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尔德里德踩下刹车,停在山麓大道一侧。伯特下了车,迈着沉重的步子走来走去,开始连声咒骂。他说去他妈的,自己一定要杀死那个狗娘养的,哪怕这是自己在世界上做的最后一件事儿。他说哪怕自己被绞死下地狱,也要杀死那个混蛋。他接着骂骂咧咧,赌咒发誓,还不厌其烦地说起自己打算到哪儿买把枪,怎么埋伏好等着那小子,当两个人面对面的时候他要说些什么,以及怎么让那小子自食其果。米尔德里德看着伯特那小小的身影,他一反常态,大踏步来来回回地踱着,那异常愤怒的样子和强烈的自尊让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就连他的咒骂也让她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异乎寻常的满足感。过了一会儿,她说:“伯特,上车吧。”
伯特上了车,坐在她身边,双手捧着脸,米尔德里德还以为他会哭出来。伯特并没有哭,她这才发动汽车,说:“伯特,我知道你恨不得杀了他。我知道你会杀了他,这让我为你感到自豪,也为此而敬慕你。”她拉起伯特的一只手,紧紧地握着,禁不住泪水盈眶,因为伯特触及了她内心深深的痛楚,而伯特这番恶狠狠的发泄也正缓解了她的痛苦。“可是——这对薇妲没有任何好处。如果他死了,薇妲还是照旧解决不了什么问题。”
“确实是这样。”
“咱们怎么办呢?”
米尔德里德踌躇再三,提出了做手术的方案。她在这方面一无所知,而且对这种手术也深恶痛绝,不仅仅是因为身体方面,还因为这和她作为女人的所有天性是相违背的。伯特用一个手势打断了她的话。“米尔德里德。做那种手术会死人的。真的会死人。我们不能让她去送死。我们已经失去了一个女儿,不能再失去另一个了。以上帝的名义起誓,我要说她决不能去做什么手术,不能让那个占了她的便宜、现在想撒手不管的混账小子心安理得。”
伯特转向米尔德里德,眼睛灼灼闪亮。“他得跟薇妲结婚,他必须这么做。他给了孩子一个名分之后就可以撒手不管了。他最好滚得远远的,赶快滚,别让我抓住他。他就是下地狱我也毫不在意,不过,在他下地狱之前,他必须走进教堂,站在她身边说一声‘我愿意’。我一定要做到这一点。”
“伯特,这是唯一的办法。”
米尔德里德开着车,心里空落落的,她感觉又回到了事情的起点。让那个男孩和薇妲结婚,说起来容易,但怎么才能做到呢?她突然脱口而出:“伯特,我要请个律师。”
“我一直在琢磨这件事儿呢。”
“你和我两个人束手无策。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了,咱们必须得干点儿什么才行。首先就是请个律师。”
“好吧,赶快请律师。”
米尔德里德回到家,薇妲才刚刚起床,她头发蓬乱,穿着绿色的和服式晨衣,米尔德里德关上门,说:“我告诉你爸爸了。我们已经谈过了。他和我一致同意请个律师。我打算给沃利·博尔根打个电话。”
“妈妈,我觉得这个主意棒极了……其实,我已经给他打过电话了。”
“你——做了什么?”
