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家天下1:楚汉争锋 第九章 龙且恃勇一战亡

壁垒筑成之日,刘邦率文武进驻,上下察看了一番,倍觉振奋:“有此鸿沟,胜我百万雄兵。项王纵是猛虎,亦只得在我笼中了。”

且说项羽听了外黄孺子的劝告,未杀全城丁壮,即使有那彭越军混入冒充百姓的,也都统统释放。此例一开,外黄以东那睢阳等十余城,果如小儿所言,望风请降,连带动摇了彭越多年的老巢。

这日,项羽摆下筵席,邀约外黄县令仇明,与那孺子一家把酒尽欢。客还未至,忽有东西两面的急报接踵而至。项羽看罢一封,面色便一沉;再看一封,不禁大叫一声:“蠢才!”

龙且便问是何事,项羽道:“曹咎无能,失了成皋。”

“那塞、翟二王呢?”

“三人擅自出城迎敌,兵败,皆自刎于汜水之上了。”

龙且只是顿足,又问:“荥阳安然否?”

项羽猛地举起军书,啪一声摔个四面开花:“钟离眜弃荥阳东走,被樊哙军围于荥阳之东!”

“我大楚脸面,今日丢尽了!”

“岂止是脸面?”项羽又拿起另一封军书,“韩信已夺齐七十余城,田广唯余海隅四城,竟遣使向我求援。”

龙且顿显迷茫:“韩信?那胯夫,竟有此等本事?也活该齐人遭此天罚!”

项羽望望龙且,忽向侍从的桓楚道:“去告诉外黄令,酒宴今日免了,改日再说。”而后转头对龙且道,“你随我来。”

君臣俩步出外黄衙署,见日已将暮,街衢正要宵禁。士卒皆持戟立于街衢,见项王来,忙注目行礼。项羽微微颔首,近前慰谕了数语,便带着龙且登上城头。

此时夕阳衔山,冬日旷野上,稼穑皆已收割,唯余满目苍茫。项羽一指眼前景色,叹息道:“这梁地,亦是大好的河山,再有一旬,便可尽入我之囊中。”

龙且便露出喜悦之色:“大王,有此伟业,即便是齐地归汉,也算不得甚么了。”

项羽便仰天一叹:“惜哉!天不助我。连这一旬的时日,竟也不予寡人了!韩信下齐,便是在我背后刺入利刃一柄。你想,从齐地攻取彭城,岂不是易如反掌?我等还有心去追彭越吗?”

龙且倒抽一口气道:“果然!这……却如何是好?”

“你可知吗?亚父一死,国中便无人,这大楚的天下,就只得你我二人来担了。”

“微臣不敢。大王有何打算?臣愿以死报效。”

“寡人明日即起程,会同项伯、季布,前去夺回成皋。着你与项佗,领别军一部北上,去剿灭韩信。项佗名为主将,军中一切实由你做主。”

“臣遵命!那韩信,不过将兵十万,臣只用领兵五万,必提他头来复命。”

项羽摇摇头道:“韩信小儿,不值一哂,然彼辈从无败绩,故不可太大意了。寡人欲拨付你兵员,并非五万,乃是二十万。”

龙且一惊,半晌合不拢嘴来,待稍缓过神来,忙伏地叩首道:“大王放心。龙且之敌手,今尚在娘胎,灭那韩信,如碾死蝼蚁耳。”

项羽按剑道:“龙且,你起来看。”

龙且连忙起身,随项羽的手指看去,只见残阳将尽,漫天血红。

项羽便道:“你须记得今日,明早你我各奔西东,若有一处败绩,则我辈皆死无葬身之地也!”

