啦啦队有一名队长,故意打扮得脏兮兮的,手持画有太阳的团扇,爬上校园一角的小高岗演说。这时,学生们就会开心地指着他大喊:“脏鬼!脏鬼!”比赛时,在每局的开档,队长便会挥动扇子,大叫:“全体起立!”于是我们就得站起来,一边一起挥动紫色小三角旗,一边唱着“强敌!强敌!不管有多勇猛”的加油歌。这对我来说,是很丢脸的事,因此我便趁机逃离啦啦队,跑回家去。
可是我也并非没有运动过。我的脸色蜡黄,我一直坚定地认为是自慰造成的,因此只要有人提及我的脸色,我的心就会扑通扑通跳,仿佛自慰的秘密被揭穿了一样。我很想通过做什么让自己的气色看起来好一点,于是便开始了运动。
很早以前我就为脸色不好所苦。小学四五年级时,从最小的哥哥那里听到有关民主的思想,甚至还听见母亲向客人们抱怨,因为实施民主政治的关系,税金明显增加了许多,收成的稻米大半都被抽税抽走了。对此,我的思想充满畏惧与恐慌。在夏天我帮着男佣们割除院子里的草,冬天则帮他们一起铲除屋顶上的积雪,在帮忙的同时,我顺便向男佣们传播有关民主的思想。然而不久我就知道其实他们并不喜欢我的帮忙,因为据说在我割完草之后,他们非得再重新割过不可。
其实,我也希望能通过帮助男佣们工作,让自己的脸色变好。可是尽管我劳动成那样,气色依然没变好。进入中学之后,我想通过运动来获得好气色,于是在天气炎热的季节,下课回家时,一定要到海边去游游泳。我最喜欢像青蛙一样用双脚打水的蛙式游泳,游泳时,头是直直地挺出水面,可以边游边欣赏波浪起伏所形成的细纹、岸边的绿叶,还有天上的浮云。每次我都像乌龟般尽可能地伸长脖子,头抬得高高的地游着。因为我想让脸多靠近太阳一点,早日晒个黝黑。
还有,在我住处的后方是一处宽阔的墓地,我在那里画出一条百米的直线跑道,自己一个人认真地跑着。墓地被茂密的白杨树包围着,跑累了时,我就会一边信步而行,一边念塔形木牌上的文字。至今仍忘不了诸如“月穿潭底”“三界唯一心”等句子。有一天,我发现一块长满钱苔的又黑又湿的木牌上,写着“寂性清寥居士”,心中颇感不安。我抠了些湿泥,在墓前新装饰的纸莲花的白色叶片上,用中指犹如幽灵做记号般乾乾地写下某法国诗人所暗喻的诗句:“我现在正躺在泥土中,和蛆虫玩耍。”第二天傍晚,我要去运动之前,先绕到昨晚的墓地前看看。经过早晨的一场骤雨,那些文字在他的亲人尚未来得及哭泣前,就已经被洗刷殆尽,莲花的白色叶子有些也已破损了。
我是抱着好玩的心态做那些事的,不过我却也因此跑得更快,双脚的肌肉也更加结实圆润了。然而气色却仍未变好,黑色的表皮底下,沉淀着令人作呕的蜡黄色。
我对自己的脸十分在意。读书读腻了,就会拿出镜子,对着镜子一会儿微笑,一会儿挤眉,一会儿又托着腮帮子装出一副假想的样子,我不厌其烦地看着这些表情。后来,我终于找到了一种肯定会令人捧腹大笑的表情,那就是眯起眼、皱起鼻,再把嘴噘得小小尖尖的,活像一只可爱的小熊。每当我心生不满或是感到沮丧时,就会做出这种表情来。那时,小姐姐生病住进镇上的县立医院内科。我前往医院看她时,也装出这个表情给她看,姐姐竟然笑得按着肚子在床上打滚。由于在医院里姐姐只有家里的中年女佣陪着,实在很无聊,所以只要一听见从医院长长的走廊传来我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她就兴奋不已。因为我的脚步声特别不寻常,是很大声的。假如我一星期没去看姐姐,姐姐就会叫女佣唤我去看她。女佣一脸严肃地对我说:只要你一没去,你姐姐就会莫名其妙地发起烧来,病情也似乎变得不太好。
