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界

远处的拉莫 胡迁 第2页,共2页

“童年时是什么?”他说。

“杀戮。”

“杀戮?”他的女朋友抽回了脚。

“我总觉得,虽然所有阶段都会产生杀戮,但杀戮始于童年,你身边更为强大的个体告诉你杀戮是可怕的。某个儿童敲死一片蚂蚁,这被认为是不好的。但这个‘不好’,只是因为你屈服于周围的强大,毕竟那段日子,你没有选择任何事物的权利。”

“所以呢?”朋友说。

“所以杀戮被掩埋住,在一些年代以别的方式发泄出来。像你所说的,在一些年代你被剥夺了,在另一些年代以最直接的杀戮呈现。”

“哈哈,那青年呢?”女人问。

“侵占。”

“我没觉得自己在侵占什么啊。”朋友说。

“让自己覆盖更多的事物,侵占所有可以看得到的。我仔细想想,我觉得这个民族的自负跟这个有关系。这个民族,还停留在青年人的阶段,也就是一个侵占的时期,必然会认为自己无所不能。”

“那中年呢?”

“我还不知道,但我观察到,中年已经开始向毁灭过渡了,不计任何后果地令世界丑陋下去。”

“你这样看待周遭,因此活得糟糕透顶。”朋友说。

“我无论怎么看待,这都是注定的。你能想象十几年之后的样子吗?我们还能坐在这里,你递给我两个橘子,你虚伪地跟我说起这漫长的友谊,你讲起我们过去那看起来好玩的事情。但到了某些情况下,即便是很脆弱的情况,我认为所有人也会毫不犹豫地获得那个强大的本能。”

“十几年后,我们已经结婚很多年,有了两个孩子,会告诫他们不要变成你这样。”女人笑着说。

他们的狗过来咬着我的拖鞋。

在废弃的休息站二楼,我很庆幸自己带的是睡袋。现在已经很难搞到这东西了。睡袋给我的颈部留了点空隙,虽然它的牙齿已经刺入皮肤,但不至于把我的气管封住。它观察了一路,知道我很虚弱,我只有一百多斤,瘦得像吸管。

我从大腿上拔出匕首,划伤了它肩胛附近的肌肉,它更用力地咬紧我的咽喉,我有一点窒息的感觉,睡袋的作用比我想象的大,我的第二刀不知道扎到哪儿了,它跑开了。

它看着我,牙齿上沾着血,既不狰狞,也没有嘶吼,像望着那片黯淡的植物一般看着我。我没有再去尝试攻击它。接着它离开了,地上留下夹血的梅花脚印。

我听着它的动静,担心它会叼走我的驼包,但以它的力量应该做不到。

我很难在这个地方继续睡下去。于是我收拾好睡袋来到一楼。周围一片黑暗,仅有的一点视线只能分清建筑大致的轮廓,没有声响,它一定已经跑出去很远了。如果它袭击的是比我更虚弱的人,或者是没有睡袋的我,那么在恍惚到清醒的那一分钟里,我应该已经窒息而死。我从门的一侧推起自行车,路面看不清楚。不可能赶夜路。我换了一栋楼,在另一栋只有两层的楼房里,我从驼包里拿出油灯,夜晚点油灯是很危险的事情,这些光亮在几公里外都能看得到,不过已经顾不上了。我巡视了一遍整个一层的房间,这栋楼没有被完全焚烧。

其中一个房间里有货架和只剩骨架的沙发,我把自行车推了进来,用沙发和货架堵住了门。正对着门的墙壁,在不到两米高的位置上有扇窗户,只剩下鱼刺般的玻璃。我靠在墙上,经受不住困倦,睡过去了。

也许只过了一小时,或者两小时,我听到了有东西摩擦的声音。

踩着自行车,我从窗户向外看,虽然很朦胧,但还是可以感觉到,它们的数量在五六只以上。

只有两只颜色比较浅的狗可以完全看清。它们在我之前滞留的那栋楼里,窗户偶尔会有白色的影子晃过,它们会不会以为我已经走了。窗台上灰尘的味道很重。若现在离开会被发现,等在这里也会有被发现的可能。

但我忽略了狗这种动物,它们找到我只用了几分钟。我听到在房门前的走动声,后来又陆续过来几只狗,它们用爪子扒着沙发,尝试从空隙里钻进来,货架有点松动,我走到门口,听着五六只狗喘息的声音,它们一声都没叫。