龙且不禁血脉贲张,拍胸脯道:“大王待我,情同骨肉。今臣北上伐齐,即是泰山北海,亦统统踏灭。”

“好!”项羽拔剑砍向城垛,大呼道,“灭韩信后,楚之天下,寡人与你共之。”

次日微光初露时,项羽便率本部十万人马开拔,直奔荥阳而去。龙且则领了兵符,带了副将周兰,前往彭城,拟在本土集齐二十万大军,再北上高密,与齐王田广会合。

项羽所率十万精兵,出外黄向西,又是数昼夜的兼程疾行。自楚汉对垒之后,这已是项王大军第五次奔走于此途了,山水草木,无不熟悉,阖目亦能通过。

这日,荥阳东的汉军大营中,有探马三次来报:项王率军反身杀回,前锋此刻已过囿中,明晨即过新郑。樊哙接报,便是一惊,忙传令全营戒备。

正在围困钟离眜的樊哙部,皆是汉军旧部人马,早知楚军厉害。营中闻此令下,顿起骚乱。

樊哙正要拔剑弹压,忽有老兵带头鼓噪:“逃命要紧咯——”话音未落,全营立刻溃散。

三万汉军于顷刻之间,便潮水般蜂拥退去,荒野之上,只见狼奔豕突,旗甲弃地。连被困多日的钟离眜部,闻声登上营垒,都看得目瞪口呆。

樊哙禁止不住,也只得驱车奔逃,一路咒骂不止。自楚军营垒至荥阳,本有一条通衢大路,汉军畏惧项王,恐被追及,皆不敢行走大路,只拣那山势险峻的小路攀爬,漫山遍野如羔羊失群。樊哙气得乱跳,也无计可施,只得弃车上山。

如此狂奔了一日,终望见了荥阳城头,然奔逃汉军过荥阳之门,却都不敢入,转道直奔广武山营垒去了。荥阳守军望见,不知此举为何故,都大惊失色,亦开门弃城而逃。

见楚军未至,樊哙部竟然狼狈逃回,刘邦哭笑不得,也不好责怪,急令开汉王城之门,统统纳入,又命全军张弓拔剑,枕戈以待。

项羽在途中已收拢了季布所部,又为钟离眜部解了围,声势益发壮大,一路耀武而行,开进了汉军弃守的荥阳城。

入得城来,召来里正、乡老一问,方知刘邦大军已移驻广武山上。项羽不禁就哂笑:“老儿,又是弄的甚么名堂?”

待楚军浩浩荡荡开至广武山下,项羽抬头一望,才知刘邦此次非同寻常。那广武山,遍山柏树森森,可藏万人。汉王城高踞于山巅,下有鸿沟阻隔,即便无箭矢飞下,攀援而上也属不易,这教人如何措手攻打?

项羽与项伯、季布、钟离眜等,在山下察看了一回,也是无甚妙计。只得督众军爬上东广武,也筑起营垒一座,号称“楚寨”,与汉王城遥相对峙。当地百姓见了,都称它为“霸王城”。

汉军绝不出战,楚军初时之气焰,便渐渐消减。两军每日隔空对骂,或放冷箭伤人,形同儿戏。天气渐凉下来,楚军粮草又觉有些不济;汉军却倚仗背后即是敖仓,谷粟食之不尽,便守定了紧紧相连的汉王城、敖仓、成皋这三处,远较以往轻省得多。

刘邦每日躲在垛堞后偷窥,见楚军蚂蚁般四处乱窜,心下就暗笑。心情一好,便教随何潜至成皋物色美女,掠得一批,带上山来消遣。

那美人中,有一姝名唤窦姬,生得国色天香,甚得刘邦宠爱。白日里,刘邦上城窥看敌情,天一黑便搂了窦姬去寻欢作乐。

如此僵持数月,项羽便觉烦躁——楚军麻烦多矣!

