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雷斯林说得很下流。罗里身子一颤。“我没有——我只是一直站在那里,感受我的幸福。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我猜我明白了。”我有些怀疑地说,“一点点吧。这跟偷窥她洗澡还不太像——或者说你也干了?”
“不!就算我想——我没有想——我也不会待在那里,要是……”布雷斯林发出有些恶作剧的鼻息声。罗里努力无视他,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他深吸一口气,准备说实话,或者接着编故事。“反正,我也看不到:浴室的窗户是毛玻璃的。爱斯琳在厨房里。她开着音乐——风太大了,我听不清放的是什么,但我知道那应该是快歌,爱斯琳在跟着它跳舞,还对着……没错,就是开瓶器,在跟着唱。”他瞥了我一眼,难过的眼神里不见了挑衅。“她穿着一件粉色的毛衣和牛仔裤,从冰箱里拿出了什么东西,然后把它打开,放进盘子里,边做这些边跳舞。过了一会儿她走出了厨房——我等着,然后她回来了,换上了一条蓝色的裙子……她看上去——一身蓝色和金色,仿佛几个世纪以前人们见到的圣人一般刚刚驾临厨房。然后她一直在微笑。几分钟之后,我都不敢相信,我就要跟她共进这顿晚餐了。她会对我微笑。”
他的痛苦加深了,声音里体现得淋漓尽致。这说明不了什么。“然后我就想到了花,于是就去了乐购。就算我没有……”罗里迅速地哼了一声,仿佛被什么东西刺到了,“如果我记得带那束杜鹃花,要是我一直留在那里看着她——我本来应该一直在那里的。当他来的时候。而我本来可以,我也会……”
他的舌头开始不灵了。他伸手捂住嘴巴。我能感到布雷斯林对罗里穿上紧身衣、披上斗篷、将暴徒一阵痛打的想象嗤之以鼻。类似的情形,罗里应该已经幻想过上百回。
他隔着手指继续说话:“但我什么也没做到。我像个白痴一样去了乐购,而在我离开的时候,有人就去把爱斯琳杀掉了。我也许跟他擦肩而过,但我根本没有印象,因为满脑子都是我那些幸福的幻想。而当她不给我开门的时候,我只是等啊等,因为我想不出她怎么会突然改变心意。我一直在严寒中猜测可能发生了什么事,同时她就在里面躺着,已经死了,或者在慢慢死去。而到最后,我没有理智地意识到可能发生了意外,破门而入,而是掉头回家,为自己感到遗憾。就是这样了,这就是实情。”
“老天,罗里,”我责备地说,“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们呢?”
“因为我知道这听上去像什么!我知道这会显得我像是一个……我不指望你们能够理解真实的情况。”
“我在努力理解。要是你能在一开始就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这会容易不少。”
“我现在告诉你了。”
在桌子下面,我用脚碰了碰布雷斯林的脚踝。他毫不犹豫地张口说话:“好吧,反正是部分实情。这不是你第一次偷窥爱斯琳,对吧?”
罗里的眼睛瞅了瞅他,瞅了瞅我,最后望向角落。他很快回答:“不,这是第一次。”
“不,不是的。”
我说:“这就是你为什么要花时间站在屋后,去感受一下那是真实发生的。因为你看过她在厨房里,幻想着自己可以走进去,这种事情有过不少回了吧,罗里?”
“就像你虚构出来的那个家伙一样,”布雷斯林说,“你的幻想剧主角。”
“那就是幻想,是你让我去想象——”
“那一刻你一定感到很吃惊,对吧?”我说,“在那么多次来看她,又那么多次冒着寒风走回家去之后,终于……”
“这——是的,感觉很美妙。但那并不是因为我那么多次——我没有在跟踪爱斯琳,我没有——”
罗里的舌头又开始打结了。“嘘。”布雷斯林说。
“什么?”
