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这个星球并没有什么路径可走,到处缠满了荆棘,骨头的碎片混在路面上,你总是很疼,但你可以从空气中捕获一丝温暖的东西,是萤火虫一样的东西,你可以在过去获得爱抚,在更遥远的过去获得温存,那些地窖或坟墓一样的地方。你从温暖的坟墓里爬出来,去往冰冷的坟墓,这中间的过程就是现在。所有的一切被叫作斗争。人们从大地上获取皮毛,从大地上获取鲜血,祭祀给不需要的人。人们互相撕扯着头发,在不存在的路径上四处逃窜。”
在忍耐了长达一周的沉默之后,他听到表弟对他说。
14
十一月,天气变得更冷。有一天老人拎着两只母鸡来找他。
“我可没地方养,你应该送给小姨。”他说。
“我要去山上住了。”老人说。
“为什么?”
老人放下鸡,走向大门。他跟了上去。
他们翻过东边第一座山,翻过第二座山,坐在山顶,老人从包里取出两个花卷递给他,他吃了。
在第三座山的山腰上,有一个山洞。老人钻了进去。
山洞很矮,他得弯腰才进得去,于是就站在门口。
“看看我有什么呢?这双鞋子,一身衣服,还有十个花卷。”老人说。
“你还想要什么?”他说。
15
他帮沈浩搬着一床棉被,高个还拎着其他什么东西,因为女孩的父亲把她赶了出来。
他们来到小房子,沈浩用木板把窗户封上了,又修好了门。他说:“这样就不会冷了。”
女孩一直在扫地,沈浩在门口支起一个火堆,他们带来了玉米、盐、土豆、一条鲤鱼。他把自己的锅也带来了。
他们吃着东西。高个说:“你得在这里住一段时间,直到他们来找你。”
“他们不会来找我,因为我有了小孩。”
“那以后我会经常来看你,这是我的小孩。”
“对,这是你的小孩。”女孩说。
然后高个拉着女孩进了小房子,又站在门口说:“以后你们就不能来这间屋子了,懂吗?”他们关了门。
他和沈浩扑灭了火堆。已经到了傍晚,远处的电线杆变成一条条黑线,他们远离了小房子。天空的颜色像是被青色的石头磨过。
一个中年男人拎着把斧子走来,他们站在路边看着。中年男人走向小房子。沈浩喊了一声,但是高个不会听到的。
他听到小房子里传来叫喊声。
接着,中年男人一手拎着沾血的斧子,一手拽着女孩的头发,从小房子里把她拖出来,她身上沾着血。他们路过水柱,路过水塔,到了土路。中年男人面无表情地看了他和沈浩两人一眼,继续拖着女孩在土路上行走,尘土飘起来。女孩起先挣扎,后来她找到一个办法可以不那么疼痛,她用手抓住中年男人的胳膊。
他和沈浩走向小房子,门被劈开,他从窗台上拿过蜡烛,点燃,在烛光下,高个一直在吐血,腹部以下一片暗红。
高个对沈浩说:“去告诉我妈,告诉她那是我的孩子。”
他们在等待沈浩继续说什么,但沈浩只是低着头,费力地喘气。
他和沈浩走出屋子,穿过土路,来到沥青路,他们远远地就看到女孩家聚集了很多人,他们围在大门外听着里面疯狂的叫喊。
高个的母亲像头失控的野猪,开着拖拉机冲出来,撞了女孩的家门。
她向沥青路行驶时看到了沈浩,说:“他在哪儿?”
“他让我告诉你,那是他的孩子。”沈浩说。
拖拉机巨大的声音绵延了很久。
沈浩说:“我们不会再见到他了。”
他说:“如果晚一会儿,就是你在那个房子里。”
“不会,他说了,我们不能再进去。”
“但你可以偷着进去。”
“这里又不是只有一个房子。”
16
有一天中午,他站在大门口,遇到自己的母亲,那时他已经更加枯瘦,每天清晨尿出鲜红的东西。他的母亲拎着行李箱,里面装着他所有的东西。
母亲说:“我已经支撑不住,他们不让我再来了。”
“现在你住在哪儿?”
