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白蒂想让他接着说下去。
“本来,如果我没有……你知道……”
四个人八只眼睛锁定在诺伯特身上,逼着他说出真相。虽然要诺伯特承认自己的无能会让他痛苦不堪,但是这辈子唯一一次成为焦点的感觉又让他欲罢不能。眼前正是四个等待着他开口的人。
“我,哦……好吧,我送人了,大概是这样。”
四位女士惊讶地盯着诺伯特,甚至忘了眨眼,同时,身子往后直接靠在了椅背上。卡洛塔开口了:“你把两百万美元送人了?”
“哦,当然不是一次性送的。每次给一点儿,给了好多年。”
洛林急切地追问道:“见鬼了,你还能把钱给谁,诺伯特?”这听起来不像是在批评,更像是在谴责。
说真的,他的经济状况如何根本不关她们的事。她们问的问题不是平常人们会问的,尤其在双方并非亲朋密友或家族成员的情况下,可是她们还是想知道答案。诺伯特脑海中浮现出“界限”一词,他犹豫了,他想让她们停止质问;可另一方面,他又不想失去她们的关注。他觉得事情开始变得有趣了。
诺伯特的目光越过坐在沙发上的玛格丽特和洛林,看着沙发后挂在墙上的一幅大型油画。画上是三个印第安人,他们正骑着马穿越大草原。画的落款只有简单的“诺伯特”三个字。
他不想在说话时和她们有眼神接触。
“我把钱给了比我更有需要的人,但也许我给的次数太多了。我有个侄子需要钱去读医学院。不过,当然了,他之后就辍学了,他书读得不怎么样,事实上……有一个侄女的女儿一不小心成了单亲妈妈,还没有工作……还有个邻居想自己创业,不过他也没有成功,后来搬走了……我的阿姨佩儿要在她的房子里安装残疾人配套设施,前门要加一道斜坡,再加一间特殊设计的卫生间,还要一部电梯让她能去到二楼……我想想。哦,还有一个邻居……”
“够了!”洛林猛地举起手,姿势就像个交警,“你当自己是什么?银行?负责给助学金还是你开了一家社会服务机构?”
如果洛林没有打断他,他还要告诉她们关于妻子露易丝的事情,但是他真的不愿意回想起这些事,更别说要和别人讨论了。
白蒂插了一句:“要同情他,洛林,同情他,这不就是我们来这儿的原因吗?”
玛格丽特似乎想换个话题,说:“你的阿姨佩儿,就是把艾薇留给你的人,对吗?而且以前你还受过阿姨非常多的照顾。”
“怎么说呢,是这样的,”诺伯特都忘了还有人听他说过佩儿阿姨的事情,或者其他任何事情,“佩儿阿姨把我养大,她每次打电话过来让我回去看她,其实就算她没打电话,我也会回去的。她家总是有地方需要修理,而我又很喜欢修东西;她的草坪都是我修剪的;我还会把她的邮件一摞摞叠好,帮她支付账单,开车送她出去与别人见面。我们很亲近的。”
趴在窗口的艾薇突然吠叫一声,把所有人吓了一跳,然后艾薇又打了个哈欠。
玛格丽特接着问道:“听起来很不错啊!那她有没有……留给你其他什么东西——我是说,除了这只狗以外?”
“其实,”诺伯特说,“后来我们才知道她的遗产比我们想象的要多得多。”诺伯特眼睛瞟向窗户,一股热风从那里钻进来,扫过艾薇,吹进这闷热的客厅里。“但她没有留给我,”诺伯特把满手的汗往裤子上擦了擦,“她把所有钱都留给了我在加利福尼亚的表弟。”
“在你为她做了那么多事情之后?”玛格丽特问道,语气里流露出对佩儿阿姨满满的失望,“为什么呢?”
“因为她以为我不需要钱。”
洛林没有问出那个大家都想问的问题,而是朝诺伯特伸长了脖子。
“因为我总是装出自己过得很好的样子,我也不想骗她的,但没办法。否则,她一定会花钱雇我照顾她,可我怎么能拿她的钱呢!”