“嘘,”布雷斯林拿出他的文件,“我要给你看点东西。”
他靠到椅背上,从文件夹里挑拣文件,时不时停下来舔舔手指。罗里看着,用手抓着桌子边缘,像是准备从椅子上跳起来,但他一直没有说话。他的控制力并没有完全消失。
“好了。”布雷斯林扔出一沓照片,八英寸宽十英寸长的大幅照片,推到桌子另一侧。罗里抓住照片,把它们铺开,看了一眼,然后大叫了一声,十分吃惊。
布雷斯林说:“把剩下的拿起来。”
罗里没有反应。他的头垂在照片前,但眼神却是涣散的。
“拿起来。”
罗里机械地动了起来,一张又一张。他的手指抖个不停。
“看着它们。”
虽然在看到照片之前,他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每一张照片还是会让他用力眨一下眼睛。布雷斯林对着录像机说:“我刚刚向法伦先生展示了过去这几个月里,来自斯托尼巴特尔地区的录像截屏照片。”
一阵沉默。
“罗里,这些照片里的人是你。你认同这一点,对吗?”
更长时间的沉默。然后罗里终于动了动脑袋,轻轻点了点:对。
“对着录像机说。”
“是的。”
布雷斯林身子前倾,罗里身子缩了起来。布雷斯林把手指放在最上面的一张照片上,当时罗里的脸正对着乐购的摄像头。“这是你,在这个月14日。”
“是的。我只是买个东西。我在那里找——”
他又在构思一个全新的故事。我说:“你告诉我们,在上周六晚上之前,你从来没去过斯托尼巴特尔。你还得用手机来查最近的一家乐购在哪里。”
他的嘴动了动,像是想把什么东西咽下去。
布雷斯林的手指还指着照片里罗里的脸。“所以,”他满意地说,“你那个精妙小故事,关于有人在偷偷监视爱斯琳的,其实是基于真实事件,就像电视里说的那样,对吗?”
“不是——不,不,只是部分——”他的呼吸再次变得错乱,“我从没有,我——”
如果他因为呼吸困难晕倒在我们面前,这次审讯恐怕就得折腾到今天深夜。我冷静而坚定地说:“罗里,至少关于在爱斯琳家附近四处走动、感觉自己离她更近的部分是这样。你已经做过那样的事了,对吗?”
“是的,但是——”
“等一下,一件一件来。那么有关他在小巷里看爱斯琳,这部分你也做过,对吗?”
“我只是——”罗里用一只手的手背抹了抹嘴,力量很大,留下了红色的印记,“不,我——”
“罗里,”我说,“拜托,你真的想告诉我们,你已经在爱斯琳家附近转了好几周,但在她被杀的那个晚上之前,你从来没有真正接近过爱斯琳的家?我不喜欢这样的说法。”
“不,等一下。”他的手举了起来,他很轻易就钻进了我们的圈套,一步一步,退到了那个无路可逃的角落,“也许我只是看着她,只看过几次。我只是去——”
布雷斯林把照片拿到自己面前仔细审视,他开口了:“但在周六晚上,爱斯琳抓住了你。”
是那种声音,很轻松,慢吞吞,几乎是亲切而友好的。但这种声音充满整个房间,让这里无法容纳任何其他东西。“是怎么发生的呢?是她为了某种原因走上了阳台,发现你正站在她的墙边?也许你跟她说起去乐购的路上的什么事情,暴露了你对斯托尼巴特尔有所了解?也许你说厨房里换了新照片,感觉很不错,或者是告诉她你喜欢惠灵顿牛排,诸如此类,”布雷斯林举起来一只手,重重地拍在照片上,“你那下流的小秘密暴露了。”
罗里的脸上显示出微弱而病态的光,忧心忡忡。“我从来没有,不,我没进过她家家门。”
布雷斯林无视他的话。“你走进那间房子,以为自己走进一座乐园,然后在五分钟内,一切都搞砸了。老天,伙计!哎呀!一想到这个,我就替你感到脸红。”虐待狂式的嘴角扭曲让他的话成了嘲笑,“爱斯琳有什么反应?”
“她,不——她没有。从没有,这从未发生过,什么都没有——这——”
“我打赌你还清楚地记得她脸上的表情,我打赌那一定在你脑海里挥之不去。她嫌弃你了?感到害怕?她觉得你是个骗子?是个精神病?或者是个可怜的失败者?她说了什么,罗里?”
罗里还想否认,但布雷斯林没有给他机会。他的身子伏在桌子上,离罗里足够近,以至于能够闻到他的气息、他须后水的味道,以及他皮肤的温度。“什么?那她笑话你了?叫你滚出去?威胁说要报警?是什么呢?是什么让你失控了呢?”
“我什么都没有做!”
