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邪恶之路 黛莱达 第2页,共2页

玛丽亚像背诵赞美诗般重复着那两个哭丧女人的悼词,如同中了魔怔般,这些悼词在她脑海不断地浮现重复,她颤抖的双唇在不停地背诵,如同被灵魂深处的魔鬼驱使。

温柔、善良的佛兰切斯科,你就是一只羔羊,而就像羔羊般你就被宰了……玛丽亚颤抖的双唇不停地重复着。

他的眼睛多么纯洁明亮,他的微笑多么淳朴,就算恶魔也会被感化,成为善良和正义的使者。但是,令人可憎的彼特罗,他就像瘟疫般给他周围的人带去厄运,并扩散到所有地方。

如果你活着,佛兰切斯科,我一定拼了命去爱你。玛丽亚激动地想着,念着。我要用上帝赐予的爱,去爱你,我们的爱必将深沉而永恒,如时间般久远不变,却又激动人心。我不要那些肉欲之爱,我不要那肉体卑鄙的男人……玛丽亚不停地哭诉着,泪水已经浸透了她手中的信件。

“妈妈,你救救我,的确是那个卑劣的男人毁了我,是他让我中了魔。玛丽亚·诺伊纳,玛丽亚·诺伊纳,是我毁了自己的一生,我居然变成了佣人的佣人。宽恕我的罪吧,妈妈。我让那个混蛋侮辱了我,让他夺取了我的贞洁,侮辱了我的家族。万能的上帝啊,你不能让你的子民承受这样的惩罚和苦难!”

一个沉闷的声音似乎从她心海深处不断地出现,在责备她,并且越来越响亮。她再绝望地为自己辩解,语无伦次地辩解,那个可怕的声音终于慢慢地沉默消失了。

彼特罗为什么会走上这条邪恶之路?是因为他爱上我吗?可是,当初我也爱上了他!就算我没有嫁给佛兰切斯科,彼特罗还是会变成一个卑鄙的小偷和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他要的是钱财,要的是财富,这样才能娶我为妻。玛丽亚心乱如麻地想着。她想起彼特罗曾给她许愿:“为了得到你,我必须要有钱,为了娶你,我会做出任何事!”

对,就是他,这个可怕的恶魔彼特罗,他果然做了,我就像落入狼窝的羊羔!玛丽亚大声哭泣着趴倒在床铺上。

她一直在哭泣,在回忆深处寻找希望。她在做本能的挣扎,想挣脱这糟糕命运强加给她的一切,她要主宰自己的生活。时间在她的哭泣声中不知不觉地流逝。

往往哭泣过后的女人总是要更清醒。她似乎有了自己的主意了,她再次恢复了意志和漂亮女人特有的精明。

“彼特罗,我终于知道你的真面目了!”她恶狠狠地说。

他只是个佣人,之前是,现在还是,而且还是个小偷、强盗,是我的仇敌。而我,依旧是女主人,过去是,现在依然是女主人。对,他只是个盗窃主人家财产的佣人,他是个为了夺取主人地位而杀害主人的恶魔。他是个粗暴的强奸犯,他在床上就是一只不折不扣的野兽。

一切怨恨此时都涌上了玛丽亚的心头,悬殊的门第、差别巨大的家世,这些如同隐藏多年的病痛开始一起迸发了,似乎她终于得到了发泄的机会。

但随着痛苦的发泄,她也需要面临下一个问题。“我不会饶恕他,我也不能失去他,如果他真的有罪,我会去打击他吗?怎么办,我该怎么办?”玛丽亚内心如同一场无法停止的暴风雨,搅得她的世界一片杂乱无章。

玛丽亚想惩罚彼特罗,但是怎样才能取得他犯罪的证据呢?

