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 斯蒂芬•茨威格 第1页,共2页

伊蕾娜从情人家里出来,向楼下走去,莫名的恐惧又一次猛然攫住了她的心。眼前像是有一只黑色陀螺忽地旋转着发出嗡嗡声,两个膝盖冻得硬邦邦的,她急忙抓牢楼梯扶手,才没有猝然倒地。壮着胆子进行这种高风险的幽会已经不是头一回了,对她而言,这种骤然而至的寒战绝不陌生,尽管每次回家时心里都在万般抵抗,但每次这种荒唐可笑的恐惧毫无缘由地发作时,她都会败下阵来。去幽会的路上,无疑要轻松愉快得多。那时,她让出租车停在街道拐角处,自己匆匆向前走去,头都不抬一下,没走几步就到了大楼门口,然后疾步跨上楼梯,她知道他早已在急速打开的门后面等着自己了,于是第一次恐惧——一种急不可耐的恐惧,就在见面问候时的热情拥抱中烟消云散了。可后来,等到她想回家时,那异乎寻常的神秘的恐惧感禁不住涌上心头,让人直打哆嗦,此刻这种深感愧疚的惊恐和那种丧失理智的幻觉迷迷糊糊地交织在一起,好像走在大街上的每一个陌生目光都能从她的神态中觉察出她从哪儿来,然后对她的不知所措肆无忌惮地微微一笑。在他身边最后那一刻,她就已经被早有预感的愈发强烈的紧张不安占据了。准备离开的时候,她的双手因为心急慌忙而颤抖不止,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他的话,一边急切地阻止他将姗姗来迟的激情爆发出来。离开,她希望自己心中的一切也同样永远离开,离开他的家,离开他住的那幢楼,从冒险的艳遇中回到宁静的市民世界。她简直不敢朝镜子里瞅自己,因为害怕在自己的目光中看到那种猜疑,可她觉得还是有必要检查一下,是否由于自己的不知所措,衣服上面会留下任何激情销魂时刻的蛛丝马迹。最后,尽管他又在喋喋不休地重复那些话语,却终究难以宽慰她的心,她紧张得几乎没有听见他说话,而是躲在门后屏息静听是否有人上下楼。而到了外面,恐惧早已急不可待地抓住她不放,不由分说地阻止她的心跳,于是才走下不多几级楼梯,她就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甚至感觉自己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力量已经消耗殆尽。

她闭着眼睛站了一会儿,尽情呼吸着楼梯间那暮色初临时的凉爽气息。这时,楼上一户人家的房门“砰”地关上了,她吓了一跳,赶紧振作精神,急忙走下楼去,一边双手不由自主地把厚厚的面纱遮得更严实了。现在是可怕的最后时刻了,她害怕从陌生的楼门走向大街,害怕有一个熟人恰好路过此地,劈头盖脸地问她从哪儿来,害怕自己会因此陷入迷惘和危险的谎言中,于是便像一名助跑时的跳远选手那样,低着头,突然下定决心朝半开的大门飞奔过去。

就在这时,她刚好迎面撞上了一个显然想进门的女人。“对不起!”她尴尬地说道,想从她旁边迅疾走过。可那个人死死将大门挡住,怒不可遏地盯着她,脸上带着一种肆无忌惮的讥讽神情。“我终于逮住你了!”她毫不在意地嚷道,嗓门尖利,“当然,你是一个体面规矩的女人,一个所谓体面规矩的女人!有丈夫,有钱,什么都有,可还嫌不够,还要和一个可怜的姑娘抢夺情人……”

“天哪……你想干什么……你搞错了……”伊蕾娜支支吾吾地说道,笨手笨脚地试图从她身旁溜走,可那个女人硕大的身躯挡在门口,用刺耳的声音恶狠狠地回应道:“不,我并没有搞错……我认识你……你从爱德华那里出来,他是我的男朋友……今天总算逮住你了,现在我才知道,为什么最近一段时间他很少陪我……原来是因为你……因为你这个下流的……”

“天哪,”伊蕾娜压低声音打断她的话,“你别那么叫嚷好不好?”伊蕾娜身不由己地退回到楼道里,女人讥讽地注视着她。不知怎么的,她这种浑身发颤的恐惧,这种显而易见的无助,似乎让女人感到心情愉快,那女人审视着眼前这个牺牲者,脸上带着自信又自满的嘲弄微笑,猥琐的悠然自得使她的声音变得慢条斯理,听上去甚至显得啰唆。

“看来,你们和男人们偷情的时候原来就是如此,你们这些已婚女士,这些高贵端庄的女士。蒙着面纱,当然会蒙着面纱,以后还可以到处装作高雅的贵妇人……”

“你……你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根本就不认识你……我必须走了……”

“走?……那是当然……回到丈夫那里去……回到温暖的房间里,继续扮演高雅女人,叫仆人给换下衣裳……可是,我们这些人在干什么?我们是不是饿死,你们这些贵妇人会觉得与自己不相干吧……你们就是这样把一个人最后一点儿东西偷走的,这些体面规矩的女人……”

伊蕾娜提起精神,听从一种模糊的灵感,将手伸进钱包,掏出纸币抓在自己的手心里。“这个……这个给你……不过你现在就让我走……我再也不会过来……我向你发誓……”

那个女人恶狠狠地瞥了她一眼,把钱拿走。“骚女人。”她喃喃说道。伊蕾娜不由得吓了一跳,但看到女人给自己让道,便飞快地冲出门去,那“呼”的一声风响,就像是一个跳楼自杀者的坠地声。她向前奔跑,路人那一张张面孔像是变形的鬼脸从她眼前一晃而过,她双眼模糊,吃力地向前挣扎,终于来到了一辆停在拐角处的出租车旁。她就像扔一件重物似的,将自己扔到坐垫上,随后她心里的一切就凝固不动了。倒是司机吃惊不小,实在沉不住气了,于是问这位古怪的乘客究竟想到哪儿去,她这才呆呆地望了他一会儿,昏昏沉沉的脑子终于听懂了他的话。“到南站。”她仓促间脱口而出,突然想到或许那个女人还会跟踪她,便又说道:“快,快,赶紧开车吧!”

她到了路上才感觉到,和这个女人狭路相逢,自己的内心受到了多大刺痛。她碰了下自己的双手,它们仿佛麻木得失去了感觉,僵硬而冰冷地耷拉在身上,她突然开始哆嗦起来,整个身体都颤抖不已。喉咙里有种苦涩的味道在翻滚,她感到恶心,一种隐约的莫名怒火宛若痉挛一般,将她胸腔里的东西一股脑儿掏了出来。她真想大吼大叫,或者抡起拳头大打出手,好让自己从恐怖的回忆中解脱出来。这种回忆像是鱼钩一样扎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那张猥琐的脸上带着嘲弄的笑声;那种卑劣的气味从无产者难闻的呼吸中发出来;那张丑陋的嘴巴咬牙切齿地将污浊不堪的脏话泼到她的脸上;那女人甚至还放肆地伸出拳头威胁她。恶心的感觉愈强烈,她的喉咙就难受得愈厉害。飞速行驶的汽车在不停地颠簸,她本想示意司机开得慢些,可忽然想起自己身上或许没有足够多的钱支付车费,因为身上所有的钞票差不多全都给了那个勒索的女人。她急忙示意司机停车,冷不丁从车上跳下,又一次让司机大吃了一惊。还算巧,身上余下的钱够车费了。可这时她发现自己流落到了一个陌生的街区,置身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听到的任何一句话,看到的任何一个目光,都令她的肉体痛苦不堪。她的膝盖被恐惧吓软了,只能勉强拖着脚步向前走,可她必须回家。凭借非凡的毅力,使出全身的力气,她穿街走巷,仿佛是在泥泞的道路上或是没膝的雪地里穿行。终于走到了自己家门口,她奔上楼梯,起先心里慌里慌张的,但为了避免因自己的焦躁不安而引起他人注意,她马上又克制住自己的情绪。

女仆帮她脱下大衣,隔壁房间传来小男孩和妹妹玩耍的嬉闹声,她用平静下来的目光环视四周,所及之处都是自己的东西,全都是受到法律保护的家产,她的脸上这才重新恢复了镇定自若的神态,起伏的心潮悄然无声地从依然紧张而痛苦的胸间穿越过去了。她取下面纱,故作镇定地调整脸上的表情,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走进餐厅,丈夫已经坐在摆好晚餐餐具的桌旁看报了。

“晚了,晚了,亲爱的伊蕾娜。”他招呼道,责备中带着温柔。他站起身子,吻了吻她的脸颊,这使她油然生出一种难堪的羞耻感。他们一起坐到桌旁,丈夫几乎没有从报纸上移开视线,只是漫不经心地问道:“那么长时间你去哪儿了?”

“我是……在……阿梅丽那里……她那里需要办点事……所以我就过去了。”她又补充了一句什么,但对自己的慌不择言和不会撒谎感到愤怒。以往她总是事先准备好一套考虑周全,经得起任何检验的谎话,可今天因为过于恐惧,她忘记了这一点,只好笨拙地胡编乱造了。她忽然想到,假如丈夫像他们最近在剧院里看的那出戏里的主人公一样,亲自打电话去询问,那该怎么办呢?