一声失控的尖叫。布雷斯林盯着他。“你他妈的说什么呢?你跟踪她,偷窥她,你说你什么都没做?”
“不——”
“她觉得这没关系?”
“她不知道!我——”
“真是扯淡。你一直说‘只待了一会儿’,但是二十五分钟可不是一会儿。二十五分钟内,你进爱斯琳的家,说漏嘴,怒火中烧,杀掉她,自己收拾干净,意识到你需要有个说法,然后就跑去了乐购,做完这些绰绰有余。这就是你干的事情。”
罗里的表情很奇怪,混合着恐惧和些许轻松。他已经在脑海里回想过这个场景千百回了。现在它成为现实,并且降临他身上。这就像是他已经心知肚明的某些事情,在反复的琢磨下所有尖角都已被磨平。这次甚至比他设想的还要轻松,我们已经替他把话都说完了,他只需要说出自己的台词。
他说:“我从没伤害过她。”
在布雷斯林说过话以后,他的声音变得毫无重量,在闷热的空气中飘忽不定。
“但是你确实进了她的家。”我说。
“不,我发誓。”
“技术科已经检验了你那天晚上穿的衣服。你打算怎么解释在你裤子上发现的她家的地毯纤维?”
“不可能。不会的。我就没进去过。”
布雷斯林说:“没别的人进去过了。”
“但那个家伙,那个跟踪狂——”
“哦,拜托,你真相信只有你会想到要去调查爱斯琳的联系人吗?罗里,每一个对她笑过的人,我们都已经查了个底儿朝天。他们每个人都是清白的。你有什么理由,哪怕一个微不足道的理由,说服我相信你那位跟踪狂的存在?”
罗里突然身体一震,把头抬了起来。“等一下,没错。有那个人的,我在周六晚上见过那个家伙——”
我们找到了一台自助糖果机:在他的嘴巴上按一下,他就能吐出个全新的故事。我翻了个白眼,布雷斯林哈哈大笑,仿佛一声怒吼,吓得罗里又在座位上缩成了一团。“没错,然后外星人就把你劫持了,清除了你的记忆,直到刚才你才把它找回来。”
“不——”
“你的脑袋砸在一架钢琴上,然后你失忆了?”
“我没有——”
“周日你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们,你不记得在斯托尼巴特尔遇到过什么人,除了一群在踢球的十几岁的孩子,还有一些晚上出门的女孩。没有跟踪狂,罗里。”
罗里想说话,但声音仿佛受过重创,像是被暴风摧残过的蛛网一样破碎不堪。“什么人都没有,除了你。我们找到的所有东西,上面都是你的面孔。跟踪狂就是你,罗里。我们都知道了。你说的关于他的每一件事情,都已经证明是你干的。唯一没说的就是他敲了爱斯琳的门,然后发生了争执——而且你猜怎么着,这也会被证明,里面同样有你的倾情出演。”
“不,不会的。我从来没有进过她的家,从来没有。”
这时候,他看上去似乎只有布雷斯林十分之一的大小,但他还在怒目而视,高高地扬着下巴。接下来想摆布他就不太容易了。我们已经找到罗里的症结。
我在椅子里挪了挪身子。“还有一件事,我觉得很重要。”我对布雷斯林说。
“我们不需要别的事情了,康韦。我们手上的东西已经足够了。”布雷斯林把桌子上的照片收起来,拢成了一摞。“我们先把他收押吧,出去吃个晚饭,回来再接着处理。”
“收押”这个词撬开了罗里的嘴巴,但他只是喘了口气。他望着我,眼中充满惶恐。恐怖的想象变成了现实。
“等一下,”我对布雷斯林说,“听我说完。”
“你是老大。”他说着叹了口气。他把照片放了下来,椅子往后歪,听着我说话。
“好的,”我说,“爱斯琳的炉灶还开着,对吧?正在给罗里做美味的晚餐。”
“是的,然后呢?”
“然后在罗里走开以前,他把它关上了。”
罗里张口说:“我没有——”但是布雷斯林举起了一只手,让他闭嘴。“没错,那怎么重要了?”
