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家天下1:楚汉争锋 第二章 韩信剑芒指陈仓

韩信欠身还礼,说道:“韩信乃一介平民,经商从吏,皆无门可入,还谈何师从?昔年在家乡,父母双亡,我无以为家,只得四方寄食。曾在南昌亭长家中寄食数月,惹得他娘子恼怒,夕食时分,只留给我一口空锅,好不羞煞!后又曾在淮水边,受漂母之恩,既感激涕零,亦羞愧难当。于是发奋苦读兵书,必欲建不世之功,一洗羞耻。”

刘邦遂大笑:“昔年落魄,我与君同啊!早年在丰邑,我也是常赊酒来喝,却是还不起钱,大名常在酒家的赊欠榜单上。在家呢,亦不事稼穑,为家父所哂笑。”

“微臣不才,与大王昔年不可同日而语。听萧丞相说,大王为亭长时,大度任侠,一县之吏,没有你不敢轻侮的,真乃大丈夫也!”

“惜乎我幼年,读书甚少,白白蹉跎了时日。那么请问:将军今日,可教寡人甚么良策呢?”

此时赵衍烹了秋葵羹端出,刘邦就恭恭敬敬,为韩信敬上了一盏,然后正襟危坐。

韩信便开门见山道:“大王欲出兵东向,以争天下,对手不正是项王吗?”

“正是。”

“我尝观之:一郡之安,在于郡守;一军之强,在于主将。请大王自己思量,就勇、悍、仁、强各项来说,你与项王比如何?”

刘邦觉得这一问,真乃一语中的。默然良久方道:“不如。”

韩信见刘邦爽快,于是再拜,口称恭贺:“大王明见!我也恰以为大王不如也。然人之五指,各有短长。我曾侍从项王,深知其为人,且听我为大王细述之。项王这人,亦有两面。他威猛一吼,其声如雷,千人皆震恐,匍匐于地,头不敢抬,然而却不能用贤将。如此说来,也不过是匹夫之勇罢了。他待人恭敬和蔼,言语娓娓,部下若生了病,他能为之流泪,赠食送水,无所不周;可是部下若有了功,功当封爵,他却把那大印摩挲再三,直到把棱角磨圆,也舍不得放手,这便是所谓的妇人之仁了。”

刘邦闻言,一击掌道:“将军说得好!闻项王短处,我心甚慰,他这天下霸主,居然也有不如我之处。”

“还有,项王虽称霸天下,威临诸侯,却不在关中坐镇,非要跑去彭城定都,这怎么能统驭天下?他背弃义帝之约,封王不问功劳,只问亲疏与否,致使诸侯不平。诸侯见项王把义帝逐至江南僻地,也都纷纷效仿,赶跑旧主,占一块好地自己称王,此乃乱天下之始!”

刘邦双目,顿时大放精光:“将军何其犀利!”遂回首招呼赵衍,“我与将军谈得入港,去拿些甜瓜来。”

韩信继续道:“项王大军所过之处,无不屠城杀降。三百里阿房宫,竟一火焚之,到今日恐尚未烧尽。为此,天下多怨恨,百姓皆离心,只不过慑于项王军威,不敢蠢动罢了。他名虽为霸,实则已失天下之心,故而由强变弱,瞬间之事耳!若大王果真能反其道,起用天下勇武之士,为王前驱,何敌不能诛?若夺得天下城邑,封赏有功之臣,又何敌不能溃?”

此时赵衍趋近,将一盘切好的甜瓜端上,刘邦随即抓了一瓣,递给韩信:“来来,食之助兴。闻将军之言,亦同瓜味之香,耐得品咂。今夜与将军对坐,真乃人生快事!”

韩信见刘邦高兴,神色便愈加飞扬:“大王虽失咸阳财物,却另有所得,我这里便要细讲。那三秦之王,原为秦将,秦地子弟随其征战多年,或死或逃,不计其数,又被欺瞒裹胁,降了楚军。其后随楚军进至新安,又被项王坑杀二十余万,唯三王得以身免。秦人遂恨此三人,痛入骨髓。今楚国挟灭秦之威,封三人为王,秦民哪里会拥戴这等败类?”

“将军是说,三王无须多虑?”