“毕竟她是唯一一个真心疼爱我的人。”诺伯特心里这么想,但没有说出来。
卡洛塔抓住机会发言。
“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打听你的过去,”她说,似乎忘了她们刚才做的事就是在打听人家的过去,“我们来到这里,是想看看现在能帮上什么忙的。”
“我是不会接受你们的钱的。”诺伯特睁大了眼睛说道。
“我们也不会给你钱的!”洛林激动地回答他,眼睛瞪得比他还要大。
接着就是一阵尴尬的沉默。
“首先,”卡洛塔接着说,“你有试过或打算用什么办法来赚钱吗?”
其实,诺伯特去年有尝试过赚钱,也有过很多想法,因为他的处境真的每况愈下,而且他已经退休八年了,没有人再请他当会计师了。他在艺术联盟的画框店工作过,拿着微薄的工资,但那根本不够。他觉得自己如果在吉本斯角或爱德华湾附近那些旅游者常去的商店或书店里工作,一定会很出色,但是那些店都不招人了。他也考虑过以物换物:比如说为了让艾薇的牙齿得到清洁——佩儿阿姨告诉过他,这对小型犬而言是非常重要的——他可以帮兽医打扫犬舍、整理文件以及打电话给顾客,但是那个扎着马尾辫、娃娃脸的兽医却笑着摇了摇头,说这些事情已经由员工包揽了。诺伯特甚至想帮别人修剪草坪,但是这个市场也已经被十五岁的年轻人抢先占领了。他不得不卖掉自己的电视机和汽车,好在他发现自己也没有很需要这些东西。在吉本斯角,没有汽车,出行也不会不方便,要去爱德华湾的话可以搭公交车。在食品分发处排队时,他还听到过其他排队的人说卖血的事,卖一次血可以赚二十五美元,一周可以卖两次。这样,只要一周,他就能赚到一个月的水费了。但是诺伯特已经七十三岁了,很明显,他的血已经太老了。想卖血,年龄最好小于六十岁。另外,他的两个肾脏似乎也过了“保鲜期”,压根儿没人要,哪怕是那些正等着肾脏救命的年轻人。
诺伯特回顾完自己的清单后,卡洛塔点了点头。“很周密、很创新,”她赞赏道,“所以你现在,怎么说呢,就是走到绝路了,你已经没有任何渠道能弄到钱了。”
诺伯特没法儿反驳,只好挤出一个微笑。
“这跟我们预测的一模一样。”
诺伯特看着一张张意味深长的脸。
“这也是我们灵感的来源。”
卡洛塔似乎在等诺伯特开口问。
诺伯特陷入深思。他认识这些人有八年之久了,可她们从来没有注意过他,直到今天。突然间,她们闯进他的家门,将他遮盖贫穷的面纱彻底揭开,而且还准备好要向他提供——不是钱,而是其他东西。难不成是建议?他已经习惯了向别人提供帮助——钱,只有钱。没人想听他的建议,可是当然了,他们很乐意拿走他的钱。给别人钱会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大人物,因为在他把支票从支票簿上撕下来之前,人们总会把他当成重要人物对待,但在拿了钱之后,他们就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发现别人有经济困难,然后向他们提供帮助,似乎已经成了他的责任。该怎么接受别人对他的经济困难所提供的帮助,他还不是很清楚。
诺伯特扶了一下眼镜,它已经沾着汗水从鼻梁上滑下来了。
“你说你有个主意?”他一边思考,一边说,“你知道怎么能帮我弄到钱?”
“这就是我要说的。”卡洛塔这么回答道,显然在等他接着问。看起来,在诺伯特问那个主意到底是什么之前,她是什么都不会透露的。
诺伯特深吸一口气,呼气。为什么他刚才会有一种要小心谨慎的感觉呢?
“那么,”诺伯特说,“什么,哦,你的主意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