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会恐吓我,一直一直一直恐吓我。派屈克瞪人的眼神非常可怕,我简直吓坏了——完全无法思考。我试过和他争辩,但是他会喋喋不休。最后,我就忘了那场争吵是因为什么,只能一直哭着求他原谅我。然后他会说我‘太敏感’,会说我是想用眼泪来让他感到愧疚,说我休想得逞。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像每一次尝试都会失败,只好更加努力尝试。”
奥莉维亚用手中紧紧攥成一团的纸擦眼泪,哭得不成样子。“其实我从很早的时候就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儿了,但是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情。毕竟,大家一直在告诉我,他是一个多么好的男人,多么体贴、聪明、成功,多么为我着想,所以我想,问题一定出在我身上,对吗?”
“奥莉维亚!为什么你不告诉我呢?你从没有说过这些话。”
“如果我告诉你,我会觉得自己对他不忠。另外,我想也许你也会说,是我不知道自己的生活有多么好之类的话,毕竟所有人都觉得我过得很幸福,非常受宠爱。”
壁炉上挂着的旧时钟“滴答、滴答”地响着,此刻听起来是那么刺耳。
良久,莎拉说:“其实我的意思是……”
奥莉维亚笑了,莎拉很久没有听到她的这种笑声了,此刻倍感欣慰。
“我知道的,你大可以承认。你可能觉得我是个不懂得感恩的人。”
莎拉承认了:“是的,我觉得也许是。”
“你看吧?”
“对不起,奥莉维亚。”
“没关系。总之,啊,天啊,能说出来真是太好了。”
莎拉给奥莉维亚添茶。
“每当有什么事情不那么合他心意,他就会大发雷霆——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事情。他可以因为一件小事念叨一个小时,太可怕了。你还记得那天你过来,从书架上拿了两本书吗?书拿出来之后,那里缺了一个角,像这种事情绝对会让他抓狂的。现在,我只要看到什么东西没有放在原位就会开始发抖。有的时候,我发誓我真的把东西放回原位了,但是他看到有一点儿不对,就又开始咆哮、怒吼。‘看到了吧?你又把开罐器放在柜子上了,它是放在抽屉里面的,你总是不会把东西放好,你连自己做过什么事情都不记得!’诸如此类的话。这时候我会觉得自己很没用,甚至都不敢相信自己,好像我永远无法记得他是怎么摆放物品的。”
“奥莉维亚,这太疯狂了。”
“疯狂,是的。有时候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和理智。比如说,如果我对他做过的事或者说过的话提出质问,他就会说:‘我从来没这么说过,你是梦到过吧,你在撒谎,我从没做过这件事。’或者,他又会说:‘为什么你整天都在哭,我受不了你情绪反复无常了,你根本就不会正常地思考。’有时候他还会说:‘我才是受害者,不是你,奥莉维亚!’”
莎拉摇了摇头。
“我知道。几个月前,我开始在日记里写下他说过的话,因为我需要一些记录。当然的,被他发现了。他无时无刻不在监视我。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那么傻,竟然以为可以藏起一本日记。他手里捧着日记,非常冷静、克制。我这辈子从来没有感受过如此强烈的恐惧。他将日记大声读给我听,他说我背叛了他,所以我当着他的面,把日记烧掉了,并且向他道歉,保证我再也不会这么做了。他露出一副真的很关心我的表情,说:‘为什么你要花时间编造一些关于我的谎言呢?为什么?奥莉维亚,亲爱的,你到底怎么了?’”
终于,莎拉爆发了:“我的天啊!我完全不知道事情竟然是这样的!我简直想象不到,你,你居然,可以忍受这种屈辱。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其实,全靠酒精。”奥莉维亚伪装出一副开朗的神情,“我把所有精力都用来防止他抓狂,只好开始喝很多酒让自己冷静下来,很快,我就日日饮酒了,喝酒的时间也越来越早,他还鼓励我喝酒。我说过我必须戒酒了,但是他会买更多酒给我。这是他允许我采取的唯一一种逃避现实的方式。”
“老天,没错,我之前也觉得你酗酒越来越严重了,现在我懂了。但是为什么你后来不接我电话了?我以为你生我气什么的。”
奥莉维亚摇摇头,看着莎拉的眼睛。
“生你的气?我怎么会生你的气?看来你还不知道你对我多么重要。我就算生你的气,也不会持续多久啊!还记得你八月份来我们家那一次吗?你走之后,派屈克发了好大的脾气,他让我和你绝交,他不想再看到你来我们家。那一整天他的心情都很差,我没办法让他冷静下来。他说,像你这样的外人会将一些负能量带进我们家——他一直有这种奇怪的信仰——他说他和我足以成为彼此的全部,这就是为什么我没有接你的电话或回复你的短信。我没办法和你绝交,但是我又不能联系你。
“然后,几周前,我因为头痛提前下班回家,看到你在我们客厅的那一天,还记得吗?天啊,我当时就吓呆了,我知道自己麻烦大了,他知道了我没有和你绝交,我违背了他,他会报复我的。
“所有事情,无一例外,一定要按照他的方式来。噢——不过他‘让’我装修了房子——这是一个例外,他总是会提醒我这一点,但是所有重大决定都是他做的。现在,他在全国找工作呢!他希望我能远离所有‘依赖性关系’。他说吉本斯角充斥着一股‘黑暗能量’。他在了解西雅图、芝加哥和亚特兰大。他会决定我们去哪里生活,没得商量。”
莎拉摇了摇头说:“奥莉维亚,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忍受这些混账事儿呢?这不是你呀!你是很强大、很自信的。”
奥莉维亚耸耸肩,说道:“以前是。我以前是强大又自信。也许我待在他身边这么久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不希望有别人对我说你刚才说的话。”
奥莉维亚凝视着壁炉,感到精疲力竭。莎拉紧紧地拥抱她的这位好友,想起了奥莉维亚在通话时一直低声细语,仿佛是怕人偷听;想起了奥莉维亚明明邀请了她,却在门口见到她时假装惊喜的行为。
在无言中,莎拉想起了以前的许多事。
那一整天,莎拉和奥莉维亚一边烹煮着林赛的橱柜中的罐头食物,一边讨论着怎么样才能让一个人彻底消失,她们没办法上网搜索,那里既没有网络,也没有手机。
“我还蛮喜欢这样的——没有手机,让我感觉很原始、很复古。而且从某种角度上说,似乎反而受到保护了。”奥莉维亚说道。
“对啊!我们不需要打电话给任何人,”莎拉说道,“等等……完了!”
“怎么了?”
“奶奶。我今天早上应该带豆豆去散步的,奶奶肯定很担心了。”
“噢,不妙,”奥莉维亚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天空,说道,“可怜的摩恩奶奶。但是现在我们也无计可施。”
壁炉上的时钟显示现在是晚上十一点三十分。
“明天,我们看看岛上还有没有其他人,然后借一部手机打电话给奶奶。”
“只能这样了。但是不觉得这样有点儿恐怖吗,你想想,如果我们现在需要帮助,也打不了电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