薇妲睡意朦胧,略带几分不耐烦地说:“妈妈,您难道还不明白吗,我自己正在想办法把事情安排好,省得让您应付各种各样的麻烦事儿。我一直在试着不让您为我操心,我想让您轻松点儿。”
米尔德里德眨眨眼睛,努力让自己适应这让人吃惊的内心告白。
沃利赶来的时候是三点来钟,米尔德里德带他进了小书房,然后又走出来打发莱蒂去办件事儿,那会让她忙上整整一个下午。她回到小书房的时候,薇妲也在那儿,身上穿一件式样简单可爱的蓝色连衣裙,这条裙子足足花了米尔德里德七十五美元;沃利正在看伯特参加各种宴会的照片,他说了句“这里的一切看上去都太熟悉了”,然后便自然而然地言归正传。他说他已经做了一点儿调查,情况跟他估计的差不多。“那小子在他二十一岁生日的时候会继承一笔钱,这是最主要的。具体有多少我不清楚,不过最起码是在六位数以上。他的母亲或者继父,或者任何一个别的什么人都根本不可能在文书上弄虚作假,让他拿不到钱。如果他死了,当时不管谁和他是婚姻关系,都可以分得一份夫妻共有财产。事情的关键就在于此,全在于此。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们才拼命阻止这场婚姻。这跟他们年纪太小,是不是彼此相爱,成长环境如何,以及那位母亲没完没了的胡诌乱扯都毫无关系。总而言之就是为了钱——还是那老一套。”
沃利说完之后,米尔德里德深深地吸了口气,她稍稍提高嗓音,慢悠悠地说:“沃利,我对他会不会继承一笔钱,以及他能继承多少钱这类的事情都不感兴趣。只要有我在,我觉得薇妲不会缺衣少食。但是事情已经发生了。对薇妲来说,这种情况很糟糕,那个男孩儿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儿就是跟她结婚。如果他是个正派体面的小伙子,他就会主动做出正确的选择,不管自己家里人怎么说。如果他不肯,就得迫使他这么做。沃利,那个女人还说了一大堆话——关于法律,关于她打算怎么办,还有别的,我没告诉薇妲,不过我有证人可以做证。她怎么折腾我都奉陪到底。如果实在没有别的办法,我希望那个男孩被抓起来——你可以告诉他,他应该感到万分庆幸,自己只需要面对警察,而不是伯特。”
“把他抓起来可能有点儿难办。”
“难道没有法律吗?”
“他溜了。”
沃利飞快地瞟了一眼薇妲,薇妲想了一会儿,说:“我觉得你还是告诉她的好。”
“听我说,米尔德里德,我们恰好早就想到了这一招。两三天前,也许是一个星期以前吧,我带着薇妲去了县治安官的办公室,让她发布逮捕令拘捕山姆。这其中不涉及法定强奸罪,事情没到那么难堪的分儿上,只是小小的道德指控,当天下午就有两个小伙子去执行公务。他不在家。到目前为止……”
“这么说,那就是她提到的警察!”
在米尔德里德责难的目光下,薇妲局促不安地动了动身子。“好吧,妈妈,如果您指的是我昨天晚上所说的那些话,那时候我确实还不知道真有警察去过他们家。”
米尔德里德又转向沃利。“我觉得,在这种事情上,特别是在这么重大的事情上,你应该首先和我商量才对。怎么能在我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就采取法律手段呢?!”
“你先别激动,冷静一下。”
沃利的眼神变得冷冷的,他站起身来,在米尔德里德面前大踏步走来走去,然后才继续说:“你可能得考虑到:我有个小小的顾虑,那就是律师的道德标准。当然,我非常愿意跟你商量。我们以前经常商量问题,不是吗?但是如果我的客户明确要求我不能告诉你,我怎么能……”
米尔德里德转而面向薇妲,这时候薇妲已经早有准备。“妈妈,您心里应该明白,用您的话来说,这是个小麻烦,毕竟这个小麻烦是因我而起,而不是您。我并不为此感到骄傲。我承认这是我自己的过错,是我太愚蠢了。但是,我正在按自己的想法着手解决这件事儿,尽我所能减轻您的负担,尽量不让您感到难过,这些都是出于好心,我觉得您本可以为此夸奖我一番,而不是胡搅蛮缠,火冒三丈。”
“我这辈子从来没有……”
“好了,妈妈,没人求你来帮忙,沃利已经接手了我这个案子,这对我来说是莫大的帮助。我觉得您最起码可以让他告诉我们该怎么办,我觉得在这类事情上,他比您要在行得多。”
薇妲的腔调让米尔德里德心里闪过一丝惊惧,她这才开始平心静气,沃利继续用一开始那种漫不经心的口吻说:“哦,从他的反应来看,我觉得下一步要看他们的了。照我看来,咱们已经赢了第一个回合。咱们让县治安官开出了逮捕证,这表明咱们是毫不含糊的。就一起道德指控案来说,陪审团所有的人关心的是女孩的年龄——然后案情就一目了然了。他们当即把那小子藏了起来,这说明他们知道自己面临的是什么,他们面临的问题很棘手。只要发出了针对他的逮捕证,他就不敢回到加利福尼亚,不能回到大学里去,甚至不能使用自己的真实姓名。当然,咱们也可以采取别的手段,比方说起诉那小子的母亲,但是那样的话,咱们就会上报纸,这样可不大好。我想说的是,咱们不动声色,静观其变。他们早晚得找上门来,咱们越是做出满不在乎的样子,情况对咱们就越有利。”
“可是,沃利!”
