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己来做也可以,谢谢。”
布雷斯林眉毛挑了起来。“你自己?莫兰呢?”
“他滚蛋了。”
“啊哈,”布雷斯林说,“你让他自己打破砂锅问到底去了,是吧?我觉得你的耐心储备已经见底了,好吧。”
“莫兰也有足够的能力完成他自己的工作。他不需要我牵着他的手。”
布雷斯林盯着我,眼神轻佻。他说:“我本来还想和你说,你跟莫兰搭档不合适。”
我说:“我没问你这个。”
“给那孩子一打证人,一份dna匹配报告,还有凶手行凶的录像,他也会花一年的时间,去查清楚嫌疑人有没有失散多年的双胞胎兄弟,证人是否眼神不济,以及有没有人在dna报告上做手脚,只是为了以防万一。我不是反对这样,有些案子确实需要仔细。但你,你不一样,你更希望能够速战速决。”
“我确实是如此,是的。这也就是为什么我要去跟赖利聊聊,再看一眼录像,而不是坐在这里跟你谈人生。回头见。”
“老天,康韦,难道你就不能把你的盔甲卸下来,咱们都松口气吗?我是站在你这一边的。你一直搞得好像我是你的敌人。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有了这个想法的,但我很想让你改变想法。”
“布雷斯林,”我说,“我感激你能把视频给我看,还有其他那些乱七八糟的。但我就是要把组里的人都当成敌人,直到我拿到确凿的证据证明他不是。我很确定你知道我为何这么做。”
“哦,是的。”布雷斯林说,他打开了门,检查了一下走廊上有没有人:没有人在,“我很清楚,实际上,我比你自己还要清楚。你想知道我听说的关于你的故事吗?”
他觉得自己听上去很诱人。我说:“你不妨把那些事情都当成扯淡,这样我们才能有下文。”
“我确实觉得那都是扯淡。但你还是需要听一听。”
“我这三十二年都不在乎其他人都是怎么八卦我的。我想我可以把这个纪录保持得更久一些。”
“不,你不能。每次你一走进办公室,你觉得你只是想查下邮件、喝杯咖啡的时候,那些家伙的脑袋里就会出现这个故事。在他们的认知里,你就是这个样子,而这对你造成了什么影响呢?”
他非常想告诉我这个故事。他和麦卡恩都在努力,想让我相信他们是超级大好人,但是这种提议——让我从你的人生中截取一段,按照我的方式改写一遍——从来都不是出自任何人的善意。我说:“我需要帮忙的时候,会找你的。”
“这会伤害你的,我不想对你撒谎。”布雷斯林换上了一副满怀同情的表情,但这张脸我在审讯室里面也见过,“我能明白你为什么不想管这些事。”
“是的,我什么都不想管,除了我的案子。而且我想去跟赖利说几句话。”
我走到门口,但布雷斯林伸出了一只胳膊,拦住我的去路。“你上班第一周,跟罗奇有过冲突,”他说,“你还记得吧?”
“没什么印象,多久的事了。”
“可是你错了。你小瞧罗奇了。没过多久他就告诉我们,你还在地方警察局的时候,就惹过大麻烦。当时你在看守某个毒贩,你的搭档在搜查房子。你把嫌疑人的手铐打开,让他去灌木丛后面撒尿,结果他跑了。然后你告诉你的搭档——罗奇没说那人叫什么,这很机智——要是他在报告里提到此事,你就会告他性骚扰,说他在巡逻车内袭了你的胸。”
布雷斯林放下胳膊,向旁边跨了一小步,给我让开路。正如他预料的,我并没有离开。
“最后你的搭档还是举报了你,”他说,“你也照自己说的做了:去找你的头儿了。结果正中靶心,报告按照你的想法被重写,你的搭档下半辈子都只能在地方混日子,而你则得到了三周的带薪休假,从这一系列的创伤当中恢复。这听上去是不是似曾相识?”
那三周我去当跳蚤的表妹了。而在那之前,确实有个嫌疑人——某个超速驾驶的白痴,我连他叫什么都忘了,根本没有多严重的事情——从我和我搭档的手里跑了。我的搭档是个好人,从干警察第一天开始,脑门上就歪歪扭扭地写着“我只能当片警”。罗奇做了功课,他让这个故事非常真实可信,所有人听了都会信以为真。
布雷斯林说:“你的同事大概有一半相信这件事。他们都想让你尽快滚蛋,省得你找他们麻烦。他们都对这件事非常、非常认真。”
他偷偷瞄着我,期望能看到我一边留着眼泪,一边颤抖,或者恨不得一脚把罗里的大牙从他脑袋后面踹出来。“我没弄错,”我说,“即便不知道这个故事,我该怎样也还会怎样。不过还是谢谢你。我记下了。”
他的眼睛猛然瞪大。“你太不把这个当回事了,康韦。”
“罗奇就是个垃圾。这都不是什么大新闻了。你想让我怎么做?突然昏倒?痛哭流涕?”