“关掉它的唯一原因,”我说,“就是他不想让房子着起火来。现在,如果罗里知道爱斯琳已经死了,或者他不管她是死是活——等一下,”罗里又想开口说话,“他最合适的选择是让这个地方烧起来。如果房子烧光,所有关于他的证据也就荡然无存:纤维、指纹、dna,还有很多其他东西。任何在电视上看过刑侦剧的人都会知道这一点。我说得没错吧?”
“我在听着。”布雷斯林说,然后他告诉在椅子里蠢蠢欲动的罗里,“你最好老实坐下,好好听着,朋友。这些东西好像对你有好处,跟你直说吧,你的机会可不多了。”
罗里立刻坐了下来。他的胸脯起起伏伏,仿佛在跑步。
布雷斯林问:“你打算让康韦警探把她的话说完吗?”
“是的,”布雷斯林向他挑了挑眉毛,示意他道歉,“对不起,我不该打断你。”
“我想说的重点是,”我说,“罗里不想让那个地方着火的唯一理由,可能是他没想到爱斯琳会死,而且他也不想让她死。这意味着,他并没有杀死她的打算。”
“啊,”布雷斯林说,慢慢地点了点头,“现在我明白你要说什么了,警探。你是对的,这很重要。其他的东西都把我们引向这是一起谋杀案,而且是很恶劣的那种,但如果你关于炉灶的推论是正确的,那么这就不是谋杀了,是过失杀人。”
“没错,”我说,“如果我是对的。”
“还可能会有其他原因导致炉灶被关掉。也许是爱斯琳自己关的,或者也许罗里有强迫症,非得在关掉所有设备以后才会出门。不过如果你是对的……”
我们一起看着罗里,他一脸茫然。他的脑袋里塞满太多版本的故事:他开始失去对它们的控制了。这一点对我们有利:要是凶手无法把握自己说的内容,那他就要露出破绽。而一旦破绽出现,他就要开始胡说八道了。我们如果想从罗里嘴里问出什么,得抓紧了。
“我说完了,罗里,”我说,“你现在可以说话了。”
布雷斯林故意等他张嘴才打断他。“实际上,你还不能讲话。你打算说你从来没有进过那栋房子,不过在此之前你得慎之又慎地思考一下。谋杀罪必然是要判终身监禁的,罗里。而过失杀人可能要判六年,也可能只有四年。而且要是你不告诉我们你为什么要把炉灶关掉,然后我们一无所获,没有任何证据可以指向过失杀人,这件事就只能被判定为谋杀。所以我告诉你,罗里,为你自己考虑考虑,在你多说一个字之前,先想五分钟。”在罗里准备说话前,他又开口了,“哈,五分钟。时间到了我会告诉你的。”他伸出手臂,看了看表,“计时开始。”
罗里放弃了。他眼神茫然,精疲力尽,微微颤抖着。
“一分钟。”
慢慢地,罗里的表情凝固了。他不动了。他开始在心里琢磨。
布雷斯林这一步走错了。我知道他打的是什么算盘——他希望让罗里安静下来,这样他就会慢慢感到恐慌,直到崩溃——可真正有用的是快问快答和强势的命令。让这个家伙静下来,在脑子里琢磨,只会给他机会恢复理智,继续完善自己的故事。我们正在让他逃走。
“两分钟。”
“算了吧,”我说,两手在桌子上重重地拍了下去,“他会有很充裕的时间的。罗里,看着我,”我对着他的脸打了个响指,他眨了眨眼,“你为什么要把炉灶关掉?”
太迟了。罗里说:“我没有,我没有进过爱斯琳的家。我没有以任何方式伤害过她。而且我现在要回家了。”
他站起身,双腿摇晃,吃力地把外套从椅子上拿下来。他的手抖如筛糠,一直拿不起衣服来。
“等一下,”布雷斯林说,“我们还没说完呢。坐下。”
“我已经说完了。你们已经把我收押了吗?”
我看着布雷斯林张嘴想说话。“没有,”我说,他转头看我,我没有理会他,“现在还没有。但要是你想要我们相信你的故事,就这样走并不是好办法。你得留在这里,配合我们的工作。”
“不,如果我没有被逮捕,那我就要回家。”罗里设法拿起自己的外套,一失手掉在了地上。
“我们会让你回家的,”我说,合上了我的笔记本,“你回家吧,睡一会儿。我们会跟爱斯琳的邻居们聊聊,看他们在那天晚上八点三十分到四十分之间,是否碰巧望了自己的后窗几眼,看见你站在小巷当中。如果他们看见你了,你就脱险了:你没有时间去做另外一件事。”显然我们已经跟邻居们聊过了,而且我打赌他们肯定有人提到巷子里有人鬼鬼祟祟,但罗里并没有想到这一点。“明天过来给你的口供签个字,然后我们会持续跟进。好吧?”
