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可以,很好。”斯蒂夫站在他门口,仔细地打量着我的房间,回避我的目光,他对着厨房的窗户说,“我看见他的脸了。”

“嗯,”我说,“我也看见了。”

斯蒂夫等着我继续说下去。我说:“要冰块吗?”

“好啊,谢谢。”他看着我摆好杯子,倒酒——我的手又恢复正常了。“你……我是说,你还会再跟他见面吗?”

我把他的杯子递了过去。“我猜不会了。我告诉他如果他再来,我就会朝他开枪。”

斯蒂夫吓得扑哧了一声,终于让我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然后我也突然笑了起来。“老天,”斯蒂夫一边笑得发抖一边说,“我觉得他肯定想不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这话让我感觉更糟了。“可怜的浑蛋,我都开始觉得自己有点对不起他了,你明白吧?”

“你说真的?”

“不,我还是希望他吓得屁滚尿流。”这让我们两个笑得不能自已,只好靠在墙上。我擦了擦眼睛,一口干了杯子里的威士忌,然后又给自己满上一杯。“嘿,”我把手伸向斯蒂夫的杯子,“我得好好招待你。刚才你一定觉得我是喊你回来帮忙处理尸体,对吧?”

斯蒂夫突然呛了一口酒,弯下了腰,这让我又大笑起来。他几乎喷出来半杯,真是可惜了我的上等威士忌,但我不在乎。我已经很久没有感觉这么好过了。“看你这模样,”我从他手里把酒杯拿过来,“孩子,你得学会怎么拿酒杯。给你。”我把重新倒满的酒杯递给他,然后朝沙发走过去。

“你真没事,”斯蒂夫说,换回严肃的表情,仔细地看了看我,“是吧?”

“说过多少次了。”我靠在坐垫上,呷了一口,这次仔细地品了品酒。我能感受到脑海深处的角落里,事情正在变化:光线偏转,平衡被重新确立。也许明天给我妈打电话的时候,我会告诉她我是怎样度过这个夜晚的。这次她应该会有所反应。

斯蒂夫说:“然后……”意思是,那你叫我来干吗?

我坐直了身子,整个人也清醒了,“我突然想到一些事,跟案子有关。”

我要说的就是那一刻,我神志恍惚的时候,在极度痛苦的光芒当中,看到爱斯琳正在追逐的东西。在那一刻,我意识到我和斯蒂夫本该在二十四小时前就发现的东西:在爱斯琳和加里谈话时,当关于她父亲的白日梦破碎的时候,爱斯琳究竟看到了什么。在一片凄惨中,加里令人宽慰的声音进入她的心底,她看到的,显然是自己故事的下一站。

斯蒂夫坐到了沙发的另一端。他用手指端稳酒杯,没有喝,而是看着我。

我说:“还记得加里在电话里说了什么吧?他告诉爱斯琳她的父亲死了,然后她伤心欲绝。于是他为了安慰她,继续跟她说话,继续跟她说她爸爸有多爱她,他毫无疑问是个好人。你觉得这就能让她不再思念自己的爸爸吗?让她从阴影里走出来,啊,真该死,我赶紧忘掉算了?”

“不,像她那样的人,这只会让她的思念更深,还有东西是值得她继续找下去的。这个想法是我一直在讲的。”

“记得加里还跟她说了什么吗?他继续讲到了办这个案子的其他警察。他们是多么优秀的警探,工作有多尽职尽责。要是还有什么线索,他们肯定能找出来。”

斯蒂夫摇晃的脑袋和挑起的眉毛都在问我:然后呢?

“如果我是爱斯琳,”我说,心怦怦直跳,“要是我是她那种人,我不会无凭无据地去追查那个不成熟的黑帮线索。我更想去找那些能够给我确切线索的人。我会去找当年办案的警探。”

一阵沉默。只有微风在烟囱里挣扎的声音。

斯蒂夫说:“她怎么找呢?”

