得罪了你?”

“儿未发迹时,因小事被官府追缉,躲避之中,时与诸友赴长嫂家就食。那长嫂,厌恶我白食,某日见我与诸友至,便假作羹饭已尽,刮锅铿铿作响!诸友听到,以为无饭,便都掉头散去。我之颜面,扫地以尽!待诸友走后,我再返身去看,原来锅中尚有羹饭。这长嫂,竟视小叔为乞丐,岂不可恨?”

刘太公听得哈哈大笑:“有这等事,如何我未曾闻?”

“当年不舍一饭,今日却欲封侯乎?人心世态,怎的就贪婪若此?早年刘季,今已据有天下,何处不是我食邑?不再差老嫂一锅羹饭了。”

刘太公便拱手道:“我儿,旧日之事,何必再提起?你肯赏亲老子的脸,送我这个太上皇做,何不也赏你侄儿一个脸面?”

刘邦负手望天,想了一想,方回身道:“也罢!便封刘信一个县侯吧。至于名号,待我问过陈平再议。”

越日,朝中便有诏下,封刘信为羹颉侯,封地在舒县与龙舒县两地。此号中的“颉”字,后世有大儒训其读为“戛(jiá)”。戛,敲击也,故而这“羹颉侯”就是“刮锅侯”之意。

此诏书颁下,刘太公见是羹颉侯,不解其意,问了乌承禄方知奥妙,便哭笑不得:“竖子,家丑不可外扬乎?”只得唤了刘信来,温言劝道,“你这叔父,颠三倒四!勿与他计较,且偕母去就国,好生做你的‘戛戛侯’。”

此后,刘邦仍是五日一拜太公,未尝稍懈。因怕太公拘束,便也不事张扬,只如平常人家行父子礼一般。如是数次,见太公还是怏怏不乐,不由奇怪,便问道:“阿翁尚有心事乎?”

刘太公只叹息道:“徒然为天下第一父,反不如往日乡居了。”

“何出此言?”

“如此深宫,门禁森严,何如在丰邑逍遥?宫中不过是个名堂好,整日坐卧起居,不出三十步,不是囚笼又是甚么?你有沛县旧友,随时可晤,虽不能在泗水亭饮酒,却能在这宫里饮酒。乃翁也欲寻旧友饮酒,可得乎?”

“原来如此!然此事不可。阿翁贵为太上皇,欲归乡里,恐只能在梦中耳。”

“莫非,乃翁要囚死在此?”

“也未必!阿翁既如此思乡,容儿另谋计策,或可变通。”

拜罢太公归来,刘邦便唤了几个涓人来,命去民间寻一能工巧匠来。不数日,便觅得一巧匠,名唤吴宽。

刘邦将吴宽宣进宫,面授机宜,如此这般。那吴宽心思机巧,当即会意,领了出差文牍,便单骑急赴丰邑。

到得丰邑,找到三老、啬夫,出示了中涓发给的文牍。乡官们见了,不敢怠慢,带领吴宽走门串巷,将那丰邑百户人家描绘成图。其田园屋舍,鸡埘狗窦,皆纤毫毕现,无一遗漏。

忙碌了一月余,吴宽携图归来。刘邦看过,见无一不是旧时景象,不由心花怒放,便命吴宽在故秦的骊邑地方,平地造起一座“丰邑”来。

栎阳县衙接到诏旨,忙调集民夫,日夜赶工。不数月,便在始皇陵北二十里处,造起了惟妙惟肖的一座新“丰邑”。

完工之后,刘邦遣人赴丰邑,将那乡邻千余人,连同鸡犬、箱笼、被盖等尽皆迁往新邑。

各家父老、妇孺长途跋涉,到得新邑一看,不由大惊:那竹篱茅舍,田园树木,竟与自家的一模一样。鸡犬认户,人识其家,各自都欢欢喜喜进了门。当晚,家家便炊烟四起,过起了日子来。顽童们当街嬉闹,竟没有一个迷路的。

却说栎阳宫内,这日一大早,刘邦身着常服,带了夏侯婴,来请太公外出一游。太公只是懒懒道:“又是邀我去那上林苑!荒山野水,有何可看?”

刘邦窃笑道:“今日游行,必令阿翁眼界一新。”

太公拗不过,只得唤了乌承禄一道,登车随行。出了宫门,望见田园寥廓,草木葳蕤,不觉就是一阵怆楚,险些落下泪来。

刘邦也不言语,只催着夏侯婴驱车疾行,赶了一天路,至日暮时分,来到新邑。刘太公凭轼一望,顿觉恍惚:“季儿,如何一日便到了丰邑?”