楚之粮道,今仍时时受卢绾、刘贾袭扰,粮草补给越发吃力。

项羽最担忧者,乃是韩信在齐地坐大。以往齐楚虽然交恶,但也长期未动干戈,好歹北方尚有此一屏障,如今屏障全失,万事难料。龙且虽勇,谋略却平平,即以二十万军征讨韩信,能打个平手也便是好,唯求上苍护佑了。

眼见得两军隔着一道鸿沟,僵持起来,项羽不禁渐生悔意。心想:不如当初与龙且互换,自己去剿灭韩信还妥当些。原只想刘邦势弱,出马即可擒下,一了百了,韩信又何足道哉?然今日看来,刘邦只知龟缩,韩信那边的战事,倒成了悬念。

这日,项羽在楚寨城头,望见对面山上汉军优哉游哉,居然还有些倡优时而出没,不由火起,忽想起刘太公一家还拘押在彭城,此时何不作为要挟?于是便遣一使者,快马驰返彭城,令虞子期亲自押送刘邦家眷来广武。

使者走后逾半月,虞子期便将太公一行押至。项羽在帐中得报,亲往大门迎住,张目一望,不由大惊——原来虞姬也与兄长一同来此,正与太公、吕雉有说有笑。

项羽诧异道:“美人如何来此地?”

虞姬便嫣然一笑:“大王唤刘太公来,岂不是要讲和了吗?妾再不来,今生也难再睹战场了。”

项羽哭笑不得,只得命虞姬自去安顿。虞姬便朝刘太公道了个万福,正要转身,忽听项羽暴喝一声:“将这老畜生拿下!”

当即便有郎卫数人,一拥而上,将刘太公衣袍褫去,赤膊绑了起来。

虞姬大惊,忙喊道:“夫君,这是要做甚么?”

项羽不耐烦道:“军中大事,妇人勿得多言。虞子期,速将令妹带去安歇!”

虞姬情急而泣道:“夫君,太公毕竟是长辈呀……”不等她说完,虞子期便匆匆拽她走了。

少顷,众郎卫搬出一高足俎(切肉砧板)置于城头,将那被绑缚的刘太公放置其上。旁侧架起油镬一口,以旺火在釜底烧之。

时过不久,镬内热油沸腾起来,烟气蒸腾,对面汉军望见,皆惶然不知所措。

项羽仰天大笑,隔着山涧喊道:“刘邦听着,你降也不降?若不降,我便烹了你老父!”

这一声喊,声震峡谷,汉军听了大惊,有士卒忙跑下城头去禀报。

不一会儿,刘邦闻报跑上来。只见他倒趿鞋履,衣带尚未束好,望见老父被置于砧板之上,心下惶急。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只是无计可施。如此沉默有顷,忽而却朗声大笑道:“往昔举事,我与你同奉义帝,约为兄弟,则我父即是你父。若欲烹你父,请分我一杯羹!”

项羽闻言,咆哮如雷道:“无耻!妄人!”遂命人将刘太公拖下,便要向那油镬中抛去。

那边厢刘邦望见,知不可免,只得仰头一叹,将那眼睛闭紧了。

未料,项伯忽地从项羽身后跃出,双臂高举,拦住了众郎卫,扭头对项羽喊道:“不可不可!天下事尚未能料,万勿如此决绝。况且欲图天下者,多不顾家;妄杀一为人父者,于我何益?只恐反招祸而已!”

项羽半晌不语,良久方吐出一口气来,一拂袖道:“放了吧。”说罢,便转身而去。

刘太公早已被吓晕,郎卫们连忙松了绑,项伯又为他掐了人中穴,片刻后才苏醒过来,环顾四周,仍觉茫然:“此乃人间乎?”

项羽心下也觉歉然,于数日后,置酒设宴,有项伯与虞姬作陪,请了太公一家来,算是谢罪。

席上,项羽起身敬酒道:“小侄脾气暴躁,太公受惊了,此酒即为赔罪。”

刘太公呆了一呆,叹道:“吾儿顽劣,成不了大器。然吾儿之友,凛然有天子脾气矣!”