“我打赌加里跟他说了几个人的名字。‘我认识菲尼,还有麦卡恩,他们都是很好的警探,我确定他们会尽自己所能……’”

斯蒂夫说,仿佛呼吸困难似的:“麦卡恩?”

又是一阵寂静,只有风声。

我说:“所以爱斯琳给失踪人口组打了电话,找菲尼或者麦卡恩。接线员告诉她菲尼已经退休了,而麦卡恩被调去了重案组。她没办法继续追踪菲尼,但是找到重案组的办公室,等着大家换班简直轻而易举。她甚至都不用打听就可以锁定要找的人。她花了那么多时间思考这件事,一定能够认出他,即便已经过去了十五个年头。”

“那然后呢?你说她找到了他,那然后呢?”

我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斯蒂夫伸手挠了挠头,想让头发自动恢复整齐。“那你觉得他会是她的秘密男友吗?”

“我想到过这个,可我想不出她有什么理由选择他。我们再回到那个老问题:一个像她这样的女孩,为什么要去追求一个已经开始有啤酒肚的中年警探?跟他调情,套出她爸的故事:完全可能。但跟他耳鬓厮磨六个月?为什么呢?”

“她试图接近她的爸爸,而麦卡恩是她找到他的唯一线索——”

“老天,”我做了个鬼脸,“那这就是瞎闹了,而且我看不出这么做的理由。加里还是她跟她爸爸的线索呢,但她跟他一丝瓜葛都没有——要是有,他肯定会跟我说的。”

“也许她是个警察控。”斯蒂夫还在努力用手指梳理头发,想把凌乱的几缕别到耳朵后面,反复试了几次。“她去办公室跟你和加里谈话,看了眼周围,结果发现她喜欢……”

确实会有这种人。大多都是女人,但我也被几个莫名其妙的男的追过。就算你长得像疣猪,他们也毫不在乎——他们根本不在意你是谁。他们追求的是二手的刺激,二手的力量,是永远不会以“然后他就一直在客服中心工作”结尾的故事:告诉我你今天又抓了谁,穿着警服进卧室,把你的手铐拿出来。他们的这种癖好很容易暴露,但有的警察也就好这口,这会让他们自己感觉像摇滚巨星,觉得自己癞蛤蟆吃到了天鹅肉。

不过麦卡恩可能得比大多数人更费力才能吃到。“如果那就是她追求的,”我说,“那她去街上找那些年轻的、长得好看的小伙子就好,为什么非要跟老麦卡恩过不去?”

“因为她不想找那些忙着给公众找麻烦、成天给人家的车贴罚单的小警察。像我们之前说的那样:在结束了之前的生活后,她想来点刺激。她想要个办谋杀案的警探。”

我可以想象。谋杀案警探是追捕大猎物的人,我们整天都在跟顶级的作案者斗智斗勇。对“警察控”来说,我们无疑是下手的最佳对象。

如果那就是爱斯琳的真正目的,斯蒂夫说的就没问题:她没有太多选择。重案组很小,也就二十来个人。有一半都跟麦卡恩差不多大,或者更老。没有帅哥。

即便如此,我也不信她会选中麦卡恩。从罗里还有她的前男友来看,粗犷、寡言少语的男人不是她的理想型。她应该会跳过麦卡恩,去找那些不那么笨拙、更善于聊天、更能吸引她的人,某个像——

某个像布雷斯林那样的人。

布雷斯林,有一位娇妻,还有三个可爱的小孩。一旦被“警察控”盯上,他就得抛弃很多。而且正是布雷斯林,让我们把罗里·法伦抓起来,催促我们赶紧结案。

我说:“哦,老天。”

“唯一的问题就是时间,”斯蒂夫说,“如果你是对的,爱斯琳从加里那里知道了麦卡恩,那应该是两年半以前的事情。而按照露西的说法,她只是在六个月以前,才发现爱斯琳可能有个秘密男友。这中间的时间是怎么回事?”

