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李丛发出了很小的笑声。孟雯和韩子辰进了屋子。孟雯让韩子辰靠在火炉旁。)
孟雯:这边好像躺着一个人。
(躺着的是于杰,但于杰背对着他们。孟雯看不清是谁。)
孟雯:你躺在这里吧。
(韩子辰被搀扶着靠在了火炉旁。)
孟雯:这间屋子太小了。
(徐蓉点了自己的灯。孟雯吓了一跳。)
徐蓉:别害怕,我们不过是提前到这里了。
孟雯:啊,我终于见到一个能说话的姐姐了。
徐蓉:屋子很小,不过我们明天就可以走了。
孟雯:是啊,还有最后一个基地。
徐蓉:如果不是太晚了,我很想和你聊聊天。
孟雯:明天也不迟。你是一个人吗?
徐蓉:一开始不是,后来又是了,现在又不是了。
(徐蓉推了推于杰。)
徐蓉:你睡着了?他睡着了。
孟雯:那就睡吧,我也快要昏倒了。
(李丛笑了起来。)
李丛:他没有睡着。你没有睡着吧,哥们儿?快起来啊。
孟雯:你在这儿。
李丛:我能去哪儿呢?
孟雯:是,只能来这里。
李丛:你不希望见到我吗?
孟雯:是有点。
徐蓉:你们认识?
孟雯:我们在上一个基地遇到的。不认识。
李丛:是的,她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们。哥们儿,快起来。
徐蓉:他已经睡着了,为什么要吵醒他?
李丛:他不会睡着的,他只不过听到这个刚进来的人,他在装睡了。
徐蓉:他真的睡着了,一路上他都在照顾我,帮我拎包,他比我更疲惫。
李丛:听到了没?他帮她背了好多东西。
孟雯:那又怎么样?我不是非要找谁帮我背东西。
李丛:我说得可不止这点,不过他既然装睡,我也没办法了,那就赶紧到明天吧,至少明天,哥们儿你躲不过去的。
徐蓉:他没什么要躲的。
(沉默。)
李丛:我可不知道。
(于杰坐了起来。孟雯看到于杰,吃了一惊。)
(沉默。)
徐蓉:你们认识吗?
(沉默。)
徐蓉:她是抛弃你的那个女人吗?
(沉默。)
孟雯:你是这样说的啊。
(于杰飞速站了起来,朝着李丛跑过来,要打他。他们抱成一团。)
李丛:别着急,看那边,看。
(两人继续撕扯。李丛因为身材矮小,并不能制服于杰,被他按在地上。于杰看到了韩子辰,然后他从李丛身上挪开,注视着孟雯。)
于杰:他是谁?
孟雯:你在问我吗?
于杰:对,在问你。
孟雯:他是一个不能动的人,我帮助他来到这里。
于杰:“只有我和你就够了”,是这种帮助吗?
孟雯:那你呢?
(沉默。)
(于杰回到自己的睡袋。)
徐蓉:你还是不要待在我这儿了吧。
孟雯:他得待在你那儿,不然就没处去了。
徐蓉:那好啊。来,我们把睡袋拼起来。
(徐蓉开始拼她和于杰的睡袋。)
孟雯:你们以为我会在乎?
徐蓉:你当然不在乎了。
孟雯:对,你们不但把睡袋拼一起,最好在外面脱光衣服再进去——其实前一天你们就已经这样了,对吧?
徐蓉:是的,我们前一天就脱光了睡在一个睡袋里。很温暖。
孟雯:好,你们继续。
徐蓉:我们会的。
于杰:我一秒钟也不想在这里了。
徐蓉:那去哪儿呢?
于杰:我去下一个基地。
徐蓉:可是会死的啊。
孟雯:对啊,会死的啊。
于杰:不一定,我会到下一个基地。这里就像个粪坑。
(李丛笑了起来。)
于杰(看向李丛):不过我走之前,还真是想掐死你。
李丛:跟我有关系吗,哥们儿?
于杰:你从头看到尾,是不是?
李丛:这跟我也没关系,我只是看着,但发生了什么,不是因为我吧?