这时我已长到十五六岁了。手背上微微能看到青绿色的静脉血管,身体也感到特别笨重。我和同班的一名皮肤略黑、身材娇小的同学相恋了。每次放学回家时,我们都并肩而行,可即使只是两人的小手指稍稍碰到,我们也都会脸红。有一天,我们俩走在学校后面的小道一起回家时,她发现在长满绿绿的水芹和鹅肠草的田沟里,有一只蝾螈正漂浮在水面。于是,她默默地捞起蝾螈递给了我。我虽然不喜欢蝾螈,但却很高兴地用手帕将它包起来。带回家后,我把它放进中庭的小池里。蝾螈摇摆着短短的头,来回地游着。可是第二天早晨再去看,它已经逃走不见了。
我性格矜持,因此从不曾将我的想法明白地告诉对方。平常我就很少开口跟那位同学说话。另外,同时我也注意到另一位住在布庄隔壁的身材瘦小的女学生。即使在路上遇见她,我也会把她当成傻瓜一样,用力地将脸扭转到一边去。秋天时,半夜里不知是哪发生了火灾,我也起床走到外面去查看。在不远处的神社背后,火苗四射,正在哧哧地燃烧着。神社内的杉树林被火焰包围住,都烧成一根根乌黑的枯木矗在那里,上面还有许多小鸟如落叶般疯狂地乱舞着。我虽然知道邻家门口站着一位身穿白色睡衣的女子,正朝着我这边看,但我仍侧着脸对着她,目不转睛地看着火灾。我那在红红的火光映照下的侧面,我想一定闪闪发光,看起来帅极了。就因为这样的性格,我和先前的那位同学以及这名女生都没了更进一步的发展。不过当我独处时,我就变得相当大胆。对着镜中的自己,闭上一只眼睛笑着,或是在桌上以小刀刻出薄唇,再用自己的唇亲吻它。接着我又用红墨水涂在那个唇上,可颜色却变成了奇怪的黑紫色,这让我感觉很是不舒服,于是我又用小刀把它刮掉。
到了中学三年级,在某个春天的早晨,我倚在上学途中一座漆成红色的桥的圆管状栏杆上,呆立了片刻。桥下隅田川般宽阔的河水潺潺而流,我有了一种茫然不知的从未体验过的感受。我总觉得背后有人在看着我,所以总是故意装模作样,惺惺作态。对于我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好像都会有个声音从旁提示说:他很困惑地望着手掌或是他边搔着耳后边嘀咕等等。所以对我而言,那些突然、不确定、不知不觉等等的动作其实都是有意为之。
从站立桥上的放松状态清醒过来之后,我又陷入了孤寂。陷入此种情绪时,我又想起自己的过去与未来。一面啪嗒啪嗒地走过桥,一面又想了许多事情,还有梦想之类的。最后,我叹了口气:光是这样想就真的能变成了不起的人吗?在此前后,我又开始焦躁不安。我对一切都无法满足,总是在空虚中挣扎着。我脸上戴着十层,不,二十层的面具,所以根本无法搞清楚是哪一个有什么样的悲伤。最后我终于替我的苦闷找到一个宣泄方式,那就是创作。这里有许多同类,大家都和我一样,凝视着这种莫名的颤抖。我悄悄地许下愿望:就当个作家吧!就当个作家吧!