“你究竟怎么啦?……我觉得你看起来有点神经过敏……为什么不把帽子摘下来?”丈夫问道。她被问得狼狈不堪,感到自己又一次被当场逮住了,吓得匆匆站起来,走进自己的房间摘下帽子,随后从镜子里长久地注视着自己烦躁不安的眼睛,直至觉得自己的眼神重新变得平和镇定,才再次回到餐厅。

女佣端着饭菜过来了。这个夜晚和所有其他夜晚一样,或许比平时更加少言寡语,却多了一份拘束,这个夜晚的对话贫乏、疲惫,常常是磕磕绊绊的。她的思绪不断地飘飞到老路上去,每当回想起和那个敲诈勒索的女人相见的可怕时刻,她的思绪就吓成了一团乱麻。她总是在抬起目光时,才感觉自己有安全感。她开始深情地逐一凝望富有生命气息的物品,每件物品都是为了回忆和纪念才摆放在房间里的,她的内心又恢复了往日的轻松和镇静。挂钟从容不迫地迈着钢铁般坚强的步伐打破沉默,也不知不觉地使她的心脏重新恢复了安然无忧的均匀节奏。

第二天早上,丈夫去事务所上班了,孩子们到外面散步去了,她终于有了一个人独处的时光。在上午明媚的阳光之下,经过仔细回想,她对昨天可怕的一幕的恐惧感已经大为减弱。首先,自己的面纱很厚,那个人不可能看清,也不可能重新认出她的脸部特征。她此刻在平心静气地考虑采取所有的预防措施。无论如何,不可能再到情人家里去了,这样也许才能防止发生昨天那种突然袭击。尽管和那个女人再次相遇的危险依然存在,但这种概率还是微乎其微的,因为自己当时溜进了汽车,她不可能一直跟踪自己。那个女人并不清楚她姓甚名谁,不清楚她家在何方,另外,也不用担心那人会根据模糊不清的脸部特征,就可以很有把握地重新认出自己来。就算遇到最为极端的情况,伊蕾娜也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没有了极端恐惧之后,她决定自己务必保持镇静,什么都不承认,冷静地坚称这完全是一场误会,因为除了向她敲诈的那个女人当场指责过她之外,谁都难以提供那次幽会的任何证据。伊蕾娜的丈夫毕竟是京城最著名的辩护律师之一,她从丈夫和其律师同行的谈话中知道得很清楚,被迫害者一方的任何犹豫不决,任何骚动不安都会提升对手的优势,他们的敲诈勒索只可能变本加厉,不但行动迅捷,而且残忍至极。

她采取的第一个对策就是赶紧给情人写信,告诉他明天无法按照约定的时间去约会了,以后几天也不行。在通读一遍的时候,她觉得这张她第一次用伪装的笔迹写成的便条有一种冷冰冰的感觉,她本想将不亲切的语句换成亲密一些的话,可是想起了昨天那次不愉快的会面,突然间怒火中烧,字里行间也就不自觉地变得冷若冰霜起来。她无奈地发现,自己在情人的宠爱下变成了一个下贱,有失身份的前女友,这使她的骄傲受到了伤害,她满怀敌意地审视着那些话,为自己这种冷冰冰的报复方式感到由衷的高兴,因为这不啻在告诉对方,是不是去约会,在某种程度上取决于她的心情好坏。

这位小伙子是个著名钢琴家,伊蕾娜是在一次晚会上和他偶然相识的。当然,这种聚会仅限于很小的范围,可连她本人都没好好想过,甚至也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很快成了他的情人。实际上,以她的天性而言,她没有对他产生过任何激情,而从他的身体来说,他也没有对她产生过任何感官或精神方面的兴趣。她委身于他,并不是需要他或是对他产生了强烈的渴望,而是由于懒得对他进行反抗的惰性,或是出于一种不安定的好奇心。在她的心里,没有任何理由使她需要一个情人,她既没有那种由于婚姻幸福而心满意足的天性,也没有女人们通常那种失去精神寄托的心情。她可称得上是一个幸福的女人,丈夫是一个有钱人,比她更有才智,家里有两个孩子,虽然无聊乏味的气氛总是有的,但她舒适安逸和风平浪静的日子过得懒散而满足。这种气氛如同闷热或者狂风一样感性,这是一种冷热适中的幸福,它要比不幸更容易使人受到诱惑,而且对许多女人而言,她们的无欲无求和由于绝望而欲望长期得不到满足一样危险。饱汉不见得比饿汉强,舒适安逸的生活使她对风流韵事产生了好奇。她在生活中没有任何地方遇到过阻力。她处处遇到的都是温情脉脉的一面,展示在她面前的都是无微不至的关怀,柔情蜜意的爱情和家人对她的尊重,她没有料到这种适度的生活是永远无法用外物去衡量的,因为外物反映的始终仅仅是没有内在联系的东西,从某个角度看,她觉得这种舒适惬意欺骗了她的真正生活。

她在少女时代曾经朦朦胧胧地梦想过伟大的爱情和销魂的情感,但被新婚头几年愉快而宁静的生活和初为人母的游戏般诱惑所麻痹,她的梦想如今在她快要步入三十岁的时候又开始苏醒了。像任何一个女人一样,她给自己的内心注入了一种巨大激情的能力,却并没有给亲自的体验赋予意志与勇气,这种勇气就是甘愿为风流韵事付出舍生忘死的代价。就在她感到无法为自己称心如意的生活增光添彩的时刻,这个年轻人身上笼罩着浪漫的艺术气息,走进了她的小天地之中。而男人们通常只是开些不痛不痒的玩笑,玩些打情骂俏的游戏,毕恭毕敬地称她为“美丽的太太”,从不曾正儿八经地把她看成女人,因此从她的少女时代至今,她内心深处第一次体验到了那种激动。也许除了他太过引人注目的脸上那层哀愁的阴影之外,他的身上没有任何吸引她的气质。她连这层阴影也难以分辨清楚,正如他精湛的琴艺和那黯然神伤的沉思默想一样,实际上也是一种训练而成的东西,他就在这种沉思默想中进行早已预习好了的即兴演奏。她感觉自己被那些无聊透顶的中产阶级人士包围着,对她而言,这种忧伤就是想象中的更高层次的世界,这种五彩缤纷的世界,她曾在书本中欣赏过,也曾浪漫地出现在戏剧中,于是为了看个究竟,她在不经意间跨越了日常情感的界限。一句恭维的话使他从琴键那里抬起头来对她匆匆瞥了一眼,而这一眼恰好抓住了她的芳心。这句恭维的话是因为她被他此时此刻的琴艺倾倒才说出来的,因此它或许要比礼貌性的表示更为热情。她被震慑住了,同时又感觉到一种对付一切恐惧的快感:在他们的一次谈话中,一切似乎都被这秘密的火焰照亮,烧热,这次谈话大大激发了她那强烈的好奇心,于是在一次公开的音乐会上,她又一次和他相见了。后来他们见面的次数更为频繁,不久就不需要依靠偶然相遇的机会了。尽管迄今为止她对音乐并没有多少令人惊叹的鉴赏力,也完全有理由无视自己的这种艺术鉴赏力,但他一再向她保证说,她这位艺术家的真正知音和顾问对他至关重要,就是这样一份虚荣心,使她在几周之后贸然答应了他的提议,他说希望在自己家里为她,并且只为她一个人演奏他最新的作品。这个承诺也许只是他半真半假的想法吧,但那天一开始便是拥抱接吻,最后以她的献身了事,连她自己都大感意外。她的第一感觉就是对这种猝然转向肉体的行为感到害怕,围绕着这种关系的神秘恐惧突然消失了,而刺激起来的虚荣心与第一次拒绝回到自己中产阶级世界的决意,部分缓解了她那并非出于故意的通奸引发的负罪感。刚开始几天,自己的丑行曾让她害怕得惊慌失措,现在她的虚荣心使这种恐惧变成了志得意满,这种神秘的兴奋只在最初的瞬间充满紧张不安。她的本能在悄悄地抗拒着这个人,最抗拒的是他内心的新东西,实际上正是这种另类的东西曾经引起了她的好奇心。他奇装异服的打扮,像吉普赛人那样流浪的家,永远在奢侈和窘迫之间摇摆不定的无规律的经济状况,这一切对她的小资感觉而言是很反感的。和绝大多数女人一样,她远远地将艺术家想象得很浪漫,他和人交往时彬彬有礼,像一只野兽那样闪闪发光,但必须被关押在文明的藩篱后面。在他演奏时曾经令她心神荡漾的激情,却在和他身体亲近后变得令人不安了,其实她不喜欢这种遽然而来的居高临下式的拥抱方式,这样的拥抱自以为是,无所顾忌,而她丈夫的拥抱在多年以后依然显露出羞羞答答、爱慕有加的激情,她不自觉地对这两个人加以比较。但现在,一旦对丈夫不忠之后,她便一而再,再而三地到他那里去,自己既不感到幸福,也不感到失望,仅仅是出于某种责任感和那种习惯成自然的懒惰而已。她这样的女人在轻浮的女人甚至妓女中间并不少见,但她内心的小市民习性却是根深蒂固的,因此她会将秩序带到通奸中,将勤俭持家带到放荡不羁的生活中,试图戴着耐心的面具将最为稀奇古怪的情感混入日常生活中。不到几个星期,她就让这个年轻人——她的情人在某些细节方面适应了她的生活习惯,就像对待自己的公公、婆婆一样,她规定和他一周见一次面,但自己并没有因为有了这种新的关系而放弃自己原有的生活秩序,而仅仅是从某种程度上为自己的生活增添了某种色彩而已。她的情人很快就成了她生活中的一台舒适的机器,他为她不咸不淡的幸福生活添些佐料,就像是她的第三个孩子或者是一辆汽车,不久之后,她便觉得这种艳遇变得与合情合理的享受一样平淡无奇了。

现在,由于她要为这段艳遇付出真正的代价——风险,她便第一次开始斤斤计较地考虑是否值得自己这么去做了。由于命运的眷顾,她自幼娇生惯养,家境殷实而无忧无虑,所以第一次碰到这样的不快就觉得忍无可忍了。她马上拒绝让自己无忧无虑的内心世界做出任何牺牲,并且为了满足自由自在的生活,愿意毫不犹豫地放弃情人。

情人的回信在下午的时候就由邮差送到了,他显然被吓坏了,字里行间紧张不安,吞吞吐吐。整封信他都是在精神错乱地恳求、悲叹和埋怨,使她对结束这段风流韵事的决定重新变得迟疑不决起来,因为虚荣心的欲望得到了满足,她重又对他的绝望陶醉起来。她的情人以最迫切的语言请求至少马上和她见上一面,倘若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真的在什么地方伤害了她的话,那么最起码他能够弄清楚自己罪在何处。现在,这种新的游戏引诱她继续和他对着干,并且通过毫无来由的拒绝让他为自己付出更为昂贵的代价。她发觉自己眼下正处在兴奋之中,让人感到很舒服的是,她被狂热的激情所包围,自己却并没有燃起这种激情,这一点她和所有内心冷漠的人一样。她突然想起有一家咖啡馆,自己还是女孩子的时候,曾经和一位演员在那里有过一次幽会。不过她现在觉得那次见面很幼稚可笑,那位演员对她毕恭毕敬,却又那么毫不在乎。于是她约情人到那家咖啡馆去会面。真是奇怪,她在心里笑着对自己说,这种浪漫的事在她婚后多年早已像花儿一样枯萎,现在却又在她的生活中重新绽放。昨天和那个女人扫兴的不期而遇令人感到由衷的高兴,她从中重新体会到了一种久违的强烈感觉,这种感觉如此刺激,她那平时很容易放松下来的神经又悄悄地震颤起来了。