“我住在另一个男人的家里。”
“你还是很漂亮,妈妈,我已经不恨你了,因为我又亲眼见到一个年轻的父亲死了。”
“你有什么想要的吗?我也许不会再回来了,搬到另一个城市,我每次想到你都难过得昏过去。”
“帮我买下水塔旁的小房子。”
“不想住在小姨家吗?”
“我得有自己的房子,不然每天都很难堪。”
他的母亲买下了水塔旁的小房子,请了工人,换了屋顶、门、窗户,粉刷了墙壁,买来了家具,还在房子的一侧搭了个小棚子。
两天以后,母亲走了。
他拆掉了猪圈的栅栏,它们没有立即跑上来,还是趴在下面。
他从小姨家搬走,搬去了小房子,把燕子干燥的尸体放在窗台上,他看着远处被炸掉一半的山。
17
他把母亲给的钱带在身上。
到了晚上,屋子里黑洞洞的。他打开门,站在田野里,可以看到住宅恍惚的灯光,他一直到灯光灭了后才回到屋里的床上。半夜,窗外有不知道什么动物发出的声音,他会惊醒。有那么几个瞬间,他还可以感觉到高个曾躺过的位置,现在那儿摆放着一张桌子,桌子上什么也没有。
第二天,他买了四百米的电线,两个大线圈,来到水泵的主人家。
“我希望能通上电。”他说。
“那个房子不通电,我告诉过你妈,你不知道吗?”
“但是太黑了,我希望能通上电。”
“没有电。”
“我可以从水泵那儿拉一根电线,连到房子里。”
“谁给你连?”
“所以下午,你把水泵的电闸关掉,我去连电线。”
“滚吧你。”
他走了,本来想把电线带走,但是拎不动。
下午的时候,水泵主人从家里拉出一条电线,在空中穿过马路,绕在路灯上,垂下来,并告诉他,他连好了就会给他通电。
他找来木棍,每隔三十米就插进田野的土里,电线搭在木棍上,一直连到小房子里。当天晚上,屋子里亮起了灯,他不需要再走出去了。
为了不被风吹倒,第二天清早开始,他在每个木棍下面围了几块竖立的石头。他花了很长时间来做这件事,总是在疲惫不堪的时候就会有鼻血流下来,滴在石头上,这时他需要蹲下来休息一会儿。
18
为了不吃坚硬的干粮,他在房子一侧的棚子下,用砖头搭了灶台。他不想用那口生锈的锅,打算买一口新的。于是在下午,他走到水塔,沿着土路,路过石灰厂,路过小姨家时,他看了一眼。
到了沥青路,他朝另一个方向走,来到了镇的中心,在商店买了锅和碗、一只烧鸡。他拎着这些东西,走到有河流的土路,站在女孩家门口,红色铁门被撞出一米多深的大坑,透过裂缝,他看到死寂的院子。
他在土路的路口遇到了沈浩。
“我搬了地方。”他说。
“我知道。”
“你要来吗?”
“也许哪天去看看。”
“她怎么样了?”
“谁?”
他看着沈浩。
沈浩说:“她爹进了监狱,她妈走了,她也不上学了。”
“你又见过她吗?”
“我听别人说的。”
“一个人没有什么不好。”
“她很快就会不好了,她妈会把房子给别人,也不会带她走,她不肯打胎,学校也不能去。这世上什么人都有,是不是?”