于杰:如果你刚才不多嘴多舌。
李丛:那就等到早上,你觉得你可以偷偷溜走?躲得过去吗?
于杰:你这个下三烂。
李丛:你继续说吧,我很喜欢听别人骂我,因为骂得都对,只有羞辱才是真实的。
于杰:这间破屋子。
李丛:朝我发泄,能解决你的问题吗?
于杰:没准杀了你可以。
李丛:这间屋子里可不缺杀了人的家伙。
(孟雯靠向韩子辰,去亲吻他。)
于杰:你离他远点。
孟雯:跟你没关系,我想亲他就亲他。
韩子辰:滚开点,丑女人。
(他们望向韩子辰。)
孟雯:你说话了吗?
于杰:他当然说了。
孟雯:他说了什么?
于杰:你听到了。
孟雯:我得确定我们听到的是同样的话。
于杰:你听到了,我们听到的是一样的。
(徐蓉站了起来。)
徐蓉:够了,你们不会听到的,他早就死了。
(沉默。)
孟雯:他没有死,我已经带着他一路了。
徐蓉:你知道些什么呢?他早就死了。
(于杰走到韩子辰旁边。)
于杰:他还有呼吸,身体也有温度。
(徐蓉走到韩子辰旁边。)
徐蓉:我来看看你,看看你是否还活着。
孟雯:你认识他?
徐蓉:不认识。
孟雯:你真的不认识他?
于杰:我想起来了,你好像提到过一个男人。
徐蓉:对,我提到过,那是为了吓你的。
于杰:但真的发生了。
徐蓉:发生了什么?
于杰:不论你是不是为了吓我,这都是一个受过伤的人。
孟雯:他受了伤,坐在路边。
徐蓉:你喜欢多管闲事。
孟雯:我吗?我只是善意的。
于杰:你是善意的?我要再听一遍,你说你是善意的?
孟雯:对,我救了他。
于杰:除此之外呢?你有没有在夜晚把他捆起来,像抱着一块木头一样抱着他?
孟雯:他不需要,他动不了。
于杰:所以他才能满足你那些嗜好对吗?
孟雯:即便这样,你就可以把我抛弃在荒原上?
于杰:即便这样,我被捆起来了,在家里你可以这样做,在这里,你是想害死我吗?
孟雯:你不信任我。
于杰:这是两回事。
孟雯:是一件事,你不信任我。现在被我看到了,你抛弃了我,带着另一个女人来到了这儿。
于杰:是她要跟着我,一个女人是不可能自己走到山下的。
徐蓉:你们两个人真够恶心的。我跟着你?是你先凑到我身边的吧。
于杰:我不过是帮助你。
徐蓉: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现在是为了讨好你的未婚妻吗?
孟雯:他不需要讨好我,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们会在上一个基地碰面,他会等我。
徐蓉:现在你们又凑到一起了,无所顾忌了对不对?
孟雯:我们本来就是一起的。
徐蓉:你此刻在想什么呢?靠羞辱我来蒙混过去,因为我们相处的时间很短,所以不值一提是吗?
(徐蓉看着于杰。)
于杰:我有些搞不清楚,但我确实跟你不太熟。
徐蓉:你当然搞不清楚了,你当然看不清自己是怎样一种卑鄙的存在。
(孟雯与于杰站到了一起。)
孟雯:他只是帮助了你,没必要这么说。
徐蓉:需要钻到我的睡袋里帮助我?
孟雯:但你敞开了睡袋。
于杰:是,她敞开了睡袋,你知道,这没办法。
孟雯:我知道。
(徐蓉惊恐万状。)
(李丛笑了起来。)
徐蓉:那现在,我该带着他离开了。
(徐蓉指着韩子辰。)
李丛:卑鄙在我们每一条血管里蔓延。
于杰:你又可以说话了,小矮子。
李丛:你们每天醒来,是否能听到警报声?现在,你们听到警报声了吗?