这一次,她穿了一件并不显眼的黑色连衣裙,戴了另一顶帽子,以防见面时被那个女人认出来。为了不让人看清她的容貌,她把面纱也准备好了,但固执的念头突然涌上心头,便将那面纱抛到了一边。难道因为害怕某个自己根本不认识的女人,她这个受人尊敬,享有好名声的太太竟然就不敢出门上街了吗?而在害怕危险之外,她的心中还交织着一种奇特而诱人的刺激,一种做好战斗准备,因为危险而感到兴奋的喜悦,就如手指碰到一把锋利的匕首刀刃或是瞅见一把左轮手枪的枪口似的,死神都在黑色刀鞘或者枪套之下望而却步了。在这种艳遇的惊恐中,她原本舒适安全的生活重新向某种不平常的东西渐渐靠拢,就像一种游戏在诱惑着她,那是一桩耸人听闻的事件,此刻正绝妙地绷紧她的神经,像电火花一样闪耀着穿过她的血液。

一闪而过的恐惧感只在她走上街头的一刹那掠过她的心头。这就好比在投身波涛之前,首先试探性地将脚尖伸入水中,就会感觉到自己因为寒冷而神经质地打颤一样。但这种寒颤从她身上倏忽而过,一种奇特的人生乐趣随后突然在她的心中定格,那是一种大步流星向前走的欲望。她的步履如此无忧无虑、轻快有力,这是之前从没有过的。那家咖啡馆离得很近,她甚至都觉得有点遗憾了,因为此刻有某种意志驱使她有节奏地向前走着,吸引她走进那神秘而魅力无穷的冒险活动中。虽然她为这次见面确定的时间很紧,但心里还是有一种很不错的预感,相信她的情人应该早在那儿等着了。果不其然,进入店堂时,他正在一个角落里恭候她,一看到她,马上激动地从座位上跳起来,此情此景让她既感到舒心,又感到不快。她不得不提醒他小点声,由于内心混乱、情绪激动,他连珠炮般急切地向她发问和指责。可她对自己不去赴约的真正原因,却不给他任何暗示,只是玩弄些隐晦的语句,这种暧昧态度使他愈发怒气冲冲了。虽然这一次她并没有答应他的要求,可还是对先前的决定开始犹疑起来,因为她感觉到这种令人费解的又是出人意料的逃避和拒绝多么令他愤怒。半小时紧张的谈话之后,她和他分手,对他并没有一丁点儿含情脉脉的表示或者哪怕一丁点儿暗示,但她的内心却有一种奇特的情感在燃烧,那是她做小姑娘时有过的情感。她觉得仿佛有一道令人兴奋的小小火焰在内心深处闪烁,只消一阵风吹来便可变成熊熊烈火,继而吞没她的全身。她急促地迈着大步向前走,注意着从小巷里向她射来的每一道目光,她没有料到自己竟然成功地吸引了那么多男人的眼球,这勾起了她强烈的好奇心,希望亲眼目睹一下自己的容颜,于是她突然在一家花店橱窗的镜子前停住脚步,以便在红玫瑰和闪着晶莹露珠的紫罗兰的镜框里见识一下自己的芳容。她的双眼闪闪发光,注视着橱窗的镜子,镜中的自己那么年轻貌美、轻松愉快,性感的嘴唇半开半合,正对着自己心满意足地微笑。她感觉此刻迈步向前的时候,四肢仿佛变成了鸟儿的翅膀,简直要飞起来了。她的身体因为渴望摆脱羁绊,渴望跳舞,渴望心醉神迷而打破了步履中原有的从容节奏。现在,她正从圣米歇尔教堂前匆匆走过,钟声传过来了,那是在召唤她回家,回到熙来攘往、井然有序的世界,这使她反倒有点不乐意起来。从少女时代开始,她还从未有过如此轻松愉快的感觉,全身的感官从未如此富有生机,无论是婚后的最初日子,还是与情人的拥抱,都不曾有过一丝火星闪过她的身体,现在要将所有这些难得一见的无牵无挂,这种身体内如痴如醉的甜蜜情怀消耗在规定的时间里,她觉得这简直是无法忍受的。她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向前走去,到了家门口,又一次犹疑地站住不动了,她想再一次敞开胸怀深深吸一口火热的气息,回味一下那令人眼花缭乱的时刻,将这次爱情冒险中渐渐平息的最后波涛压在内心深处。

就在这时,有人碰了一下她的肩。她冷不防转过身来,突然看到了那张丑陋不堪的脸。“你……你究竟还想干什么?”她惊慌失措地支支吾吾道。当她听到自己说出这句致命的话来时,更加感到心惊肉跳了。她原本打算好了,若是再见到这个女人,应该装作不认识她,要否认所有的一切,当面质问这个敲诈勒索的女人……可现在一切为时已晚。

“我在这里恭候您半个小时了,瓦格纳夫人。”

听到这个女人叫自己的名字,伊蕾娜不禁吓了一跳,原来这个人知道她的名字,知道她的住所。现在一切都完了,她在劫难逃,只能束手任人摆布了。她的嘴巴想说话,心里仔细斟酌着如何措词,可是她的舌头不听使唤,无力蹦出一个字来。

“我已经恭候您半个小时了,瓦格纳夫人。”

这个人咄咄逼人地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责备她似的。

“你想干什么……你究竟还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您知道的,瓦格纳夫人,”伊蕾娜听到她再次称呼自己的名字,又吓了一跳,“您知道得很清楚,我为什么要来。”

“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你现在就让我……我永远不会再见他……永远不……”

这个人悠然自得地等待着,直至伊蕾娜激动得无法说下去,才像吩咐下属一样粗暴地说道:“别撒谎了!我一直跟踪你到咖啡馆。”看到伊蕾娜在朝后退缩,她嘲弄地补充道:“我又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他们把我辞退了,说是碰上了萧条时期,没有那么多工作。你瞧,这就需要利用一些机会了,所以我们这种人也会到外面散散步……和体面规矩的女人一模一样。”

她冷漠恶意的话语刺痛了伊蕾娜的心,这种赤裸裸的敲诈卑鄙无耻,而且残酷无情。伊蕾娜感觉自己毫无能力抵抗,恐惧的念头让她越来越忐忑不安,这个人有可能再一次开始大声嚷嚷,也可能她的丈夫会恰好路过,那么一切都完蛋了。她急忙将手伸进皮手筒,打开银包,掏出所有的钱抓在手里,厌恶地碰了一下那女人的手,只见那女人一脸稳操胜券的神情,慢悠悠地伸出手来,当仁不让地接过了自己的猎物。

可这一次,那只无耻的手触到钱并没有像上次那样随即放下来,而是一动不动地伸在伊蕾娜面前,就像一只张开的利爪。

“你干脆把那只银包也给我吧,那样我就不会把钱弄丢了!”她撅着嘴巴讥讽地说道,伴随着“咯咯”的轻笑声。

伊蕾娜瞥了她一眼。这女人眼中厚颜无耻、卑鄙下流的冷嘲热讽真是受不了。恶心仿佛穿过整个身体,她感觉到钻心的疼痛。唯有离开,离开,只要再也别见到这张脸就行!她避之不及地迅速将那个价值连城的坤包交给那女人,然后惊恐万状地走上楼梯。

丈夫还没回家,她一屁股倒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活像被一把锤子击中了一样,只觉得一种猛烈的抽搐跳动着穿过手指,渐渐转移到胳膊,最后传到了肩膀上,身体中没有任何力量能抵抗这突如其来的恐惧横施淫威。直到传来丈夫从外面回来的声音,她才强打起精神,木然恍惚地拖着脚步走进了另一个房间。

现在,恐惧在她的家里扎下了根,无法从房间里将它赶走了。在许多空虚的时光里,那次可怕相遇的种种画面像波涛似的一浪接一浪地重新冲进她的记忆里,她心知肚明,自己的处境已经毫无指望了。她不明白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那个人既然知道她的名字、她的住处,既然前面两次轻易得手,那么她无疑会不惜动用一切手段,利用自己知情人的身份没完没了地敲诈下去。那女人一定会像高山一样压在她的人生之路上,让她许多年无法摆脱,伊蕾娜绝望透顶,感到自己如何努力都将无济于事,尽管她现在很富有,是一个阔太太,可还是无法瞒着丈夫弄来一大笔钱。有了这笔钱,她才能永远摆脱这个人。而且她从丈夫偶尔的叙述和各种诉讼中了解到,那些老奸巨猾、不知廉耻的家伙的合同和诺言全都一文不值。她计算了一下,或许这一两个月她还可以暂避灾难,而以后她那幸福的家庭必将坍塌。稍稍令她宽慰的是,她有把握将这个敲诈勒索的女人一同拖进这万劫不复的深渊。她使自己失去了平静的生活,整天陷于恐惧之中不能自拔,与这种苦不堪言的生活相比,对那个早该受到惩罚的邋遢女人来说,蹲六个月大牢又算得了什么呢?自己丧失了名誉,有了污点,现在必须重新开始一种新的生活,她觉得这是令人难以想象的,而在此之前的生活都是别人带给她的,她压根儿就没有掌控过自己的命运。后来她又想到她的孩子在这里,她的丈夫,她的家,所有这些东西,只有到了此时此刻,当她快要失去之时,她才感觉到其实它们早已成了她内在生活的一部分——核心部分。她先前觉得所有这一切是那么唾手可得,只要穿着一件裸露的衣服就可以轻易到手,可现在她突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是弥足珍贵。有时候,她觉得这种想法匪夷所思,真的像梦一样不真实:一个陌生的流浪女人潜伏在不知道哪儿的大街上,竟然有权用一句话便能将一个温情脉脉的大家庭拆散。