“那是当然!大王你从武关入秦地之后,秋毫无犯,尽废秦之苛法,与秦民约法三章,秦民感恩,无不拥戴你做关中王。当初怀王亦曾有约,大王理所当然应为关中王,此事秦民皆知。待到好事落空,大王不得已入汉中,秦民则无不恨楚。大王在咸阳所得,无他,便是人心也!此物金玉不换,庸人哪里得知?鬼谷子曰:‘为强者,积于弱也。’大王收揽人心,早已积弱为强,今举兵东向,三秦可传檄而定。”

韩信之言,掷地铿锵,不单是刘邦听得入迷,连那赵衍也听得痴了。

然刘邦却仍有疑惑:“三秦于我,如同家门恶鬼,虎视眈眈。我汉家新起,岂能一举而下?”

“不然!秦为一姓时,尚不能阻大王兵临城下,何况三姓之王?人心者,私欲也。三王本不能同心,如击其一人,其余二人必首鼠两端,救援迟缓。我便可逐一攻破,易如反掌。”

“原来三王,还不及只有章邯一家!”

“那是当然!我道项王不过是妇人之仁,即是指此——欲使秦降将扼我咽喉,又不欲章邯一家独大。故而分封三王,意在互相牵制。岂不知一分为三,即便是虎,也反倒类犬了。”

“项王如发兵来救,又如之奈何?”

“项王必不会来救!他若有此心,便应留在咸阳,虎视天下,则我汉家便永无出头之日。他当初执意衣锦还乡,必是看重彭城安危,以为楚之根柢在彭城。今齐田荣反,赵国亦不宁,祸起肘腋之间,他焉能顾得到关中这癣疥之患?”

刘邦恍然大悟,拍案道:“如此甚好!”

韩信又道:“项王性素优柔,且轻信。我军一发,他东西两处皆有警,究竟东征田荣,还是西援章邯,必举棋不定。届时,大王再向他示弱便是了,他必东征田荣,无心西顾。”

刘邦遂拊掌大笑道:“天赐我良人,如拨迷雾,恨未能早些识得将军。敢问将军,是从何处得此见识?”

“大王过奖。韩信草野之人,常思上进之途而不可得。从军以后,亦是一筹莫展,若想倚靠军功,我这文弱书生,斩首能斩得几人?欲做白起、王翦,今生可得乎?唯有戎马之余,常思楚汉之强弱利弊,如此日久,便偶有所得。”

“那么,将军自忖,可领兵多少?”

“微臣可领兵百万,仍可纵横自如。”

“哦!那么将军你看寡人领兵之才如何?”

韩信便叩首答道:“微臣以为,十万而已。”

刘邦便捋须大笑道:“说得好!草野之中,多藏潜龙呀!将军,你我皆起自闾里,命如草芥,封公封侯几近于做梦。若不是生在这秦亡之际,恐早已死于沟壑矣!陈胜王所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说的即是你我之辈。秦之所以转瞬即亡,我也渐渐想得明白了,无非是他暴虐无度,使我辈欲苟活而不能。将军谈及民心,所言极是。日后,我不得天下便罢,若得天下,必使百姓饱食而无为,天下遂可安。”

“正是。《孙子兵法》也道是:‘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

刘邦面露惊奇,望了望韩信,口中喃喃道:“孙子也作如是说?……好,好!”

韩信便向刘邦拱手道:“大王圣明,无须微臣絮聒。项王如能有此七分胸怀,天下断难有他人染指。”

刘邦大喜道:“我得将军,是为天助。我料定项王气数,屈指可数了。今后你我二人,便是汉家的项王、范增。”言罢,即命赵衍端上酒馔,要与韩信共进夕食。

韩信惶恐,欲辞谢退下。刘邦便诡秘一笑,盛情邀道:“将军,南郑局促,虽汉王宫亦无好酒。我这里,只有上好的腊肉一条,也是从那秦宫里偷来,数月舍不得享用,今晚便与将军共食。”

“大王恩德,万死难报。微臣愿效驰驱,把那项王的河山,兜底给翻转过来!”

