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你们一样,死也好,房子被烧也好,根本不理会哟。”
“真厉害。”我除了这句没别的好说了。小常一定是和那个关西腔好上了,我心里默默地下了这个结论,突然感到有种奇怪的寂寞。
“要不要射给你一只麻雀瞧瞧?”说着,我拿起气枪。
在那个射击游戏室里,最难的要数打麻雀了。
马口铁皮制成的麻雀模型,像一个钟摆似的左右晃动,我要用小小的铅弹把它打掉。即使打中尾巴或者打中身子,麻雀也不会掉下来。必须打中嘴巴附近的一点才会掉下来。但是我已经掌握了气枪的使用方法和技巧,每次都是一枪就解决。
小常拧好箱子的发条后,那只麻雀咔噔咔噔地左右摆起来。我瞄准了以后,扣动扳机。
咔噔咔噔。
打不到。
“怎么了?”小常知道我一直都能一枪解决,看我没打中,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你让开些,你挡到我的视线所以没瞄准。”我随便编了一个很烂的借口。这种时候,东北人毕竟说不出什么“猴子也会写错字”之类的借口,这种轻微的戏谑也不会,真是不行啊。
实际上小常确实影响到我的观察了。每次我们准备射击的时候,小常基本都在我们瞄准的目标旁边绕来绕去,捡捡子弹啊,把目标台上的模型摆放好之类的,但我之前从没有觉得碍手碍脚。但是这次她就站在麻雀模型的旁边,既危险又影响我瞄准目标。
“走开走开。”我生硬地笑笑,重复着说。
“好,好。”小常一边笑,一边让到旁边一尺多的地方。
我瞄准,扣扳机,嘭,发射。
咔噔咔噔。
没打中。
“怎么了?”又问。
我突然莫名其妙地发热,默不作声又装上第三枚子弹。嘭,发射。
咔噔咔噔。
没打中。
“怎么了?”问。
然后第四枚子弹,没中。
“真的,怎么回事?”小常说着,蹲了下来。
我没回答,又装上第五枚子弹。小常蹲着的时候,从她的裙裤那儿看去,她的膝盖圆圆地鼓了起来。这个混蛋,原来已经不是处女了。
我突然嘭的一声朝她的膝盖发射过去。
啊的一声,小常扑倒在地上,然后马上抬起头,说:“我又不是雀。”
听到她的话,我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似的,呆在那儿一动不动。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说一千遍恐怕也挽回不了了吧?天真的一句“我又不是雀”,比任何强烈的抗议控诉得更尖锐、更痛心。小常皱皱眉,就蹲在地上捂着她的膝盖,“哎哟哎哟”地喊疼。血从捂着膝盖的手指间流出来。我把气枪扔到一边,从后门跑进店里面。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了,还能怎么样?铅弹打中了膝盖骨,一定受了很重的伤。看来她已经站不起来了。我稍微迟疑了一下,突然从她后面把她抱起来帮她站起来。小常喊着“啊,疼疼疼”,把手从膝盖放下,脸转向我,小声地问:“该怎么办呢?”然后悲伤地笑笑。
“去疗养所请他们处理伤口吧。”我的声音有些嘶哑。
小常似乎不能走路,我用左手臂扶住小常,把她带到疗养所,带进了医务室。虽然血流了很多,但是伤口还算小。医生用镊子把扎进膝盖里的铅弹夹出来,然后简单地给伤口消消毒,又用绷带包扎起来。听说女儿受伤了,正在干活的小常父亲飞奔进医务室来。我很抱歉,脸上露出讨好的笑容。
“哎呀,实在是……”我真的觉得自己做错了,但是那些抱歉的话我又实在说不出口。
那时候她父亲的眼神,我始终无法忘记。他平日里很和蔼,甚至感觉有些胆小,但那时他瞟我一眼的眼神,是憎恶,或者说是敌意,唉,真是带着一种恐怖的光芒,我当时就被吓了一跳。
小常的伤很快就好了,这个事件也没有让我在疗养所的待遇有什么变化。嗯,就是被朋友戏谑了两三天,但是我的思想,由于这次事件而发生了彻底的变化。我从那天开始,十分厌恶战争。给别人的皮肤造成伤害这件事就足以让我难受。人不是雀儿。还有,自己的孩子受到伤害时做父母的那种愤怒的眼神。战争啊,跟你说,的的确确是个坏东西。
我不是什么虐待狂,我没有那种倾向。但是那一天,我伤害到了别人。那一定是我还没有从战场的影响中走出来。在战场的时候,我伤害敌人,但是,我,可能终究是迷失了自己吧,关于这一点,我却并没有反省,我却没有否定战争。然而,当我把战场上的杀戮带回家乡,伤害到别人哪怕只是一点皮毛,我竟然如此清晰地意识到那是多么可恶的东西。很奇怪。可能是因为日本的生活密度的确是太高了吧。双脚一迈到外国,那种生活观就会空转,日本人是不是都有这种宿命啊?在国外、在国内,虽然都是自己,但总是觉得自己会变成完全不同的人,真想看清自己。
庆四郎君结束了他的告罪,这时候,他的妻子又拿来一瓶酒,一言不发地帮我们斟酒,然后又静静地走开。我顺势马虎地看了一眼她的背影,愕然。她的一只脚走路的时候有些不灵便。
“她就是小常吗?”
他的妻子说的话没有一点津轻口音,是纯正的东京腔。大概是有些醉了吧,我竟有这样的错觉。不是说小常皮肤很白而且个子很高吗?
“傻瓜,说什么胡话呢!脚吗?昨天去取分配的木炭的时候走了一里多地,她说脚底长了个泡!”
里,日本古代里程单位,1里=36町,约相当于公制3.924千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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