女人的脆弱,让她只能做一个心理上的强者。她知道自己没有能力去追查彼特罗犯罪的证据。

莫非就要就此沉默不语,还是去寻找更强有力的援助,在那个恶魔逃脱之前,给他致命一击?玛丽亚的脑海在飞快地闪现那些能给予她帮助的面孔。向母亲求助吗?不会的,路易萨不会援助的,虽然她对彼特罗充满怨恨,但她不愿让家族的名誉受到侮辱。向尼古拉求助?父亲已经年老了,他虽然坚强,但是没有心计和头脑,父亲只会责备她。责备她应该先嫁给彼特罗,而不是佛兰切斯科。

怎么办?谁能帮助我。我没有朋友,那些亲戚都不值得信任。

“哦,我有钱,对,有钱就可以得到救助了!”她想起了她的那个雕刻着长春花的木匣子,里面塞满了金币和银币。

她急忙翻箱倒柜地找出了那个珍藏了好多年的木匣子,打开一看,金币银币整整齐齐地码在盒子里。有了钱,可以让石头说话,可以让死去的人说出真相。但是,真相揭露之后呢?该怎么办?怎么办?我会彻底地失去亲人和朋友的宽容。

去向法官告状!这个念头让玛丽亚心惊肉跳,如同远处闷沉的春雷,深沉而令人惊恐,她泪流满面地下定了主意。

平日里严肃不近人情的法官竟然成了她崩塌世界的唯一支柱。

法官就是我的保护人,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就是我唯一的朋友,就是我获得正义的唯一力量。只有他没有出卖我。玛丽亚擦去眼泪,想着那位高大严肃的法官。只有他才能让死去的人说话,才能找出彼特罗犯罪的证据,才能让作恶者受到应有的惩罚,才能拯救无辜的生命。

他一定会保护我,理解我,一定会派人逮捕彼特罗,他一定会被判处极刑。玛丽亚快速地分析着各种可能因此带来后果。但是,路易萨和尼古拉该怎么办?我们一家只会受到永久的嘲笑和侮辱,我们在这里将永远低着头生活,他们会幸灾乐祸地看我们的笑话,那些讨厌的小孩会向我身上扔石头。想到这些,玛丽亚又开始犹豫不决了,紧皱着眉头站在地上走来走去。

法官也不会相信我的,几个小时前她和彼特罗还是如痴如醉的难舍难分的恋人。墙壁四周慈祥的圣母和圣者似乎也在劝慰她不要去找法官。过去的八天是多么的令人难以忘记,她依恋彼特鲁粗鲁有力的身体,她难以舍弃让她肉体颤抖的欲望。这份欢乐历经磨难,就这样把这份人生的欢愉抛弃吗?

玫瑰色的圣母依旧在微笑着注视她,拨弄着手中玫瑰色的珍珠念珠。她又一次虔诚地跪倒在圣母像前祈求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事。

“至圣至神的玛丽亚啊,保佑那个恶魔是无辜的吧,拯救我们这一家可怜的人!”“这一切都是谎言,都是造谣中伤,都是一场噩梦,都是假的!”她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我不会相信,除非我疯了!”

信件还在她胸口的衣衬里,她用手抚慰自己的胸口,感觉到信上那五个印章似乎已经印在了她的身体。

她站起来在房子里不知所措地转来转去,她看见墙上镜子里几乎陌生的自己,脸色发绿,头发凌乱,眼神惶恐。“不能让彼特罗发现,千万不能让他知道,要不然,我也会被他杀死。”她似乎又恢复了正常的理智。

她的内心无法摆脱各种猜疑的阴云,她刚才还在信任得无以复加的法官突然变得面目可怖,成为摧毁她生活的恶魔。她知道法官就像那些发疯的猎犬,不撕咬死猎物是不会放手的。她此刻不知道自己是为谁辩护,她害怕这一切,又害怕失去这一切。虽然她知道她为何而痛苦。

她似乎听见了彼特罗的脚步声从院子传来。她慌张地扑倒在床上,像个惊恐的孩子般浑身发抖。玛丽亚想起了她还是个孩子时的一个冬夜,四周寒冷而寂静,月光苍白,神秘莫测,脑海中浮现出的种种恐怖骇人的故事。她感觉现在的自己就是那个冬夜里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小女孩。

她一直最害怕的就是盗贼。在她小孩时起,她就觉得盗贼都像橡树般高大,有一双猫头鹰般的大眼睛和秃鹫般凶狠的手。她一直想象,这些可怕的盗贼就在山顶的洞穴里,那里堆满了抢掠来的金银财宝。每当夜晚来临,他们就从山上悄无声息地下来,背着七把钢刀闯进有钱人家中……