(沉默。)
李丛:就是每一天醒来,都可以听到的,像死亡一样浑厚的声音,一声绵长的、巨大的、几乎可以摧毁你的警报声。当我站在江边,那些轮船会发出这种垂死的声音。可是它们多么遥远啊。这令我痛苦。
于杰:现在你可以旁观这一切,说些不痛不痒的话了吗?
徐蓉:让他说下去。
李丛:我厌恶你们,你们仇恨着我。我们拥簇在这里,我们是一群杀人犯,我们杀了很多人,我们进入他人的脑袋,搅浑了一切,我们还能杀死更多的事物对不对?对不对?
于杰:只有她是杀人犯。没准还有你。
李丛:不,你也是杀人犯。只是你没意识到,现在就是你将成为杀人犯的时刻。
于杰:你看起来真像个疯子。
李丛:你听到哭泣的声音了吗?大雾的哭泣,我们看不到的。现在我会伸出手,我触摸着它,你看,它在逃走,但是它哪儿都去不了,它发出哭泣的声音,它像黎明前最后的破碎声。
孟雯:他一直是个可怜的人,不知道经历了什么。
李丛:我经历了什么呢?当我被捆在床上,一种可耻的快感流遍我的全身,而我还要装作拒绝着自己。终于,当我被捆缚在荒原上,就再也面对不了这些了。
(于杰走过去抓起李丛的领子。)
于杰:你不知道我。
李丛:我知道,我知道你每一秒在衡量着什么,屏蔽着自己的无耻。
于杰:为什么一定要招惹我?
李丛:看看你和你的未婚妻刚刚上演的这出戏码。你们还有些别的花招是不是,让自己心安理得地卑鄙下去。
于杰:你呢,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李丛:那只狐狸,沿着冰冷的土地走来,那些白色,那些黑色,我们天花板的颜色,我们行走过的颜色,通通都走了过来。我即将被分解,像被我杀死的人,我被他们分解,我被自己分解,我被夜晚、清晨,被每一个下雨的日子所分解。
于杰:你像一个濒死的人,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李丛:只有你听不懂。除非你现在用这双手掐死我,否则我会继续说下去,绳子如何缠绕你的手腕,而你此刻又是怎么站在这里,在两个女人中间,仿佛高高在上。
于杰:我会的,你死在这里谁也发现不了。
(于杰开始狠狠地掐着李丛的脖子。)
(孟雯走过来,抓着于杰的胳膊。)
(徐蓉看着他们,坐下来,跟韩子辰靠在一起。)
孟雯:松手。松开手,不要被他蒙骗。
(孟雯拿起铲子,拍向了于杰。于杰倒了下去。)
孟雯:我做了什么?我都做了什么?!我怕他杀了人再也回不去以前的生活。
李丛:这是假的,你是怕自己回不去。
孟雯:我救了你。
李丛:是救了你们,跟我没关系。
孟雯:但我确实救了你,不是吗?
(在舞台右侧,那个衣衫褴褛的女人正匍匐着前行,她爬进了屋子。)
徐蓉:她是谁?
孟雯:一个死人。
徐蓉:她没有死,我们应该帮助她。
孟雯:你又开始享受自己的善意了,像我一样。但这一路多么无聊乏味。
徐蓉:我只是想帮助她。
孟雯:如果你走过去,就会变得跟她一样呢?
(沉默。)
孟雯:我只是随便一说,你的善意呢?现在你抱着的,是我一直照顾的人。
于杰:像是对待一个玩具熊一般的照顾。
徐蓉:但她在挣扎。
孟雯:对,她在挣扎。
徐蓉:她那么痛苦。
孟雯:是啊,她那么痛苦。
徐蓉:我永远不会知道活着是怎么回事。她那么痛苦。
于杰:你永远不会知道,但她一直痛苦,也许也只是看起来。
孟雯:我有没有别的办法呢?我不知道。
(韩子辰站了起来,朝着爬行的女人走过去。他趴在地上,像女人一样爬行在地上。孟雯开始号啕大哭。)
于杰:你哭什么呢?装腔作势吗?
孟雯:一切事物都在伤害着我。
于杰:那你要做什么呢?
