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不是妈妈设计他?”埃米莉问。
“真要这么说的话,其实是罗根设计了她,他才是那个事件的主谋。达尔茜就跟所有在场的人一样被吓呆了,罗根发光之后,朝她伸出了手,她却不愿意走向他。他揭发了整个家族的秘密之后,没多久就自杀了,我不知道自杀原本就是他计划中的一个环节,还是他被达尔茜的拒绝刺激到了,事后深深自责才决定自杀的,这一点,大概只有他的家人才知道真相。我只知道,他原本就想要揭露这个秘密,他希望大家都知道这个秘密。”
埃米莉不禁把现在的温跟那时他的叔叔做比较,他们有很多相似之处,很显然,其实几个世代以来,他的家人都一直希望外界的人能接受他们真正的样子。
摩根的脸转成了玫红色。“你这些话根本没有人会相信,他们不可能会相信达尔茜是无辜的,而且我还是坚持我的看法,她原本可以阻止他的,她原本可以阻止罗根站到那个演奏台上,可以阻止罗根自杀的。罗根的确爱着她,他把我们祖传的信物送给了她。”他指着埃米莉手腕上的新月手链,埃米莉立刻用另一只手盖住了她的手链,“我们的母亲把那个送给他,让他送给他要娶的女人,通常是在结婚的当天晚上送给那个女人,他既然会把那条手链送给达尔茜,一定有某种意义。但如果他爱上的女人没那么自私,多一点同情怜悯心的话,他今天可能还活着,我们的秘密可能仍然是个秘密,一切都还是原本的样子。”
“埃米莉现在知道事实了,”万斯外公平静地说,“这才是最重要的,我本来就没有打算告诉其他人。”
埃米莉不懂,为什么摩根这么坚持要大家相信他的弟弟是被骗的。或许这么做的话,他比较能接受他弟弟的死,也或许是因为,如果镇上的人都不知道罗根是个抑郁又工于心计的人,他的家人会比较好过一点。但其实,这样顶多只能让这种不名誉的事情不会关联到他们发光这件事,这样大概可以让镇上的人比较能接受他们原来的样子,去同情他们。埃米莉知道她妈妈应该也了解,因此她才愿意扛起责任,接受大家的指责,而这也是她改变的第一步,让她变成了完全不一样的人。
“我也不会告诉任何人。”她说。
摩根转向温。“我要想一想。”温说。
“你给我待在家里想,你被禁足了。”
摩根转身走到门口,把纱门拉开等着温走出去,但温却走向万斯:“等我的处罚结束之后,我希望能够跟你的外孙女出去约会,希望能够得到你的允许。”温伸出手。
“温!”摩根大叫。
万斯看起来就跟摩根一样惊讶,不过他还是缓缓地将手伸出去,跟温握了手。
“温!走了!”
温还是没有立刻转身离开,他抬起头看埃米莉,她还是站在楼梯上。“我很快可以再见到你吧?”
她点点头,他给了她一个肯定的微笑,才终于转身离开。
摩根走出去,让纱门自己重重地关上。
埃米莉和万斯两个人站在原地,好一会儿都没动一下,只是静静地看着大门发呆。埃米莉好不容易回过神,转头去看外公:“为什么你不一开始就把事实告诉我?”
“你妈妈要我发誓绝对不可以告诉别人。”万斯一脸疲倦,他走向楼梯,直接坐在阶梯上,整个人像个船锚般渐渐下沉。埃米莉还是站着,但他实在太高了,即使是坐着,也比她站着要高。“莉莉有个表姐住在圣地亚哥,我安排达尔茜过去跟她住在一起,也去那边继续上学,我给了达尔茜一大笔钱,她在罗根的丧礼前一天就离开穆拉比了。我知道她一直很努力地配合,但我也明白,在那个事件发生之后,她也不知道什么地方才适合她。几个月之后,她休了学,再没几个月,她干脆离家出走。一开始的几年,我还会收到她寄来的明信片,但之后就音信全无了。”
“你为什么不去找她呢?”埃米莉问。
万斯耸耸肩膀:“因为我知道她是故意躲着,不想被我找到。她知道如果她跟我联络的话,我就会无条件继续资助她一切,但是她什么都不想要。对她来说,要得到正确的、良好的人生,只有在她放下一切之后才有可能实现,放下科菲家的人、放下穆拉比……还有我。”
“她其实可以回来把事实告诉大家啊!”埃米莉说,“然后大家就会发现她变成了那么好的人,她可以恢复清白的。”
“我想她已经在其他地方得到救赎了。”万斯外公说着,低头看着他握在一起的双手,“她离开的时候,告诉我说,等到她有了孩子,她绝对不会用我这种方式抚养孩子长大,她会教导他们什么叫作责任,她说她的孩子绝对不会像她一样。我有时候会希望在她生命中的某一刻已经愿意原谅我了,但如果她到最后都没有原谅我,那也是我自己活该。”他深呼吸,继续说下去,“但有一件绝对值得肯定的事情是,她真的教出了一个了不起的好孩子。”