似乎彼特罗没有来,她已经做好了各种准备,决心和彼特罗同归于尽。似乎战斗是她的宿命,似乎她的宿命也是背叛。她背叛过亲人,背叛过她唯一的朋友萨碧娜,背叛过亲人,背叛过彼特罗,甚至也背叛过佛兰切斯科。如果佛兰切斯科知道真相,他也不会死。生活中的一切都充满了背叛的意义,这是人生必须背负的惩罚。阳光和大地总是有限的,活着,就要斗争,为了让自己有一方天地,就必须斗争。这一切就是为了保护自己,无罪可言。似乎原始的雌性力量在玛丽亚身上恢复了,这个力量不是为了原始的交配做爱,而是为了战斗。她已做好一切准备,准备好了武器,这些武器就是女人的本能,原始的本能。曾经被意志压制的力量似乎在这片刻间苏醒了。她看见房间内到处都是黑色舞动的鬼魂,看不清他们的面容,只有令人压抑的黑色在缠绕着她的四周,那是死神的影子,是可怕的魔影。她似乎又化身成为一个女武士,在无尽的凄惨黑夜里穿越幽暗的森林去挑战那可怕的恶魔。她的双眼在不知所措地眨动,嘴角的呼吸不自然地急促起来,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你在哪里,玛丽亚?”院子里响起一阵脚步声,是彼特罗来了,他来了!玛丽亚用颤抖的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咚咚咚,彼特罗快速地走上楼,脚步沉稳有力,如同一只老虎。玛丽亚感觉到他已经伸开利爪,准备抓住蜷缩在床上的自己。

“玛丽亚,你怎么了?你怎么白天还在床上睡觉?出什么事了?”彼特罗一进门看到玛丽亚睡在床上就感觉到不对劲,他俯下身子,拉起玛丽亚的手,亲吻了一下,关切的眼神就像尼古拉慈祥的眼神。

“我头很疼,似乎快要裂开了。现在我好多了,你……你放开我!”玛丽亚说着狠狠地推开了彼特罗。

他不安地看了看周围,眼睛充满了莫名其妙的疑问。“你没有叫人去请大夫吗?简直像个调皮的孩子一样,我去给你拿点醋擦一下,就会好很多,等着我!”彼特罗边说边转过身出去。玛丽亚犹如木偶般呆呆地躺在床上。“莫非是他害怕我了?他莫非跑了?”玛丽亚眼睛盯着屋顶想着。

但是,出乎她的意料,彼特罗拿着醋和手帕回来了。他用手帕蘸了些醋擦洗着玛丽亚的前额。她就像任人摆布的木偶,仍凭彼特罗去做。她看见彼特罗的神情疲惫而焦虑,他关心地看着她,一边擦一边温柔地说:“现在好些了吗?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头疼究竟持续多久了?早上谁来过了?感觉怎么样了?”他始终在重复着这些话语,他为了这一点点病痛似乎忙碌得过头了。

“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好吗?我好多了,去到厨房找点吃的吧!”玛丽亚催促着彼特罗。

但是,彼特罗今天似乎特别倔强。“我不走,除非你告诉我那天早上是谁来过这里,你的头痛是不是早就开始了?为什么会头痛呢?”彼特罗啰唆地问玛丽亚。

突然,他的眼睛一亮。“亲爱的玛丽亚,告诉我,你是不是怀孕了?”彼特罗激动地问玛丽亚。

彼特罗提出的这个问题出乎意料,也让她更为愤怒痛苦:

“他的儿子,只能是一个盗贼或小偷,我不会要那样的孩子的!”

“没有怀孕,我只是不舒服!”玛丽亚紧闭双眼,摇着头对彼特罗说。

突然,她又睁开眼睛,仔细认真地看着眼前这个关切她的男人。似乎他的脸成了另外一张脸,温柔、淳朴,目光充满了坚定,柔和中似乎要倾诉更多的情意。似乎他在祈求什么?是在祈求我吗?玛丽亚开始恍惚着回忆在他们初次恋爱的很久以前,情窦初开的她渴望彼特罗的热情,但是他冷静地拒绝了她。或许是在那一天之前,他温柔地抱着她说:“亲爱的玛丽亚,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但是现实和承诺恰恰相反,他干了太多伤害她的事。如果就此不能罢休,今后这种伤害还会持续,不知何日才是尽头。本来以为看见他,玛丽亚就会有一种死亡逼近的感觉。可是奇怪的是,她不怕他,他对她永无止境的热情似乎让他成了唯一的守护神,她感觉那是一种灵魂深处的守护,她感觉他甚至可以为了保护她,去和自己战斗。为了得到她,他已经受尽磨难坎坷。