“会不会是这样,”我说,“爱斯琳去找麦卡恩继续寻找线索,而他断然回绝了她。可是她并没有放弃,每过几个月就会回来找他,让他更加难办。然后在某一天,她又到办公室来了,正巧他不想搭理她,于是就让自己的搭档出去打发她走。然后爱斯琳就喜欢上了这个家伙。”

斯蒂夫的表情僵住了。脸色大变,原来的年轻气盛不见了,我难得看到隐藏在表面之下的他。他变得成熟、犀利,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招惹的。

我说:“还记得有个邻居看见有人翻过爱斯琳家的院墙,然后还报了警吧?男的,中等身材,黑外套,可能年近四十,还可能是金发。”

斯蒂夫说:“圣人布雷斯林,你觉得他可能跟这花边新闻有关系?”

“大家都说爱斯琳有些特别,可以把人纳入自己的幻想里面。她有天赋,而且还经常练习。而布雷斯林,他总是自视甚高,对他人的能力估计不足。要是她决定要追求他,这都是可以利用的缺陷……”

“没错,但是布雷斯林会冒这样的险吗?他可一直是个谨慎的人。”

“他是很谨慎。没有电话,没有短信,没有邮件,什么都没有。而且你还记得有人在系统里面查过爱斯琳吧?去年9月,正好就是爱斯琳开始有秘密男友的时间。他得确保她没有被人跟踪,被人骚扰,被人勒索,也没有任何显示她可能是精神病患者的记录。”

斯蒂夫面色一沉。他说:“还记得你让布雷斯林拿着罗里的电话录音,去斯托尼巴特尔警察局做比对吧?想确认一下打电话的人的身份?”

“没错,那个目中无人的浑蛋把事情推给了加夫尼——”我停了下来。

斯蒂夫说:“我当时以为他是不屑于去跑这个腿。”

“没错,”我说,“我也是这样想的。”

“他就是希望我们这么想,可事实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他不能冒险让当地的警察听到他的声音。”

他那电影旁白似的声音。在这大千世界……就连最迟钝的警察也会记住这个声音。除非,也许,有人先用连珠炮似的声音样本来轰炸他,让他的记忆模糊,直到无法恢复。

是布雷斯林报的警。我的脑子就像唱机上的唱针卡住了一样,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个想法。这并不是我们编出来的故事。事实如此,是布雷斯林报的警。

我说:“难怪他没有直接打报警中心的电话。他可不能留下自己的电话录音。”

“而且这也解释了这个秘密男友是如何隐形的。布雷斯林不会让任何亲密的留言留下证据,或者是在脸书上跟她互动。除非那个文件夹里有确凿的证据,否则我们还是什么都找不到。”

“我们还有露西。她能证明有这段关系。可是她会不会照我们说的做,又是一个问题。”

“露西,”他的脑袋向后仰,仿佛被这个名字击中了一样,“老天,我们还可以搞清楚她为什么欲言又止。她不确定我们跟布雷斯林是不是一伙的。”

威士忌的味道在我嘴里变得浓烈而危险。我说:“因为她觉得凶手就是布雷斯林。”

沉默。这次很短暂。我的心跳加速,可在耳朵听来却又没有那么快。

斯蒂夫说:“但这并不意味着她是对的。”

“她害怕我们,”我说,“‘我不知道小爱秘密男友的任何事情,她什么都没跟我说,我们不是那种亲密的……’她害怕我们是布雷斯林的清道夫,一旦我们认定她掌握什么线索……”

“而她同时也透露了关于男友的蛛丝马迹。要是我们是好人,她希望我们能够再做一些调查,而不是一直盯着罗里一个人。”

“没错,”我说,“这对露西来说是最好的方案了。她很有勇气。”

斯蒂夫喝了口酒,仿佛他需要如此。“没错,但是她有足够的勇气说出一切吗?已经过去两天了,她一直没跟我们联络,要过来做她的笔录……她不想再跟我们有什么瓜葛。”

“我们需要她。没有她,我们就没办法将爱斯琳跟浑蛋布雷斯林或者麦卡恩联系起来。我们可不能拿着爱斯琳的照片围着办公大楼转,问有没有人看到爱斯琳跟他们两个中的某一个在一起。”

“甘利酒吧的酒保呢?他见过爱斯琳和她的男朋友。”

“他看见的不是他们两个人。他看见了爱斯琳,跟一个无关紧要的中年男人在一起。他的身份是指认不出的。”

“那罗里呢,”斯蒂夫说,“他在隐瞒一些事情,在他提前去爱斯琳家的半个小时里面,一定发生了一些事情。也许他看见了什么,或者是她说了什么……”

“见鬼,”我一下子坐直了身子,“布雷斯林问他有没有证据能证明有人跟踪爱斯琳的时候,你在观察室里面吗?”