下得车来,只见街巷与丰邑一般无二,寻路而进,竟然找到了中阳里老宅!太公见门扉洞开,便急急抢入,环视那灶间柴房,无不熟悉;案几箱柜,尽为旧物。当下便呆住了,几欲晕厥,乌承禄在旁连忙扶住。

此时,门外忽有嘈杂声起,太公回头望去,只见四邻父老蜂拥而入,争相执手问候。

太公不禁老泪纵横,都一一寒暄过,方问刘邦道:“今朝是在梦中乎?”

刘邦这才微微一笑,道:“闻阿翁在宫中时有愁闷,儿心中不忍,便于骊山之下择地,起造故邑一座,又将那丰邑乡邻迁来。人生在世,最惬意者,莫如景物如昨,阿翁可在此久住了。”

太公闻言,抓住众乡邻之手不放,禁不住号啕大哭。众人亦是悲喜交集,连忙劝慰,又邀太公一行到邻家饮酒。

刘邦陪老父至隔壁院中坐下,向邻家翁妪拱手道:“太公居此,便是无忧,要多多拜托父老了。”

诸乡邻争相道:“放心放心!皇帝阿翁做我邻居,我等焉能不敬?”

刘邦又道:“方才路过鸿门旧地,想起当初情形,身上尚有冷汗。蒙上苍垂顾,致项王覆亡,我刘季得了天下,否则乡邻也必受拖累。今无以回报,唯愿各位多福。待太子长成,我将天下托付于他,也来此处栖息,做个太上皇。”

刘太公瞥一眼刘邦,故意板起脸道:“休想!你欲偿此愿,也须待我入土之后。”

众乡邻闻太公戏言,皆大笑不止。

当夜痛饮尽欢,刘邦与夏侯婴便告辞,去了馆驿,留乌承禄陪太公在“家”中宿夜。次日,宫中又有车驾至,将李氏及一应物件送至,太公夫妇便在新邑长居,呼朋尝酒,朝夕言笑,过起了好日子。

后刘太公驾崩,刘邦便将骊邑改名为“新丰”,以为纪念,亦为后世留下了一个“鸡犬识新丰”的成语。

入夏之后,关中盛暑,平野可见白气蒸腾;人在屋中,动辄汗流浃背。刘邦觉内外无事,虑及百官辛苦,便也放松了朝政。朝会并无定时,仪礼也尽量从简,只每隔三五日便在宫内一宴,安抚众臣。

然众功臣骤成新贵,只道是卖命八年,竟换来这万世勋禄,何其幸也,便都骄纵不可一世。入宫赴宴,全无规矩。饮宴时论及往事,皆大言自夸,彼此争功,闹得满堂喧声鼎沸。更在那酒酣耳热时,拔剑起舞,击柱狂呼,直如乡间莽夫。

刘邦看着厌恶,欲加斥责,又碍于汉家已罢秦法,不便管束过苛,也只能蹙额而已。

博士叔孙通在旁看得清楚,知进言时机已到,便于次日入宫求见。刘邦闻报,心中一动,急召老夫子入内。

见叔孙通进来,刘邦便笑:“稷嗣君,封了你这名号,已有年余。此号为张良所拟,朕倒一直不明,其奥妙何在?”

叔孙通答道:“回陛下,稷乃齐都临淄城之西门。早年田氏代齐后,齐威王曾于稷门外设置学宫,号为稷下学宫,曾聚贤士千人,坐而论道。”

“哦?来头不小,不知有几位是天下闻名的?”

“大有人在。稷下诸贤中,有孟子、淳于髡、邹子、慎子、申子、接子、涓子、尹文子、鲁连子、驺子、荀子……”

“好了好了,先生不要点名了,这子那子,朕哪里记得住?我只问你:这上千贤人,齐威王如何待之?”

“诸子只一心向学,既无官职,亦无言责,尤其有上贤七十六人,特授给上大夫之禄,然亦是无须治事。”

刘邦不禁睁大眼睛:“那就是白养着了?”

叔孙通颔首道:“正是,故而稷下学宫,可称史上第一。当其时,临淄城汇集百家,极一时之盛,助齐威王成就了平生霸业。”

刘邦这才大悟:“原来如此!这个张良,瞒了我这许多时日。原来‘稷嗣君’之意,乃是寄予叔孙公厚望,只望你承稷下学风。然汉家钱粮甚少,白养恁多贤士,怕是吃力,暂且先白养你一人吧。今日你来求见,又有何事?”