米尔德里德的话音里带着绝望无助的呜咽。“沃利!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过去!日子在一天天地过去,你瞧瞧她这样子!我们不能等!我们……”
“我看咱们可以把这件事儿交给沃利去办。”
薇妲抛出冷冷的一语,结束了这次谈话,但米尔德里德还是整日整夜焦躁不安,到了第二天早晨,她终于按捺不住自己的怒火。中午时分,汤米赶来的时候,她让汤米开车带她去蓝哈特夫人家,去“跟她摊牌”。汽车一路飞驰,来到蓝哈特夫人家的车道近前,米尔德里德看见一个男仆正在和送货卡车的司机说着什么,很久以前的那个上午,就是这个男仆开门让她进去的。她觉得那个男仆一定会记得自己,于是她一转念,用尖利的声音吩咐汤米继续往前开。当汽车沿着环线绕过蓝哈特夫人家那座宅子的时候,她斜躺在座椅上,好让自己不被人看见。然后她让汤米开车带她来到艾达那里,给伯特打了个电话。她把汤米留在贝弗利山,再次开车来到比德霍夫太太家的拐角处,让伯特上了车,朝山间开去。
伯特听了她的话,开始连连摇头。“天哪,米尔德里德,我希望你能告诉我,沃利·博尔根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你听我说,我不喜欢那个家伙,也不喜欢他做事情的方式。催促他抓紧时间就像是——唉,他已经花了八年时间清理皮尔斯家园公司的债务,不是吗?眼下他并不是在想方设法让薇妲结婚。他只是在让自己的律师费越来越高。”
一路上,两人各自绞尽脑汁想办法,伯特突然灵机一动,说:“让他见鬼去吧!咱们想要做的是找到那个小子,对不对?难道不是吗?”
“没错儿!他不但没有……”
“要想找到他,咱们需要一个私家侦探。”
米尔德里德立刻感到一阵灼热、狂乱的兴奋感贯穿了全身。这下她终于感觉到事情有了一线希望。他们俩兴奋地交谈了一阵,伯特让她把车开到一家杂货店或者别的什么地方,只要能让他找到一本电话号码簿就行。米尔德里德在圣费尔南多踩下刹车,伯特不等车停稳就跳了下去。一两分钟过后,伯特手里拿着一张小纸条走了回来。“这儿有三家,都有电话号码和地址。我看咱们先去西蒙斯事务所吧。一方面是我听说过,另一方面,这家事务所就在好莱坞,也不太远。”
西蒙斯侦探事务所位于藤街上的一个小小的平层办公室,他们发现西蒙斯先生是个态度和蔼可亲的小个子男人,有一头浓密的黑发。伯特讲述自己所遇到的问题时,他聚精会神地听着,并且克制着自己,没有问出一些令人尴尬的问题。听完之后,他坐在椅子上,身子向后一仰,说自己认为事情并不是很难解决。他经常接到这类活儿,大部分都能迎刃而解。但是,既然时间上要求比较紧迫,那就会产生一定的花费,他必须收预付金。“我在开始调查之前得拿到两百五十美元。首先,我要弄到那个小伙子的照片,还有我需要的其他信息。我得让一个侦探开始工作,每天要花去十美元。此外,我还得设立悬赏金……”
“悬赏金?”