“对,什么人都有,只有快死的人到处都是。”
“她爹为什么非要杀了他呢?”沈浩说完就走了。
他回到家,用树枝把烧鸡穿起来,架在灶上烤,这是他来到这里之后吃过最满足的一次。吃完后,他沿着田野,来到水柱旁,捧了水,洗手洗脸。想起女孩站在这里时,水还没有现在这么冷。他抑制不住地哭起来。
19
第二天,他带着剩下的半只烧鸡,还有几根玉米,爬上了山。
在山顶,他看到自己的小房子,他觉得还缺一圈栅栏。
翻过两座山,他来到了山洞。洞口就可以闻到不好的气味,但并不是死尸的味道。他喊了一声,里面有微弱的回音。
“我不知道还能不能走出去。”他听到里面说。
他不太想进去。“我带了烧鸡。”他说。
大约五分钟后,老人走出来,膝盖上捆着破损的棉被,一脸污垢。
他看着老人啃着烧鸡。“那个女孩的父亲杀了人,她的母亲去了外面。”他说。
“总是有这样的事,人们不能控制自己,在每个地方都不能控制自己。”
“我已经不住在小姨家了,有了自己的房子,很小,但足够我住。”
“那就好。蜡烛已经烧光了,如果你还来的话,给我带几根蜡烛。”
“可以生火,我在这儿搭个火坑,我现在很会干这事儿。”
“不敢生火,如果有什么东西烧起来了,我手脚没那么快。”
他看着周围所有逐渐枯萎的植物,以及地上随处可见的石头,这些石头下面也许会有蝎子、蜘蛛,或者什么都没有。
他站起来的时候有些头晕,但他不想留在这儿,就硬撑着走了几步。他不知道自己下次还能不能过来,现在一天比一天虚弱,同时又可以看到更虚弱的事物,以及在路边无时无刻不在进行着重生的植物。
“你要走了?”老人说。
“再晚些,我可能会中途翻下山,即使现在往回去,天黑之前也不知道能不能到家。”
“多留一会儿也没什么用,走吧,别再来了。”
“我会带蜡烛来。”
下山的时候,他的膝盖疼痛起来,每走一步,膝盖的一侧筋络都像被针管抽出来般痛楚。所以他不得不走一会儿就坐下来,尽管揉搓膝盖也不能缓解,但他还是用手掌捂在上面。在天即将完全黑下去的时候,他到了水塔。
他躺在床上,预感自己不会再翻山去看老人了,而只要第一场雪下起来,如果老人不生火,就会在那个夜晚被冻死在山洞里。这是很多人期待的事情,也是他周围很多人期待着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他的母亲需要来看到他的尸体,号啕大哭一场,才能不在新的地方受到煎熬。
20
中午时,他想起了表弟,就来到了小姨家。正好看到小姨站在大门口,表弟被扶着练习走路。
“你饿吗?”小姨说。
“我来拿我的鸡,也来看看表弟。”
“你连他叫什么都没问过。”小姨低着头,攥着表弟的肩膀。
“他告诉过我。”他失落地看着小姨,午后的阳光稀薄得像一层蜕去的壳,“他还跟我说过,天与地的事情,人们走向坟墓的事情,还有祭祀和献血,他让我想起每个人出生时就知道的,只是现在他开始遗忘了,而我已经可以回忆起来。”
小姨看着他。
他接着说:“他还告诉过我你领着男人来家里的事情,他抓挠着小床的木栏,那是一根坑洼不平的木头,他的父亲在另一个地方打磨大理石桌子,空气中飘满了白色粉末,有些飞进了眼睛但不能用手去揉的你知道吗?这些都是他告诉我的。”
小姨紧紧抱着表弟,进了大门,她说:“你再来,我会叫人轰你走。”
他看到在门缝里,表弟惶恐地看了他一眼。不一会儿,两只鸡被扔了出来。
他提着鸡回到家,把它们拴在棚子里。
21
夜晚下了雨,他把两床被子叠在一起盖在身上,当病痛发作时,他不敢再撕扯被子,就用嘴咬住枕头,后来昏睡过去。醒来时,枕头被口水浸湿了一大片,他把枕头湿润的一头放出被子晾在外面,他自己还缩在被子里不想出去。这时有人站在门口敲了他的门。
“谁?”他从被子里伸出半个头,房子里冷极了。
他听到女孩笑的声音。
“你等会儿。”他说。他穿起衣服,开了门。
女孩比平时看上去要更整洁,头发梳理过,她的肚子已经看得见形状,拎着两个包站在门口。
“我不想住在家里,家里来了太多人,很烦,我能住在这儿吗?”女孩说。
他搬过一把椅子给她坐下。一只小狗蹲在屋外。
“那是我的狗,它跟我一起。”她说。
22
他在屋里用原来的木门铺了第二张床,在上面垫了很多干草,这样才不至于硌得无法入睡。
夜晚时,女孩躺在床上,对他说:“你不跟我一起睡吗?”