刘邦遂大笑:“将军到底是豪壮!今我刘季如虎添翼,想那范增老而不死,徒生白发,看他怎敌我大将军的绝世风华!哈哈……”

此刻韩信心中,已全然明了拜将的要窍:汉王用我,无非是视作范增,进退攻略,大致能言听计从,甚或日后可分兵与我,独当一面。所谓总理军事之谓,只是一个虚荣罢了,设此位置,不过是为震慑全军。但即使如此,也完全足够,英雄用武,不在于宽狭与否,有一石可踏,便可有雷霆万钧之力。项王无目,沧海遗珠,自有他悔之不及的一天!

想到此,韩信便道:“微臣见识浅陋,今后定与萧丞相一心,共襄军机。”

刘邦便摇头:“萧丞相,乃文官耳。心思细密,无人可及,寡人须用其所长。今后可留他驻南郑,担当粮草应援,在巴蜀广收租谷,以保军粮无虞。前方战事,他就不用与闻了。”

“如此最好。只是,不得与萧丞相共事,微臣甚憾。”

“将军,大军待发,寡人还有一事相托。我在沛县有一族弟,名唤刘贾,昔在霸上来投军,已在曹参幕中,官至中郎。此人虽年少,然温厚可赖,我意令他多历练,能得些军功……”

“微臣明白。中郎不过参谋军情,得军功不易,不如调往樊哙部下,充任校尉,教他领兵打仗。”

“如此就拜托将军了。自明日起,将军你便可建牙开府,本月内不日即发队起兵,我这里有‘汉王剑’一柄,也授予你。有此剑助你,斩蛇屠龙,当是无有不成!”

刘邦便起身,取下赤霄宝剑,抽出剑来,直指穹顶:“此剑神佑,可护我收尽前朝河山,一洗暴秦以来尘垢。来来!将军,天予我取,当仁不让!”说罢,亲手将宝剑为韩信系于腰上。

韩信再拜叩谢,几欲泪下,想起那月夜奔逃的情景,竟好似多年以前的事了。

谁也不曾料到,大将军府开府第一日,韩信与萧何就起了一场争执,两人各执一词,不可开交。

开府当日,众将一早便会齐,前来拜贺。入得大帐,众人都为那堂皇气派暗自一惊。只见那大帐,规制、材质及纹饰等,都不输于汉王大帐。一架《祥云鸟兽图》屏风下,韩信端然而坐,身旁剑架上,悬挂着那柄威风凛凛之“汉王剑”。

众将皆是心头凛然,入门便欲行大礼,韩信忙起身道:“军中勿施大礼,一切从简,各位也不必致贺,我这里一并谢了。今日顺便可会议一下,回军关中,各部应筹办之事有几何,不如趁此都分派了下去。”

旁人只得从简,都一揖了事。独见那樊哙扑通一声伏地,连连叩首道:“小……大将军!瞧不出,你真人不露相,羞杀了俺,今日为你赔礼了!”

众将皆惊愕,不知此举为何事。只有韩信心知,只是暗笑,口中却说:“樊将军,莫要拘礼,有话坐起来说。”

那樊哙满脸涨红,只是伏地不起:“大将军,今后有何将令,下官当竭诚效命,万死不辞。我一个村野匹夫,你万万莫要笑话。”

众人闻言皆笑,韩信便也笑笑,起身将樊哙扶起:“樊兄,请入座。弟王命在身,暂坐中军,不得不然。军务之外,你我仍为兄弟。”

韩信这样一说,樊哙才诚惶诚恐坐了下去。众将见樊哙这般桀骜之人,竟也对韩信诚心宾服,各自就暗暗吃惊,不敢再存一丝怠慢之心。

于是众人把那军中杂事,逐项议论开来,都纷纷请教韩信:“此去关中,不同以往,该如何带兵才好?”