弟弟也在那年进入中学,和我住在同一间房间。我和弟弟商量的结果,在初夏时邀请了五六个友人,一同创办了同人杂志。在我住处的斜对面,有一间大的印刷厂,我们便拜托他们帮忙,就连封面也是用石版印刷的,相当精美。我将杂志分送给班上的同学,因为我每个月都会在杂志上发表少许创作。初期是针对道德方面来写一些充满哲学家味道的小说,即使是一行或两行片断的散文,也感觉很是自豪。这本杂志维持了一年左右,但我为了此事还跟大哥起了争执。
我对文学十分狂热一事,使得大哥相当担心。他从家乡寄来一封很长的信,信中以坚定的语气写着:“化学方面有公式,几何方面也有定律,只要了解这些,就可以完全解开谜底,但是文学不一样,并没有这些东西,不到达一定的年龄和没有特定环境,就不可能正确地掌握。”我也有同感,可我还坚信自己正是那个会被承认的人。我立刻回信给大哥:“大哥所言极是,能有如此了不起的兄长,我甚感幸福。不过我并未因文学而怠惰学业,还因此更加努力用功。”在信中我处处流露出夸张的情感。之所以会这样写,全都是因为“不管如何,你都必须出类拔萃”这个充满胁迫的想法,可是事实上,我真是很用功的。三年级后,我的成绩一直都保持在班上第一名。想要不被人叫成书呆子,想要成为第一名是很困难的,但我却并未被如此嘲笑,甚至还很懂得如何和同班同学亲近。就连绰号叫“章鱼”的柔道主将都顺从于我。教室角落里有一个装纸屑的大罐子,我有时会指着罐子说:“章鱼怎么不爬进罐子呢?”“章鱼”听后,便会把头伸进罐子里,然后开始大笑。笑声在罐中荡来荡去,发出奇怪的声音。
社团的美少年们也大都和我很亲近。就算是我把绊创膏剪成三角形或六角形,东一块西一块地贴在脸上长青春痘的地方,也不会有任何人嘲笑我。我对这些青春痘实在伤透脑筋。当时每天都会有新痘子冒出来,所以每天早上,一睁开眼,我就会用手掌来回抚摸我的脸,看看它的状况。我还买过许多药来擦,却一点效果也没有。我到药房买药时,都必须拿着一张写有药名的纸条问有没有这种药,假装是受人之托的样子。我把脸上的青春痘视为情欲的象征,觉得非常羞耻,甚至还曾想干脆死了算了。对于我的长相,家人也是批评到极点,已出嫁的大姐甚至还说过,根本不会有人要嫁给阿治。一想到这儿,我就拼命地给自己的脸抹药。
弟弟也很担心我脸上的青春痘,有好几次都替我去买药。我和弟弟从小感情就不太好,他要考中学时,我甚至还希望他考不上。可是自从两人一起背井离乡之后,我才逐渐知道弟弟好性情的一面。随着年龄的增长,弟弟变得沉默寡言且内向起来。他也经常在我们的同人杂志上写些小品文,但全都是一些有气无力的文章。和我比起来,他的在校成绩不理想,他一直为此而烦恼,如果我去安慰,他反而会不高兴。此外,他还很厌恶自己额头上的发际线,因为它常呈现出像富士山般的三角形状,活像个女人。他甚至坚定地认为自己的头脑会如此不好,全是额头狭窄的缘故。我唯有对这个弟弟完全包容。在当时,我与人相处的方式就只有两种,不是全部隐瞒,就是全盘托出,我和弟弟之间是无话不谈的。
初秋的某个没有月亮的晚上,我们走到港口的栈桥,一面任凭来自海峡的凉风呼呼地吹过我们的脸颊,一面谈论有关红线的事。那是某天学校的国语老师在上课时给学生讲的一个传说。说是在我们的右脚小趾上都绑着一条看不见的红线,它非常长,而且线的另一端一定绑着某个女子的同一脚趾,两人不管相隔多远,这条线都不会断,不管靠得多近,即使在路上相遇,这条线也不会打结,并且我们一定会娶这名女子为妻。我初次听到这个传说时,相当兴奋,回到家后,便立刻把它转述给了弟弟听。