项羽不禁赧然,又赔笑道:“天下事,男儿当仁不让,故有冒犯。我若晚生于刘邦兄七十年,则全无今日事。”

虞姬便道:“太公,可唤我刘邦兄过来,与我夫君拈阄,看谁应得天下。”

项伯哈哈大笑,当下举爵敬酒,与太公、吕雉等又叙了一回旧。

项羽一计未成,心有不甘,数日后又遣桓楚至汉营,传语道:“天下汹汹,连岁不宁。只为我两人争持而不宁,吾愿与汉王挑战,勿令天下百姓徒然受苦。”

彼时刘邦正卧于榻上,听凭两婢女揉脚,闻桓楚所言,动也未动,只笑笑辞谢道:“吾愿斗智,不能斗力。”

桓楚便叹气道:“如是,楚汉之争,何日得休耶?”

刘邦笑道:“数岁之内,可见分晓吧。你家项王,不是已渐渐疲了?”

桓楚无奈,只得返营照实回报。项羽仍不罢休,便令一裨将出营,去向对面汉营挑战。

那员将拍马即出,一骑如电,临涧将戟一横,正要破口大骂。汉营中忽有一名楼烦射手,也是快马驰出,猝发一箭。那楚将“啊呀”一声,应声倒地,汉营中便是一片欢呼。

那汉营射手,乃是有名的“北方三胡”之楼烦族人,细目高颧,善骑射。刘邦自从进兵河西,就命萧何广招胡人为部卒。这位楼烦神射手,从军东征,现已做到了屯长。

项羽在壁垒上看得气急,又命一裨将出马,楼烦射手如法炮制,又是一箭中喉。

如是者三四,那楼烦射手催动坐骑,在涧边不停往返,得意非凡。忽见楚营中又一阵马蹄骤响,一武将骑一匹乌骓马,挥槊驰出。只见其黑面虬髯,铠甲耀目,威严无比。楚营中士卒识得这竟是项王,便是一片鼓噪。

那楼烦射手略略一惊,便要拉弓搭箭,但觉其人之威,炽烈如焰,难以逼视。正犹疑间,冷不防项羽猛喝一声,如巨雷劈空,山鸣谷应。那楼烦射手直吓得心胆俱裂,险些跌下马来,忙掩面而逃,奔回了营垒。

刘邦在城内听得喧哗,便上城来看,见是项羽在对面挑战,也是吃了一惊。两军众目睽睽之下,汉王名震天下,如何能放赖不出?刘邦想想,便披挂整齐,唤了王恬启、缯贺一干将弁,跨马驰出城来。

项羽戟指刘邦,喝问道:“刘季,来试试身手如何?”

刘邦一拱手道:“公别来无恙?我并非愿与公相争,然公逆天道而行,可谓恶贯满盈,人神共愤。故而天下诸侯推我,兴义师而伐无道,为百姓免祸。今有幸与公相会,便略数公之罪名,请三军静听——”

项羽微微一笑,便将长槊往地上一戳。两边军士,也都爬满垛堞,竖耳倾听。山涧之中,唯闻飒飒风声。

刘邦早有成竹在胸,大声数落道:“我与你俱受命于怀王,约好先入定关中者为王,你却负约,窜我于蜀汉,罪之一也。你矫杀卿子冠军宋义,自尊上将军,罪之二也。巨鹿救赵,得胜当还报义帝,而擅劫诸侯之兵入关,罪之三也。怀王有约,入秦勿暴掠,你却烧秦宫室,掘始皇陵,私藏其财宝,罪之四也。滥杀已降秦王子婴,罪之五也。诈坑秦降卒二十万,而封降将为王,罪之六也。你帐下诸将,封王皆在善地,而徙逐诸侯旧主,罪之七也。你逐义帝出彭城,自居其城为都;兼有梁楚沃野,又夺韩王之地,善地多留予自家,罪之八也。你遣人谋弑义帝于江南,罪之九也。你弑主杀降,为政不平,背信弃义,为天下所不容,实乃大逆不道,此罪之十也!”