现在她明白无误地感觉到灾难是不可避免的,逃脱是不可能的。可是会发生……会发生什么呢?她从早到晚都在想着这个问题。总有一天,一封信将抵达她丈夫的手上,她会看到他走进来,脸色苍白,眼神黯淡,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质问……那然后呢……然后会发生什么呢?他会做什么?在迷惘而残酷的恐惧黑暗中,画面突然在这里消失了。她不知道后面的结局,她的猜测在头晕眼花之中坠入无底的深渊。然而在苦思冥想中,有一点她也已经可怕地意识到了,那就是事实上她太不了解自己的丈夫,事先对他会做什么决定考虑得太少了。她是遵从父母之命和他结婚的,当初并没有任何不从的意思,经过这么多年,对他挺有好感,始终没有感到失望。到今天已经在他身边幸福甜美地生活了八个年头,为他生养了两个孩子,有了一个家,还有两个人无以数计的肉体相互温存的时刻。但是现在,当她自问丈夫会采取怎样的态度时,她才明白过来,丈夫在自己眼里完完全全是一个陌生人。她发疯似的回忆着,用幽灵一般的探照灯去搜索近几年的生活,她发现自己从未探究过他真正的本性,这么多年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一个冷酷无情的人,还是一个好说话的人,是一个严厉的人,还是一个温柔的人。她从这种必须严肃对待的生活恐惧中醒来,怀着一种迟来的负罪感,不得不承认自己了解到的仅仅是他流于表面的社会形象,却未曾了解到他内在的本质,而只有从他的本质中,她才可以探究出他在这种悲剧性的时刻究竟会做出怎样的决定。她不由自主地开始研究起那些细枝末节和暗示性的东西,开始思考假如碰到类似问题,他将在谈话时做出怎样的判断。可令她大感惊讶的是,她发现丈夫几乎从未对她表达过个人的观点,不过从另一方面看,她也从来没有提出过关于内心生活的问题来向他求教。现在她才开始从能够揭示其性格的个别特征中猜测他的整个人生,此刻她正满怀恐惧地拿起那把胆怯的锤子,敲击着每一个细小的回忆,寻找通往他心灵密室的入口。

现在她开始窥探他发表的每一个最细微的意见,心急如焚地期待他的到来。他几乎从不面对面地表达问候,但从他的手势看,比如他吻她的手或者用手指抚摩她的头发,她感觉到那种含情脉脉的存在,尽管她羞羞答答地害怕那些狂热的表情,但这种含情脉脉应该表示他内心深处是喜欢她的吧。他和她说话时总是从容不迫,永远不会烦躁不安或是兴奋激动,他的整个行为举止显出镇静而友善,可这与他对待仆人时的镇静和友善几无区别,这就让她有点惴惴不安,妄加猜测了。而与他对待孩子的态度相比,那种举止显然更加算不得什么了,孩子们到了他那里,他始终表现得很活跃,时而轻松愉快,时而兴致勃勃。他今天又是不厌其烦地询问家里的各种琐事,似乎是给她机会在他面前陈述她的兴趣,好把他自己的兴趣隐藏起来。现在通过对他的观察,她第一次发现丈夫对自己是那么体贴入微,他一直在努力以克制的方式适应她的日常谈话,她突然惊骇地认识到那些善意的谈话其实是多么枯燥无味。他在言辞方面没有透露任何心声,这使她那一颗渴望获得宁静的好奇心不免感到失望。

因为从他的话音里无法获取他的秘密,所以她只好研究起他的脸部表情来。此刻他坐在靠背椅上看书,他的周围被耀眼的灯光照亮了,她朝他的脸凝神望去,仿佛在看一张陌生的面孔。长达八年不痛不痒的夫妻生活将他的性格特征藏匿起来了,伊蕾娜正试图从既熟悉,又突然变得陌生的面部表情中发现他的这些特征。他的额头明亮如昼,气宇轩昂,令人感到一种内心强大的精神力量,但他的嘴唇却很严厉,没有任何顺从屈就的意思。一切都表现出他强有力的男子汉气概特征,精神抖擞,活力四射。她感到惊讶的是,她从丈夫脸上发现了一种俊美,她赞赏地观察那种尽力抑制着的严肃神情。对他本质中这种明显居高临下的姿态,她之前仅仅简单地将其解读为不苟言笑,但和社交辞令的滔滔不绝相比,她更喜欢这种些许的木讷寡言。而那双眼睛呢,想必能够隐藏他真正的秘密,却始终下垂着注视书本,不让她看明白。她只好一直以探询的目光凝视他的侧影,仿佛那一起一伏的线条代表一句话,要么宽恕你的罪孽,要么罚你下地狱。这张脸的轮廓显得有些陌生,它的冷酷令她大为惊骇,但它的坚毅让她第一次意识到一种引人注目的俊美。她猛然感觉到自己喜欢充满乐趣地看着他,并以此为豪。她在这种感觉清醒的时候,总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拽着她的胸口,让她感到很痛苦,这是一种沉闷阴郁的感觉,一种差不多是感官方面的紧张不安,她遗憾自己错过了某些东西,永远难以想象从丈夫的肉体方面能得到类似的强烈感受。这时,他突然从书本中抬起头来望了望。她急忙转过身去,重新退回到深邃的黑暗中,不让他从她的眼神中看出那个迫切的疑问,以免引起他的怀疑。

已经有三天没离开自己的家了。她不快地发觉,自己这样突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早已引起了他人的注意,因为通常而言,她很少接连几个小时或是几天待在自己的家里。她天生不是一个很会当家的人,经济上的充裕使她摆脱了对家庭境况的任何后顾之忧。因为整天在家感觉无聊,这个家无异于成了她来去匆匆的休憩地,而大街、剧院、社交协会那能够了解外部世界变化的各种聚会成了她最喜欢逗留的场所,因为这里的享受并不需要做出任何内心的努力,在遇到懵懵懂懂的情感时,所有的感官将会得到多种多样的刺激。就伊蕾娜的整个思维方式而言,她无疑属于维也纳有产阶层中优雅集团里的一分子。根据一种不成文的约定俗成,他们全部的日程安排似乎就在于,这个看不见摸不着的组织的每一个成员,要在同样的时刻,怀着同样的兴趣,迅即聚会在一起,并且把这个永远经得起对比的观察和会面逐渐升格为他们人生的意义。一旦一个人只依靠自己孤独地生活,那么这种习惯于懒散的公共生活将失去任何支撑,如果微不足道然而必不可少的感觉没有了熟悉的养料,所有感官将会起来造反,而独处将会骤然变成神经质的自我敌视,会没完没了地感觉时间压在自己的身上,没有了自己习惯的使命,流淌的时间也失去了任何意义。伊蕾娜在自己的房间里来回踱步,感到自己宛如置身于高墙之内,闲散无事、焦躁不安。大街、世界,那是她真正的生活,却不准她进入,那个敲诈勒索的女人却像个天使,带着一把闪闪发光的剑,气焰嚣张地站在那里。

两个孩子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她的变化,尤其是年龄稍大的男孩,看到妈妈老是在房间里待着,不免露出一副天真惊讶的神情。仆人们也开始窃窃私语,和家庭女教师一起议论他们的种种猜测。伊蕾娜竭力寻找各种各样的,部分是碰巧想到的非做不可的事来做,以说明她出人意料地待在家里是有正当理由的,可一切只能适得其反,恰恰是这种人为编造的解释暴露了她的秘密。这么多年对家务事不闻不问,她在原本属于自己的工作范围内成了一个毫无用处的人。凡是她想亲力而为的地方,总是会碰到外人的阻挠,他们将她突兀的尝试视为有悖常规的自以为是而加以拒绝。所有的空间都被人占领了,她本人因为不习惯而成了自己家庭组织里的异物,于是她不知道该如何打发自己,打发自己的时间。连和孩子们亲近,她也失败了,他们对她心血来潮的新管教方式表示怀疑。有一次,她试图看管他们,七岁的儿子竟然无礼地问她为什么最近不再外出散步,她羞愧得面红耳赤。她在哪儿帮忙,哪儿的秩序就会被打乱,她对哪儿产生兴趣,哪儿的人就会对她产生怀疑。可是她又缺乏那种技巧,无法采用明智而克制的方法让人不注意到她老是不出家门,或者无法平心静气地待在房间里,比如看看书,做点家务活。内心的恐惧不停地把她从一个房间驱赶到另一个房间,恐惧就像任何一个强烈的感觉一样,在她身上变成了神经质的东西。只要听到电话铃声或者门铃声,她马上会慌成一团,然后突然发觉自己总是躲藏在窗帘后面向大街窥望,如饥似渴地望着行人或者至少瞅一下他们的外貌,她向往自由的日子,可内心总是满怀恐惧,害怕从路过的众多脸中突然看到那张脸,那张脸已经跟踪到她的梦里去了。宁静甜美的生活已在顷刻间化为乌有,她沮丧地预测,随之而来的将是一种完全毁灭的人生,感到这三天蹲在这房间的高墙内,比她八年婚姻还要漫长。

可在第三天晚上,她接受了数周以来的第一次邀请,和丈夫一起参加聚会。现在,倘若无法说明充分的理由,她是不可能突然拒绝他的邀请了,再说这些看不见的恐怖栅栏如今已在她的生活周围筑起,总有一天必须砸断,她才不至于毁灭。她需要和人相处,需要用几小时的休息时间来摆脱自己,摆脱恐惧带来的自杀式的孤寂。那么还有什么比和朋友们一起待的陌生房间更安全的地方呢?还有什么比摆脱这种日常路途中的无形跟踪更可靠的地方呢?她离开家门,这是她和那个女人最近相遇之后第一次重新触摸大街。很可能那个女人就在哪个地方暗中守候着呢,她的内心颤抖了一下,尽管只是短短的一瞬间。她情不自禁地抓住丈夫的胳膊,闭上双眼,迅疾走了几步路,从人行道钻进一辆等候着的汽车里,直到她安全地依偎在丈夫的一侧,汽车“呼”的一声穿越夜晚孤寂的大街时,她心中的一块巨石才算落了地,而当她迈开脚步踏上陌生人家的楼梯,她才知道自己总算平安无事了。现在,她又可以像以往那样度过逍遥自在、快乐无比的几个小时,从监狱的高墙重新回到阳光普照的人间,这使她越发意识到自己的喜悦之情。这里是抗击任何跟踪的堡垒,憎恨是进不来的,这里只有喜欢她、尊重她和敬仰她的人,都是些打扮光鲜、心无恶意的人,他们的周围被无忧无虑的微红色火焰映射得熠熠生辉,那令人陶醉的轮舞今天终于又重新拥抱她了。因为她一进来,立刻从其他人的目光中感觉到自己很美,她也因为这种长时间缺乏的有意识的感觉而变得更美了。她始终感觉到有一把想象的锋利犁刀,徒劳无益地在她的脑子里耕了个遍,弄得她内心的一切伤痕累累,痛苦万分。现在,在经过多日的沉默之后,这是多么叫人愉快啊,能够重新听到那些恭维谄媚的话,就像一股电流活生生地传至她的皮肤,再流入她的血液,这是多么叫人舒心啊。她出神地待在那里,有种东西在她的胸间不安地颤动,想要跳出来。她突然意识到那是一种笑声,在被禁锢多时之后,现在终于要释放出来了。仿佛是香槟酒瓶口的软木塞“砰”的一声蹦了出来,随即发出一阵低沉的咕噜声似的,她不停地放声大笑,有时对自己放荡不羁的忘乎所以都有点难为情了,但马上又会纵情大笑起来。她放松的神经在放电,全身所有的感官都活跃起来,健康而兴奋,好多天以来第一次感觉自己真的饿了,她又开始尽情地享受起美食来,像一个渴极的人一样拼命畅饮。