我抵着货架,把沙发骨架向门框推了推,如果这个骨架歪倒,它们便会全部进来,我知道它们一定不紧不慢地走进来。屋子并不大,如果它们进得来,什么都可以做到。

在疲倦中,我时而听到一些细碎的声音,更多的是呼吸声,我不能离开这个货架。两只,最多三只狗一起扑向沙发,这个沙发骨架便会倒向屋内。随着天亮,窗户透进来干硬冰冷的光线,我只觉得更疲倦。

它们分批次,每隔一会儿就会顶撞沙发或者货架,我从昏沉中一次次醒过来,从一个噩梦被拽到另一个噩梦。我不能离开这个位置去取水和“料块儿”,这风险太大。同时,我很后悔把自行车挪到正对着门的窗户下。刚进这间屋子时,自行车停在我旁边的位置。当时我应该考虑得更清楚些,无论我从窗户里观察到什么,该来的总会来,如果什么都没有发生,天亮后我自然可以安全离开。找这种无意义的借口,也许只是让自己觉得原本还有存活的可能。

汗水冲淡了我脖子上的血迹,那四个小孔已经被凝固的血液堵住,每当它们撞击沙发,就会有肿胀的疼痛感随着震动传来。

还能坚持多久呢?

它们在城市被屠杀,驱赶到二十公里以外。也许每次成功的捕猎都会有复仇的快感。愚笨是因为安逸,危险一层层剥开它们作为人类陪伴的表象,双方都回到了原本的样貌。若我此刻想再驯化这样一只狗,唯一的可能性是长时间的供养,即便如此,也无法互相信任,因为此时,想到再这样饥饿两天,我必然不会再考虑这些狗的肉会不会让自己生病的问题。

到了中午,我已经习惯它们每隔半小时撞击沙发的频率。我一直看着那扇窗户,这能让人轻松点,虽然什么都没有。

从那扇灰茫的窗户里,我可以看到自己最后因虚弱而歪倒,沙发骨架砸下来,它们不急不躁地把我从下面拖出来,还有那只被我抚摸过的狗,它会从自行车下的背包里叼出所有“料块儿”。

如果能最后留下点什么,我想还是该画一张画。我会画一棵树,在广袤的废墟上,一棵树会是我所寻找到的答案,同时我不会再看到任何恐惧。

第一次听到巴赫的受难曲,是在画室里,有人在放一部电影。那就像一种无休止的、类似于宇宙中存在的声响,可以看到无数重重叠叠的人群奔向某种东西,那段旋律所陈述的,苦难并不是永恒。当一个个体寻找到救赎,除了被抹杀外别无他法。一片白茫茫的雪地,某种浑厚的声音,仿佛全部来自大地之外。

到了晩上,我已经坐在这里超过二十个小时,我想听到巴赫,可以在倒向地面时不击起巨量的灰尘。呼吸灰尘总让人觉得像把某种固体吸进身体里,一块抹布,一个脏盘子。

在这种对峙中,我觉得血液在一点点被抽尽,又不可预料到终点。此前,即便在和平年代里,我的生存感受也并不好,所以死在第一个据点是个可以推断出来的结局。但我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属于幸运的人,那个倒在二楼,只剩下碎酒瓶的人也肯定这么想,其他所有能看到他遗留下的那一堆黑灰玩意儿的人,都是幸运的人。我终于有兴趣去想一想他发生过什么了,他吃了他老婆,或者他和他们一起吃了他老婆,他用那截大腿骨写了墙上的字,概括了他们失败的关系,“我们无法触碰,亦不可调和”。也可能他只是死在那里的一个人,某个认识他的人,凑巧在这里认出了他。赤身裸体,被搜刮得不剩一张卫生纸,不知道通过什么特征认出了他,同样写上了那句话。又或者,那句话一直都在那儿,他跟我一样想去拉莫,他生病了,或许被袭击了,逃到那栋楼的二层,看到那句话时,没有力气再离开这里。

从一开始,那句话就令我伤感,这其中的“我们”,未必是同某人的关系。我们,与什么事物调和过呢?我抬起自己的手,看着那条渐变如山脊的伤痕,上面沾满了尘土,我与自身的伤口都无法调和。