“老天,”斯蒂夫倒吸一口气,发出咝咝声,“是,我看见了。罗里说他在周六晚上看见一个男人,然后布雷斯林就不让他说下去了。”

“是我和布雷斯林,”我说,“我当时也打断他了,像个该死的白痴。但是听着,罗里看见的那个人,不可能是布雷斯林。如果是,罗里可能在周日就把他认出来了——或者至少是今天我们把他带过来的时候。要是他认出了布雷斯林,我们肯定会察觉到,不可能错过。布雷斯林并不是周六晚上出现在斯托尼巴特尔的那个人。”

“哈。”斯蒂夫说,他的脸色再一次凝固了,心思却在转个不停,重新扭转布局,像是在玩魔方,“那如果是这样呢,布雷斯林是爱斯琳的男朋友。就在几周前,他开始怀疑她脚踏两只船。也许他检查了她的手机——上面只有滑动锁,记得吧——看到了她跟罗里发的信息。然后,在上周的某个时间,他发现了罗里的短信,看到了晚餐约会的事情。”

“布雷斯林不会喜欢被欺骗的感觉,”我说,“那个自大狂,这种事他完全受不了。”

“但是他的脑子够聪明,不会脏了自己的手,”斯蒂夫抬头,目光和我相遇,“你知道他会找谁帮忙。”

我说:“麦卡恩。”这样把自己交到搭档手里的想法,让我有种奇怪的感觉。我看了斯蒂夫一眼,他的样子完全不同往日:雀斑似乎更生动,嘴角的线条更加清晰,我几乎可以看见他皮肤的热度散发出来。他看起来更真实了。

“没错,”他说,“麦卡恩。”

我说:“布雷斯林安排了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只是为了以防万一——周六晚上,他肯定跟老婆在家里约了人吃饭,或者是在热门的饭馆。而麦卡恩就去了斯托尼巴特尔,替他解决这个不忠的贱人。”

“可是按照现场的情况,”斯蒂夫说,“这丝毫不像是计划好的事情。”

他的声音里带着困惑。他想知道他们的本意是不是想要爱斯琳的命。

“不,”我说,“如果只是为了劈腿,布雷斯林也许会大发雷霆,但是不管他和麦卡恩的关系有多好,麦卡恩都不可能因为布雷斯林管不住自己的小情人出手。”

“所以麦卡恩只是计划跟爱斯琳谈一谈。暗示她欺骗警察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也许还打算跟罗里谈一谈,劝他滚蛋。只是谈谈。”

他很想相信这样的推断,出乎意料的是,我跟他一样。“也许吧,”我说,“有这个可能,只是后来出了意外。也许是爱斯琳开始大喊大叫,麦卡恩慌了神,类似这种情况。”

“然后他就打了她。或者是把她推倒,然后打了她一拳。”斯蒂夫捏紧了手里的玻璃杯。这样的推断很难说出口,让我们产生了生理性的厌恶。这太出格了,我们都想把话咽回去。

“等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我说,“他把房子里里外外擦了一遍,然后离开现场,给布雷斯林打了电话。总算让麦卡恩冷静下来之后,布雷斯林才开始思考对策。他给斯托尼巴特尔警察局打了电话,算好时间,这样等他上班的时候刚好可以负责侦办这个案子。接下来就是我们接到这个案子了。”

很长的一段沉默,仿佛再没其他什么好说的了,仿佛再没任何事情好说的了。我们唯一能做的,似乎只有坐在沙发上,喝着威士忌,听着远处一个男人大声吼叫,风在烟囱里不停鼓噪。

房间渐渐变冷,我不得不起身去打开暖气。“你负责罗里,”我回来的时候说,“周日审他的时候你干得不错。我会去找露西。”

斯蒂夫用拇指的指甲刮着玻璃杯,若有所思。“罗里优先,明早第一件事就是再审审他。”

“没错,不管我们从他嘴里问出什么,都有可能用来对付露西。”

“布雷斯林,”他抬起头看着我,“你打算怎么办?”