她渴望和人相聚,渴望从各种生命气息和享乐中为干枯的心灵汲取养料。隔壁房间的音乐把她吸引住了,钻入她火热的皮肤深处。舞会开始了,她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便一头扎进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在她的一生中,她还从未这么跳过舞。舞池中不停地旋转将她身上的所有重负抛到了九霄云外,富有规律的音乐节奏不断地刺激着她的四肢,使她的身体充满火一样的活力。一旦音乐停下,她便会感觉寂静是一种痛苦,好像有一条不安生的蛇从她颤抖的四肢不停地向上蹿动,她如同在游泳池凉快的池水中歇息冷静了一番,然后又重新跳入旋转不停的舞池中。以往她是一个不显山不露水的舞伴,一招一式矜持而从容,冷酷而谨慎,可这一次,无拘无束的欣喜若狂消除了身上的所有顾虑。一条象征羞耻和镇静的铁丝原本可以将最疯狂的激情紧箍成一束,此刻也从中间裂开了。她感觉自己毫无理由地被完完全全融化在快乐之中,感觉自己周围被无数双手臂和无数双手紧紧搂抱住,相碰在一起,又悄然离开了。人们说话时的呼吸声,爆发出来的爽朗笑声,还有她血液里面颤动的音乐声,使她的整个身体充满渴望,身上的衣服好似在燃烧,她真想在不知不觉中将全部衣服扯下来,好让自己不加任何掩饰地、更深切地体会到这种欣喜若狂。

“伊蕾娜,你怎么了?”她踉踉跄跄地转过身去,眼里依然带着笑意,神情依然像被舞伴搂抱时那样热烈,然而丈夫讶异而呆滞的目光正冷酷无情地刺向她的心脏,她大吃一惊,难道是她太疯狂了吗?难道是她的狂热将什么东西暴露出来了吗?

“什么……你说什么,弗里茨?”她支支吾吾地问道,因为丈夫的目光令她大感意外,那目光透露出他斩钉截铁般的果断坚决,越来越深地射进她的心中,她现在完全能从内心,从内心深处感觉得到,她真想大吼一声。

“这可真稀奇啊。”丈夫终于喃喃说道,话语里含着隐隐约约的惊奇。伊蕾娜不敢问他究竟是什么意思,但现在他默不作声地转身离开,伊蕾娜看到他宽大的肩膀有力地坚挺起来,粗壮的脖颈显得更加顽强不屈。她的四肢禁不住打了个寒战,仿佛遇到了一个杀人凶手,这个寒战在她的脑子里一闪而过,只是一眨眼的工夫,马上又毫无影踪了。此刻,她仿佛第一次看到他,看到自己的丈夫,她惊恐万状,原来丈夫是如此强大而危险。

音乐再度响起,一位先生向她走来,她只是机械地拉住他的手臂,现在一切变得艰难起来,连欢快的旋律也无法抬起她那僵硬的身躯了。一种阴郁的重负从她的心脏落到了她的脚上,每跨一步都让她感到痛苦,她只好请求舞伴能够让自己稍事休息。往回走时,她不禁朝四下里张望,看看丈夫是否就在附近。她果真吓了一跳,因为丈夫就站在她身后的地方,仿佛在等她,他又是用那种赤裸裸的目光盯着她看。他想干什么?难道他知道了什么事吗?伊蕾娜不由得提起自己的上衣,好像是要保护自己裸露的乳房不受他侵犯似的。他的沉默很顽固,一如他的目光。

“我们走吗?”她胆怯地问道。

“好。”他的声音听起来生硬而无情。他走在前面,她又看到了他盛气凌人的宽大脖颈。有人帮她披上皮大衣,可她还是觉得冷。他们并排坐在车里,彼此没有出声。伊蕾娜一句话也不敢说,她迷迷糊糊地感觉到一种新的危险,现在自己要受到两面夹攻了。

这天夜里,她做了一个令人窒息的梦。一种陌生的音乐响了起来,大厅宽敞而明亮,她走进去,各种各样的人和五彩缤纷的色彩同她的各种动作交织在一起。这时有一个男青年挤到她跟前,她觉得认识他,但又不能完全猜出是谁,他抓住她的胳膊,便和她跳起舞来。她感觉很舒服,很温馨,一种无与伦比的波涛般的音乐将她举了起来,她再也感觉不到大地的存在,于是他们跳着舞穿越了许许多多的大厅。那些大厅里的金色灯架挂得很高,仿佛天上闪烁的柔弱星光,紧挨着的许多面镜子向她投来各自的微笑,然后在没完没了的反射中重新将微笑投向远方。舞会越来越火爆,音乐也越来越热烈。她注意到那青年和自己贴得更紧了,青年的手埋在她裸露的胳膊下,她因为悲喜交集而叹息着,此刻,他们终于四目相对,伊蕾娜才觉得认出他来了。她想起他就是那个演员,自己还是小姑娘的时候曾经狂热地暗恋过他,她惊喜得正想说出他的名字来,青年却用一次狂吻堵住了她轻轻的呼唤。就这样,两张嘴合在了一起,两个身体相互燃烧变成了一个身体。他们像是被一阵风扛着似的,幸福地飞过那些大厅,一堵堵墙像退潮似的流走,她已经感觉不到那天花板在漂浮,只觉得这样的时刻有着说不出的轻松,整个四肢仿佛挣脱了锁链。就在这时,有个人突然碰了一下她的肩膀。她停住脚步,音乐也随之戛然而止,灯光也熄灭了,那一堵堵黑魆魆的墙拼命挤过来,她的舞伴也不见了踪影。“把他还给我,你这个小偷!”那个面目可憎的女人大吼道,吼叫的声音如此之大,墙壁随之发出尖锐刺耳的回响,然后那女人冰冷的手指夹住她的手关节不放。她奋力抵抗,听到自己在吼叫,那是一种惊恐的叫喊声,既抓狂,又刺耳。于是两个人开始扭作一团,但那个女人更厉害,拉下了她戴在脖子上的珍珠项链,同时把她的连衣裙扯下了一半,她的乳房和胳膊全都暴露在撕烂的衣衫外面了。忽然,那些人又回来了,随着嘈杂声越来越大,他们纷纷从各个大厅蜂拥而入,脸上满含嘲讽,目瞪口呆地盯着她俩看。她们俩一个半裸着身子,另一个在发出尖叫:“她抢我的男人,这个通奸的女人,这个妓女。”她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躲,眼神该往哪儿转,因为这些人越走越近,那一张张鬼脸充满好奇,大呼小叫,盯着她的裸露处看。此刻,她游移不定的眼神急于寻找脱身的地方,却突然看见丈夫一动不动地站在昏暗的门框内,右手藏在背后。她大叫了一声,为了逃脱他的视线,跑过了好几个大厅,目光贪婪的人群在她身后推推搡搡,她感觉自己的衣服越来越向下滑去,几乎拉都拉不过来了。这时,只听见“砰”的一声,一扇大门在她面前打开了,为了尽快脱身,她拼着小命冲下楼去,可又是那个下流女人,穿着羊毛裙子,伸出爪子似的双手等候在楼下。她一骨碌闪向一边,疯了似的向远处跑去,但那个女人马上追赶上来,就这样两个人在夜色中沿着寂静的长街追逐着,连街灯都俯下身子对着她们冷笑。她总是听到身后传来那个女人木鞋子的“啪嗒、啪嗒”声,但每当来到一个大街拐角的地方,那里又会重新跳出那个女人来,到下一个大街拐角处还是老样子。那女人总是先一步赶到那里,潜伏在所有的房子后面或者左右两边,伊蕾娜无法超越这个女人,感觉两膝已经不听使唤了。终于,她来到了家门口,立即向楼道里奔去,可当她打开房门时,她的丈夫就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把刀,用咄咄逼人的目光盯着她看。“你究竟上哪儿去了?”他闷声闷气地问道。“没到哪儿去。”她听见自己说道,可她的身边马上响起一阵刺耳的笑声。“我看见了!我看见了!”那个女人尖声大笑着说道,忽然又出现在伊蕾娜旁边。这时,丈夫举起刀来。“救命啊!”伊蕾娜吼叫道,“救命啊!”……

她惊恐的两眼向上凝视,和丈夫的目光相遇在一起。这……这是什么地方?她在自己的房间里,吊灯发出微弱的光线,她躺在家里自己的床上,她只是在做梦而已。可为什么丈夫坐在她床边,像对待一个病人那样打量她呢?那盏灯是谁点上的?他为什么那么严肃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神呆滞?她吓得不停地抽搐着,不由得朝他的手看去,不,他的手里并没有拿着刀。渐渐地,她睡梦中的昏昏沉沉消失了,那闪电般的一幅幅景象也不见了。想必她是在做梦,梦里的大吼大叫把他给吵醒了。可他为什么那么严肃地看着她,那么揪心,那么无情?