恍惚间,我感到可能又错过了什么,其实应该在早上,体力尚存的时候,拿起车上的斧子,有一定概率能够逃出这里,但现在已经不可能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这二十多个小时里等待着什么。

那一年冬天,差不多在快要下雪的时候,我去寻找过冬的衣服。大迁徙的开始,所有人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猜测。所有的通信设备在两天内陆续失效,从零星的通信沟通中,我们知道外面发生了巨大的变动,这座靠近海洋但又不是沿海的城市,在一周内陆续涌进来很多人,他们一开始住旅馆,随着电力系统的中断,外来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开始住进别人家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去一户人家里,在一天内清理掉原来这间房子里的所有人,成了某种约定俗成的规则。人们最初不知道尸体的宝贵,处理方式是扔到大街上,或者先存到冰箱里。由于我从来不信任任何人,所以拒绝一切陌生人的求助,同时警告邻居们,使我们免遭屠杀。但陆续涌来的人并没有活得更久,他们的身体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变得惨不忍睹。一个月以后,临时政府成立,由本地人发起,他们以外来人口清理本地人口相同的方式清理掉那些外来人。我们一家人没有出过门。自来水断供是之后的事情。我们躲藏在家里,这中间,临时政府的人在一个夜晚破门而入,拿走所有衣服和食物,在临时政府清理的期间,他们通常不会说什么,我也没有反抗,反抗的后果我听到过。那阵子,在我摸清发生了什么以后,每天夜晚,我都会溜到楼上,挨家挨户地搜刮东西。我找回来很多东西,两大袋狗粮,藏在门口一个不起眼的纸箱子里。我分给邻居半袋,即便我知道这根本不够,但不可能给予他们更多。半个月过去之后,临时政府开始清理街上的尸体,我混进他们的队伍,作为本地人这并不难,我替他们工作了一段时间,认识了范先生,他原来是工商所的一个头儿,因为他有收藏画的爱好,虽然他收藏的画作都与我无关,但我还是得到不少便宜。到了秋天,陆续有人成群地涌来,以及人们成群地离开,去往真正的沿海城市,或者到别的地方。那时大家并不知道拉莫。冬天,我去寻找过冬的衣服,商店早已只剩下货架,之后货架也被拆走。我在一个地下车库,用撬棍打开一些车的后备厢,但大都是空的。那天夜晚,我看到一辆小车,玻璃和门早已损坏,在最后面,车座的空隙下有一个收纳箱,它的颜色跟车座的颜色相差无几,不易分辨出来,我打开,里面是我想找的棉衣。在我拿着棉衣要走的时候,那个十六七岁的男孩,我以为他只是跟我一起寻找东西,在他接近我的时候,我才发现他背后藏着一根带钉子的木棍。他迅速朝着我抡下来,我用左手挡着,同时,条件反射般,撬棍砸到他的脑袋上。我的手掌被划开看得到骨头的伤口,他用的则是可以砸进我脑袋里的力量。接着,我拿着撬棍,疯狂地,一下一下敲击他的头盖骨,直到他的眼窝和太阳穴像一片摔烂的西瓜。当他不再呼吸时,我才察觉到自己做了什么,这一切如此自然,我自然地举起撬棍,自然地挥舞上去,自然地击打了六下,在他死亡后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这一切都太自然了。我带着棉衣回到家里。我的父亲躺在床板上,在冰冷的房子里,潮湿的光线中,母亲裹着窗帘,坐在那儿。

走廊里冒出油灯的光,传来重重的脚步声,我第一次听到这些狗叫了起来。原来它们并非是哑的,只是面对比它们更强大的生命时才狂吠。但如果来的是某个人,对我而言这差不多是最糟糕的状况了。

在低吼和嘶叫中,我回头看去,狗朝走廊的另一端跑去,我看不到。我赶紧攀爬着拿到背包里的水,喝了几大口。接着我重新坐回地上,迎接到来的这个家伙,不知道他是拿着斧子,还是一把枪。

他大概伤了其中两只狗。它们一起离开了,我可以从头顶上方的窗户听到狗群奔跑。

这个男人站在外面,透过货架看到了我,他身上带的武器碰到货架,发出金属碰撞的清脆声音,走廊上响起了风铃般的回声。

“我以为是一个死人。”他说。

“那它们就不用守在这儿了。”我说。

他踹倒了货架,我动了去取斧子的念头,看到他那把长矛,我便不再动,继续喝了口水。

“能站起来?”