“不了。”他说。
“我可以帮你。”女孩说。
“什么?”
“你记得好玩的事情吗?”
“我记得,但没有什么好玩的事。”
半夜,他听到女孩在被子里的哭泣声。哭泣时断时续,他混淆了哭声是不是从自己的梦里传出来。
第二天,狗把拴在棚子那儿的两只鸡咬死了。女孩发现后,拉着他的胳膊,站在棚子门口看着,那只狗趴在一旁,它吃了一个鸡头。
他在锅里烧了开水,把鸡烫过后拔了鸡毛,涂上盐,挂在棚子上晾起来。
女孩似乎是为了弥补什么,不知道从哪儿找来藤条,开始编制一些器皿。
白天,他带着狗在山脚下闲晃,空气干燥而寒冷,地面也越来越硬。狗在一个小洞穴里发现了一条蛇,他用树枝把蛇挑出来,捡了石头砸了蛇的脑袋,带回了家。
他从蛇腹里伸进去剪刀,划开,剥了蛇皮,蛇肉炖在锅里。女孩在吃饭的时候跟他说:“如果还能找到更多的蛇皮,可以给你做顶帽子。”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他都带着狗,企图再找到一条蛇,但没有什么收获。
23
第一次有石头扔进屋里,他不在家,女孩把破碎的玻璃扫了,用报纸贴了窗户。
接着,在夜晚,第二次有人扔进来石头,砸到他的大腿上。他爬起来,推开门,看不到任何人。
24
他每天大部分时间坐在那块门板上,女孩坐在床上编藤条。他不知道自己还可以活多久,现在他已经很少流鼻血,只要流出来,就像是从额头挤出去些东西。钱放在床底下,等用完这笔钱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虚弱的身体还可以去做什么。
沈浩来的时候,他正拎着桶在水柱那儿接水。沈浩嘴里叼着一根烟,看向小房子。
“正好来吃鸡,已经晾得差不多了。”他说。
沈浩跟他进了小房子,当屋里有三个人的时候,就显得狭小拥簇,沈浩坐在他的木门床上,他靠在窗户上。
“冬天会很漫长,你们怎么办?”沈浩说。
“我想用电暖炉,但这根电线会烧断。”他说。
女孩坐在床上,双手环在胸前。
“我家里有个多余的炉子和烧水壶。”沈浩说。
他们跟着沈浩出了门。女孩在这一周里从未走出过水塔,现在她来到了沥青路,站在路口,望着自己远处的家。
“你知道自己家里住了什么人吗?”沈浩问女孩。
“不知道。”女孩说。
“什么人也没住,他们还没搬进来。”
他们到了沈浩家,院子里没有人。沈浩掀开炊房旁的塑料布,下面盖着一个生锈的炉子。
“我要去学医了,春天就去镇里的诊所,如果我学会了,你还活着,说不准我可以给你看病。”沈浩说。
“你是个好人。”他说。
“所有人都是好人。”沈浩说。
他抱着炉子,沈浩给了女孩一袋子核桃,还有两颗大白菜。他们离开沈浩家的时候,沈浩骑着自行车出门,车把上挂着一个塑料瓶。
他跟女孩走在回去的路上,河流的水很浅,他想起送女孩回家的那天,如同过去了很多年。他已经记不起那张渔网放在了哪儿。
“你有没有好奇过我们周遭的一切为什么是这个样子?如果你站在另一个角度看,这有多神奇啊。”女孩说。
“什么?”他说。
“我不知道怎么描述,我走过无数次这条路。当我被拖回家的时候,背上都是血,我现在还能记得自己当时的样子。”
“我看着你被拖走的。”
“我被拖着的时候,只能仰着头看着夜空,我从来没有这样过,背上像是被锉刀磨着一般疼,但睁开眼,全是夜空,可以看到星星连成的线条,我触碰那一根根的线条回到家。”女孩说。
他停住,抬起头,看着夜空,风吹在脸上,如同寒铁一般。
而这时,浑厚的防空警报声响起,远处的一座山在震动,他感觉到拉莫的呼唤,他放下炉子。
女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的房子在黑暗的田野上燃烧,火光照亮一圈龟裂的土地。女孩凝望着房子,她手里的东西掉落。
他仔细聆听并辨识着所有声音,只是什么也接收不到。
女孩朝房子跑去。她没有什么办法把水柱的水引到房子里去灭火,站在一旁看着。这是入冬以来最暖和的夜晚。
燃烧起来的干草从窗户里飞出去,变成更微弱的东西,消失在黑暗中。他朝着房子一步步走去,站在门口,恍惚地注视着火焰。“你是一个荡妇,对吗?”他说。
“为什么?”女孩说。
“你跟很多男人睡觉,跟你父亲睡觉,跟你的邻居睡觉,所以你母亲不管你,所以你父亲把他杀了。”
她转头看着他,火光照亮她的脸,惨白而失落。
“你听到了吗?”他说。
“我又能做什么呢?”她说。
“你要记住我现在说的话,远处的拉莫在看着你,那是你的神,他总是看着你,除此之外什么也不做,有时候你可以感觉到他。现在你感觉到他了吗?你记住我说的了吗?”