那天晚上,我们一面倾听浪花声和海鸥声,一面谈论这件事。我问弟弟:“你未来的老婆现在在做什么呢?”弟弟用双手摇了摇栈桥的栏杆两三次后,才害羞地说:“在院子里散步。”偌大的庭院中,脚穿木屐,手持团扇,正在观看月见草的少女,倒是和弟弟的性格十分贴切。接着轮到说我的未来妻子了,我将目光投向漆黑的大海,只说了句“系着红腰带……”便住口。渡海峡而来的交通船如大型旅馆般,船上有许多房间,每间房间都点着黄灯,摇摇晃晃地自水平面浮出。
唯有这件事我瞒着弟弟。那年暑假回家,有一位身穿浴衣,绑着红腰带,身材娇小的唤作御代的新女佣,她替我脱洋服时动作相当粗暴。我临睡前习惯偷偷地吸一根烟,思索小说的标题。御代不知何时得知这件事,某天晚上,帮我铺好床之后,在枕头旁整齐地摆放了一个烟灰缸。第二天早晨,当御代来打扫房间时,我吩咐她说:“这根香烟是我偷着抽的,不可以放烟灰缸!”御代嘟了嘟嘴,应了声“哦”。
放假时还发生了另一件事,镇上有表演浪花节的人来,这时,我们家就会让所有的佣人全都去表演厅欣赏。我和弟弟也被叫了去,但是我很瞧不起乡下的表演,所以故意跑去田里捉萤火虫。我们跑到邻村的树林附近,由于夜露太重,所以只装了二十只左右便回家了。去观赏浪花节表演的人也陆续回来了,我们叫御代拉开被褥、挂上蚊帐,接着我们关上电灯,将萤火虫放进蚊帐里。萤火虫在蚊帐里四处飞舞,御代也在蚊帐外站了一会儿,看萤火虫飞舞。我和弟弟并排躺着,但比起萤火虫的绿光,我对御代白净无瑕的脸庞却有更深的感受。我略微提起精神问:“浪花节有趣吗?”在此之前,我绝不会和女佣们说她们工作以外的事。御代以平静的口气说:“不好玩!”我忍不住笑出来。弟弟忙着用团扇啪啦啪啦地驱赶一只停附在蚊帐角落的萤火虫,一句话也没说,我总觉得时机好像不太对。
也就是从那时开始,我才注意到御代。一提到红线,她的身影便会立刻浮现在我心中。
第三章
到了四年级时,几乎每天都有两位同学来我房间玩。我会请他们喝葡萄酒、吃鱿鱼干,然后在一位新晋作家写的《机械怪兽》上涂上一层机械油,对他们说如果这样拿来卖的话,一定会有很多人买吧,这可是很特殊的装帧手法哦,或者将一本名为《美貌之友》的翻译书,四处裁剪下来,然后在被剪下的空白处,拜托熟识的印刷厂印上我所虚构的文章,对友人吹嘘说这是一本奇书,让友人们大为吃惊。
对御代的记忆逐渐淡薄,再加上我总觉得和同在一个屋檐下的人相爱,后果将会不堪设想,而且平常我净说女人的坏话,因此若是因为御代而扰乱了心思,我自己就会生自己的气。所以御代的事我当然不会告诉弟弟,更别说是友人们了。
然而,就在这时候,我读了某俄国作家著名的长篇小说,又改变了想法。书从一位女囚犯的经历说起,那名女子犯错的第一步是因为她被主人的侄儿,同时也是一名贵族大学生所诱惑。我虽忘不掉这本小说的悲惨结局,却还是在描述两人在盛开的紫丁园的丁香花下初吻的一页,夹上了用枯叶做成的书签。我无法事不关己似的读一本优秀的小说,我不禁觉得那两人跟我和御代极为相似。我心想假如我现在若是脸皮厚一些,最后就会变得和那位贵族一样。这么一想,我那胆小的毛病又无端地发作起来。正因为气量如此狭小,我的过去才如此平静无息,我好想让自己成为拥有辉煌人生的受难者。
我把这件事第一个告诉了弟弟。在晚上睡觉时,我说给弟弟听。我原本打算以严肃的态度来叙述,虽然心里是这样想的,但实际做出来的姿势却完全相反,打乱了气氛,结果还是不正经。我或是抚摸颈筋,或是两手互相搓揉,还间或说出一些没品位的话。对于这种若不这么说就不过瘾的习惯,自己也觉得实在很悲哀。
弟弟一边舔着他薄薄的下唇,一边静静地听着,连身子都没翻。他不好意思地问:“要结婚吗?”我不知为何吓了一跳。“不知行不行。”我故意沮丧地回答。弟弟出乎意料地以老成的口吻,拐弯抹角地说:“恐怕不行吧!不是吗?”听了这话之后,我才清楚地发觉自己真正的心意。我心里气得发慌,咆哮起来。我从棉被里伸出半截身体,口气强硬地说:“所以才要反抗!要反抗!”