这一番声讨,辞情俱茂,滔滔不绝,如高山落瀑,一泻而下,直听得两边军士目瞪口呆。

项羽心知所谓“十大罪”全系捏造,多是深文周纳,滥加罪名,但须臾间竟也无辞以对,气得大叫,只勒了马在原地打转。

刘邦正洋洋得意间,有楚寨一弓弩手气不过,当即扳动机括,突发一箭,正正当当射中了刘邦胸膛,“噗”的一声,三层犀牛皮胸甲,皆为锐利的三棱箭镞洞穿!刘邦“啊呀”一声,痛得弯下了腰去。

楚营士卒见了,都以为这一箭,定是射死了汉王,立时欢声雷动。

王恬启等诸将一时无措,只扭头去看。忽见刘邦缓缓直起身来,一手按住脚背,说道:“贼箭中我足趾了!”

众侍卫知箭伤不重,皆大喜,一拥而上,将刘邦护送回营。

项羽在涧那边见了,知刘邦又躲过一死,大失所望,便教鸣金收兵。

刘邦诈作轻伤,实是伤得不轻,险些就要了性命。被扶入帐中后,虽经敷药,仍觉疼痛难忍,卧于榻上动弹不得。

张良闻讯赶来,见太医已作了包扎,暂无性命之忧,这才放下心来。当下便谏道:“大王中箭,全军皆知。此时务必强打精神,巡行营内一周,以安军心,否则祸福难料。”

刘邦闻言,甚觉有理,只得挣扎着起来,披挂好盔甲,装作无事一般,乘戎车在各营中巡行一遍。

汉军将士,原都忧心忡忡,以为主帅箭伤将不治,大局崩解在即。忽见汉王神采奕奕,竟然驱车巡行,便都释去了疑虑,欢呼声此伏彼起。

刘邦回到帐中,躺了半夜,实在疼痛难忍,便叫起太仆夏侯婴,连夜奔入成皋休养去了。

次日天明,楚军斥候混入汉营,见各营安堵如常,又盛传汉王不过是小伤,只得怏怏回报。项羽得报,不由大费踌躇,思之无计,也只得一日日就这般耗下去。

刘邦奔回成皋,随行只带了一个窦姬。在城内旧虢宫,有窦姬精心呵护,汤水充足,渐渐便恢复了起来。待伤口略好后,与窦姬欢爱如故,偷闲又临幸了数次,竟致窦姬怀有一子,即是后来的汉文帝,此为后话了。

此时广武山上下,刘邦与项羽这对儿冤家,所思皆牵于齐地。刘邦只盼韩信能在齐地发力,南下攻楚,与广武大军合围项羽。项羽则盼龙且北上功成,将韩信之兵逐出齐赵,以解后顾之忧。

这两位枭雄的所盼,一时皆无动静,徒令人昼夜心焦。刘邦箭伤渐至痊愈,与窦姬厮混久了,不免想念起戚姬、薄姬来,又兼之广武须增兵,便与夏侯婴回了一次关中。

汉都栎阳,原为塞王司马欣旧都。刘邦唯恐秦人怀旧,此次便将司马欣首级携回,悬于闹市示众,又广张告示,宣谕汉家威德,直要教那百姓服服帖帖。

看这栎阳城内,与上次已大不相同,处处车马辐辏,店铺栉比,端的是盛世初显。万事由萧何打理,究竟是不同,刘邦看得开心,见那戚姬与薄姬相安无事,便更无忧虑。

勾留了四五日,集齐新增兵马数万,刘邦又牵挂起窦姬来,心痒难忍,便匆匆离了栎阳,带领援军驰返广武山。

再说那龙且,在外黄与项羽分别后,回到彭城,谒见了监国的柱国项佗。项佗验明兵符之后,亲自操持,一旬之内,便集齐了二十万大军。

冬月之初,项佗、龙且择日誓师完毕,便偕同副将周兰,率大军开拔,进入了齐境。全军进退行止,全由龙且一人操控,项佗仅殿后以作大将声威。

龙且引军一路北上,一面便派遣了快马斥候,兼程先赴高密,教那齐王田广带兵来会。

田广得信,大喜过望,忙收拾四城残军,约有三万人,一路西行与龙且来会。两军在潍水东岸相遇,晤谈妥帖,两家合成一军,就地安营,专等韩信大军开至。

此时军中有一属吏献计道:“韩信军千里远来,穷寇善斗,锐不可当。齐、楚军于自家门前与之战,顾念家室,极易溃散。不如深壁高垒,不与交锋,再令齐王派亲信四出,招降已失之城。彼等失陷军民,闻齐王无恙,楚军又来救,必反汉来归。那汉军去国两千里,客居齐地,齐亡城若一起反之,则他必无城可守、无粮可食。旬月间,便可见他不战而降矣。”