她双手靠在一起,闭上眼睛,面对着这团大火。
“十一岁的时候,父亲趴在我身上,我问他,这是什么呢?他说,这是世界的秘密。那你的秘密,就是痛苦吗?”
他笑起来,他把撑电线的木棍从土地里拔出来,走到棚子那儿,把掉在地上没有完全炭化的腊鸡拨出来。
他说:“我知道的,你被拖在地上的时候在想什么,像梦一样,一不留神就会像梦一样,比如现在,你既不知道是谁烧了房子,也不知道是谁让你如此不堪,什么都不会知道。”
“所以,我是谁呢?”女孩说。
“你是一个荡妇。”
“你真的这么想?”
“对,我也是一个荡妇,你看,现在我躺下来了。”他躺在地上,手里拿着腊肉。“现在我是死亡的荡妇,不论怎么折磨,我都会赤裸地躺在这里,不会再去任何地方。”
25
他们在外面一直坐到天亮,清晨时,他走进去,房子里一片残渣,一团黑乎乎狗的尸体,他看到墙角没有完全烧焦的塑料瓶,是沈浩挂在车把上的塑料瓶。
没有任何东西可收拾,他带着她往山上走去,他想找一个跟老人所住的差不多的山洞。在翻过两座山后,这中间他只看到一个一米多深的山洞,不能住进去。
他到了老人所住的地方,那一团奇怪的味道在寒冷的空气里像是某种粗糙的东西。
“这里有人?”女孩对他说。
“有的。”他说。
女孩朝洞里喊:“有人吗?”
没有声音。他们很疲惫,坐在外面的石头上。休息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说:“我进去看看。”
他走进去,按着打火机。这个山洞的四壁如同油烟机管道,走三四米就到了头,他看到了老人,躺在纸板上,还在呼吸。
“我来看看你。”他说。
老人转过身来,他脸上嵌着条条深邃的污垢,眼睛里全是阴影。
“我的房子被人烧了,我得在后面的山上找一个山洞。”他说。
“外面是谁?”老人说。
他看了眼洞口,说:“她跟我一起走。”
老人坐起来,他腿上围着无数带折痕的纸板。
“帮我用塑料桶打点水,在后面,不远。”老人说。
他从一口破锅旁拿起塑料桶,走了出去。他对女孩说:“你等我,我去打点水,很快回来。”
女孩揉着小腿,点点头。
他沿着没有走过的路,绕到了山洞后面,想着过会儿也一定是顺着这条路继续寻找山洞。
白天,这条从山顶形成的水流还没有结冰,他把塑料桶口贴在石头上,水缓缓灌进去,当皮肤也被水流过,低温已经开始让手指疼痛了。
26
在这条细小的水流前,接满水用了五分钟,他又花了半小时爬上山,来到洞穴。他没有看到女孩。
他想着女孩一定因为寒冷进了洞穴。
他走进去,把塑料桶放下,点着了打火机,他看到女孩躺在纸板上,额头上流着血,下半身赤裸着,那条浅蓝色的裤子被揉成一团扔在地上。他走过去,扶起女孩,女孩又软下去。
他走出洞穴,坐在石头上,像是被万千蚂蚁噬咬。然后他看到通往下山去的路边,一棵最高的树上,老人赤身裸体地吊在树干上。
那是他一生看过的最丑陋的画面。
他跑进洞穴里,趴在女孩腿上哭起来。他什么声音也听不到,并且不清楚所有事情。
女孩隆起的腹部像一团洁白的云,他听到女孩,以及这云层下一个生命的心跳声,这是他再也无法忍受的。