弟弟弯曲起包在印花布棉被里的身体,似乎想要说什么,偷窥似的看着我,静静地微笑着。我也笑起来,接着说:“新的开始!”同时将手伸向弟弟。弟弟也害羞地从棉被里伸出右手。我小声笑着,并且多次摇晃了弟弟那无力的手指。
然而,我在取得友人们认同的决心时,却并没有如此费尽心力。友人们在听我述说的同时,表露出正在动脑筋思索的神情。我知道这只不过是对我所述之事做出的一种表示同意的表现而已。事实上,也正是如此。
四年级过暑假时,我带着这两位友人一起回了家乡。表面上说是为了要三个人一起开始准备高中考试,但事实上,我还想让他们看看御代,所以就硬是带他们回来。我暗中祈求我的朋友不会遭到家人不好的批评。因为我哥哥们的友人并不会像我的朋友那样穿着只有两颗金钮的上衣,他们全都是地方上有名望的家族的青年。
后面的空地上,当时盖了一间很大的鸡舍,我们只有在中午以前在鸡舍旁的看守小屋里读书。看守小屋的外表被漆上白和绿两种颜色的油漆,里面大约有二坪大,铺着木地板,上面整齐地摆放着新漆上亮光漆的桌子和椅子。在东边和北边各有一扇大大的门,南边也有一扇洋式的窗户,若是全部打开的话,风会不断地吹进来,书页经常被吹得啪啦啪啦作响。四周和以前一样,仍是荒草丛生,有数十只黄色雏鸡,在草丛中忽隐忽现地玩着。我们三人都相当期待午餐时刻的到来。大家都猜测着是哪位女佣会来看守小屋叫我们去吃饭。假如来的不是御代,我们就会啪嗒啪嗒地敲打桌子,或吐出舌头,大吵大闹一番。结果御代一来,大家都立刻变得规规矩矩,等到御代离开后,大家又全都按捺不住笑了出来。
某个晴朗的日子,弟弟也跟我们大家一起在小屋读书,到了中午,大伙儿又如往常般谈论到底谁会来。只有弟弟没有加入讨论,在窗边来回踱步,背诵英文单词。我们开着各种玩笑,互相丢掷书本,并且用力踩地板,地板发出了极大的声响,接着我开了一个稍显过分的玩笑。我想让弟弟也加入我们,于是对他说“你从刚开始一句话也没说”,接着又轻咬着嘴唇,瞪着弟弟。弟弟大叫了一声:“不要!”同时还用力挥了挥右手,把手上拿着的两三张单词卡全都挥得四处飞散。我吓了一跳,赶紧恢复正常神情。在那一刹那,我直觉反应这下不妙了。我想御代的事就到此为止吧!过了没多久,我们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笑翻了。
那天来通知吃饭的人,很幸运不是御代。大伙儿一个接一个排成一行走在通往主屋的豆园间的羊肠小径上,我跟在大家的后面,一面嬉闹,一面随手摘下好几片圆圆的豆叶。一开始并没有考虑到壮烈牺牲之类的事,只是觉得很讨厌。盛开的白色紫丁香花丛被沾满了污泥,一想到恶作剧的人竟是自己的血亲,就更觉厌恶。
两三天之后,我心中萌生许多烦恼。御代有时在庭院中走着,我一牵她的手,她几乎都表现出很为难的样子。简而言之,我是不值得她欣喜的。对我而言,没有比不让人感到欣喜更羞耻的事了。就在同时,不好的事接二连三出现。某天吃午餐时,我和弟弟以及友人们一起在餐桌前吃饭,御代则在一旁,手持画有红猩猩的彩绘团扇,一面啪嗒啪嗒地替我们扇风,一面侍候我们。我依据团扇的风量来暗中测量御代的心,御代替弟弟扇的比替我扇的还多,我就绝望了,把刀叉咚的一声放到了炸肉排的盘子上。我心想大家全都联合起来欺负我。“友人们一定也老早就知道了!”我胡乱地怀疑人,心中暗自决定:“还是忘了御代好了。”