她强作微笑问道:“这……这究竟是怎么啦?你干吗那样看着我?我想我只是做了一个噩梦而已。”

“是啊,你大声嚷嚷。我在另一个房间听到了你喊叫的声音。”

我叫嚷什么了?我是否泄露什么秘密了?他究竟知道什么了?她忧心忡忡,简直不敢再抬起头来面对他的目光。可他却低下头来,一本正经地注视着她,神色异常平静。“你怎么回事,伊蕾娜?你是发生什么事了吧。这几天你完全变了个人,像是发高烧了一样,神经过敏,心不在焉,怎么睡梦中还喊救命呢?”

她勉强笑了笑,但丈夫坚定地说道:“你不必向我隐瞒什么。你是有什么烦恼或者令人折磨的事吧?你变了样子,家里每个人都注意到了。你应该相信我,伊蕾娜。”

他轻轻地将身子贴近她,手指在抚摩着她裸露的胳膊向她示好,眼里闪耀着异样的光芒。就在丈夫对她的无比痛苦面露忧色的这一瞬间,伊蕾娜的心中突然产生了一种渴望,她真想把自己的身体贴到丈夫壮硕的身体上,紧紧地抱住他,向他坦白一切,就在此刻,在他正看到她无比痛苦的时候,直至他宽恕自己为止。

可吊灯发出的微光照亮了她的脸孔,使她害羞得无法说出这句话来。

“别担心,弗里茨。”尽管身体从头到脚都在颤抖不停,她还是尽力微微一笑,“我只是有点神经过敏吧,马上就会过去的。”

他的手刚才还在紧紧抱住她,这时却忽然抽了回去。只见丈夫在昏暗的灯光下面如死灰,因为心事重重而额头紧锁,此时此刻看到他这个模样,伊蕾娜不禁吓了一跳。丈夫慢慢地直起腰来,缓缓说道:“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你好像想要把这几天的事情跟我说,一件只是和你我有关的事情。现在就我们两个人在,伊蕾娜。”

她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仿佛被他这种严肃而蒙眬的目光催眠了一样。她觉得这是多么美好啊,现在一切都会好起来,她只需要说一句话,只是简短的一句话——原谅我吧,他就不会再问究竟是什么事了。可是那灯光为什么还亮着呢?那嘈杂、无礼、窃听的灯光!她感觉到若是在黑暗中,自己就会说出来的。可这种灯光让她丧失了勇气。

“那你真的……真的没有什么事情要跟我说吗?”

这种诱惑多么可怕啊,他的声音多么温柔啊!伊蕾娜从来没有听到他如此说过话。可是这灯光,这吊灯,这黄色的贪婪的灯光啊!

她提起精神来朗声一笑,“你想到哪儿去了,”却被自己假惺惺的声音吓住了,“难道我睡不好觉,就该有什么秘密,就该有什么风流韵事吗?”

她直打寒战,可想而知这话听起来有多么虚情假意,她简直吓得魂飞魄散,不知不觉地将目光移向了别处。

“那好,晚安。”丈夫说得很简洁,口气很尖锐,那是一种迥然不同的声音,像是一种威胁,或者是一种恶狠狠的嘲笑。

说完,他熄了灯。伊蕾娜看着他的白色影子在门口消失,那影子无声无息,飘忽不定,像是夜里的一个幽灵,而当房门关上的时候,她感觉仿佛是一口棺材被合上了。她感觉世上所有的人都已经死去,空洞无物,只是在自己僵硬的身体里,心和胸在疯狂地碰撞,发出巨大的响声,每跳一次都会痛上加痛。

第二天,两个孩子在吃午饭时吵了一架,被训斥了一顿后好不容易才安静下来。这时女佣送来了一封信,是写给尊敬的夫人的,要求马上给予回复。她发现是陌生人的笔迹,不胜讶异,急忙拆开信封。刚看了第一行字,她顿时脸色煞白,禁不住一跃而起,等到发现别人的神情不约而同地充满了惊讶,她不觉大惊失色,意识到自己的疯狂举止泄露了天机。

这封只有三行字的短信是可怕而不容拒绝的命令:“请立即交给送信人一百克朗。”没有署名,没有日期,笔迹显然经过了伪装。伊蕾娜跑进自己的房间拿钱,可忘记把钥匙放进了哪个抽屉里,她心急如焚地翻箱倒柜,最后总算找到了。她哆哆嗦嗦地将纸币折叠起来放进信封,亲自交到等在门口的那个仆人手里。她毫无意识地做完这一切,好像梦游一般,不容自己有任何犹豫的余地。等她重新回到房间里时,才过了差不多两分钟。

房间里寂静无声。她缩手缩脚、战战兢兢地刚一坐下,便万分恐惧地发现,刚才打开的那封信竟然随手放在自己的盘子旁边。伊蕾娜像是遭了雷劈似的,她赶紧将举起的杯子放下来,同时急于想找到一个搪塞的借口。丈夫只要稍稍伸一下手,便完全可以将那个纸条拿过来,或许只要看一眼,就足以看清上面几行笨拙的大字。她一下子说不出话来,只是偷偷把纸条揉成一团。正当她将那个便条放进口袋的时候,抬眼一望,碰到了丈夫犀利的目光。这种折磨、严厉、痛苦的目光,她以前从没有在他那里看到过。只不过才几天工夫,他又突如其来地用这种猜疑的目光盯着她看了,她内心深处不禁感到毛骨悚然,真不知道如何应付才好。上回跳舞的时候,他就是用这种目光盯着她看的,昨天夜里像刀子一样在她梦里闪烁的也是这同一种目光。

难道他已经知情或者即将知情吗?是这件事使他如此敏锐,如此赤裸裸,如此坚强,如此痛苦吗?她绞尽脑汁想说出一句话来,就在这时她突然回想起一件早就忘却了的事来。丈夫有一次对她说过,律师在面对预审法官时有一个诀窍,就是在审讯期间像近视眼一样地仔细检查案卷,这样才能在提出一个真正关键性的问题时,闪电般地抬起眼睛,仿佛一把匕首突然刺入惊慌失措的被告的胸口,在这种闪电般的聚焦之下,被告就会失去镇静,无可奈何地放弃自己精心编造的谎言。难道丈夫现在真的要使用如此危险十足的诀窍,让自己的妻子成为牺牲品吗?她很清楚丈夫对心理学有着一种狂热,这种狂热远远超出了他的律师职业对心理学的需求标准,想到这一点,她吓得直打哆嗦。对一起犯罪案件进行跟踪调查、取得口供,就和其他人喜欢赌博或好色一样,他会全神贯注地参与其中,而在心理跟踪的那几天时间里,他的举止会和他的内心一样被烧得火热。他抑制不住的急迫心情,常会促使他在夜间搜寻到那些早已遗忘了的判决,于是从外表上看,他变得格外捉摸不定了。他饭吃得不多,酒也喝得很少,只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也不怎么开口,仿佛要把话留到法庭上去说一样。她只在法庭上听过一次他做的辩护,后来就再也没见过那种场景,因为她当时真的被吓坏了。他那阴森可怕的激情,说话时那几近恶毒的热情,脸上那种阴郁而痛苦的表情,现在这一切她又突然在他那趾高气扬的眉宇和犀利的目光中发现了。

所有这些被遗忘的记忆都在这一瞬间重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于是那本来一直想说出口的话就此打住了。她保持沉默,虽然越是感觉到这种沉默有多么危险,越是后悔自己如何错失了最后解释清楚的机会,她就越是感到张皇失措。她不敢再抬起眼来,可现在低头看时她感到更加恐怖,因为她看到,他平时镇定自若、从容不迫的双手,仿佛幼小的野生动物一样,在桌子上不停地移动。好在午饭快要吃完了,两个孩子一跃而起,嬉闹着冲进了隔壁房间,尽管家庭女教师想方设法压低他们放肆的声音,可还是徒然。这时丈夫也站了起来,迈着沉重的脚步,目不斜视地到隔壁房间去了。

好不容易有了一个人独处的时间,她重新掏出那封倒霉的信来,又一次匆匆浏览了一下上面的几行字:“请立即交给送信人一百克朗。”她满腔怒火地将信撕成碎片,然后把碎片揉成一团,想一把扔进废纸篓里,可她突然念头一转,又停了下来,弯身凑近壁炉,将纸团扔进了咝咝作响的炉火中。看着那白色火焰灿灿跳跃,贪婪地消灭了威胁,她这才安下心来。

就在这一时刻,传来了丈夫快走到门口的脚步声,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跳了起来,炉火散射着余光,加之生怕被丈夫逮住,她满脸变得通红。敞开的壁炉门泄露了天机,她笨手笨脚地想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它。丈夫走近桌子,划了一根火柴点他的雪茄烟。火苗向他的脸靠近时,她好像看到他的鼻翼两旁在不停地颤抖,他生气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丈夫心平气和地朝她这边看过来,“我只想提请你注意一点,你没有义务把你的信给我看。要不要在我面前保守秘密,完全是你的自由。”她没有出声,也不敢瞅他。丈夫等了一会儿,深深吸了一口雪茄烟,然后又将它从胸腔最里面吐出来,就缓缓地离开了房间。

她的心被各种各样空洞而无聊的东西占满了,现在什么都不愿多想,只想让自己多活两天,能够麻醉自己就好。这房子是再也无法待下去了,她觉得必须到大街上去走走,身处人群之中才不至于因为恐惧而发狂。她只希望这一百克朗至少能从敲诈勒索的女人那里买来短暂的几天自由,于是决定再冒险出去散会儿步,顺便购置各式各样的东西。而如果一直待在家里,自己还得设法掩饰住出人意料改变了的生活习惯,现在必须寻找某种逃避的方式了。她像是跳离了跳板一样,闭着双眼从自己家的大楼门口拥入到大街上熙攘的人流之中。终于,她一脚踩在坚硬的石子路上,四周是温暖的人流,她急匆匆地向前冲去,为了不惹人注目,还只能像一位贵妇人那样疾步而行。她的两眼直愣愣地盯着地面,生怕又撞见那个危险的目光,这样即便被人偷窥,她至少可以装作不知道。然而尽管她感觉自己什么都不去想,可一旦有人偶然擦肩而过,她还是吓得直打颤。听到任何声响,听到身后传来的任何脚步声,看到从身边闪过的任何影子,她的神经都会痛苦得受不了。只有坐在汽车里,或是待在人家屋子里,她才能真正地呼吸。