韩信便道:“我军自沛县起兵,大小数十余战,武关、蓝田等处,皆是恶战。兵不可谓羸弱之伍,将不可谓无能之辈。所以,各位平日如何带兵,今后可以照旧。”

曹参却心有疑虑道:“往日击秦军,乃趁天下瓦解之势,故而秦军皆无斗志。今日我欲出褒斜谷,仰攻雍军,却是有些不同。”

韩信颔首一笑,对曹参之言颇为赞许:“不错!我之治军,要言不烦,言出必行,请各位务必叮嘱军士:一则,章邯为秦末名将,我军与章邯相搏杀,不能用蛮力,须以智取为上。因此今后务必令行禁止,不须多问。二则,胜败乃兵家常事,万一接战不利,不可放任溃散,部曲须团结聚拢,且战且退。大王之意已决,数月内即将发兵,其余不用赘言,各自加紧准备就是了。”

看曹参似还有顾虑,韩信便斩钉截铁道:“曹将军请勿多虑。我军来时三万,楚军与诸侯军来投又是一万,共四万。现虽已逃亡三成,余者仍为我军中坚。明日我还军关中,兵锋直指山东,倚靠的就是这班儿郎。孙子曰:‘归师勿遏’,众军归乡之心,都急不可耐。此军心如可用,必是攻无不克!”

众将这才心下释然,但仍觉关中幅员甚广,兵力略嫌不足。夏侯婴道:“我军不足三万,或少于雍军。下官以为,兵马虽不能倍之,但也应多于章邯,方能有胜算吧?”

韩信便笑:“此事也无须多虑,我这里,立即就可移文丞相府,请萧丞相布置郡县,征发丁壮。凡汉中郡内男丁,少者十五以上,老者六十以下,尽皆征调。汉家兴衰,在此一举,我军绝无退路。各位,少不得又要亲冒矢石了。”

稍后,纪信又道:“我军西来,一路颠踬,入咸阳时又禁掠财物。因此军衣服色,五花八门,或有着平民衣装的,望之如乌合之众。秦末天下骚然,遇战可一鼓作气,今与诸侯军对阵,我军军容应划一为好。”

韩信对纪信不甚熟悉,便问了问资历,原来是斩蛇之初就入伙的,在鸿门宴与樊哙同救刘邦,也是敢舍了命的一条好汉。当下韩信便颔首称赞,对纪信道:“将军所言,亦是当务之急。出征之期或不足三月,应督责郡县,加紧缝制军衣、旗帜。新兵所缺甲胄军械,也一并补齐。”

卢绾欣然道:“如此便好。往日有壮士慕名来投,却失望于我军部伍不整,以为不能成大事,故而又逃亡。”

韩信道:“是啊!军伍者,侵掠如火,不动如山。部伍不整,必沦于陈胜之途。”

众将会商完毕,各个领命而去。嗣后,韩信便挥笔急就公文一札,着人送去了丞相大帐。

不料才须臾工夫,萧何竟登门拜访来了。韩信急忙出帐,将丞相迎入上座,恭恭敬敬道:“萧公,本应是下官前往问候,怎的劳您大驾登门?”

萧何便道:“今日开府,特来恭贺。如何,众将可有不服?”

“众将并无异议,刚刚议罢军务,都各自领命去办了。”

“那就好,不过老夫倒有些异议。”萧何说罢,便从袖中取出韩信刚写的公文,问道,“大将军之意,是要将汉中男丁尽行征发?”

“不错。我韩信将兵,多多益善。取关中,关乎我汉家性命,须全力应对。”

“其中老弱,可否暂缓?”

“不可!丞相,军机大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关中战事,宜于速战,兵多才是万全之策。”

“哦?那汉中郡的农夫,不要耕田了?”

韩信便仰头一笑:“小小汉中,我得三秦之后,可以忽略不计。”

萧何忽就敛容道:“将军欲速取关中,战则必克,我不疑有他。然成败之数,乃由天定;如有万一,汉中总还是我进退回旋之地,不可竭泽而渔。”

韩信便也正襟端坐,应道:“丞相勿虑,关中如不能一举而下,我韩某,也就不敢受这大将军的金钺彤弓!”

“不过,将军之命,老夫万难遵从。依老夫之见,调发汉中郡男丁,丁壮二十五以上、老者五十六以下已足矣。其余老弱,须留乡以事农桑,如前方战事不利,方可作后援。将军如欲作孤注一掷,我必上禀汉王以作定夺。”

见萧何话中有责难之意,韩信便恳切道:“丞相,征战杀伐,荼毒百姓,我亦深知其害。然我为统军之将,心不能软。取关中,若因兵力不足而功败垂成,你我都将悔恨一世呀!”