又过了两三天。某天早晨,我把前晚吸剩下的尚有五六根香烟的烟盒放在枕头下,忘了带走,就直接前往看守小屋。过不久想到了,便慌慌张张跑回房间,一看房间早已收拾干净,香盒也已不见踪影。我先入为主地把御代叫来,近乎斥责地问:“香烟呢?被发现了?”御代一脸严肃地摇头,接着立刻伸长身子,把手伸进房中横板后方。有两只金色蝙蝠飞翔图案的绿色小纸盒出现了。
经过这件事之后,我的勇气恢复了,较之前也有了百倍增长,从前所下的决心又再度苏醒,不过一想到弟弟,还是有点发慌。因为御代的关系,也尽量避免和友人们嬉闹,并且尽量避开弟弟,单独进行诱惑御代的计划。
我决定等待御代向我表明心意,我可以给御代许多机会。我不时叫御代来房间,吩咐她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当御代来我房间时,我会故意表现出可以不拘小节的轻松模样。为了打动御代的心,我十分注意自己的脸。那时我脸上的痘子总算好了,不过我还是习惯性地在脸上上妆。我有一个相当美丽的银制粉盒,盒盖上雕有许多如常春藤般又长又弯曲的蔓草。我偶尔用它来修饰自己的皮肤,但心里还是希望能改掉这个习惯。
接下来就看御代的决心了,然而机会却迟迟不来。我在小屋读书时,有时也会离开那里,跑回主屋去看御代。看到乒乒乓乓几近粗暴地正在打扫的御代,我静静地咬了咬嘴唇。
就这样,暑假终于结束了,我和弟弟以及友人们不得不离开了家乡。我暗中祈求至少能够在御代心中留下一丝在下次放假前不会把我遗忘的回忆,可是还是失败了。
出发那天,我们坐进我家的黑色厢型马车。御代也和家人一起并排站在大门口送行。御代既没有看着我,也没有看着弟弟,双手像在数念珠般拿着已从肩上取下的淡绿色吊袖带,眼睛直盯着地板。
马车终于还是出发了,我抱着极度遗憾离开了家乡。到了秋天,我带着弟弟前往一处从学校所在的城镇坐火车大约三十分钟车程就可以抵达的海岸温泉地。我母亲和病愈的小姐姐在那里租了一间房子,进行温泉治疗。我一直在那里,继续准备考试。
我为了所谓的才子称号、为了名誉而不得不在读完中学四年级之后,考进高等学校。这时,我讨厌学校的程度更加深了。不过,仿佛背后有什么东西在追我似的,我仍然专心致志地读书。
从这里我要搭火车去上学才行。每逢星期日,友人们就会来这里玩。御代的事似乎已经被我们忘记了。我和友人们每次都一定会出去野餐。在海岸的平坦岩石上,煮牛肉锅、喝葡萄酒。弟弟的歌喉不错,又会许多新歌,所以我们便叫弟弟教我们唱歌,大家一起引吭高歌。玩累了,就在岩石上睡觉,一觉醒来,潮水已涨了上来,原本应和陆地相连接的岩石,不知何时已变成海岛了,大伙儿总觉得仿佛仍置身梦中,尚未清醒。
我若是一天不和这些友人见面,就会觉得很寂寞。这是发生在这期间的事,在某个秋风扫落叶的日子,我在学校被老师狠狠甩了两巴掌。那是个偶发事件,由于我是因“侠义行为”而遭受处罚,我的朋友们颇为恼火。那天放学后,四年级同学全部集合在博物教室,商讨有关建议开除那位老师的事,也有同学高声大喊:“罢课!罢课!”我感到十分惊慌失措。“假如是为了我一个人而罢课,请饶了我吧!我亦不是怨恨那位老师,事情很简单,很简单啦!”我四处拜访同学。友人们说我太懦弱、太随便了。我实在喘不过气,离开了那间教室。回到温泉区的家之后,我马上跑去泡热水。被秋末初冬的狂风吹坏的两三片芭蕉叶青绿的身影从庭院的角落飘落澡池中。我坐在澡池的边缘,毫无生气地陷入沉思。
每次为了排遣那种令我难为情的回忆时,我都习惯自己一个人“可是、可是”地喃喃自语。“很简单!很简单!”我又不停地喃喃念着,想象自己四处徘徊的身影,我一面用手捧起热水,然后又放掉,再捧起再放掉,一面重复说:“可是、可是……”