我根本没想过这个问题。“你得跟他去罗里住的地方周边,问问他的情况,记得吧?后面还得有人去爱斯琳的晚课班上了解情况。现在让布雷斯林负责这个,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要是露西或者罗里认出了他或者麦卡恩……”

“嗯,”我说,“那可就有意思了。”

“浑蛋。”斯蒂夫说,这个推断正在坐实:千真万确,而且我们就要着手处理它了。“啊,浑蛋。”

我开始放声大笑。他脸上的表情很有意思,像一位良民回到家发现自己床上死了个妓女,身边还有一堆可卡因。

“老天,安托瓦妮特,有什么好笑的?这个事情简直浑蛋透顶。这可事关我们办公室的一个警探,他可能杀了人,还是谋杀。”我笑得更厉害了,“不,你有没有——如果这是真的,我们得怎么应付——”

“你真该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你可别在我家心脏病发作,这要是传出去——”

“安托瓦妮特,我们该怎么做?”

显然,我也毫无头绪。我想告诉他只要我们查下去,就一定可以柳暗花明,但这似乎不大可能。“振作一点,”我说,“说不定最后咱们想的都是瞎扯淡。也许明天你给罗里稍微一施压,他就趴在你肩膀上,什么都招了。记得带纸巾。”

斯蒂夫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揉了揉自己的脸。“可能是瞎扯淡,对吗?是有可能。布雷斯林也许只是跟爱斯琳搞上了,周六晚上他只是饥渴难耐才突然跑去找她,结果发现她死了,然后他吓坏了,就像大多数人一样。剩下的事情都是阴差阳错,有可能。”

“没错,有可能。”才怪。

“有可能,这些全是童话故事。我们任何确凿的证据都没有,全是‘假设和可能’。”

他冲着我咧嘴一笑,但是意味复杂。斯蒂夫知道我是怎么想的,至少知道在过去几个小时里我的心路历程。可是他还是留在了这里。

“对对对。”我说。讲出来是容易的,但他是对的,而这一点让我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被紧紧攥住。“你还是在赌那个穷凶极恶的黑帮团伙,对吧?”

“老天,”斯蒂夫说,笑容消失了,“我真希望赶紧把这个案子收拾完,让我们继续过简单日子。”

“啊,不。要是我们的生活简单了,我还是会接着抱怨的,而你还是会继续抱怨我天天抱怨。现在这样倒不错。”

他发出了一阵声音,似笑又似叹息,很无助。“老天,最浑蛋的是那沓五十英镑的钞票……”

“没错,”我说,“太浑蛋了。”布雷斯林一直在暗示自己在受贿:这都是在努力把我跟斯蒂夫引向一条死胡同,让我们跑到底。第一天我在全办公室人面前问是谁在系统里查过爱斯琳的时候,麦卡恩一定快吓疯了。一有机会,他就找到布雷斯林,编出一套可以解释为什么要查爱斯琳的说辞,以及为什么我们会找到指向他们的线索,让我们东奔西跑,直到布雷斯林搞定罗里,再把我们拽回来。布雷斯林玩得一定很开心,他一直在暗处躲着,嘀嘀咕咕地打电话,用一个显然很假的故事——什么路上停车去打一炮——误导我们费尽心思查出一个不那么明显的假故事,并且眼看着我们完全信了。