有一位先生向她问好,她抬头一看,认出是小时候自己家里的老熟人,这位白胡子老人,和蔼可亲,但说起话来总是唠叨个没完,换在平时她早就躲着他了,因为他有个怪癖,可以凭空想象个身体上的小毛病,然后以此来跟你唠叨个把小时。可现在假如不设法陪他走上一段路,而只是回应一下他的问候以示感谢,伊蕾娜就会感到很遗憾了,因为身边有一个熟人,说不定就能阻止那个敲诈的女人出其不意地上来纠缠呢。她迟疑了一下,想再回头和他说上一两句,可这时她忽然觉得好像有人从身后快步向她走来,出于本能,她连想都没想就继续向前奔去。恐惧使她越来越敏感,她有一种预感,觉得背后像是有人急切地走近她,尽管明知自己最终难以摆脱他人的跟踪,她的步子还是越来越急促。她感觉到那脚步声越来越近,预感到马上就要碰到那只手了,她的肩膀禁不住开始打起颤来,步伐越快,她的双膝就越是变得沉重。此刻她感觉到那个跟踪者离她很近,然后就听见一个声音从背后叫道:“伊蕾娜!”叫声很急迫,但声音很轻,她这才想起这并不是那个令她惊骇的声音,并不是出自那个给她带来灾难的可怕女人之口。她舒心地叹了口气,转过身来,发现那人原来是她的情人。她惊得突然站住不动了,情人没料到她突然停下,差点撞到她的身上。他脸色惨白,心慌意乱,脸上写满了激动的神情,而现在见到她那惊慌失措的目光,他深感惭愧。情人忐忑不安地伸出自己的手想和她握手问候,见她并没有伸出手来,只好把伸出的手又收了回去。她出神地凝视了他一两秒钟,并没有料到来者是自己的情人。在心惊胆颤的这些日子里,她恰恰把他忘记得一干二净。可现在,眼前这张苍白而疑惑的脸孔,神色恍惚,茫然不知所措,目光中隐约透露出种种纠结的情感。伊蕾娜顿时勃然大怒,气得嘴唇直打哆嗦,她想要说出一句话来,可是激动的神情太明显了,他吓得只能支支吾吾地叫着她的名字:“伊蕾娜,你究竟怎么了?”看到她不耐烦的表情,他突然低头补充道:“我到底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了?”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他,难以抑制自己的怒火。“你做过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了?”她幸灾乐祸地大笑道,“没有!绝对没有!只做过好事!只做过愉快的事。”

他的目光愣住了,嘴巴惊异地半张着,这使他的外表看起来愈加滑稽可笑。“可是伊蕾娜……伊蕾娜!”

“你别在这里让人看西洋镜了,”她粗暴地训斥道,“也别在我面前装蒜了。你那位漂亮女朋友肯定又在这附近埋伏着呢,然后又会对我突然袭击……”

“谁……究竟是谁?”

她紧紧握住伞把,真想狠狠砸到他的脸上,砸到这张傻里傻气、丑陋不堪的脸上去。她从来没有如此蔑视,如此讨厌过一个人。

“可是伊蕾娜……伊蕾娜,”他结结巴巴地越发无所适从了,“我到底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了?……你突然说走就走……我没日没夜地等着你……我今天一整天站在你家的大楼门口等着,希望能和你说上一句话。”

“你等?……这样……你也是这样。”她感到心中有一股莫名的怒火,要是能在他脸上打上一巴掌,那将是一件多么舒心的事啊!但她还是沉住了气,再一次厌恶地看了他一眼,仿佛是在考虑要不要当着他的面,以谩骂的方式将郁积在自己心头的全部愤怒一股脑儿地发泄出来。可她却突然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拥入纷乱的人群之中。他一筹莫展地愣在那里,全身战栗,伸出的手还在发出恳求,直至熙攘的人流将他团团围住,又将他推走,他就像激流中一块即将下沉的木板,尽管不断地晃动、旋转、抗拒,最终还是被汹涌的河水冲走了。

这个人曾经做过她的情人,她现在突然觉得这完全是一件荒谬绝伦的事。她对这个人已经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既想不起他眼睛的颜色,也想不起他的脸形,她已经不记得和他有过肉体上的温存,除了支支吾吾、满心绝望说的“可是伊蕾娜……”那句叫人悲叹,充满女人气,奴性十足的话之外,他已经没有任何话在她耳边回响了。那么多天来,尽管他是一切不幸的根源,但她一次都没有想到过,更没有梦到过他。对她的生活而言,他已经什么都不是,既没有任何吸引力,也几乎没有留下任何记忆。伊蕾娜觉得不可思议的是,自己的唇竟然曾经接触过他的嘴,她敢在心里发誓,自己从来就没有属于过他。究竟是什么驱使她投向他的怀抱?究竟是何种可怕的疯狂将她卷入这件风流韵事?她自己的心中都无法理解,她所有的感官也难以理解。她似乎对此事一无所知,这件事的一切她都觉得很陌生,甚至觉得自己也很陌生。

可是在这六天时间里,在这恐怖的一周里,所有其他的一切是否也变样了呢?那种腐蚀性的恐惧像硝酸一样分解她的生活,使它的元素分离。那些东西突然有了其他重力,所有的数值已经调换,所有的内在关系已经混乱。她觉得一直以来,自己似乎仅仅带着一种朦胧的感觉,半闭着眼睛摸索自己的人生,可现在,那里面的一切在一种美轮美奂的清澈之下突然闪闪发光,出现在她面前的是那些她从未接触过的东西,她从中突然明白了,那才是她真正的生活,而所有其他在她看来至关重要的东西都成了过眼云烟。到目前为止,她始终是在仅仅为自己这样的人提供的场所里过着一种热闹非凡的社交生活,那是有钱人圈子里一个喧闹而健谈的集体。可现在,她已经在自己家的高墙内度过了一个星期,不仅不觉得没有它们自己就无法生活,反而对这种无所事事者空虚的忙碌生活感到厌恶。她凭借第一次获得的强烈感觉,情不自禁地对自己一直以来肤浅的兴趣爱好和对工作的不屑一顾进行估量。她看到了自己的过去,就像看到了深渊一样。结婚八年,她沉浸在一种太过微不足道的幸福幻想中,从来没有亲近过丈夫,她对他最内在的本性感到陌生,对自己的孩子也有同感。家里请来的几个人横亘在她和他们中间,家庭女教师和仆人可以解决她所有的后顾之忧。现在,自从她更近地观察到孩子们的生活之后,她才开始预感到这些后顾之忧要比丈夫热烈的目光更有魅力,要比一次拥抱更为愉快。她的生活慢慢有了变化,开始有了崭新的意义,一切都建立了崭新的关系,她的面容也在倏忽之间变得严肃而意味深长。自从认识到危险的来临,并随之认识到什么是真正的情感之后,所有的东西,包括最陌生的东西——开始和她融合在一起,她能在所有这一切中感受到自己。而这个世界呢,先前还像玻璃一样透明,如今在她黑色阴影的表面突然变成了一面镜子。她往哪儿看,她往哪儿听,现实转眼间就会展现在她的眼前。

她坐在孩子们中间,那位家庭女教师在给他们朗诵一篇关于公主的童话。公主可以察看宫殿里的所有房间,但只有一个房间不能打开,就是用银锁锁住的那个房间。可她还是打开了那个房间,于是灾难临头了。这难道不正是她自己的命运吗?自己不同样是只不过偷吃了禁果,便落入悲惨境地的吗?一周前她还觉得这篇小童话多么幼稚可笑,现在却觉得它真是充满了智慧。报上刊登过一个故事,有一位官员因为经不住敲诈,竟然成了一名告密者。她感到不寒而栗,同时也对此表示理解。只要能弄到钱,只要能买来几天安宁的日子和一点儿快乐,自己究竟会不会做出同样丧心病狂的事呢?童话里提到自杀的每一行文字,每一桩罪行,每一种绝望,她觉得都变成了耸人听闻的事件。那个“我”在对她诉说着一切,故事中的厌世者、绝望者、受引诱的女佣以及那个遭遗弃的孩子,一切仿佛都是她自己的命运。她忽然发觉自己的生活真是富足啊,自己的一生中从没有遇到过一个小时的贫穷,可现在,等到故事行将结束,她才发觉自己的故事又要从头再来了。难道这样一个下三烂女人,竟然有权用她粗笨的拳头砸烂自己所有的恩恩怨怨和周围绚丽多彩的世界吗?难道就因为自己的一个罪过,所有那些自己能够当之无愧的伟大和美丽就应当遭到毁灭吗?

可为什么——自己在竭力阻止灾难的发生,自己这么做完全合乎情理——为什么自己犯了那么微不足道的罪过,就要遭受如此可怕的惩罚呢?她认识多少女人啊,她们追求虚荣,厚颜无耻,贪图淫欲,甚至将情人视为金库,在他们的怀抱里嘲弄自己的丈夫,这些女人就像生活在自己家里一样生活在谎言里,她们在伪装时更美丽,在被追踪时更坚强,在危险时更聪明,可自己却在面临第一次恐惧的时候,在第一次犯错的时候便莫名其妙地崩溃了。

可是,难道她真是个罪人吗?她从内心深处感觉到,自己对这个人,对这个情人很陌生,她从来不曾将自己真正的生活奉献给他。她没有收到过他任何东西,自己也不曾送过他任何礼物。所有那些过去了的和被遗忘了的事,绝对不是她犯下的罪,而是另外一个女人犯下的,她自己都不懂这个女人,也无法重新回想起这个女人。难道人们可以惩罚一种随着时间的流逝早已被赎过罪的过错吗?