“大概可以。”

我扶着地面,尝试站起来,双腿在用力后开始剧烈颤抖,一直抖动了两分钟后才有所缓和,他已经离开了这间房的门口。货架移开的宽度仅够我钻出去。

“得帮我推开沙发,我有一辆自行车。”我朝走廊喊。

“我已经帮你很多了。”夹着回声的答复。

“我推不开,也出不去。”

“那就待在这儿。”

拖着双腿,我伸手碰到沙发骨架的最高处,向一侧推过去。声音巨大,脚下传来震动。此前的两天,周遭一直死寂,这声巨响后,我的身体似乎不那么僵硬了。

看来我可以继续前行,但现在仍是黑夜,我摸出“料块儿”,吃了一大半。他坐在外面的窗台上,脚下全是碎玻璃。

“我以为自己会死。”我说。

“可能你已经死了呢。”他说。

“很可怕,我得想些别的事情才能忘了自己在这里。”

他看着我,同时朝我走来。“一定发生过更可怕的事情,只是你想不起来了,现在还能说话的人都见到过比几只狗要咬死一个人可怕得多的事情。”他说完朝一侧走去。

“去哪儿呢?”我说。

好像对着虚空说话一样。

我跟着他,绕着房子走了一大圈。他浑身上下的衣服都看不出原来的样子,裤脚像两个悬于地面的拖把,由于天黑,我看不清他的外貌,似乎要比我高一些。他提着一把自制矛,背着一个挂着金属碎片的旅行箱。

“去哪儿?”我又问了一遍。因为看不清路面,推着自行车很费劲,有时会被石头绊倒。

“你可以走,要不就别说话。”他声音低沉,像含着一口泥浆。

他跟我几乎是并排着走,如果我慢下来,他就停两步,总之我得在他感知范围内。

到了这个休息站后面,也就是在我最初趴着的方位可以看到的地方,沿着墙壁,他掀开一块木板,钻了进去,我犹豫要不要进去。

“我会煮了你,我有各种调料。”他在完全的黑暗中说。

我把自行车放在墙角,进去了。他抓着木板的一个金属把手,重新把洞穴盖好。

他点燃了油灯,坐在一块石头上,肩膀夹着长矛,矛的一端捆着一块汽车上拆下来的金属硬片,打磨得很锋利,沾着已经擦不干净的血迹。我坐了下来。

“我问你什么,你就回答什么。”他说。借着油灯粗糙的光线,我看清了他的样子,大约五十岁,额头上有两道疤痕,延伸到颧骨,在弧线之中,是一双疲惫不堪的眼睛,他的左手只有三根手指,低垂着指向地面。

我点点头。

“你要去哪儿?”他说。

“拉莫。”

“你连几只狗都对付不了。”

“我会死在路上,我知道。”

“怎么不去上吊?”

“我父亲在快要饿死的时候也没有动他那些收藏品,他用所有东西换了地图,我想用一下这张地图。”

“那里什么也没有。”他看向地面。

“你去过?”

“没有,我想死的话会找个舒服的地方。”

“没去过你会知道?”

“我去过很多地方。所有地方,什么都没有,拉莫也一样。”

“之后去哪儿呢?”

“在这里待一阵。”

“然后呢?”

“说不准。”

“这个地方,可以听到所有来休息站的人,你怎么知道我还活着呢?”

“我不知道,我想去拿走你的东西,有些我也许能用得上。”

他救了我的命,但他心情不好的话可能下一秒就会用那把矛扎进我的胸腔,所以我还是想尽快离开。

他朝后躺去,矛压在身上,金属尖头指着我所在的方向。我知道可以休息了,靠向墙壁。这个临时洞穴已经存在很长时间,地面上有层层的余烬,塌陷的石头块儿,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这里栖息过。但从那隐隐约约的尸体气息中,可以察觉出最初这里是伏击行人的一个隐匿点。在他躺下的正上方,可以通到最大的那栋建筑物的一层,也听得到所有声音。