第二天,那位老师向我们道歉,最后并没有发生罢课,朋友们也轻而易举地重修旧好,但这个灾难却令我忧郁起来。我频频想起御代的事,最后甚至认为假如不见御代一面的话,自己将会就此堕落下去。
母亲和姐姐正好也即将结束温泉治疗返回家中,而且临走那天正好是星期六,因此我也以护送母亲她们为由,得以回家乡去。我瞒着朋友们悄悄地回去了,也并未向弟弟说明回家的真正原因。我想大概不用说,他也会问。
大家离开温泉区之后,暂时先在照顾我和弟弟的布庄住了一晚,然后才和母亲、姐姐三人一起回家。列车要驶离月台时,前来送行的弟弟那青色富士山般的额头出现在列车窗外,对我说了句:“加油!”我坦然接受了,漫不经心地说“好!好!”并愉快地点了点头。
当马车经过邻村,离家越来越近时,我内心已经翻起了阵阵波澜。天空和山峰也随着西下的太阳全都暗了下来。除了秋风吹拂稻田那种沙沙作响的声音外,只要侧耳倾听,还能听见我的心脏怦怦跳的声音。我不停地环视一片漆黑的窗外,突然路旁闪现一大片白晃晃的芒草,吓得我不禁往后仰。家人们都站在大门口昏暗的门灯下迎接我们,当马车停住时,御代也从大门跑了出来,好像很冷似的缩着肩膀。
那天晚上,我上二楼的一间房间睡觉,想到一件令人十分感伤的事,并深为所谓的庸俗观念所苦。当御代的事发生之后,难道我最终也得变成笨蛋吗?思慕女人是每个男人都会有的情绪。然而我却不同,真是一言难尽,总之就是不一样。我的情形,从某种意义来看,并不下流。但是只要是思慕女人的人,不也全都是这么认为自己的吗?我被自己的香烟呛到,心中坚信自己是一个有思想的人。那天晚上,我想象为了和御代结婚的事,必定会和家人发生争论的不可避免的情形,始终缺乏坦白的勇气。我确信自己所有的行为并不庸俗,我相信自己和大多数世人并不相同,尽管如此,我仍是十分感伤。我不知道这感伤是来自何处,怎么样也睡不着,于是又自慰起来,将御代的事从脑中拔除——因为我不愿意在这时想御代。
早晨一醒来,秋天的天空一片蔚蓝。我一大早便起床,前往对面的果园摘葡萄。我叫御代拿着大竹笼跟我一起去,我尽量以轻松的语气和御代说话,因此大家都不觉得奇怪。葡萄棚位于园子的东南角,大约有十坪宽,葡萄成熟时,园主就会用围篱将四周整齐地围起来。我们打开角落的小小的便门,进入果园里。里面暖烘烘的,两三只长足胡蜂嗡嗡地飞着。朝阳穿过棚顶的葡萄叶及四周的围篱照进来,棚里一片光亮,御代的身上也透着微微的绿光。在来这里的途中,我也模拟了各种计划。我像无赖似的歪着嘴微笑,但在只有我们二人的情况下,这就有点糗,因此事情就变得令人不太愉快了,我甚至还故意让便门就那样开着。我长得很高,所以不需要踏垫,就可以很轻松地用园艺剪剪下葡萄串,然后再将它们一串一串地交给御代。御代迅速用白色围裙将葡萄上面的朝露拭去,放进笼中。我们一句话也没说,时间过得实在很慢,我逐渐失去耐性,火气变大了。当葡萄即将装满笼子时,我又递上了一串,御代却又将原本已伸出来的一只手微微抽回。我把葡萄硬塞给御代,叫了声“喂!”,接着又吐了吐舌头。御代突然用左手握住右边的附根。突然她“啊!”的一声,我立马问她被刺到了吗,她眩目地眯着眼睛。我骂了声:“笨蛋!”御代仍然沉默不语地笑着。我再也无法待在那里,说了一句“回去帮你擦药!”后便从围篱中飞奔出去。我立即将她带回主屋,在药橱里找寻装药水的瓶子。我尽可能粗鲁地将紫色玻璃瓶交给御代,说:“自己去擦!”