罗里用大衣裹住了自己,没有套上袖子。“好吧,可以。”
“我们会去接你的。”布雷斯林说,语气中带着适当的威胁,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你应该没有出门的打算吧?”
“没有,我哪儿都不会去。”
“好打算。”布雷斯林说,他拉开了房间门,手轻轻摆了一下,模仿服务员的鞠躬动作,“您请。”
斯蒂夫站在观察室的门口,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因为热把袖子挽了上去。他和我对视了很久,然后我们从他身边经过,走下楼梯。罗里加速走进灌进楼梯里的新鲜的寒冷空气当中,布雷斯林则愉快地低声哼着歌。
我和布雷斯林在门口目送罗里走过鹅卵石路面。他看起来又渺小又狼狈,风冲击着他的外套,他的头发也乱作一团,让他几乎步履蹒跚。天已经黑了,只要做几个月的保镖工作,我就可以攒够钱,去极度炎热、色彩斑斓的地方度个假,远走高飞,离开这个鬼地方。
“请教一下,”布雷斯林愉快地说,“为什么要让他回家?”
我说:“我们已经差不多了。他现在就在悬崖边上,不过那次中断给了他回过神的机会——只要再来一次,我们还能让他身处绝境。但我们要是真把他关起来,他会找个律师过来,那样我们可就彻底跟让他认罪的机会说拜拜了。”
“我们不需要让他认罪,康韦。我们已经有足够多的证据可以置他于死地。”
也许确实如此。我不在乎。我的最后一起谋杀案:这一次绝对不能只靠间接证据和合理推断来解决。我要正中红心,把一切悬念都解决掉。
“我需要他认罪,”我说,“让他回家待到明天,我们还受得起。”
“除非他跳利菲河了。”
“不会的。他还在想也许我还坚定地站在他一边呢。他希望如此。”
布雷斯林看着我。“你会吗?”
“不。”我说。肾上腺素带来的愉悦消失得很快,我能感受到调查结束后的疲惫即将再次袭来。倘若不加注意,就会在内心产生一个巨大的空洞,让你感到失落痛苦。我需要咖啡因、糖,最好来点油腻的汉堡包。“他是我们要找的人,毫无疑问。”
“他是,而且我希望知道,那个炉灶最后也不能成为判定过失杀人的证据。这个家伙杀了人之后脑子不可能那么清楚,还会去担心房子会不会被烧光。他的大脑肯定一团糨糊。他可能是闻到了东西煳掉的味道,那味道让他无法忍受,所以才把炉灶关了。库珀的报告仍然成立:过失杀人是有可能的,只要罗里可以一拳把爱斯琳打倒在地,或者他也可能在她倒地之后,还故意打了她的后脑一拳。而我越看他的小身板……”
“那不是我的问题,”我说,“律师和陪审团会搞明白的。我要的是确凿的证据,证明他杀了她。”
“好吧,”布雷斯林说,他说得很真诚,有那么一刻让我觉得他会拍拍我的后背,“那也不应该是我们的问题。我们去把所有还活着的相关人员找来,挖出新的证据,再把它们都摆在罗里面前,他就会像一把廉价的破椅子一样散架。就算他还撑得住,嘿,不管怎么样,我们也有了足够多的间接证据,可以让案子板上钉钉。没错吧?”