(孟雯走到韩子辰身后,趴在地上往前爬。)
孟雯:我会以最羞耻的姿态离开这里。
(他们慢慢地往前爬着。)
(徐蓉站起来,走到孟雯身后,伏在地上。)
李丛:你呢?你又是因为什么?
徐蓉:外面是一片荒原,我来的时候就是这样,但现在,我听到尖叫声,他们都死了,他们死了,我不敢一个人出去,我也不知道要面对的是什么。
韩子辰:滚远点,丑女人。
(孟雯继续哭泣。)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缓缓爬过舞台,在他们都消失于舞台后,只剩下于杰一个人。)
于杰:可是太阳啊,您高高在上,请饶了我好吗?请让另一种东西,一种不痛苦的东西,眷顾眼前好吗?即便我什么都不是,我一文不名,但请不要让我随时都可以被消解掉好吗?
(长时间的静默。)
(于杰拿起铲子,开始一下一下地砸向自己的头颅。)
黑场
(重击声在回荡。)
第四幕
第四间屋子,非常小,只有两米五的宽度,后面有背景墙,上面是一扇空荡荡的窗户,门和墙壁已经没了。外面有一圈光亮,以一点五米的直径围绕着这间屋子。除此之外一片黑暗。
衣衫褴褛的女人趴在屋子外的暗区,一动不动。
(于杰蜷缩在这间小屋子的正中间。)
(李沁林从舞台右侧走上来,来到了这间小屋子。)
李沁林:这是最后一个基地了吧?
(于杰不说话。)
李沁林:小伙子,这间屋子怎么那么小?
(于杰不说话。)
李沁林:这里离山脚还有多远?明天就可以往山上走了吧?
于杰:你不要再说话了,你不知道你已经死了吗?
李沁林:我当然知道。
于杰:所以就该闭上嘴。
李沁林:那你呢?你又是怎么回事?
于杰:我不知道,我都不知道怎么来到这儿的。
李沁林:你是在路上被冻死的吗?
于杰:你还能说得再好玩点吗?
李沁林:那该怎么问呢?我儿子把我活活打死了。
于杰:我可能是被我未婚妻打死了吧。
李沁林:然后我们在这里,下一步该去哪儿呢?
于杰:你认为我会知道吗?安静点吧,为什么现在我都死了还要听一个老头不停地说话?
(沉默。)
(孟雯领着韩子辰上了舞台。)
孟雯:还是得回到这里,虽然这里越来越小,也并非安全,但还得回到这里。
于杰:哈哈,她带着痴呆儿来到这里了。
孟雯:没有火炉,没有木柴,连房顶都没有了。
李沁林:她听不到你说话吗?
于杰:当然听不到了,但我们可以看到她,听到她,这算惩罚吧。
孟雯:我们终于还是一起来到最后一站了,经历了那么多事情。
于杰:那么多恶心的事情。
孟雯:还是来到了这里。
于杰:我们去那个角上,我真不愿意看到他们。
(于杰和李沁林来到了靠近出口的角落里坐着。)
(徐蓉和李丛上了舞台,来到了这间屋子。)
李沁林:啊,那是我儿子。
于杰:那是我的未婚妻。
徐蓉:这个基地太小了,即便一个人也显得太小了。
孟雯:那你们可以在外面扎帐篷。
李丛:知道为什么没有火炉吗?人多房间会暖和点。
孟雯:没有房顶的屋子也会吗?
李丛:好了,我既不想见到你,也不想同你说话。
孟雯:那所有人就都该闭上嘴。
(房间很小,他们拥挤在一起。)
李沁林:他们为什么一见面就要吵?
于杰:他们发生过不愉快的事情。
李沁林:我的儿子,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
徐蓉:这个房子,比我感觉到的还要挤,我觉得每个地方都挤满了人,比看到的还要多。
孟雯:你是冻傻了吧?
徐蓉:好了,我们明天就可以分开了,睡一觉,明天各自开始翻山。
(李丛站了起来,朝着那个衣衫褴褛的女人看去。)
李丛:我好像看到了什么。
徐蓉:那个女人,她又怎么了?