萧何心内一急,竟伏地朝韩信拜了一下:“韩公,汉家初起,势单力薄;尺土寸田,都需敝帚自珍。不单是此次发兵关中,今后凡东向而行,都要前后相济,否则我等就成了盗跖,流寇天下而不知所终,万望将军从长计议。”

韩信连忙也伏地回拜:“丞相不必如此!事有奇正,用兵则贵奇。若不倾汉中物力作此一搏,兴汉大计,就将断送在谨小慎微上面了。”

萧何遂叹息一声,起身道:“我向汉王荐将军,是看你能洞察大势,若将军一意孤行,则只好决于汉王了。”

韩信便也随之起身,赔礼道:“晚生有所得罪,你我这就去见汉王吧。”

正在此时,卫卒忽报曹参来见。曹参进门,见萧何也在,便不由一怔,施礼过后,遂问韩信:“大将军正有事吗?”

韩信道:“我与丞相小有争执,正待去请大王裁夺。”见曹参诧异,便又道,“我意征发丁壮,多多益善,萧丞相却舍不得。”

那曹参素与萧何不合,此时便冷笑一声:“征伐之事,文吏可无须与闻,否则还要大将军做甚么?”

萧何亦知曹参无好意,只是波澜不惊,淡淡道:“征发丁壮,正是丞相府政务,文吏不管,莫非由军士四处去捉人?”

曹参仍冷笑:“万事征战为大,即便捉人,又怎样?”

萧何道:“那么我与暴秦,便无分别了。请问将军,举这义旗又有何用?”

眼见二人要争吵起来,韩信连忙劝住:“二位,大战在即,丁壮之事绝非玩笑。是耶非耶,急待大王圣裁,曹将军若有事,可稍后再来。”

曹参便躬身一揖道:“军情正紧,大将军还是少费口舌为好。”说罢,便返身走了。

韩信也不便多问二人恩怨,只急命卫卒拉来马匹,扶萧何上了马,二人相偕来到刘邦大帐。

此刻刘邦刚晨起不久,正在与侍者随何下棋。闻赵衍通报二人同来,刘邦便道:“算了,不下了。开门就有人讨债,我连衣冠都还未整呢!”

随何忙收拾起棋子,对刘邦笑道:“大王日后,恐还要做天下的总债主呢。”

刘邦闻言不禁苦笑,便命赵衍将二人迎入。

萧何、韩信进门施礼,刘邦便拍着茵席招呼道:“丞相,大将军,坐坐!二位爱卿,何事来得如此之早?大将军开府,可还顺利?”

两位坐下后,便由韩信开口,将两人争执叙说了一遍。刘邦素不重君臣之礼,此时亦是箕踞于席,并未跪坐。他闭目想了片刻,而后睁眼,看了看萧何:“丞相,我意……就按大将军的计议办。”

萧何便有些惶急,叩首道:“大王请三思。大军开拔以后,后续粮秣与兵员,都需汉中作为倚靠。汉中连带巴郡、蜀郡,人口不过二十万余,万不能竭泽而渔。我军至关中,固然可以就地筹粮、征丁,但兵荒马乱,万一不及,则前军将陷于绝境。”

刘邦转头望望韩信,见韩信矜持不语,便又道:“丞相,回军关中,乃大事之始,不可瞻前顾后。我意已决,宁愿玉石俱焚!”

萧何急切道:“以目下而论,汉中绝非无足轻重,乃是我汉家心腹之地,须保住少许元气,以供恢复。此次军兴,官民粮食已搜罗一空,若将老幼男丁也裹挟而去,汉中百姓,势必怨恨,我汉军到了关中,无乃成了孤军一支?”

韩信便道:“此次出动,乃兵法上的所谓‘军争’,亦即抢先机是也。将士须卷甲而趋,日夜不息,倍道兼行,百里而争利,岂可作妇人之悲悯?”

萧何脸色一白,叩首道:“残灭百姓,霸王之所为。我这丞相,大概是做不得了。”说着,就有免冠引咎之意。

韩信也十分不快,说道:“军令既出,动如脱兔。我这头道军令,何以就出不了帐门?”