当天下午,我搭乘附近城镇新开通的有着灰色车篷的外型粗糙的公共汽车摇摇晃晃地离开了家乡。虽然家人叫我搭马车去,但是厢型马车上装饰的家徽黑亮亮的,有贵族味道,我不喜欢。我把我和御代一起采摘的一笼葡萄放在膝上,意味深长地望着铺满落叶的乡村小道。我很满足,虽然只有那么一丁点的回忆可以留在御代的心中,对我而言,却已尽力了。御代已经属于我了,我也放下心来。
那年的寒假,是我中学生涯的最后一次假期。随着回乡日期的临近,我和弟弟彼此都觉得有几分尴尬。终于一起回到家中,我们先是面对着厨房的石灶盘腿而坐,接着又张大眼睛慌张地环视家中每一个角落。御代不在,彼此不安的眼神数度交会。那天,吃完晚饭后,我们被二哥找去他房间,三个人钻进桌炉里,玩扑克牌。我拿到的牌,清一色黑的,由于听到一些传闻,所以干脆问二哥。“听说女佣少了一个。”我用手中的五六张牌遮住脸,以看似随意的口气问。我心中暗自决定,假如二哥深入追问的话(幸好有弟弟在场),那就老实说出来吧!二哥一面歪着头,不知该出手中哪张牌,一面说:“你说御代啊!她跟婆婆吵了一架,回家去了。真是一个固执的家伙!”接着,“啪”的一声丢下一张牌。我也丢了一张牌,弟弟也静静地丢下一张牌。
过了四五天,我到鸡舍的看守小屋去。负责看守的是一位喜好小说的青年,我从他这里打听到更详细的情形。御代曾被某位男佣玷污过一次,这件事被其他女佣知道了,所以才待不下去。由于那名男子另外还做了许多坏事,所以当时已经被赶出我家了。尽管如此,青年还是说得太夸张了,甚至连那名男子吹嘘地说御代事后还小声地说“不要、不要”的话都说了出来。
正月一过,寒假也将近尾声了,我和弟弟一起到书库去翻看各种藏书和卷轴,从又高又明亮的窗户隐约可见降雪的情景。自从父亲过世,大哥继承家业之后,家中每一房间的装饰,乃至这些藏书和卷轴之类的物品,都逐渐在改变,我每次回到家中,都会兴趣盎然地去观看。我摊开一卷似乎是大哥最近才购买的卷轴一看,是一幅棣棠花飘落在水面的画。弟弟站在我身旁,一面不时对着冻僵的手指头吐出白白的热气,一面认真地看着从大型照片箱中取出来的数百张照片。不久,弟弟递给我一张还硬硬的新的四寸照片。一看,是御代在最近陪伴我母亲到婶娘家时,和婶娘三人一起合照的照片。母亲独自坐在较低的沙发,婶娘和御代站在后排,照片中她们看起来一样高。这张照片是在蔷薇盛开的花园里照的。我们和弟弟将头凑近那张照片,又注视了好一会儿。我在心中早已和弟弟和解了,御代的那件事也拖拖拉拉地一直没告诉弟弟,所以才能假装比较镇定的模样来看照片,这时,只觉得相片中的御代似乎动了一下,她从脸到胸部的轮廓变得有点模糊不清。双手交叉放在腰带处的婶娘看起来十分耀眼,跟她本人实在很像。
狂言,日本的一种传统喜剧形式,也是日本戏剧的一个流派。情节简单,取材于普通人的日常琐事。
驱虫祭,农村的一种点炬火鸣钟以驱除害虫的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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