龙且心中之武圣,除项王之外别无二人,岂能将韩信看作对手?遂摇头道:“我早便知韩信为人,不过尔尔。曾闻他寄食于漂母,无谋生之策;受辱于胯下,无过人之勇,还怕他个鸟!我若不战,倚赖齐人逼降韩信,又有何功可言?今若战胜韩信,齐必以国土之半作为酬谢,我又何乐而不为?”

副将周兰也劝道:“那韩信,今日已非淮阴浪子。自汉兴以来,他统军东出,平定三秦,横扫燕赵,所向无不披靡。还须小心些才好。”

龙且便笑:“周兰将军,如何畏韩信如惧内?那竖子侥幸,一路之燕赵齐代,所遇全是庸将,几近家丁、捕役者流,胜之不武。昔在漳水,章邯见我也曾胆寒,今韩信若不识相,教他留下首级便是。”遂不听劝告,遣校尉知会了主将项佗,便将营寨沿潍水列好,专候韩信大军到来。那项佗,数年来并无过人战绩,不过倚仗是项氏本家,坐上高位,何曾指挥过如此大军?于是一切任由龙且摆布,自己只领后军压阵。

韩信此时,也恰在寻觅齐楚联军,两军正可谓迎头撞上。

自郦食其被烹之后,韩信背负恶名,心甚懊恼,不由对齐王恨之入骨。日前,在临淄会合了陈武、陈涓援军,便来收拾齐王,以解心头之恨。

正在南下途中,忽闻齐楚已合成联军,结营在潍水之东。韩信心中暗喜,便寻踪而来。

此时有探马回报说:潍水对岸楚军,竟有二十万之众!韩信闻之,亦是一惊,连忙打马驰至河边察看,见对岸画角连营,红旗遍野,知是一支劲旅,遂不敢怠慢,令全军后退三里,于险要处扎下了营盘。

大军刚刚落脚,辕门外便有一楚卒涉水而来,送上龙且亲书的战表,约定次日于潍水之东交战。韩信也未多想,当即挥毫回书一封,满口应允,教那楚卒带回去了。

入夜,韩信并不歇息,急召了裨将高邑前来大帐,询问潍水涨落之事。韩信道:“年前伐魏时,你为我献了木罂之计,果是精通水战的良才。今我军迎击龙且,又有水战之事须向你请教。”

高邑慌忙应道:“蒙大将军错爱,有何垂询,末将知无不言。”

韩信便屏退左右,在灯下与高邑商议良久,渐成一计。韩信大喜道:“好个高邑,只你一人,便等同我一支水军!待明日,必有重赏。”

待高邑拜谢退下,韩信又半夜急召曹参、灌婴、傅宽来大帐,秘密布置了一番。

次日天明,傅宽所部的全队士卒,便都变身成了粮秣官,将装谷粟的布囊全都清空,一日下来,计有万余条。入夜,由军卒携至上游隐蔽处,在河边装好沙土,投入河中,将河水阻住了大半。

次日晨起,潍水流势立时减弱。那楚军上下,各个骄横异常,哪里有人留意到这等琐屑事。韩信这边已集起大军,待一阵鼓声响起,汉军便前后相继,涉水而过。往日潍水,水深没顶,军旅徒步不能过,今日汉军只须脱屐撩衣,便可涉过。

楚军巡哨见之,急报龙且。龙且大笑道:“竖子愿来送死乎?”遂下令全军,出营布阵。

因前日周兰曾有所劝谏,龙且也未敢大意,一招一式列好阵势,便在戎车上远眺。但见韩信军旗帜杂乱,队列无序,如羊群般跳入河中,争先恐后地扑来。

龙且便对周兰道:“那陈馀、田横,怎敢妄称将军?如此乌合之众,竟不能应付。”

周兰疑惑道:“前日来此地扎营,尚见河水深广,今日如何却不没膝?”