“吾辈儒生,手不能缚鸡,难与陛下攻伐进取,然可与陛下守成。现天下已定,便须重整朝仪,若朝仪不肃,朝中尊卑混杂,呼喝连天,那陛下还算甚么天子?臣愿前往鲁地,征集儒生来都中,与臣之弟子一道,为群臣开启朝仪。”

“欲起朝仪?先生,稽首叩拜,殿上弄来弄去的,烦不烦呀?”

“臣闻五帝不同乐,三王不同礼,汉家方兴,合于时世人情即可。那上古夏商周三代之礼亦是各不同,臣可以采上古之礼,与秦礼杂用,总教这汉家之礼,简便好用就是。”

刘邦大喜道:“好一个叔孙公!朕看得明白,臣下善谀,自是常例,然无一个如你,处处能挠到朕的痒处。朕这便为你写一道手谕,择日赴鲁,去网罗高人。只是这炎天暑日的,先生须多保重。”

叔孙通领命,次日便启程赴鲁地,到了临淄住下,四下里探访,果然寻到了三十余位儒生。

这日,叔孙通将三十余人延至馆驿,围坐于槐树下,讲明了来意。那班儒生半世苦读,多无上进之途,只与沽贩脚夫等为伍,潦倒不堪。忽闻天子招贤,可入朝效力,无异于一步登天,都喜不自胜,庆幸多年的“锥刺股”未白费,今朝终获报偿。

为首一老者须发皆白,颤颤立起,向叔孙通揖道:“公之大名,遍于齐鲁。今富贵不忘布衣,不啻令我辈再生。臣老朽,幸未死于战乱,得为新天子效力,荣莫大焉。”

众儒生也纷纷拱手拜道:“叔孙先生,实乃汉家儒宗。”

叔孙通含笑受之,正欲答谢,忽见座中有两人拂袖而起。其中一位年少者高声道:“公之好意,我二人实不能领。适才有人称,公为汉家儒宗,大谬矣!察公之既往,先事始皇,始皇崩,又事二世;二世危殆,又降项梁;项梁薨,又事项羽,至彭城一战,方转投汉家。若是儒宗,岂能百变若此?”

另一年长者亦道:“公所事者,屈指算,恐已有十家主公了;所投门下,哪一处不是以面谀而得宠贵?方今之日,天下初定,死者未葬,伤者未愈,你便要起礼乐。那古之礼乐,缘何而起?乃是积百年之德,而后可兴。观今日天下,民瘼遍地,君子岂可佯作不见?公所热衷之礼乐事,我不忍为也。”

两人话音高亢,惊起树上鸦雀乱飞。座中诸儒听了,皆遽然变色。那叔孙通脸色,亦是由白转红,拱手道:“二位之言,在下谨受教。叔孙不幸,生逢秦末,身世有如转蓬,频换主上,恐非吾一人之过也。况且见贤思齐,乃儒家之德,叔孙谨守之,辗转投汉,不知有何过错?”

那年少者便冷笑:“公贪恋富贵,不能效伯夷、叔齐,所起之礼乐,怕也是反复小人之礼乐。”

年长者更厉声道:“公之所为,不合古制,我不能随行。公请自去,勿来污我!”言毕,拉了那年少者,便昂然出门而去。

叔孙通倒也不恼,望二人背影,摇摇头笑道:“尔辈真鄙儒也,不知时变。”

座中诸儒见叔孙通尴尬,都纷纷道:“公莫气恼!知时变,通古今,当世之儒无有如公者。”

叔孙通连忙摆手道:“诸君休要谬赞了。适才两人曾言,我本无长技,唯擅面谀耳。诸君若再夸赞,岂非抬举佞幸之徒了?”

座中遂有一人高声道:“遇明主,即便面谀,亦无不可。”

叔孙通闻言,朗声大笑:“此理……只可意会,不可言说,不可言说呀!诸君且去收拾行装吧。”

待叔孙通与所征三十余人,跋涉千里至栎阳后,与其弟子百余人会合,一时名声大震。诸生将那周礼秦仪反复掂量,择其要者,开列明白,制成一套朝仪。叔孙通看了,又用心揣摩刘邦好恶,略加删削,这才敲定。

待初秋稍凉,一行百余人便赴栎阳城外南郊,选了一方场地,遍插竹竿,系以棉线,以为进退标记。又去农家索来许多茅草,扎成草人,各个高矮不等,权作臣吏尊卑之位。这一番操演,史书上有载,名为“绵蕞习仪”。

众儒生操演于艳阳下,进退行止,忙个不停,引得四周农夫都来看稀奇。那叔孙通早先在秦庭,是见过世面的,此时便扮作中涓,发号施令,引导众人赞拜。操演了旬日,渐渐有了模样。十日后,叔孙通命众儒生演习,自上朝至罢朝,如是三回,分毫不差,当下就大喜,返身去向刘邦复命了。

