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因为妈妈正在赶过来的路上。我肚子发痒,似乎小蝴蝶又在抵着我的皮肤扇着翅膀。我的脑子和糨糊一样,我做不好除法,画不好地图,搞不清维多利亚时期的事儿,也写不整齐字。时间过得好慢,我只能盯着课本,什么都不写。我一直握着笔,法玛尔老师就不会对我大喊大叫,不会告诉妈妈我是个懒孩子。放学后,我觉得自己累坏了,就像已经睁着眼等了一百万年,只为下午3:15的到来。
老师会第一个见我的爸爸妈妈。法玛尔老师说,去找你的父母,我们5分钟后见。我跑了出去,看到爸爸的车停在校门外,他摇下车窗说,你好呀。我松了口气,他听上去没有喝醉。他说,怎么了?因为我一直东张西望,我的心脏怦怦跳个不停,我的双腿发抖,口干舌燥。停车场上有很多车,可没有一辆是妈妈的。
爸爸说他要去下洗手间,便独自走进了学校,留我一个人在门口等妈妈。我走上车道,又检查了一遍校名标志。上面的确写着英国布雷思韦特教堂小学,妈妈不可能开过去却没看到学校的大名。雪花浸透了我的蜘蛛侠t恤,它贴在我的皮肤上,看上去傻乎乎的。我的袖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大,胳膊上起满了鸡皮疙瘩,抵着红蓝相间的布料,一阵刺痛。
我等啊等,等啊等,等啊等。雪越下越大,我不停地眨眼,以防雪花把我的睫毛冻住。一阵寒风吹过,我紧紧地抱着自己。之后,我听到了车声。
一辆蓝色的车。这颜色没错儿。一个女人在开车。一个长头发的女人,就和妈妈一样。我跑过去,冲她挥手。我滑倒了,膝盖撞到了雪地。雪地上布满了橘色的斑点,因为看门人刚刚撒了些砂石在上面。那辆蓝色的车上了车道。
妈妈,我大喊着。她来了。我高兴坏了,趴在雪地里动弹不得。妈妈。开车的女人小心翼翼地把车挪过来,身体都贴在了方向盘上。雪花落到车窗上,雨刷器迅速摆动着。我挥着手望向车里。那个女人向后看着我,眼镜上的眉毛蜷缩在一起,一脸困惑的样子。
妈妈不戴眼镜。
我又望了望车里。妈妈的头发也不是棕色的。那个女人是别人的妈妈,她指着人行道,似乎想让我站起来,不要挡在路中间。可我动不了,不是因为快乐,而是因为某种更加可怕的东西。她按下喇叭,惊得我跳了起来,可我走不了路,只能爬到了路边。
爸爸在墙边找到了我。他说,你到底在干什么?他一把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拉了起来。我不知道我们怎么进的教室,我的思绪还停留在300英里以外的伦敦,可突然之间,我坐在了法玛尔老师面前,听她说我写的耶稣出生的故事得了a。
妈妈又撒谎了。她说只要能得a,我能得到想要的一切。可我想要的,就是她能来参加家长日,但她却没有来。
爸爸似乎很惊讶,他说,我能看一下那篇文章吗?他假装读了一段,然后说,写得不错。可我什么感觉都没有。无动于衷。这和下雪无关。法玛尔老师桌子下面放着一台暖气,正好暖热了我的脚丫。法玛尔老师说了一会儿,爸爸说了一会儿,法玛尔老师又说了会儿别的,然后看着我,像是要我回答什么似的。于是我说,没错。我不知道她问了什么,不过也无所谓了。法玛尔老师笑了,我一定是说对了。法玛尔老师问,明年他要去哪所中学读书?爸爸说,拉斯米尔中学。法玛尔老师说,您家的双胞胎姐妹就在那儿读书吧?爸爸说,您说什么?我突然专心了起来。
您家的双胞胎姐妹就在那儿读书吧?法玛尔老师又问了一遍。爸爸的一只手摩挲着下巴,他的胡须发出了咝咝沙沙的响声。双胞胎,他说,就像没明白老师的意思一样。法玛尔老师一脸困惑地说,罗丝和——噢,另一个姐姐叫什么来着?爸爸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只能听到窗外咆哮的风声。
贾丝明去了拉斯米尔中学,爸爸终于开了口。法玛尔老师一副要继续追问的样子。我真想踢她的小腿,好让她闭嘴。可这种事不过是故事罢了。所以我向上帝祈祷、向摩西祈祷,向罗丝、《十戒》、罗杰杀死的兔子和其他所有我能想到的住在天堂的人祈祷,请让她闭嘴,请让她闭嘴。可是没用,法玛尔老师继续问道,那罗丝去哪儿了?
爸爸说,罗丝去了更好的地方。法玛尔老师问,一所私立学校?爸爸咽了口口水,没有说话。法玛尔老师的脸涨得通红,说道,嗯,好吧。她拿起我的作业,翻了起来。詹姆斯写了不少你们家的故事,都很不错。她拿出我的英语书,我想大喊不要,可法玛尔老师已经把它递给了爸爸。他读了《快乐的暑假》《我家真好》《我的神奇圣诞节》,他紧咬着牙,拿着书的手颤抖不已。法玛尔老师等着爸爸说写得不错,可他什么都没有说。法玛尔老师看看我,又看看爸爸,而爸爸却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编的那些罗丝的谎话。
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下一对父母赶到了。法玛尔老师清清喉咙说,总之,詹姆斯表现得不错,也和大家相处融洽。他有不少朋友,尤其和一个叫桑娅的女孩儿要好。有人敲了敲门。一个叫索雅的女孩儿,爸爸重复着。法玛尔老师说,请进。而后对爸爸说,不是索雅,马修斯先生,是桑娅。
门把手咔嗒响了一下,门开了。哈,轮到桑娅了,法玛尔老师兴奋地宣布。我坐在椅子上转了个圈,蜘蛛侠t恤粘在了我的后背。你好,杰米,桑娅的妈妈用奇怪的口音说,再次见到你真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