刘邦赶紧摆手,平息两人怒气。他站起身来,踱步到剑架前,猛见剑架空空如也,怔了一怔,才想起宝剑已付韩信之手,便不觉笑笑,对萧何道:“丞相,鸿门宴之辱,今日终可得伸,就不必惺惺作态了吧!”

萧何忽然就有些激愤,谏道:“那么,我与暴秦又何异之有?百姓朝夕营谋,无非想求得温饱,若求温饱而不得,又有何心思为他人力战?关中父老至今念汉王之恩,究竟为何故?果欲取之,必先予之,岂有百姓平白无故,就愿为王命而自甘就戮的?”

“嗯?”刘邦脸上轻微一颤,回头望了望韩信,韩信则欲言又止。

萧何继而又谏道:“春秋兵家即知,凡兴师数万,出征千里,百姓之资,日费千金。内外骚动,壅塞道路,不得谋生计者,数十万家。大王,这大军一发,牵动之广,不得不虑呀。况且,秦失天下,绝非是因兵弱所致!”

萧何此言一出,刘邦与韩信都是悚然一惊。韩信脸色阴晴莫辨,片刻之后,方才释然,叩首道:“愿如丞相所言,就只征二十五以上、五十六以下男丁好了。百姓财竭,则兵者力屈,此为至论。微臣惭愧!”

刘邦怔了怔,吁了一口气道:“那好,就如此吧。将军还有何事,须托付丞相在郡中筹划,今日可一并商议妥备。”

“尚须另外征调巴人‘板楯蛮’三千,充做先锋。彼辈土著,精通弩射,最擅山行,翻山越岭如同猿猱,五百里褒斜谷,或七日可过。”

“好,丞相请用心去办。发兵之期,选在何日,众将可有商议?”

韩信禀告道:“拟定于八月中,事不宜迟,只待新军编成,操练三月,便可克期而动。大军发动之时,不惊地方,人马皆衔枚而走,务求攻其不备。”

刘邦大笑道:“甚好甚好!两位爱卿,国之干城也。有你们在,我即便是个偶人,又有何妨?”

此时侍者随何来报,说可以开朝食了。刘邦就一手拉住一人,步出帐外,对二人说:“寡人的食案,设在门外,图个好景致。今朝两位便在此用饭吧,汉王府菜肴,无论如何强于尔等小灶。恰好春酒既成,我三人小酌,且饮且乐。”

三人坐下,只见那南郑城千门万户,炊烟袅袅。刘邦便一指远处山坳,欣然道:“汉中虽狭,亦有风景。”

萧何道:“大王此行,有汉中、巴、蜀三郡以为根底,可谓后顾无忧。辖下四十一县的百姓,皆为我之干城。见汉中乡邑有此等祥和景象,老臣才觉心安。”

韩信便慨叹:“丞相仁厚,下官万不及一。”

刘邦遂放声大笑:“今我有此将相,何羡廉颇、蔺相如乎!”

八月中旬吉日,汉中地方人民,都在忙于秋收,家家宰羊酿酒,喜庆丰年,没几个人注意到,汉家大军四万余,一夜间已悄悄全数开拔。韩信有令传下:全军衔枚疾行一夜,次日晨务必抵达褒斜谷口。

这褒斜谷,南口在南郑以北五十里,为汉中的褒城;谷北口便是秦地,名叫斜谷,故此得名。从斜谷向北三十里,就是关中的郿县(今作眉县)了,距咸阳不过咫尺之遥。

此谷之中,虽栈道已毁,却仍是进兵关中的最好通道。汉军拟在南口弃车马不用,潜入谷底,七日之内,前锋即可踏上关中地面,打他章邯一个措手不及。

汉王刘邦也随军亲征,萧何则留守南郑,职在输运辎重。此次出征,汉军即定下了此后征战的一个格局,前有刘邦统军略地,后有萧何作为应援,进退成败,终有根据,再不是沛公军那种流窜无定的作战了。

此后攻略,刘邦亦一如既往,从未有一日离开过中军。他以义帝之失为前车之鉴——派出一军,一军即成诸侯,终致尾大不掉,反噬其主。因此,不到势不得已,不会轻易分军给韩信。