“没错。”我说。罗里走远了,拐过转角朝大门走去。朦胧的黄色灯光打在空荡荡的鹅卵石路面上,滂沱的雨水冲刷着它们,路面光滑,看上去充满危险。
布雷斯林正在迅速地打着心里的算盘,频率太高以至于我仿佛听得见动静。我盯着罗里消失的地方,最后,我察觉到布雷斯林已经走开,听到他把门关上。
在女卫生间里,我给露西打了电话。这次她接了,不过声音很小,听上去似乎有些不耐烦。周围还有人在下达指令,接着突然响起一阵乡村音乐,又被某人烦躁的吼声打断。剧院今晚有一场新戏要上演,结果他们遇到了技术问题,而露西真的要挂电话了(背景音:“露西!这个大灯是怎么回事?”)。她保证说明天一整天都在家,但我不确定是否会果真如此,或者她只是为了挂我的电话随便说的。
我打算明天早上就去她家砸门,不管她有没有从宿醉中清醒过来。我希望她能告诉我秘密男友的故事是她编的,确保调查能够全面认真。我还希望在我去露西家的时候,索菲能给我打电话,告诉我爱斯琳的加密文件夹里全是她父亲的照片,方便她能有机会痛哭流涕。
我全心全意地期望我手上所有有价值的线索最后都是无效的。这种想法是反天性的,仿佛什么寄生虫正在蚕食我的大脑。但是露西和那个文件夹是最后两条顽固而纷乱的线索,让我无法完美结案,把资料连同我的警徽放在奥凯利的办公室门外,离开这个地方。
斯蒂夫坐在我们的桌子前,正在查邮件。我坐到他的旁边,开始翻阅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送上来的材料。助手们都尽己所能,不让我抓到他们在偷偷瞄我,心里在好奇这个贱人什么时候又会突然发疯。
我和斯蒂夫之间沉闷的沉默正变得越发锋利,像一只被撕开的易拉罐。我说话了:“所以你看见罗里在里面了。”
“大部分时间我都在看,”斯蒂夫说,没有抬头,“审讯很棒。”
这听上去并不像是赞美。“谢谢。”我说。我察觉布雷斯林正在看着我们,仿佛一切了然于胸:你们两个一直都不合适。“你去哪儿了?”
“我拿着照片去找了酒保和爱斯琳的邻居,没有找到任何线索。”他等着我说我早就说过会这样,但我没说,“然后我去找了当时办理德斯·默里斯谋杀案的几个人聊了聊——别担心,我很小心的。”
“我没什么好担心的。”
斯蒂夫瞥了我一眼,想弄清楚我是什么意思。“不管怎样。”过了几秒钟,他说。他的语气不咸不淡,明确而疏远。我听过他这样说话,但都是对辩护律师或者狡猾的记者。他从没这样和我说过话。“按照他们的说法,麦卡恩确实跟伊芙琳·默里斯之间有点关系。他是坚持要把调查继续下去的人之一,当时进行了一番长篇大论,说这个可怜的脆弱的女人生活如何被毁了——他并不是擅长长篇大论的那种人,所以大家都印象深刻。他甚至还帮她找来人买下了德斯的出租车牌照,并且确保伊芙琳可以得到充足的回报,让她和爱斯琳的生活不至于捉襟见肘。但他们都很肯定这不会发展成一则桃色新闻。从那时起,麦卡恩就有‘圣人’的绰号,他不可能上了涉案人妻子的床。他们就开始笑话我竟然会想到这上面去。”
又是一段沉默,等着我说我早就说过会这样。我没办法坐在他的旁边,忍受布雷斯林看戏的目光,跟他彬彬有礼。我说:“你找到跟这个案子有关的线索了吗?”