我也终于明白布雷斯林今早为什么会收手了。这并非因为他确定我就要跳下陷阱,而是在他跟罗里的前任们聊完回来之后,他收买的助手——如果不是赖利,我还要查出究竟是谁——告诉他,我和斯蒂夫大吵了一架,然后斯蒂夫走人了。布雷斯林知道从一开始,我就倾向于认定罗里是凶手,同时他也可以猜出我和斯蒂夫吵架的大部分内容,而且知道我很想让斯蒂夫接受我的思路。而为了帮助我达到目的,他拿出了罗里跟踪爱斯琳的监控录像。他放弃了枉法警察的支线,开始努力追查跟踪狂这条线索,全力以赴让罗里尽快被收押,然后让我和斯蒂夫继续保持对立,直到这个案子移交给检察官。

而我,则一直在忙着对付那些准备整垮我、拉拢我或者是打算玩弄我的人,始终没想到这些事情可能跟我没有关系。一旦有面相和善的叔叔晃一晃手里的糖果,我就会偷偷跟上去——斯蒂夫也一样——要是没有那个自大的浑蛋在我家外面晃来晃去,或者我没有给斯蒂夫打电话,再或者斯蒂夫的性情稍有不同,我们都不会有机会坐在这里。

“谢谢,”我说,“谢谢你过来。”

“你说得没错,电视上也没有什么好看的节目。”

我有些想说对不起,但是解释道歉或者不道歉的理由都会麻烦而尴尬,免不了又是一顿胡扯。也许斯蒂夫想的和我一样,我不知道。我把威士忌瓶子拿过来,又给我们两人各倒了一杯。我们坐着,喝着,让那些本该说出口的话任由对方在静默中领悟。

“该死,”我突然明白过来,“我现在是半个英国人了。”

“而且还是个中产阶级,”斯蒂夫说,“下次回办公室,大家可有的笑话你了。”

“嘘,这件事别告诉别人。”

“他们的鼻子可灵了。”

“我说真的,”我看着他,“别让任何人知道。”

斯蒂夫直直地回看我。“没人会知道。”

“很好。”

“除非有别人说起来。你知道你老爸是怎么找到你的吗?”

“他是从克劳利那里得到消息的。”我说。想到这个,我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我得趁这个浑蛋到处乱讲之前先把他解决掉。”

“他不是什么问题,我们明天就把他搞定。”

这个“我们”听上去真是舒服。“明天可有的忙了。”

“没错。”斯蒂夫深吸一口气,把酒喝干,然后甩了甩脑袋。“我得走了,回去休息一下,为明天做好准备。”

“你酒喝得太多了,叫出租车回去吧,明天再来把车开走。”

“我在路上走走,清醒一下,遇到车就叫一辆。”他站起身,拿上外套,“你明天跟我一起去接罗里吗?”

“嗯,我会去的。他还觉得我是个好人。早一点去,七点,如何?这样你还有时间赶回去,跟布雷斯林一起出任务。”

他点了点头。这次布雷斯林的名字没有在他脸上激起害怕的表情,我们已经跨过那道坎了。“七点可以。”

他没有问——就算在我因为我家门外有个流氓打电话向他寻求帮助,他也没有问——我一个人待着是不是没问题,或者我想不想让他留下来。如果换成别人,现在也许会一把抱住他,或者做一些别的狗屁事情。

“到家了给我发个短信,”我只是说,“给我报个平安。”

斯蒂夫翻了个白眼。“又没有人守在我家门口,等着袭击我。”

“我知道,你这个傻子。不过是我把你从家里喊出来的。我觉得我有责任。要是你在自由活动的时候被人偷袭什么的都无所谓,随便你。”

“万分感谢。”他冲我笑了笑,把围巾戴好,“我会给你发短信的。”

他走后,我打开电脑,玩了一会儿游戏。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又添了几样,我都用不着费心阻止自己去想。我今晚的脑子已经用光了,没电了。除了嘟嘟的拨号音,什么都不剩。

半小时以后,我的手机响了:平安到家,明天见。

我给他回了:好,明天见,晚安。我还没放下手机,就睡了过去。


作者“塔娜·法兰奇”的其他小说

神秘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