李丛:已经冻成冰块了。
徐蓉:是啊,太可怜了!再过一会儿,会有大雪。
(李沁林站起来,被于杰拉住,但他挣脱开了。)
(李沁林走到李丛身边。)
李沁林:你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呢?我的儿子。
(李丛毫无反应,继续看着那个冰冻的女人。)
于杰:我说了,没人可以听到你,你个蠢货。
李沁林:你为什么要带我到这里,然后杀掉我?你要达成什么呢?
于杰:老头,你不要再逗我了。
孟雯:外面是一片荒原,我来的时候就是这样,但现在,我听到莫名的叫喊声,他们死了,他们死了,我不敢出去,我要面对的是什么呢?
(孟雯对韩子辰说。李沁林走回到那个角落里,瘫坐了下来。)
孟雯:你是太阳,你是月亮,大地给所有生命温暖,像烤炉一样焚化着我们,让我们消亡。
韩子辰:滚开点,丑女人。
李沁林:那个孩子怎么了?
于杰:他被她打成了痴呆儿,只会说这一句话。
李沁林:他在看着我。
(韩子辰看着李沁林和于杰。)
于杰:哦?他是在看着我们。痴呆儿,你在想什么呢?
(韩子辰看着于杰,微微笑着。)
孟雯:他笑了,他有反应了。
李丛:我根本不关心他怎么回事。
孟雯:他真的有反应了。
(李沁林在韩子辰面前站起来。韩子辰盯着他。)
李沁林:你又经历了什么呢?孩子。
韩子辰:滚开点,丑女人。
孟雯:你还是在对我说吗?你看见了什么?
李沁林:他们太可怜了。
(李沁林对于杰说。)
于杰:你又好到哪里去啊?老头。被儿子打死,现在怜悯一个痴呆儿吗?
孟雯:你看到了什么呢?
李丛:黑暗在靠近着我们。
徐蓉:什么?
李丛:黑暗在靠近这间屋子,刚才这片光还能看到这个女人的手,现在已经看不到了,黑暗在慢慢覆盖这里。
(于杰走过来,看向那个女人。其他人也走过来,他们一起盯着女人看。)
(光圈在缩小,黑暗进一步吞噬着屋子。)
徐蓉:我的灯在上一个基地已经耗完了电。
孟雯:这些基地根本不通电,我的也打不开了。
李丛:看吧,太好了,过不了一会儿,这里就会变成漆黑一片。
孟雯:那又怎么了?明天就可以看到山了,不是吗?
徐蓉:我们下一站会抵达山顶。
孟雯:其实一路上,我都没有看到过山。
徐蓉:这一路,没有看到山。
孟雯:我什么也没看到,什么都没有。
徐蓉:我们真的可以见到山吗?
孟雯:但是即便是黑夜,为什么也越来越暗?
李丛:闭嘴吧。我不想听见我不愿意知道的事情。
于杰:瞧这群蠢货,这群杀人犯,还想抵达山顶?
(他们重新坐了回去,静静等待。)
孟雯:我很害怕。我们应该做点什么呢?
徐蓉:是啊,太可怕了。
于杰:做你们最擅长的事,脱光了缠在一起,快去吧。
(韩子辰微笑着看向于杰。)
于杰:看,痴呆儿又朝我笑了。
孟雯:我们应该靠得近一点。
李丛:好啊,靠得近一点,太好了,把痴呆儿也带过来,靠在一起。
(孟雯带着韩子辰走过来。)
李丛:我才不想跟你们靠那么近,一群卑鄙的人。这屋子怎么他妈的这么小,我要出去了,这么等着太让人受不了了。出去后,没准能看到我的父亲呢,他一定在最黑暗的地方。一群杀人犯,他在最黑暗的地方等着我。
李沁林:我在这里呢。
(李丛站了起来,走向出口。)
李丛:再见了,你们这群杀人犯。
徐蓉:你要去哪儿?会死在外面的。
(李丛走出出口,走进黑暗中。屋子里的人都看向那个方向。接着,传来一声嘶吼。)
徐蓉:他怎么了?