这日晨,褒城郊外,忽来大军云集,纷纷埋锅造饭。士卒疾行一夜,此时都抱戟倚坐,趁空歇息。军中的本邑子弟,均是从未出过汉中的,见前头无尽的层峦叠嶂,心里都不免惴惴。

刘邦偕韩信等一干将领,趁饭前步上了一个高冈,查看山川形势。脚下,汉军大队迤逦数里,军威颇盛。此时的汉军,已不是数月之前的乌合之众了,全数换上了崭新军衣。新制的军衣,按刘邦所愿,仿照秦军样式。长襦浅绿,领结袖口皆为红色;另有轻车骑士千名,服色为橙红。甲衣颜色,则红粉蓝绿,各部不同。秋光之中,望之极为悦目。

刘邦得意道:“韩大将军,果不负众望。我汉军不过操练两月,竟成虎贲之师,进退有序。”

韩信忙道:“臣不敢当。大王吊民伐罪,将士都乐于用命而已。”

樊哙便赞:“孙武子若是活转来,亦不过如此。”

卢绾在旁,便讽道:“你这样说,教孙武子如何有脸面再活转来?”

众人顿时都哗笑。

此时,前锋部的三千“板楯蛮”忽然跃动起来,手挽木盾,载歌载舞,其慷慨激烈为世所罕见。

刘邦看呆了,惊异道:“好儿郎,唱的是甚么歌子?”

韩信答道:“此为巴渝谣曲。彼辈‘板楯蛮’,世居渝水畔,不仅擅使弓矢矛戈,亦善歌舞,上阵打仗,也要歌舞以振士气。”

刘邦又听了一会儿,赞叹道:“此乃武王伐纣歌也!”

韩信便笑:“正应了今日征伐。”

众人正在欣赏,忽然有一骑飞驰而来,奔至冈下,一军吏急滚下马,跑上冈来。众人看去,原来是中郎将王恬启。

王恬启跪地急禀道:“大王,众位将军,下官率斥候一队,日前先行入谷口,潜行一日两夜,访问山中樵夫,得知章邯大军数万,陈兵褒斜谷北口,飞鸟也难通过。一路所见,雍军斥候已化装为商旅、农夫,遍布谷中。我与彼辈时有碰面,彼此都是心照不宣。”

刘邦一急,不禁脱口而出:“叵耐老贼,防我甚严!”

众将都望着韩信,樊哙更是急切:“这如何是好?偷袭不成,只得强攻了。”

韩信轻叹一声:“那我辈就成庞涓无疑了……”

刘邦想了想,将手一挥:“慌也无用!事已至此,先吃饭再说。”

自开拔令下达后,刘邦一改先前的懒散,身披甲胄,双目炯炯,似服了散石一般。一夜劳顿,也不见面露疲惫。朝食时,虽然闷声不语,却也不显沮丧。

闷头吃了一阵饭食,韩信忍不住道:“章邯者流,受封为王,侥幸保有荣华,必视项王为再生父母,视我为寇仇。可是,彼辈竟防范得如此之严,却是出我所料……”

刘邦便打断他道:“章邯既毒且猾,也并非将军的疏忽。五百里峡谷已无栈道,前往关中,无异于登天。若不是你献策,我亦断不敢生此念。可是谁会想到,老贼睡觉也不曾合眼?”

“章邯本是内廷文臣,秦末受命于危难,居然每战必胜,从无败绩。即便巨鹿一战,项王能扫灭秦军精锐王离部,却也未伤到章邯分毫。褒斜谷北口,有此人当道扼守,我军决不能强攻。”

刘邦叹道:“是啊,不能。难道……就这般无功而返?”他以手支颐,想想忽然又问,“能否走子午谷?”

“不成。微臣投汉,来时即走的子午谷,其险又难于登天。有那路断处,人迹不见,唯有虎踪。徒手翻越,尚且筋疲力尽,况乎行军?大军总不能徒手不带军械吧?”

刘邦忽然发怒,将碗箸狠狠掷地:“老贼!我必杀你!”

远处侍立的赵衍见了,慌忙跑来:“大王息怒,何事如此不快?”

“那褒斜谷……咱过不去了!”

韩信在侧,对赵衍道:“雍军防守甚严。”

“哦。”赵衍沉思片刻,便道,“我是关中人,略知此地形势。褒斜谷既然不通,不妨走故道。”

韩信精神便一抖:“甚么故道?”