彼特罗仍旧俯下身体啰唆地问玛丽亚的病情,似乎永远都不能确认她是否好了一些。他匆忙跑出去请了邻居大婶给玛丽亚煮咖啡,并倔强地要她去看大夫。

她似乎无法抗拒他的热情,虽然她不停地说她不需要咖啡,不需要大夫,回答中还带着难以抑制的怨恨。但他仍旧不知羞耻地守在她的床边,似乎两块黏在一起的糖。她觉得只能跟他厮守在一起了,如同那个待在贼窝、不愿离开的小姑娘。

她支起身体坐在床上,双手捏了捏浸满醋水的手帕,醋水顺着额头流过她的脸颊,流过她的嘴唇。泪水和醋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仿佛这就是耶稣受难时喝的胆汁和醋液。这让她感到无法抗拒的痛苦,他总是想办法紧紧靠在她的身边,像是自己身上的一种无法治愈的疾病,如同可怕的癌症。只能死亡才能治愈。

彼特罗又挪到玛丽亚的面前,仍旧注视着她。他似乎明白了,玛丽亚的病情没有自己想的那么严重。他眼中的不安和沮丧也开始慢慢地散去。

“哦,玛丽亚,你哭了,你不让我去请大夫,我让邻居大婶去请吧,你可以单独待一会儿,好吗?亲爱的!”

玛丽亚双手抱着前额,眼睛狠狠地盯着地板,似乎头痛已经深入她的骨髓,彼特罗再也不敢碰她了。

“让我去请邻居大婶吧,好吗?”彼特罗柔情地问道。

“好,你去,你自己去请大夫,别让邻居知道!”她咬着牙狠狠地说。

万能的上帝啊,我该怎么办?他害怕了,他不会去请大夫的,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大夫可以治愈我和他之间的病痛。

彼特罗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门口,玛丽亚仍在呆呆地看着地板。虽然他野兽般的身影令人厌恶,但是他看她的眼神始终如奴隶般忠诚,如罪犯般乞怜,她无法抗拒那种目光,透过那种目光,她能读懂许多东西。

“我们该怎么办?”经过噩梦般的两个多小时,她终于把自己和彼特罗的痛苦联系在了一起。

她柔弱的双手无力地垂下,她似乎看见了自己正在搜寻一名又一名受害者的遗体,在做一次又一次的忏悔。就像那一天,她鼓起最后的勇气走到佛兰切斯科的遗体旁一样。或许,她可以就此沉默,或许还有希望。

只要有钱,死人都会说话,何况活人。钱才是希望所在,她感觉到,此刻,她是如此地挚爱金钱,甚至超过了爱自己。因为只有钱,才能支撑她发现最后的真相,才能给她以现实中最真实的安全。

“彼特罗比死人还沉默,就算死人说话了,石头说话了,他都不会说。”玛丽亚嘴角一边咬着蘸满醋汁的手帕,一边思索着。就算彼特罗向她坦白了一切,她也不会向法官告发。如同他们无法治愈的病痛一样,因为任何的惩处和刑罚都不会比今天的痛苦更痛苦。

她隐约想起小时候遇见的那些罪犯,他们排成两队,两个一组被锁在一起,彼此无法分离。似乎就像她和彼特罗一样,被惩戒罪恶的锁链锁在一起,朝着命中注定的地狱走去。

在那条阴暗邪恶的道路上,到处都是飘荡的魔影。这么多年,他们始终在这条灰色的道路上漫无目的、不知所措地行走着。这似乎是一个十字路口了,周围都是一些大同小异的道路,崎岖坎坷,在狂风中伸向更为灰暗的远方。

无论走哪一条路,都是殊途同归,所有命运终结的地方,都叫惩罚!因为,我们走的,都是邪恶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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