埃米莉沉默了一下,然后坐到了外公身边,轻轻握着他的手,“你也是啊,万斯外公。”她说。
这是第一次,她觉得就算镇上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事情的真相,那也没有关系了。
因为最重要的是,他们知道事情的真相。
摩根他们离开之后,万斯一直在挣扎到底要不要出去吃早餐,但最后他还是决定去,因为他不想解释自己为什么会缺席,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情,其他人不需要知道。
几个小时之后,他吃完早餐回到家时,觉得筋疲力尽,而且跟平时那种渐渐增强的疲倦感觉不一样。他跟摩根对峙冲突时的紧张感,就好像在意外相撞事件之后存活下来的感觉,脖子的肌肉疼痛,关节也很僵硬,他觉得身心俱疲,想躺下来好好睡一觉。
但他并没有直接回房间睡觉,而是再去检查烘干机。
他原本不打算对摩根发脾气的,他本来就很少对人发脾气,因为那实在没有太大意义,被你发脾气的那个人,一般来说是很少会悔改的。不过,对自己生气还是有一点点价值的,表示你至少还能处罚那个还有希望可以改过的自己,而万斯就经常生自己的气。
原因有很多很多。
因为他让事情错得太离谱,因为太常沉溺在过去,因为没有好好教导达尔茜,因为已经错过太多埃米莉的过去。
他走到洗衣间,打开了烘干机的门,他蹲低身子,半跪在地上,然后忍耐着不要因为这样的活动而痛苦呻吟。他觉得自己根本就像个小个子的男人,却必须使用一具对他来说太过巨大的身体。
他把手伸进去,预期会摸到烘干机圆筒的底部那种光滑冰冷的曲线。但是,他的手指却碰到了某种滑滑黏黏的东西,而且还会动。
他猛然退开,跌坐在地上。
一只大青蛙跳了出来。
他看着那只青蛙,完全愣住了。
他看着青蛙跳向洗衣间的门,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会看见莉莉的鞋子,他真的抬起头,希望看到她出现,站在那里,像上次一样大声笑他。
但什么都没有。
他再次往下看,发现青蛙已经不见了,他很快地站起来,走到外面去,当他弯下腰要穿过后门时,突然觉得有一阵芳香的气息迎面而来,甚至还吹动了他的头发,他的衣袖也微微振动。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莉莉。
这一阵清风就像她的人一样,温柔地吹拂着他,他站在那里,好久好久都没有移动一下,他不想失去她。他继续深呼吸,随着每一次呼吸,香气越来越淡,他的心也越来越痛。
她又走了。
当他睁开眼睛时,看见那只青蛙坐在厨房门口,很快转身跳了出去,万斯的眼里满是泪水,所以看到的青蛙好像有点摇摇晃晃的,他跟了过去。
他打开纱门,看着青蛙一路跳过后院,他也继续跟过去,一直走到整块地的尽头,那座小凉亭的旁边。青蛙停了下来,坐在凉亭旁边看着他。
万斯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了一下四周。很显然,埃米莉来过这里,还把凉亭周围的树木都修剪整齐了。他突然想起,在莉莉过世之后,达尔茜也做过一样的事情。虽然那时候她才只有十二岁,但她却很努力地靠自己的力量,让周边的事务都能像平常一样顺利进行下去。当时他应该陪在她身边,他应该更关心她的生活,而不是一直塞钱给她。但当时他的心已经支离破碎,导致他生活中所有的事情也都跟着支离破碎。
莉莉绝对不会希望事情变成这个样子。也许这就是莉莉想要传达给他的信息。上一次她把青蛙放在烘干机里面,就是想告诉他,不要拘泥于事情本来的方式,不要害怕改变,也不要害怕改变带来的结果。
他得停止浪费时间在懊悔过去的事情上,他还有个外孙女要照顾。
他再次深呼吸,对地上的青蛙点点头,表示同意它那无声的提醒。好的。他会打电话给以前的园丁,他知道那家人依然在从事景观美化的工作,他会把这个地方好好整顿一下。他回过头看他的房子,莉莉还在的时候,房子不是这副样子的,他也要去找修屋顶的工人,还有油漆工。
很好。
他要开始给埃米莉零用钱,跟她讨论一下上大学的事情。或许她想去念州立大学,跟莉莉一样,那所大学离这里不远,开车很快就可以到。或许她放假的时候会想回家住一阵子,或许毕业之后她会想要一直住在这里。
很好。
他要在湖边盖一栋房子送给她,就当作给她的结婚礼物吧。
如果她嫁给温·科菲呢?