“告诉你这件事,可不是个容易做的决定。我是个忠心的人,而有很多人会把这样的行为,当成对组里其他人的背叛,而这个组对我来说意义重大。我想让你至少对我做的事情表现出一丝谢意。”
再过几分钟他可能就要暴跳如雷了。那样我还得打扫现场,所以我赶紧着手灭火。“我很感激,”我说,“千真万确。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有人需要知道,你的搭档在几个月以前本该这么做——拜托,康韦,莫兰当然是知情的,你觉得罗奇在他进来的第一周,不会考虑到要介绍一下他的搭档吗?”他还在等着看我的反应,冷酷而饥渴的警察眼神,暗含着一抹冷笑。他的目标是这场谈话后,我会哭得很伤心,或者捶胸顿足,或者两者皆有。他在这上面倾注了这么多心力;真是浪费。“你的搭档应该站在你这一边,如果他能尽职尽责,我们也就用不着进行这场谈话了。”
我说:“说不定他只是觉得我没有必要知道。”
“怎么可能?你当然该知道。你现在就该知道——不,该死,你几个月以前就该知道。你机会不多了。你明白了吗,康韦?”布雷斯林靠过来,离我非常近,这是他通常用来对付濒临崩溃的嫌疑人的招数。“你还有一次机会,不过是最后的机会。只要你能认真对待这个问题,不再像对待敌人一样针对我,我们到这周末就可以把这个案子结了。我也可以在组里替你做担保,而且我说的话多少还算是有点分量的。等那之后,只要你能对大家都客气一点,问题就解决了,你很快就能在组里有一席之地——像我说的,这对我来说也有意义。但如果你继续阻拦我,就因为自己天生想当烈士,这案子也办得不像样,我也不会继续站在你这一边,因为我不想招惹任何最后会变成一团糟的事情。而那之后,说句难听的,你就等着滚蛋吧。”
他又把身子靠在墙上,手插在口袋里。“你自己选吧。”仿佛他是个骑士,身披重甲,准备要拯救我,只等我一声令下。
我不会让他救我的。我会找人帮忙,没有问题,就像我去找加里还有跳蚤那样。但是拯救——当你已经第三次遭遇灭顶之灾,已经用尽浑身解数,可仍然无力回天——拯救是不一样的。
如果有人拯救了你,他们就把你攥在手里了。不是因为你欠他的,这个你可以解决,下次提供充分的帮助,或者是送上几瓶好酒——上面套着丝带的那种。他们把你攥在手里,是因为你不再能主宰自己的故事了。你是个挣扎的失败者、无助的女孩、勇敢的副手,只能从危险、羞辱、难堪当中被人打捞上岸,而对方则成了勇敢而伟大、富有同情心的英雄豪杰。这一切都由他们决定,因为你已经不是故事的主角,不再是了。
我完全搞错了。他并不是想把我搞垮,他是想把我攥在手心里。
这也是麦卡恩来跟我说软话的原因,带着救下来的笔录文件和他的一片好心。也许布雷斯林因为什么事情,跟组里的人杠上了,他跟罗奇针尖对麦芒,现在需要拉拢人进自己的队伍。也许他听到有关头儿就要光荣退休的风声——八面玲珑的家伙肯定消息灵通——然后他准备把坏女孩团结到自己的队伍里,这样就会让他成功升职的机会大大增加。也许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目的,只是觉得有个很好的机会可以套牢我,而在某种程度上,我还算是个有用的人,未来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要是我还有力气,真想笑一会儿。我不会被任何人利用,尤其是这个组里面的人。
布雷斯林拍了拍自己口袋里的手机。“康韦,”他说,语气更加温柔,“我不必把这些事情跟你分享,你记得吧?我本可以自己去找罗里,单枪匹马让他认罪归案。我分享消息,是因为我觉得咱们合作对大家都好。对案子有利,对组里有好处,还有对你——而且没错,对我自己也很好。”他微微一笑,笑容里慈父般的温暖和同事的尊重平衡得恰到好处,“我们来好好看看,康韦,你和我,我们是一个很棒的团队。周日下午,我们在审问罗里时,合作得亲密无间。有了这个,”他又拍了拍装着手机的口袋,“我们可以做得更好。”
我正准备告诉他去哪里可以更好地发挥自己拯救他人的热心肠,可我突然意识到,我用不着担心这个。我不用担心布雷斯林会救我,把我套牢,让我倒大霉,或者招来其他假想出来的麻烦。无论他想对我做什么,我都不会任他宰割了。他是对的,我们合作得很愉快,而且突然之间,我可以自由地利用这一点,用不着像该死的罗里·法伦一样,担心会落一个引火上身的下场。急流勇退是很有意思的想法,真希望我在几个月之前就想到了这一点。
“好吧,”我说,“那就这么办吧。但未经我的允许,我们不能提监控录像的事情。我要留着备用。”
“没问题,都听你的。”布雷斯林朝我咧嘴一笑,“这会很有意思的,康韦。等我们把这东西拿给罗里看,他怕是会尿湿自己的褶边短裤。”
“还不止呢,”我说,“我们试试看。”布雷斯林眉毛扬起,带着疑问的表情,“我们得把动机挖出来,或者至少是可能触发罗里展开攻击的导火索,没错吧?”