“冬日水枯,韩信只道老天予他方便。若竖子半夜涉水来偷营,倒还算聪明,如此明晃晃涉水来求战,岂不是找死?”

“末将只道是韩信知兵,未料竟是如此!我军当半渡而击。”

“那是当然!传令下去,闻鼓声而动。”

韩信军前锋爬上岸来,渐渐已有了三五万人,正乱哄哄准备列阵。后面又有中军无数,争抢下水。已过河的汉军中,竖有一绣字大纛,细看正是赫然一个“韩”字。

龙且看准那大纛下,果然是韩信戎车,便亲执鼓桴,将那牛皮大鼓,直擂得震天价响。

楚军闻听鼓声,阵前盾牌便忽地放倒,千军万马潮水般一拥而出。楚军之冲阵功夫,天下无双,当年连秦军也不能抵挡。只见队列如风疾行,长戟交错,密如苇丛,二十万军如燎原之火向河边卷去。

已过河之汉军,闻楚营鼓响,便是一阵慌乱。又见楚军阵门大开,有无数人马冲踏而来,哪里还敢接战?却见中军大纛晃了两晃,韩信戎车便掉转头,率先涉水而逃。岸上汉军见了,不敢停留,也都弃了金鼓、旗帜,纷纷退下河去了。

龙且哈哈大笑:“早知韩信,不过燕雀之胆!”

待涉水汉军返回西岸,西岸上汉军也立脚不住,纷纷退后,立呈溃逃之势。龙且想也不想,将手中令旗一挥,楚军便争相下水,向对岸追去。

眼看前军过了一半,龙且意气昂扬,命齐王殿后,自己与周兰驱车随大军渡河。

正渡到一半时,忽见远处溃退的汉军中,竖起一面巨大红旗,左右晃动,望之极为醒目。龙且正疑惑间,说时迟那时快,上游忽涌来五尺水头的洪峰,呼啸奔腾,席卷而下。半渡之楚军,此时在水中约有万人,立遭没顶之灾,在水中旋了几旋,便不见了影。

原来,上游的傅宽部望见红旗招摇,便决开壅塞之沙囊,将滔滔河水放了下来。冬月之水冰冷刺骨,楚军全无防备,顷刻便溺毙无数。岸上楚军眼睁睁看着,却无法施救,不禁哀声四起。

龙且所乘戎车,幸而已行至水边,未遭灭顶。待他落汤鸡般爬上西岸,见原已逃远的汉军,此刻都折返了身,山呼海啸般冲了过来。

原来如此!龙且不由顿足叹道:“中了竖子诡计矣!”

这一回,韩信仍是驱车在前,挥动全军大进。潍水之西,遍地皆有黑旗竖起,如罗网般向河岸收紧。渡过潍水之楚军,不过才两三万人,见势不妙,都四散逃窜。龙且立于车上,横戟大喝,欲止住混乱;然此军系临时征集,不似老营兵马,将令也不能约束。

周兰也刚爬上岸来,仓皇问道:“将军,如之奈何?”