刘邦闻禀,大感欣悦,道:“想那秦始皇坑儒时,也不过有儒生四百六十名。始皇自作孽,不知爱惜读书人,活该国灭。我汉家定鼎,尚未及两年,招揽儒生便已过百。待天下复苏,养儒生千名充门面,亦无不可。”

叔孙通便道:“天下安宁,儒生方有可为,远不止充门面而已。”

“先生辛苦了!然儒生可恶处,朕也知一二,你须好生管教。有了饭吃,有了好面皮,便应知足,彼此间不得鸡啄狗斗。那么,今朝仪既定,还须我做些甚么?”

“回禀陛下,请选文吏数十人,交予臣下,同赴郊外演练,务求熟记于心,以便传授群臣。待文吏练习熟了,再请百官前来观看。”

“此事易耳,就命随何去办吧。”

隔日,九卿各衙署果然调来文吏数十人,连同卫尉麾下郎卫一队,随着叔孙通来至郊外,与诸生一道操演。不料,所调文武吏员,皆起自草莽,插禾割稻尚可,演习这斯文之礼,颇觉吃力。叔孙通喊得喉咙嘶哑,操演了足有月余,方稍稍合于仪注。

叔孙通看了,虽心有不满,然好歹有了个模样,聊胜于无。便上朝复命,请刘邦亲往检视。

这日天气好,刘邦便偕了陈平、随何两人,亲赴南郊察看。来至旷野,涓人张开伞盖,刘邦独坐于茵席之上,陈平、随何侍立于后。抬眼看去,见那文吏数十人,早已在场中列队等候。

叔孙通便上前,启奏道:“陛下恕罪,容小臣暂且扮作皇帝,众文吏扮作群臣,演习一回,陛下可试观之。”

刘邦望望陈平、随何,忍不住大笑,便对叔孙通道:“好好!汉家仪礼,将要传于万世,起首便不能敷衍。今日,先生你就做个皇帝;我在这里,看谁敢不听命?”

叔孙通得了谕令,便振起喉咙,发号施令。那一众文吏,随口令进退伏拜。依次而行,端然有大雅之风。刘邦直盯盯地看了半晌,忽然拊掌叫道:“此易耳,吾也能为之。”

说罢便起身,对叔孙通道了一声:“可矣!先生有功。”便率众人告辞。回到宫中,即唤来九卿、诸将、各衙要员,面谕了一番。命众臣尽去南郊观看,熟习仪礼,待十月岁首起,上朝时,务必依礼而行,不得犯禁。

樊哙不耐这番啰唆,气鼓鼓道:“半生打杀,今朝却要学做倡优!”

刘邦闻之,勃然变色:“天下已无事,还念念于打杀;你要打杀的,莫非就是我了?”

樊哙闻刘邦出此言,不禁愕然,脸便忽地涨红。

随何见不是事,连忙高声道:“各位重臣,请移步南郊。叔孙先生为起仪礼,日夜操劳,殊为不易。演练才不过一月,竟晒得如罗刹人了。”

众臣哈哈一笑,也不等刘邦发话,便散了朝,都往南郊去观礼了。刘邦见此,唯有一笑了之。

关内侯,爵位名。秦汉时置,位于列侯之次。有其号,无国邑,但封有食邑若干户,多赐给有军功者。

古人席地而坐,入室须脱鞋;公卿大臣皆佩剑,上殿则不得佩剑。剑履上殿,即是允许穿鞋佩剑上殿。另,古时臣子见君主须“趋”,即快步走。入朝不趋,是指上朝可无须快步走。这两项,乃是君主对臣子的极大优遇。

巿(fú),此处为人名,与市县的“市”字不同,中间为一竖,贯通上下。巿,古之祭服,也作“韨”。

御史大夫,官名。掌监察百官、代皇帝受百官奏事、管理图册典籍、起草诏命文书等。西汉时,御史大夫与丞相、太尉合称“三公”,相当于副丞相。

象雄国,古代横跨中亚地区及青藏高原的一个大国。

汉代皇家属官,主管家事,诸侯国亦设此职。后世则仅有太子家令。

舒县、龙舒县,原为西周之舒国,秦时属九江郡。汉王四年(前203)起置两县,即今安徽省舒城县。

新丰,即今西安市临潼区新丰街道。今辖区内有项王营、鸿门宴遗址等景点。

先秦两汉时,相传海上有“罗刹国”,系食人的“罗刹鬼”聚居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