布雷斯林吹了吹嘴角的空气。“好吧,你来定。我还是不怎么关心他为什么要这么干,只要我们能证明是他干的就够了。”
“罗里到了爱斯琳的家,”我说,“因为这个重要的夜晚而极度兴奋。他早到了一会儿,但那没什么要紧的。她让他进了家门,他们高高兴兴地见了面。然后,不知怎的跟踪的事情暴露了。也许是他说漏了嘴,在爱斯琳面前表现出自己对斯托尼巴特尔很了解。也许是她提到自己在这附近见过他,而他没能迅速圆过去。”
凭空编出一个故事的感觉真好。我总算明白为什么大家都对此这么有兴趣。我已能看到整个场景在我的眼前回放,像是又有人给我剪出了一个视频片段。不过我仍然可以对它进行修补剪切,直到完全满意为止。“总之,爱斯琳不高兴了。她本身就对全情投入的罗里有些抵触,于是便对这些行为横眉冷对,但这让他情绪失控了。她让他离开,而他就一下子昏了头。”
布雷斯林抿着嘴角,一直在点头。“我喜欢这个推断,”他说,“我十分喜欢。康韦,我觉得你分析出了一些眉目了。我就知道信任你是没错的。”
我说:“那就看看罗里会怎么说吧。”
布雷斯林对我露出灿烂的微笑,十分温暖,简直是我几个月以来见过的最美好的一件事。“好了,”他说,“我们出去吧,这个地方快熏死人了。”
在经历了这里鼻涕一般诡异的气味之后,我真想一口气就把走廊里的空气吸个干净。布雷斯林把门关好,发出干脆轻蔑的一声,他想说的是,你再也用不到这个地方了。
回到专案室,我给罗里打了电话,态度友好,仿佛临时起意一般,问他是否愿意过来帮我们一个小忙,再来跟我们简单聊一聊。我已经准备好听他说一大堆借口,比如,店里的生意离不开人、他还有个约会,或者他感觉身体不大舒服。但他很痛快地答应了。他只是极力想要证明自己和我们是一条战线,但我却因为不适应事情如此简单,怀疑起里面有猫腻,甚至觉得可能有什么阴谋,仿佛这个世界发生了一点倾斜,于是我无法回归现实。我想睡觉,睡个够。
斯蒂夫还没回来,我发现自己的内心其实有几分想让他回来,赶在罗里到达之前——我还是得跟布雷斯林一起审讯,毕竟是他带来了录像视频。但我希望在我们执行最后一击前,斯蒂夫可以亲眼见证。我们可以让罗里招供,向斯蒂夫这个呆瓜证明,我从一开始就是对的,这样他就会跟我道歉,我们可以去酒吧喝一杯,然后一切就都可以恢复正常——可这时我大脑却突然反应过来,想起来事情已经不会恢复正常,更不会重来。专案室的房间突然倾斜,灯光闪烁跳跃,电脑的嗡嗡声持续不断,听上去越来越像是警笛,逐渐增强。
当我把赖利招呼过来的时候,他甚至都没有费心假装抱歉,而是直接一副臭脸,茫然地看着我,等待我的发落。我真想把他的脑袋拧下来,但看着那张几乎懒得隐藏狞笑的面孔,我脑子里想的都是斯蒂夫:几年前的那个案子里,他也找到了关键线索,但是却藏在自己手里,没有带回来交给案件的负责人。赖利让我很难受。我不再想把他碎尸万段,只想让他从我的眼前消失。当我告诉他回去继续当助手时,他的脸——狞笑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愤怒,以及不断涌起的羞辱感——这没让我感到丝毫痛快。在他收拾东西准备滚蛋,摔门而去的时候,其他助手都假装在聚精会神地工作。布雷斯林蜷在自己的座位里面,看着我,眯着眼睛把笔咬在嘴里,正准备对我的行为进行一番评价,但我并没给他机会白费口舌。
视频资料显示的内容确实如布雷斯林所言:罗里,在斯托尼巴特尔周围游荡,他本不该如此。我派米汉过去,把他能找到的所有当地监控录像全都调过来——应该不剩多少——然后仔细观看。然后我把罗里最清晰的镜头全都剪出来,带上时间水印,打印出来。
我桌上的电话响了,是伯纳黛特,她告诉我罗里·法伦已在楼下。“他来了。”我告诉布雷斯林。
“我们走吧,”他说,把椅子向后挪,“待会儿见,伙计们。我们去给你们弄好吃的。”
助手们全都抬起头,飞快地点头示意,害怕我会把那个跟我的眼神撞上的人的脖子拧断。在我的电脑屏幕上,斯托尼巴特尔粗糙的黑白监控画面不断跳动——一个跑步的人定格在屏幕一角,下一个镜头就跑到了街对面,一条阿尔萨斯牧羊犬正在随地小便,然后就消失不见了——我点了暂停。电脑、白色书写板,还有助手们在边缘涌动,如同水下的薄薄织物,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漂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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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7年由英国药剂师亨特发明的一种能量饮料,其成分是葡萄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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