“没有。”
“好,那我们先把案情会议开完。”
我站起身。还没等我走到桌子前面,助手们就纷纷放下手头的工作,挺直身子坐好,一副聚精会神的样子,心里祈祷着不跟我这只疯狂的动物发生眼神接触。
“好的,”我说,“好消息,看上去已经相当确定,罗里·法伦就是我们要找的人。他自己的供词和监控录像都证明,他至少跟踪了爱斯琳一个月。周六晚上多出来的那二十五分钟——或者是其中一部分,他就是去干这个了:在她家的窗户下面偷窥。”
“小变态,”斯坦顿笑着说,“最好能去爱斯琳家墙上采一下dna。”
大家迅速不安地笑了笑,有些人还没反应过来。“你去吧,”我说,罗里的遗留物也许不能证明他是凶手,但至少会提高我们在审判时获胜的概率,陪审团对手淫变态深恶痛绝,“他说他站在她家阳台外面的巷子里,所以让技术科全面检查一下那面墙——还有她家厨房下面的那堵墙,搞不好他会为了能看得清楚一些而挨得比较近。”
斯坦顿点了点头。米汉把这项任务也记在了本子里。我说:“我们最新的推论是这样的,罗里到了爱斯琳家之后,后者不知怎的发现他就是那个偷窥狂。她让他滚出去,然后他就爆发了。”
“罗里还没交代呢,”布雷斯林说,“但是也快了。我们希望明天就可以搞定。”
“在再次把他带回来之前,”我说,“我们先搞清楚他做了多少次跟踪,跟踪到什么程度。我需要有两个人拿着罗里的照片,到斯托尼巴特尔街头走一走,问问是否有人在过去的几个月见过他。他还要经营书店,所以我们主要查晚上和周六周日。主要去这些地方:住宅区、商店、酒吧,以及那些下班路上可能会经过他路线的上班族。还有所有的社区团体、晚上的派对活动,或者运动俱乐部,找到相关的成员问话。”克勒格尔伸出了手指。“克勒格尔,你和加夫尼负责这件事。而且我想知道罗里的手机最近两个月的活动轨迹:它何时出现在斯托尼巴特尔,以及它是否接入过当地的无线网络。斯坦顿,和电信公司联系的时候,调查一下。”
这个案子已经发生改变。此前,我们还在撒大网,把所有能捞到的东西都捞上来,看看里面是不是有什么好料。现在我们是猎手,目标已经锁定,一切行动都围绕最后的致命一击展开。
这种感觉,并不是什么扯淡的修辞手法。它生活在你的体内,除了性爱,没有什么能比它更深刻,更古老,也更真实。而一旦它出现,势必会占据你的整个身体。你的鼻子闻到血腥,胳膊上的肌肉紧绷,时刻准备放出一箭,耳中听到急速的鼓点,心底正酝酿着爆发出一声胜利的怒吼。我让自己爱上这种感觉,最后一次。我让自己喝下它,用它填充身体,储存起来,以便熬过余生。
“我想知道罗里去哪里喝酒,”我说,“还有酒保和常客都怎么看他——看罗里是否会对女人死缠烂打,不接受被拒绝,脾气是否不好,以及任何有关系的事情。”米汉的手举了起来。“米汉,你来做这个,换换口味。我还想知道拉内拉格的其他商铺都怎么看罗里。他有没有对某个顾客发火的经历,或者是在面包店门外守着,等着漂亮店员下班。”
“我来做,”布雷斯林说,“莫兰,要一起吗?”
斯蒂夫抬起头,一脸吃惊,但布雷斯林冲他灿烂地一笑,几秒钟后他说:“好,没问题。”
“很好,”布雷斯林向他眨了眨眼,“我们一起把那个坏蛋搞垮吧。”
我不想透露我明天的计划。“早上我准备先去技术科,”我说,“看看他们有没有找到吻合的纤维和dna。”还有爱斯琳的电脑文件夹,我还不想提这条线索。“同时,需要有人待在罗里家附近,直到我们做好把他带出来的准备。”布雷斯林用嘲讽的眼神瞥了我一眼。我可不想看到罗里真的跳了利菲河、跑去了其他镇子,或者处理掉我们还没来得及发现的证物,但我也不想为了节省几小时的人力铤而走险。“迪齐,你负责,或者你也可以找当地的警察来做,但是告诉他们穿便服,别开警车。”
迪齐点了点头。“好的,”我说,“如果我们没能让他认罪,这些东西也足够了。所以各位一定要尽全力。谢谢你们,我们明天见。”
我正准备转身去找斯蒂夫,假装我们还是一对好搭档,一起去找头儿做汇报,这间专案室突然吸引了我,我不由得留在了原地。仿佛积蓄已久的“假设和可能”从各个角落涌起,涌向我,温暖而坚定。每一次我跟斯蒂夫走进这里,有说有笑;每一次拿到我们等候已久的电话记录和dna报告,我发出的胜利的呐喊;每一次大案告破之后我发表的致谢感言……所有这些都曾属于我,可是现在却遥不可及。
我才不做这些瞎扯淡的事。我已经能够举出五六个借口让我逃离这份工作——没觉睡、没饭吃、压力大、人命关天,等等——可是依旧,这种违反天性的感觉让我的皮肤刺痛,仿佛生了疹子。“我们走吧,”我对斯蒂夫说,“去找头儿。”我径直走出房间,没有等他,这样我们就不必并肩走在走廊里。
奥凯利正在给他的吊兰擦拭灰尘,手里拿了块人们通常用来擦眼镜的小绒布。“康韦,莫兰,”他说,同时只是抬头看了一眼,“最好告诉我你们有进展了。”
“没错,”我说,“看上去是这样。”
“耗了这么长时间,也难怪。说说吧。”
我开始给他做汇报,他一边听,一边对着光线转动那株植物,确保没有卫生死角。“哈,”我说完后,他说,“那你现在对这些已经很满意了,是吧?”