那婚礼绝对不会在晚上举行,这点是确定的。
不过,以他对温的认识,说不定温真的选择在晚上举办。
当他想象埃米莉结婚那一天,穿着婚纱会是什么模样时,他露出了微笑。莉莉的婚纱还收在阁楼的房间里,也许埃米莉会想穿那一件。
朱莉娅,她一定会亲手做蛋糕,送来给他们的。
他想得太长远了,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也许高到可以看见明天,但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往“明天”那边看了。
他都忘了明天有多么光明灿烂,明亮到他几乎有点承受不住了。
已经过了七天了,埃米莉觉得自己好像住在一个泡泡里面,安静地等待温的处罚结束,她不禁有点担心,他爸爸会不会把他禁足一辈子。
但其实这几天以来,也一直有许多令她分心的事情。万斯外公突然之间很投入于房屋修缮这件事情,这基本上是一件很好的事,只是她每天早上都会被不同的噪声吵醒,像是有人修屋顶的敲打声,或是在后院除草的除草机的轰隆声,又或者是闻到强烈刺鼻的油漆味。当埃米莉问万斯为什么这么急着做这些事情时,他告诉她说因为快要下雨了,他希望可以在大雨来临之前把这些工作都做完。
那个星期,有热浪袭击穆拉比,所以埃米莉实在不相信很快就会下雨。但是每次她下楼,被高温弄得心烦意乱而向外公抱怨时,万斯外公都会告诉她不用担心,等到下雨就会凉快多了。最后她实在忍不住了,问外公说他怎么知道,他告诉她,是他的肘关节告诉他的。埃米莉没有跟外公争论,因为她实在不想知道外公为什么要跟自己的肘关节说话。
每天下午,万斯外公睡午觉的时候,她就会到隔壁去,其实她只是想找借口待在有冷气的房子里吹一下冷气凉快一下。但结果总是不如她想要的那样,因为虽然天气很热,朱莉娅每天在她公寓的小厨房里做蛋糕时,还是会刻意把窗户都打开。埃米莉问她为什么,她说她是在呼唤某个人,埃米莉从来没有质疑过,这一点让朱莉娅真的很欣赏她的懂事。朱莉娅做蛋糕的时候,埃米莉就会在旁边讲温的事情,朱莉娅似乎很开心埃米莉已经知道了温家的秘密。埃米莉知道朱莉娅已经原谅她妈妈曾经做的一切,而且朱莉娅最近似乎放下了许多心事,不会再像以前那样经常显得坐立不安。
每天下午五点,朱莉娅就会带着自己做的蛋糕出门,这时候斯特拉也刚好下班回到家。这样的状况持续到第七天时,埃米莉终于忍不住问斯特拉,朱莉娅到底带蛋糕去哪里。一开始她以为朱莉娅是把蛋糕拿到她的餐厅去,但当她知道朱莉娅从来不在傍晚回餐厅时,就开始觉得好奇了。
“她是把蛋糕送给索耶。”斯特拉说。
“他真的可以吃掉一整个蛋糕吗?”埃米莉问。
“别担心,他连朱莉娅都会吃掉。”斯特拉突然被自己说的话吓到了似的,“消除我刚说的话,当作没听到。该死,我得喝点酒了,记得啊,照我‘说’的做,别照我‘做’的做。”
埃米莉很喜欢在朱莉娅离开之后,和斯特拉一同坐在后院,享受缓慢的步调,悠闲地看着天色一点点地暗下来,再回家跟外公一起吃晚餐。斯特拉有时候会讲些她妈妈的事情给她听,她是全世界最会说故事的人,而且又有相当多彩多姿的过去,这两个特色搭配得天衣无缝。埃米莉可以感觉得出,斯特拉对于现在的生活,除了开心以外就没别的情绪了。她的过去让她有许多故事可以讲,这就值得了,感觉得出她并不会想回到过去去改变什么。
那天晚上埃米莉回家时,她了解到,好像是这一阵子的高温,让穆拉比的生活步调更缓慢了。虽然这里还是有许多观光客,但是邻居们都相当安静,只有在她经过别人家的房屋前面时,才会偶尔听到风扇转动的声音,或是冷气机运转的声音。好像整个小镇里的人都处在一种静止的状态中,在等待什么事情发生似的。
终于,那天晚上,发生了。
黑夜降临的时候,强烈的暴风雨也来临了。风雨强烈到埃米莉和万斯必须奔跑,赶快把房子里的窗户都关起来,他们一面跑,一面笑,把这件事当作游戏一样,之后他们并肩站在屋子的前廊,看着雨哗啦啦地落下。这一天的尽头,让她觉得好像来到了故事的结尾,埃米莉突然之间觉得有些伤感。她故意找些借口,好跟万斯外公多相处一些时间,他们一起玩牌、翻阅以前的旧相册,相册是外公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变出来的,里面全都是她妈妈的照片。