孟雯:他出去了。
徐蓉:他发生什么了?
孟雯:不知道,外面太黑了。
徐蓉:我该出去看看吗?
孟雯:你没有灯,而且,你根本不认识他吧。
李沁林:我出去看看。
于杰:你去吧,反正不会死第二回。
(李沁林走出屋子。他开始沿着屋子走三圈,只能在黑暗中看到他影影绰绰的身影。)
徐蓉:光区又小了,现在屋子里也开始黑了下来。
孟雯:不要再说了,屋子里还有一个痴呆儿,太可怕了。
徐蓉:痴呆儿?他可是陪了你一路啊。
孟雯:那又怎么样呢?我还是一点也不了解他,现在他让我感到恐惧。
徐蓉:你才是让人感到可怕的。
孟雯:我?我又不会做什么,但他,我一点也不了解。
徐蓉:他是一个软弱的人,所以我才受不了。
孟雯:你做了什么?
徐蓉:对,只有你不知道,我用铲子拍了他。
孟雯:然后呢?
徐蓉:然后他变成了痴呆儿,跟了你一路。
孟雯:一群可怕的人。
徐蓉:那是你并不了解自己。
孟雯:我不会做出这种事情。
徐蓉:你与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亲密,你把他捆缚在这荒原上,是想做什么呢?
孟雯:我只是看着。
徐蓉:你看到了什么?
孟雯:我只是看着。
(李沁林回来了。)
于杰:他怎么了?
李沁林:他掉进了一个洞里。
于杰:还活着吗?
李沁林:还活着。
于杰:所以,我们现在应该让他们知道,然后去救他。
李沁林:算了吧,那个洞很深,他们救不上来。
于杰:那不是你的儿子吗?
李沁林:是我的儿子,把我杀了的儿子。
(于杰走到韩子辰面前。)
于杰:你要告诉她们,用登山绳去救人。
(韩子辰看着他,没什么反应。)
于杰:告诉她们,去救人。
韩子辰:滚开点,丑女人。
徐蓉:你又怎么了?
孟雯:他只会说这一句话。
于杰:你个痴呆儿,快点告诉她们,我知道你是装的。
韩子辰:滚开点,丑女人。
徐蓉:他看到什么了?
孟雯:什么也没有。
于杰:绳子在登山包里,晚一会儿他会被冻死。
韩子辰:滚开点,丑女人。
孟雯:够了,不要再说了。为什么一个痴呆儿还要伤害别人?
(传来李丛的叫声。)
徐蓉:外面有人。
孟雯:我听到了。
徐蓉:是他吗?他怎么了?
孟雯:你可以去看看。
徐蓉:但外面太可怕了。
孟雯:那就装作听不到好了。
(继续传来李丛的叫声。)
于杰:那个洞有多深?
李沁林:如果你现在跟她们一样,你真的会出去吗?
(沉默。)
(黑暗进入了屋子,将墙壁隐没掉了。)
李沁林:我当然想救他了,但这不可能。
(传来一声苍老女人的尖叫声。)
徐蓉:这又是谁呢?
孟雯:是那个已经死去的女人。
徐蓉:我们已经可以听到死人发出的声音了。
孟雯:对,这间屋子越来越黑。
徐蓉:现在该做点什么?
孟雯:我们只能待在这里,虽然这里越来越小,也并不安全,但我们还得回到这里。
徐蓉:这太可怕了。
孟雯:每一瞬间都是。
(女人的尖叫声,李丛疼痛的呻吟。)
徐蓉:那外面发生了什么?
孟雯:我们听不到。
徐蓉:我听到了。
(黑暗缓缓地向房子内部吞噬。)
(李丛一脸血,他从出口走了进来。)
李丛:啊,爸爸。
李沁林:你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李丛:我当然知道。
李沁林:她们听不到我们。
李丛:喂,你们在等什么?
(对徐蓉和孟雯喊。)
李沁林:她们听不到。
李丛:果然,我以为会到别的地方。
于杰:你能到哪儿?