他又抬头瞥了我一眼。我说:“明天我们还会再做一次努力,让他认罪归案。别担心,只有拿到确凿的证据,我们才会将案子呈给检察官。”
“我不是说你对可以去找检察官了感到满意。我是说你对法伦是凶手感到满意。”
“没错。”我说。奥凯利的眼睛已经像个老人一样,眼皮下垂,边缘又湿又红。我不明白他的意思,我没法再去顾及他是否也参与了布雷斯林的把戏。“是他做的。”我察觉斯蒂夫在我身边动了动,但他什么也没说。
头儿又看了我半天,然后转向他的植物。他牵起一片叶子,仔细检查,又擦了擦。“我以为你还会继续寻找直接证据。”
那是我昨晚告诉他的,当时这个案子还没有任何眉目,任何可能性都有。感觉像是过了很多年。“要是我们排除了其他可能性就不必了。我们已经做到了。”
“你们做到了?”
我说:“除了罗里·法伦,不会再有别人涉及这个案子。”
奥凯利用拇指指肚轻轻触碰着一片叶尖。“好吧,”他说,“好吧。”
他看上去像是忘记了我们的存在,我不确定我们是不是该出去。“我们还需要个助手,”我说:“我让赖利先回去了。”
这倒引起了头儿的注意。“为什么?”
“他找到了证据,但是没有直接给我和莫兰,而是给了布雷斯林。”
“这可不好。”奥凯利说,他不加掩饰地盯了斯蒂夫半天,“好吧,我再给你找个助手。随时汇报进展。”
他背过身子去了,手指伸进那株植物当中,小心翼翼地拨开叶子,擦拭着根部。
在走廊里,斯蒂夫说:“除了罗里·法伦,这个案子不会再涉及别人。”
他的声音依旧保持着距离感。“没错,”我说,“不会了。”
“露西说的那个神秘男友呢?爱斯琳电脑里的加密文件夹呢?”
“我明天会去见见露西。在那之前,我会给索菲打电话,确认文件夹的情况。如果这两条线索能提供全新的确凿证据,我们再回头来查。”我可以听到我的声音中有了危险信号,“但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其他可能,没有。”
“爱斯琳床垫上的dna。”
“那不是周六晚上留下的,不然床单上也会有痕迹。它跟我们的案子没有一点关联。”
斯蒂夫站在原地。他望着走廊另一端的窗户——外面一片漆黑,包裹在一层层厚厚的黄色光晕的污染中——他还是没有看我。
我说:“罗里在这里的时候你也看到了。你听见他说的话了,你还想告诉我你还有怀疑?”
这让他想了半天,也没给我答案。我走了,他留在那里。
我拿起外套,这时才想到,这一下午布雷斯林也没露出他受过贿的蛛丝马迹。
这本应让我感到宽慰,结果反而成了藏在我指甲下的一根刺。就我而言,在我出去见爱斯琳的前男友这几个小时里,布雷斯林不应该有什么理由,突然决定放弃他精心设计的计划。他已经为我设好了局——只要再用点力,而且如果不是因为跳蚤,我绝对会掉进他的局——可不知为何,他却放弃了,拍拍屁股走了。我迅速回想这一天,我和麦卡恩的谈话、助手们的报告,思考一切可能让他改变主意的理由:他得到了什么消息,说我要抓住他;或者任何让他觉得我并不值得拉拢的事情。一无所获。
剩下的唯一可能比那根刺扎得还深:布雷斯林不知怎的知道了不必再费心去做那件事。我准备对头儿说的话像烧焦的头发一样难闻,环绕在我身边,在我的脸上烙上不断扩大的疤痕。以布雷斯林二十年警探生涯的缜密直觉,他看我一眼就能明白,致命的一击已经开火。他知道我现在毫无价值。
作者“塔娜·法兰奇”的其他小说
《神秘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