伊蕾娜突然惊骇起来,她觉得这已经完全不是自己的想法了。这些话究竟是谁说的?反正是她身边的某个人在几天前说的。她回想着,当想到原来是自己丈夫的话激发起她心里的这种想法时,她着实吃惊不小。那天丈夫参加了一个诉讼,回家后情绪激动得面色煞白。这个素来沉默寡言的人突然对她和偶然来访的朋友说道:“今天一个无辜者被判了刑。”在她和朋友的追问下,他十分激动地叙述起来:有一名小偷刚刚为三年前犯下的一起盗窃罪受到惩处,他认为这是不公平的,因为虽说这个人三年前犯下了罪案,但事隔三年之后,他已经不再是原来的那个人了。他们这是在惩罚另一个人,而且是在加倍惩罚他,因为他始终生活在恐惧的高墙内,而且是在知道自己有罪的惶惶不可终日中度过了漫长的三载春秋。

她不无后悔地想起自己当时还反驳过他。自己仅仅凭着缺乏生活经验的感觉,便认定那名罪犯始终不过是舒适的市民阶层里的害虫,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地将他彻底消灭掉。现在她才发觉自己的论断是多么可悲,丈夫的论断又是多么宽容而公正。可是丈夫真的能够明白她的处境吗?真的明白她爱的不是一个人,而是这种冒险吗?他是否因为宽容太多,因为在她周围提供了那种叫人越来越懒散的舒心环境,而成了同谋犯呢?如果他作为法官,是否也能正确对待自己家里的事务呢?

叫人担心的是,她不可能再有什么指望了。因为就在第二天,又来了一张便条,她像是又遭受了一次鞭笞一样,逐渐减弱了的恐惧又重新惊醒。这一次索要两百克朗,她没有讨价还价就给了人家。让她感到可怕的是,敲诈的金额急剧上升,她感到自己财力上已经难以应付,虽说自己生活在一个富有的家庭,但也无法悄悄地弄到偌大数目的钱。再以后又会如何呢?她明白,也许明天就是四百克朗,很快就是一千,甚至更多,她给的越多,那么到头来,一旦凑不到那么多钱,匿名信又会过来,她就该玩完了。她所买到的仅仅是时间,喘口气的时间,休息两三天的时间,也许有一个星期的时间,但这是一段一文不值的时间,充满了痛苦和紧张。她心情烦躁地在噩梦中睡觉已经有一个多星期了,做梦要比清醒状态时更要命,她缺乏的是新鲜的空气,自由的活动,宁静的心情,忙碌的工作。她看不进去书,什么事情都没法做,像魔鬼附身似的被内心的恐惧追逐着。她觉得自己病了。有时候,她不得不突然坐下来,因为心跳太剧烈,一种沉重的惶恐不安如同黏稠的汁液一般充满她的全身,那种疲惫不堪可谓痛苦至极,使她无法安然入睡。她的整个生活被不断蔓延的恐惧破坏了,身体也被击垮了。其实她内心深处渴望的是这种生病的症状能够最终爆发出来,成为一种看得见的痛苦,一种摸得到、看得见的真正临床疾病,那样人们便会对这种病症给予同情和怜惜之心。在被地狱般的痛苦折磨的时刻,她开始羡慕起那些生病的人来了。如果自己能在一家疗养院里待着该有多好啊,躺在白色墙壁之间的白色床铺上,大家过来看望她,每个人都对她彬彬有礼,身边被怜悯和鲜花簇拥着,那样自己就会如同拨云见日一般,尽快摆脱病痛的困扰,恢复健康的身体了。人家有痛苦,好歹还能够大吼大叫一番,可她必须不停地扮演一个快乐的正常人的角色,而每一天,乃至每一小时都可能在她身上发生新的可怕的情况。哪怕神经在颤抖,她也得装作高兴的样子,可又有谁能想到她这样强颜欢笑花了多少努力?她现在每天只能将自己英雄般的力量浪费在这种徒劳无益的自我施暴上。

她觉得在她身边所有的人中,只有丈夫一个人似乎多少揣测到了她的可怕遭遇,而丈夫之所以能这样,无非是因为他始终在暗中监视她的一举一动。她觉得丈夫在不停地关心她,正如自己也在不停地关心他一样,有了这种自信的判断,就迫使她加倍小心翼翼了。他们昼夜都在对方身边神出鬼没,似乎彼此在打埋伏,好窥探到对方的秘密,而将自己的秘密隐藏在背后。最近一段时间,她丈夫也变了个样子,刚开始几天那种恐吓性的盘根究底式的严厉风格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特别的宽容和担忧,这不由得让她想起新婚燕尔的日子来。他现在像对待病人一样地对待她,那种无微不至的关怀弄得她神魂颠倒,她都因为这种受之有愧的爱而感到难为情了。另一方面,她却又对这样的爱深感惶恐,因为它很有可能意味着一种诡计,好在猝不及防的时刻从她松弛无力的手中突然夺走她的秘密。自从那天夜里偷听到她的梦话,还有那天看到她手里的那封信之后,他的猜疑像是变成了同情,他含情脉脉地争取她的信任,为的是在下一瞬间重新听从于这种怀疑。他的温情往往能使她顺从地平静下来,但它可能仅仅是一种诡计,是预审法官诱惑被告的一种圈套,是骗取被告信任的一种陷阱,它可以突破被告的防线,紧接着突然一击,令其毫无招架之力,任凭他随意摆布吗?也可能他心里感觉到这种愈发频繁的窥探和偷听是一种令人无法忍受的状况,他是那么富有怜悯之心,甚至自己也在悄悄地为她日益明显的痛苦而受尽折磨。她发觉丈夫有时会向她说上一句打破僵局的话,让她觉得招供简单得迷人。她明白他的意图,对他的善意深表感激。可她也察觉到,随着对他的好感逐渐加深,她在他面前的羞耻心也在不断滋长,以至她的口风反而比从前不信任他时更严实了。

在那些日子里,有一天,他跟她面对面地谈过一次话,谈得非常透彻。那天她从外面回来,在客厅里听到高声叫嚷的声音,那是丈夫刺耳而有力的声音,还听到家庭女教师在吵吵嚷嚷地唠叨什么,其间还传来啼哭声,她的第一个感觉就是惊慌。每当听到家里有人大声说话或者情绪激动时,她就会吓得直打寒战,因为她要对发生的不寻常的一切做出回答。她对此感到恐惧,这种抑制不住的恐惧告诉她,那封信又来了,秘密被揭穿了。每次进门的时候,她总是先用疑惑的目光扫视每个人的脸,想知道自己不在家时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灾难有没有在她外出的时候从天而降。这次等弄明白只是因为孩子们吵架而临时安排了一次小小的审判,她的心才镇定下来。几天前,一个姑妈送给儿子一件玩具,那是一匹小花马,女儿因为拿到的是差一点儿的礼物,所以既妒忌,又生气。她迫不及待地提出自己对小花马拥有同等的权利,结果以失败告终,哥哥压根儿连碰都不让妹妹碰,惹得女孩先是固执地大吵大闹,然后就无奈地默默无言了。可到了第二天,那匹小花马消失得无影无踪,男孩遍寻不见,最后有人无意间在壁炉里发现了它残剩的碎片。小花马的木头支架折断了,彩色的毛皮撕掉了,连肚子里的东西也被掏了出来。嫌疑自然就落到了女孩身上,男孩大哭大闹着向父亲告发恶毒的妹妹,而妹妹呢,不可能不做自我辩解,于是审讯就开始了。

伊蕾娜突然心生妒忌,为什么孩子们一有事就去找他,却从不来找自己呢?他们一向都是把所有争执和抱怨向丈夫诉说,原先她一直很高兴自己能够摆脱这些不愉快的小事,可现在她突然心有不甘,因为她从中感受到了孩子们对父亲的爱和信任。

这次小小的审判很快就做出了判决。女孩起先矢口否认,自然是羞愧地垂下目光,因为怕露出马脚,连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家庭女教师作证,她听见女孩子一气之下威胁说要将小花马扔出窗外,女孩竭力否认,但还是徒然。场面乱哄哄的,有啜泣,也有绝望。伊蕾娜凝视着丈夫,她觉得他好像不是在审判女儿,而是在审判自己,因为或许明天她就会站在丈夫面前,声音里带着同样的颤抖和同样的哽咽。丈夫起初目光严厉,只要女孩坚持撒谎,他就逐字逐句地加以驳斥,迫使她放弃反抗,哪怕她一次次拒绝,他也始终不生气。可到后来,当女孩的否认变成不讲道理的顽固不化时,他开始好心好意地开导她,直截了当地表示她这种行为有其心理上的必然性,她起初在一怒之下草率地做出这种可恶的事情,从某种程度上也是可以原谅的,因为她根本没有想到自己这么做实际上是多么伤了哥哥的心。他进而和颜悦色、语重心长地向越来越没有自信的女儿解释说,她的行为尽管是可以理解的,但也是必须受到谴责的。这么一说,女孩子终于开始疯狂地号啕大哭起来,一会儿工夫,她就哭得泪流满面,支支吾吾地承认了自己犯下的过错。

伊蕾娜急忙冲过去,想拥抱已经哭成泪人的女儿,可小女孩气呼呼地一把推开了她。丈夫也提醒她不该这么着急地表示怜悯,他可不想没有任何惩罚就让此事了结,因此他做出惩罚决定:不允许女儿明天参加一项她盼望了好几个星期的大型活动。这虽然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惩罚,但对一个孩子来说却是很要命的了。女孩一听到这一判决,立刻痛哭起来,男孩则开始兴高采烈地庆祝自己的胜利。但他那种尖酸刻薄的嘲讽流露得太早了,于是很快被同样卷入了受罚的行列,因为他的幸灾乐祸,父亲也取消了他参加这项儿童盛会的许可。两个人都很伤心,但因为一起受罚又都感到安慰,最后,两个孩子离开了,只留下伊蕾娜和丈夫待在那里。

伊蕾娜突然觉得现在自己终于有了机会,可以借谈论女儿的过错和认错作幌子,来谈谈自己的过错了。她忽然有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至少可以婉转地进行忏悔,请求丈夫的怜悯。因为她觉得他能否接受自己为孩子说情,就像是一种预兆,可以据此知道能不能鼓起勇气为自己说情了。

“弗里茨,”她开始说道,“你真的不想让两个孩子参加明天的活动吗?他们会很不开心的,尤其是女儿,她干的事根本就不算什么,为什么你要给她如此重的惩罚呢?难道你就不为她感到惋惜吗?”

丈夫朝她望了一眼,然后从容地坐了下来,他显然很乐意和她更为详尽地探讨这个话题。有一种预感让她既高兴,又害怕,她猜测他要逐字逐句地反驳她了。她心里只是期待他的停顿早点结束,他可能是在费力思考,或是故意将这个停顿延伸得特别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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