李丛:你也在这儿,我该想到的。
于杰:你觉得会到哪儿?
李丛:我以为会抵达山顶。
于杰:然后呢?
李丛:我也不知道。站在山顶,大雾在哭泣,我们看不到的。我会伸出手,我触摸着它,你看,它在逃走,但是它哪儿都去不了,它发出哭泣的声音,所有的迷雾。
于杰:山顶会有雾吗?
李丛:我不知道,这一路我从未看到那座山,不论我离得有多近。现在已经够近的了。
李沁林:我们在山脚下。
李丛:但还是看不到,也许明天就会看到了。
于杰:你是怎么上来的?
李丛:爬上来的。
于杰:然后呢?
李丛:这里是最后的一束光。
于杰:越来越小了。
李丛:是,越来越小了。
于杰:所以,你为什么不朝着山去呢?
李丛:我不知道。但我看到那个女人了。
于杰:哪一个?
李丛:那个,一直爬行过我们面前的女人。
于杰:她是谁?
李丛:她是你的母亲,她正哺乳着你,她垂死着,同时哺乳着你,你罪恶的一切在侵蚀她。
于杰:你在胡扯。
李丛:你带来了两个女人,但你的母亲垂死着,哺乳着你,你听到了吗?记住了吗?
于杰:我没想到人死后也可以胡说八道。
李丛:并不是的,我杀了你们两个人。你知道弑父吗?就是你到达一个地方,最先做的事情,你知道吗?
于杰:可惜,我已经不能再同你争执了,这毫无意义,我已经死去了。
李丛:所以你来到了这个山脚下,一间小屋子。
(屋子里只剩下直径一米的光区。徐蓉和孟雯抱在一起,躲在光区里。)
徐蓉: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李丛:我们离近点,去看看活着的人。
(李沁林、于杰、李丛,他们围绕在徐蓉和孟雯身边,置身于黑暗中。)
孟雯:他们在吞噬着我们。
徐蓉:是什么呢?
孟雯:死去的人,恐惧,每日清晨到来的恐惧,在吞噬着我们。
徐蓉:我只是想抵达一座山顶。
孟雯:好了,我们就坐在这里。
徐蓉:明天会不一样吧?太阳会升起来吧?
孟雯:你相信吗?
李丛:明天,太阳会升起来,会有别人,来到这片荒原。
于杰:你又懂了,你真是什么都知道。
李丛:对,我知道自己的邪恶,你不知道。
李沁林:我的儿子,我真是对你毫无了解。
李丛:是的,几百年来一直如此。
徐蓉:我听到死者在低语。
孟雯:他说了什么?
徐蓉:我无法听清,他们在说着关于明天的事情。
(那直径一米的光区继续缩小。)
李丛:现在,你看看她们俩,两个恐惧的人。
于杰:我一点也不恐惧,虽然处在黑暗里。
李丛:她们马上会疯癫。
于杰:为什么?
李丛:因为这是不可忍受的事物。
(黑暗进一步吞噬。)
孟雯:我被剥夺着一切,我的身体,我的视线。
徐蓉:我们抱在一起吧。
孟雯:好,我们抱在一起。
徐蓉:这样会好一些。
孟雯:并不会,但我们还是该抱在一起,陌生人。
徐蓉:是的,陌生人。
韩子辰:滚开点,丑女人。
(黑暗吞噬了舞台,只留下一束光。风雪声渐起。)
(韩子辰举着登山杖,开始敲击这两个光区里的女人。)
韩子辰:滚开点,丑女人。
(韩子辰大喊,痛哭着,捶击着两个人。风雪声越来越大。)
韩子辰:你是太阳,你是月亮,大地给所有生命温暖,像烤炉一样焚化着我们,让我们消亡。
(韩子辰悲痛地大哭着。)
李丛:这个痴呆儿终于受不了了。
于杰:痴呆儿,你在做什么?
(黑暗彻底覆盖了舞台,再也没有一束光。)
韩子辰:滚开点,丑女人。
(静默持续了一分钟。)
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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