我醒来时,他正咀嚼着像是肉干的东西。入口处有一条纤细的光亮,在木板和地面接触的位置。

“最近的水源在五公里外的一座小山后面,不太容易发现。”他咬起来丝毫不费劲。

“我应该找得到。”我说。

“其实过滤器这种东西,没有什么用。”他说。我知道他已经翻过我的行李了。

“总会有点作用,哪怕在心理上。”我说。

“不会比每一口吸进来的空气干净。”他熄灭了油灯,推开木板,站在外面的灰茫中,看着我。

我钻了出去,回头看了一眼,一个完美的庇护所,作为伏击点太合适不过。

这一夜,我的精力恢复得差不多了,已经从与狗群僵持的虚脱中舒缓过来,但站在这里,与我来时没有任何区别。没有大获新生的欣慰,没有可以重新上路的愉悦,跟这片静止的废墟一样。

“所以,你欠我个人情。”他说,仍然提着那把矛。

“是,你想要什么?”

“最值钱的不就是你这一身皮肉?”

我跟着他,来到休息站,他走上楼梯。在一楼,我看了一眼曾在拐角待过的那间屋子,像是过了很多天,地上还能看出几滴红色。

到了三楼,他走向那具尸体。尸体靠在墙上,右手边一米处是碎裂的酒瓶,我再熟悉不过。

他看着这堆灰黑的玩意儿,伸出矛,用另一端向下砸去,弯腰捡起一节指骨。他从背包里撕扯出一片塑料布,那应该是用作雨衣的,把指骨包好。他伸着手,等着我去取。

我走过去接过来。

“你欠我一个人情,如果,如果你到了拉莫,就把这个埋进土里。”他不带任何情感地说。

“你不是说拉莫跟所有地方一样,什么都没有吗?”

“对,但是它很远。”他背过身去,好像在看着墙上的字。

“这是你写的吗?”我说。

他没回答我。过了会儿,他看也没看我,走向楼梯。

我们在休息站告别,也许在洞穴里再住一阵后,他要朝我来的方向去,那条路线可以到达沿海的城镇。

“人们不会相遇第二次,是现在这个世界的问题,所以对面这个人是否活着,已经没有区别,因为再也不会见到。”他说。

“一路上你没有遇到过同一个人吗?”我说。

“有。”他说。我猜想是那具尸体。

“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呢?”

“其实听别人的故事,不会让你真的感受到什么。”他说,脸上那道蜿蜒至颧骨的伤疤,总让人感到他的眼睛里有一丝笑意,接近于微笑时的弧线。但其实没有,他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走吧。”他说,打算回他的洞穴。

“我还是想感激你,你对于我如同救世主。”我说。他站住了。

“什么?”他茫然地看着我,眼神里透出深不可测的东西。

“救世主,你救了我的命。”我说。

我转身骑车,想着即将回到破碎的公路,向着拉莫前往下一站。我知道他仍在背后看着我。

随后,那把矛就从我的腹腔里穿透出来,当我低头看的时候,像是从体内生长出某种可怕的东西,一截血红的金属。

水源在小山丘后面的大树旁,我还是用过滤器接了水。

傍晚,我到达一个小城,这儿开始它持续的秋雨。

沿着湿漉漉的街道,路过居民区、废弃的医院、学校,我到了商业区,在大型超市的门口,我把车停放到屋檐下。到处空无一物,除了零散的食品包装外再也找不到其他东西,还有已经分辨不清的大片凌乱脚印。我带着雨水进来,它们沿着雨衣滴落于地面,又将那些脚印混在一起。

雨水沿着街道向两侧流淌,潮湿让空气中掺杂了冷意。一个人都没有的小城,即便我早已听说过,但还是第一次见识到。浓重的暗色调给远处延伸的街道添了层诡异。大概是个连狗都不会来的地方。

趁着还有一丝天光,我必须找到夜晚的栖息地。居民区通常混乱不堪,找一间可以过夜的屋子需要查探几层楼,我直接去了医院,躺在了一间像是值班室的地方。墙角摆放着一根被毁坏的机械臂,一些节能灯碎片。我没有兴趣去楼上查看,此时点着油灯走上去会恐慌。

我坐在布满裂缝的地板上,拆开下腹的布团,伤口在原来动过阑尾炎手术的地方,布团沉甸甸的,浸满了血。这一路所忍受的疼痛让我接近于虚脱。

雨滴和风声一直延续,直到血液流尽,四周进入一片黑暗。

两个小时后,我终于抵达了拉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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