龙且悲叹一声:“奈何?唯战死耳。”

话音未落,灌婴所部郎中骑已卷地而来。骑士之中以秦人居多,对楚军有切齿之恨,今日终得报仇雪恨,刀剑乱下,直杀得砍瓜切菜一般。

有数千骑士望见河边戎车,知是楚军主帅,都一拥而上,将龙且围在核心。那龙且,不愧是名将,置身绝境而色不变,跳下车来,大喝一声:“龙且在此!”便挥戟搏杀,一人独杀郎中骑近百人,终力竭战死。

副将周兰欲趁乱杀出,但未能逃脱,在苇丛中被生俘。

望见西岸楚军崩解,主帅战殁,尚未渡河之楚齐联军,惊得魂飞胆丧。齐军最先动摇,裹挟了齐王仓皇逃走。齐王一逃,楚军便自相惊扰,随之一哄而散。坐镇后军的项佗,见大势已去,长叹一声,逃回楚境去了。二十万楚军,就此覆没。

韩信率军把楚军残部扫清,才从容渡过潍水,又去追那齐王田广。田广先逃回高密,见不能守,又率残部北逃城阳。汉军一路狂追,在城阳郊外将田广追上,拽下马来,五花大绑送至韩信帐前。

韩信见了田广,不由怒从心头起,厉声喝道:“纨绔小儿,还我郦生来!”

田广哪里还敢应声,只是俯首不语。韩信遂上前,一脚将他踹翻:“项王烹人,所恃乃灭秦之功;你小儿侥幸称王,也敢动辄烹人?”呵斥一番后,便教军士推出斩了。

冬月里,瑞雪飘飘,汉军却是热汗淋漓,在齐之东南分兵四出,杀得兴起。

那灌婴率部,驰攻博阳,一举击破了田光军。齐相田横彼时也在城内,侥幸逃出,途中闻田广死,便自立为齐王,在嬴地纠集了残部截击灌婴。兵败,不愿降韩信,索性逃至梁地投彭越去了。

田横的族人田吸,与田横分道而逃,奔至千乘,亦被灌婴追上杀掉。

曹参则率军一部,席卷胶东,大破田既军,将田既擒住斩首。

未出一月,齐地便告大定。韩信意气昂扬,率得胜之师还军临淄,一路收得降卒不少。点验之下,竟然已拥兵三十余万,不啻一方诸侯了。

韩信将那曹参、灌婴、傅宽等人之功,都登录造册,留待请功。又将那从齐地掠得的财帛,分赏了将士。三军受之,无不感激涕零。

这日,韩信与蒯通骑马,缓缓绕临淄宫城而行,心头便生感慨:“吾有今日,乃郦生一命换得。”

蒯通道:“将军有今日,应是两命换得。”

韩信勒住马,直视蒯通道:“何以言之?”

蒯通手指宫墙内道:“还有一齐王。”

韩信领悟,便一笑:“蒯子这一计,不会杀三士吧?”

蒯通闻言,脸色一变,忙顾左右而言他,岔过了话头。

两人并辔行至宫门,见门内宫阙,巍峨接天,金碧如画,韩信望之痴然。蒯通见了,便道:“此地有王霸气象,只可惜田氏气数已尽。”

韩信随口问道:“何以见得可兴霸业?

“臣观之,齐地横于海岱之间,凭山负海,东有琅琊,西有长河,丰饶天下无匹。若论争雄之地,何处能比?不过世无英雄而已。”

韩信一时默然,驻足宫门良久,叹一声:“山河如此,可有真英雄乎?”随后,才缓缓打马而归。

不数日,将士们忽见临淄城头,原汉家旗帜,统统换成了齐王之紫色旗帜,韩信起居,也自中军大帐搬进了齐宫内。众人不疑有他,只道是韩信即将受封齐王了,都大感振奋。

总角,指十一岁至十四岁的少年。古代儿童将头发分作左右两半,在头顶各扎成一个结,形如两个羊角,故称“总角”。

此时仍承秦制,以十月为岁首。

鸿沟,乃古代最早沟通黄河与淮河的人工运河,遗址在今郑州荥阳。修建于战国时魏惠王十年(公元前360年)。至南北朝时,仍为黄淮间中原之最重要水运通道,亦为兵家必争之地。

北方三胡,指战国时东胡、林胡、楼烦,并称“三胡”,皆系塞外游牧民族。

屯长,汉军低级军官。一军之内,各部之下设曲,曲下有屯,设屯长,五十人一屯。

卿子冠军,系楚怀王授予宋义的尊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