最后,万斯外公说他很累了,埃米莉只好不太情愿地跟他道了晚安,一个人走到楼上。走回房里时,她才发现自己忘记关上阳台的门,雨都泼洒了进来,整个地板都浸水了。她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擦拭地板、阳台门、墙壁,还有附近一起遭殃的所有家具。终于弄干净之后,她把所有的毛巾都丢进浴缸里,也换掉自己身上的湿衣服。
她穿上一件棉质的睡袍,然后就上床睡觉了。气温突然之间下降了很多,甚至有些凉意,埃米莉还盖上了薄被。雨水打在阳台门的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当啷声,好像外面落下的不是雨水,而是硬币。
几个小时之后,埃米莉醒了过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被子踢掉了。四周一片寂静,而且是一种很奇异的寂静,像是在等待一个还没有说完的句子。暴风雨已经过去了,现在房间里又热到令她很不舒服。
她睁开眼睛,看见外面的月光穿过窗帘的缝隙,照在关着的阳台门上面。她慢慢起了身,走过去打开阳台的门。因为刚刚下过雨,树的枝干变得沉重而下垂,有一些甚至都快碰到她的阳台地面上了。南方典型的闷热夏天夜晚又回来了,令人透不过气的潮湿黏腻,但是月光映照在潮湿的物体表面,让附近的景象看起来就像被雪覆盖一样晶莹美丽。
眼前的一切看起来突然变得好陌生。当她第一天抵达穆拉比的时候,根本没有料到,自己会变得这么喜爱这个地方。
刚到这里的时候,不晓得有这么多她从没有想过的事情——奇怪又不可思议的事情。
月亮的光芒从阳台门照进来,也照亮了房间墙上大概几英寸的距离,虽然不多,但已经足够让她突然发现,这整个星期以来,一直陪着她的月亮图案壁纸不见了,现在是一种很奇怪的深色,她看不出来是什么颜色,中间还穿插了一些黄色的长条纹,这图案看起来很像半开的门或窗,有光线照进来的样子。这壁纸通常是反映她的心情,或是某一种状态,但现在这个图样是什么意思呢?有某一扇新的门打开了吗?有什么东西要被释放了吗?
当她终于想到这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她猛然转过身,站在原地没有移动,但视线开始搜寻整个房间内部,直到她找到了他。
温坐在她床铺对面的沙发上,身体往前倾,手肘靠在他的膝盖上,十指交叉握着。
“我的处罚在今天半夜十二点结束。”他说。
她的心跳加速,能看到他实在太好了。但是,她也不由自主地觉得有些别扭:“所以……所以你刚刚是打算一直坐在那里,等到我醒来吗?”
“对。”他站了起来,在一片寂静中发出了嗖的声音。他朝阳台门走过去,埃米莉站在月光照得到的地方,他就停在那前面一点点,好像那里有一条不能跨过的线。
“我都快忘记你长什么样子了。”她开玩笑地说,但这个玩笑很糟,她为什么会这么紧张呢?
因为他差点吻了她。
“这段时间里,我一直都在想你的样子。”他很认真地说。
“最近家里都有人在敲东西、锯东西,还有除草,附近都很吵,所以很难专心。”
他露出了顽皮的表情:“这就是你的借口?”
“还有这栋房子里没有冷气,你知道在没有冷气的状况下,有多难专心吗?”她得停止继续说这些蠢话,但她好像就是停不下来。
“之前你家院子里的橡树有很粗的树枝,直接伸到你的阳台上,现在你外公把它修剪掉了,搞得我这次花了好长的时间才爬上来。”
这些话让埃米莉终于稍微停了下来,她凝视着站在阴暗处的他:“你上来过几次?”
“没几次。”
她突然想起自己刚抵达穆拉比的那一天:“我刚到这里的那一天,我的手链放在桌上……”
“我知道你那一天要来,”他说,“我对你充满了好奇,然后我在你家前面的走道上捡到那条手链。”
“你不需要再偷偷摸摸地进来了,”她说,“现在一切都公开了,对吧?”
他的回答,就是往前跨了一步,走进月光底下,两个人的距离近到都快碰在一起了。
一开始什么都没发生,但接着,发出了白色的光,那种光看起来好像非常炽热,而且还开始闪耀。她抬头看他,他也很靠近地望着她。
“我是骗你的。”她很小声地说。
他好像有点担心,甚至往后退了一步:“什么事情?”
她伸出手拉住他:“就是我说我忘记你的样子了,我不可能会忘记的,我永远都不可能会忘记。”她说,“一辈子都不会。”
他微笑了起来,伸手捧住她的脸。
然后他终于吻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