“在褒斜谷以西八十里,走出故道,即是陈仓。”

陈仓,原是西周时的西虢,后归秦,秦文公时建城。因该城有“石鸡啼鸣”的祥瑞,后世遂改称“宝鸡”。此处比起郿县距咸阳,只不过多了一天的路程。

韩信跃身而起,问道:“为何称故道?何时有此道?”

赵衍答道:“此道又称陈仓道,周时就已开辟,原是一条官家驿道,秦时与古蜀国相通。褒斜谷栈道修好后,此道已废多年。故道从陈仓南下,经故道县的嘉陵谷,由东城接通汉中。从汉中再往南,就是金牛道了。”

韩信不禁大喜:“金牛道?不就是入蜀的粮道吗?原来秦惠王征蜀国时的‘石牛粪金、五丁开道’,走的就是这条故道!石牛都拖得走,何愁大军不能过?”

“故道荒芜多年,不知今日是何模样了。”

“无非是荆棘拦路,狼奔蛇窜。这些,都毋庸多虑!”韩信说罢,仰天大笑,“既然是运粮故道,便可通车马,轻车、马匹亦可过,真真天助我也!”

刘邦也是兴奋异常,问韩信道:“如何?改行故道?”

“我且看看。”韩信即取来关中舆地图,仔细看了一回,禀告刘邦道,“大王,故道真乃天之所赐!朝食一毕,大军可立即西去,一天之内赶到故道。歇息一夜,明早从故道北上。”

刘邦口中便呼哨一声,吩咐道:“命众将聚拢来吧,可下令!”

待众将聚齐,韩信便意气昂扬,高声下令——

樊哙、夏侯婴二人,领“板楯蛮”三千、沛县旧部三千为前军,朝食毕即出发,速往南郑之西,遍访渔樵,寻觅故道旧踪。明日平旦,由故道北上,逢山开路,限七日内抵陈仓,旋即攻城。

曹参、周勃、卢绾三人,领其余所部为中军,于前军之后出发,须尽速攻破沿路县城,再与前军会合于陈仓。汉王及中枢车驾,皆在中军。

灌婴、郦商二人,领辎重部及后军三千殿后,须夙夜警觉,小心卫护。

另有纪信一人,领千人留在褒斜谷口为疑兵,大肆擂鼓鸣金,以迷惑章邯。

众将均慨然领命。

下令已毕,韩信拔出“汉王剑”,指天誓道:“维天之命,赫赫汉家。如震如怒,一鼓而下!”

众将血脉贲张,皆拔剑齐呼道:“唯命是从!”

一时之间,山鸣谷应。路旁三军闻之,都纷纷引颈翘望。誓毕,刘邦微笑颔首,对众将道:“此为我东出首战,都好好给我打。尔等可晓谕众军,我汉家既承秦制,待天下定后,便也以军功授爵,按爵位赐田宅奴婢,免徭役。”

众将一阵欢呼,便各自回营集结部曲去了。

刘邦唤赵衍近前,夸奖道:“你今日立了大功,足可以上史书了!在我这里迎来送往,实在可惜了。从今日起,就去韩将军麾下效力吧,也好立功封爵。”

赵衍忙谢恩道:“谨受命。”

朝食既罢,刘邦、韩信立在路边,见汉军将士都屏息肃立,执戟待发,千军万马竟无一丝杂声。如此的缄默,有震慑人心的威压。此番景象,刘邦还是头一次见到,不由得一阵莫名心悸,遂对韩信道:“将军之功,可传万世。”

“微臣不敢想。微臣所想,就是今日。”

“今日?哈哈!跬步而已。将来我汉家气象,你自会看到。”

一阵雄浑号角声,忽然冲天而起,队伍徐徐开拔。山间各处,只见旌旗猎猎,戈甲耀目。那龙骧虎步中,似有往日既成之旧格局,正在无声地崩解……

这一天里,汉军绝处逢生。其事,被后世所附会,衍变为妇孺皆知的成语“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所赞乃天授的兵家智慧。其实,当日褒斜谷口之韩信,则全无如此轻松。

郦食其,读作lìyìjī。

大纛(dào),古代行军行列或盛典中的大旗。

轻车,古代战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