“你知道吗?我对你有爱,如果细想下去,是因为我身边没有其他人吗?看起来是这样,但不是的,所有发生过的事情都是不可更改的,每一个瞬间也都是不可复制的,这几乎是我对世界唯一的爱了,现在,也是我所有勇气,我把它都给你。”
他举起女孩肩膀旁那块沾血的石头,对着女孩脑袋砸上去。
下山的路上,他摔倒过两次,手掌划开了伤口,翻开的皮肉沾满沙砾,而他无法清理伤口。
27
那座烧焦的房子远远看上去像一块煤炭,表弟站在小房子的门前。表弟身高只有几十公分,看到他时,表弟笑了起来。
在他向房子走来时,表弟站在这片藏青色的荒原里,说:“我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那是我的全部,我还知道别的事情,但已经记不起来了。重要的是,我知道痛苦其他的样貌,它们像是白鸟的羽毛,像是水面上的烟花,像是雪山的幽灵,它们是一切不可诉说的、静默在永恒里的、被掩埋着的枯萎、灰败和消亡。所以当你能不模糊地看到周遭时,那只在开始的时候,随后,你沉入地面,沉入海底,还有无数冰锥般的涟漪,切割着你所有的时光,由此使你回忆起所有破碎的事物。”
他一点也不感到惊奇,站在小房子一旁,看着表弟。
“我可以跟你对话,是吧?”他说。
“是,一直都可以。”
“我已经没有勇气了,现在该去哪儿呢?”
“你可以把自己埋进土里,大家都这么做。”
“我不知道我依恋的是什么,我以为这所房子能让我度过剩下的时间。我该去把沈浩杀了吗?”
“他已经走了,这是他干过的最辉煌的事情,他现在还不知道意义,但有一天他会知道的,他会知道毁灭了自己的什么,会知道这片灰烬的秘密。”
“你就像个蠢货,你以为自己出生只有几个月,在这里滔滔不绝,就可以显示自己看透一切了?”
“我只是告诉你我所知道的,但这是多么伤感。其实我无法感受你,你看到的是腐烂的、凋亡的,还有天空,快看,天空,面目可憎的拉莫,你存在的每一秒,被痛苦占据的每一秒,他都看着你,炸弹倾泻而下,污浊的雨水向大海流淌,剩下干枯的尸体堆积在这里。”
他再也听不下去另一个人的自怜,走到沥青路上。
他沿着沥青路一直往东走,那是去市区的方向。
28
在行进的时间里,每个夜晚他都可以找到一间废弃的屋子,他捡到一片塑料布,白天围在身上挡风,晚上就铺在地面上,但寒冷仍一点一点侵蚀着他的关节和脏器,当他连搜刮来的食物都吃不下的时候,他知道身体已经彻底毁坏了。
一周以后,他走到市区,来到自己的家,里面已经住了陌生人。他打听到了母亲现在的住址。在楼下,他偷了一辆自行车,用最后的力气骑着来到母亲家。
隔着门,他听到有小孩吵闹的声音。母亲开了门,看起来气色还不错。
他站在楼道里,沙哑又不清晰地说:“我经历了很多事情,非常艰难地来到这里。”
母亲睁大了眼睛,看向她身边的男人,那个男人走到阳台上,像大伯一样不知道看向窗外的什么。
母亲看着他,目光里全是恐惧,她说:“滚出去。”
他最后一次听到那悠远的防空警报声,伴随着一片耀眼的闪光,几乎穿透一切的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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