米尔德里德眼前突然闪现出一个个幻像,那是一张吓人的照片,用大头针钉在邮局的墙上。“噢,别担心,皮尔斯太太,”西蒙斯先生似乎凭直觉感到了她内心的惊恐不安。“这些都是严格保密的,谁也不会知道。同样道理,我们还会通过各种关系查找,他们干这个行当可不是白干的,在这方面五十美元应该足够了。还有印刷传单,雇用一个女孩往一两千个信封上写地址,另外……”
伯特提出先付一半预付金,剩下的一半等找到那个男孩的下落再付,但西蒙斯先生摇了摇头。“这是我开始找人之前就必须付出去的钱。提醒你们一下,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提到我要提供的服务呢。当然,别的地方也许便宜一些也能干,你们完全可以去找一家自己满意的。不过,我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在这个行当,价码越低速度越慢——而且,风险也越大。”
米尔德里德当即开了一张支票。回家的路上,他们俩为自己的举动欢欣鼓舞,并且商量好这件事不告诉任何人,用伯特的话来说,就是等到他们能“亮牌”的时候再告诉沃利和薇妲。因此,几天来米尔德里德总是偷偷躲在公用电话亭里,用带有几分戒备的语调给西蒙斯先生打电话。一天下午,西蒙斯先生让她去一趟。她开车接上伯特,一起来到那间小小的办公室。西蒙斯先生笑容满面。“我们有点儿走运。当然并不是真的靠运气。在这个行当,怎么一丝不苟都不过分。我们发现他离开这座城的时候,开着他继父的一辆车,正因为我当时决定把这个信息加在传单上,现在才有了结果。这是详细的账单,这位姑娘正在给你们打印地址,这会儿功夫您正好可以给我开支票……”
米尔德里德开出了一张一百二十五美元的支票,西蒙斯先生把写有地址的卡片放在她手上。“这是亚利桑那州温斯勒附近的一个观光牧场。那个小伙子用的是自己的真实姓名,我觉得你们不费什么力气就能找到他。”
开车回去的路上,两人凝视着西蒙斯先生交给他们的一张传单,上面是一张柔弱而不乏英俊的面孔,这就是他们选为女婿的那个小伙子。他们俩提心吊胆地商量下一步该怎么办,得出的结论用伯特的话来说,就是必须“把事情做到底”。米尔德里德让伯特下车的时候,两人达成一致意见,那就是该让沃利出马了,米尔德里德开车回家,一路上显得冷酷而坚定。她走进厨房,打发莱蒂再去办一件需要花费相当长时间的差事。莱蒂走后,她匆匆走进小书房,给沃利打了个电话。她尖声告诉沃利自己所做的一切,并且把西蒙斯先生提供的地址读给他听。沃利说了声等等,让他拿支铅笔。接着,他让米尔德里放慢语速重复一下那个地址,然后才说:“好极了,要说起来,这真能帮上忙。有了他的地址确实不错,以防万一嘛。”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以防万一?”
“万一他们采取强硬手段。”
“你难道不打算给县治安官办公室打电话吗?”
“操之过急是没用的。事情尽在我们的掌握之中,就像我以前所说的那样,我们的策略是让他们自己找上门来。
“沃利,我希望那个男孩被抓起来。”
“米尔德里德,你为什么不让我……”
米尔德里德砰的一声挂上电话,一下子跳起身来,眼睛直冒火,帽子也微微歪斜。她正要转身冲出门去,却发现薇妲正站在门口。她立刻开始厉声谴责沃利。“那个人压根儿就没打算做点儿什么。我已经把那个男孩的下落告诉了他。是我雇了一个私人侦探查出来的——可他还是什么也不做。好吧,从现在开始我跟他没什么话好说!我自己去县治安官办公室!”
米尔德里德浑身颤抖,她确确实实下定了决心,她冲向门口,却和薇妲撞在了一起,看来薇妲走过来就是要拦住她的去路。薇妲紧紧抓住她的手腕,简直像钢铁一般强硬,慢慢地把她推回屋里,没有丝毫放松,直到她猛地一下跌坐在沙发里。“你不能这么做。”
“放开我!你为什么要推我?你说我不能这么做究竟是什么意思?”
“如果你去了县治安官办公室,他们就会把年轻的弗里斯特先生带回来。如果他们把他带了回来,他就会想要和我结婚,这恰恰不符合我的想法。您也许会有兴趣知道,他其实回来过。他偷偷溜回到镇子里,有两次,这让我度过了美好的时光,我让他乖乖听话,待在他妈妈安排的地方。他对我非常着迷。做到这一点对我来说不在话下。但是要说到结婚,还是饶了我吧。我宁可要钱。”
米尔德里德摘下帽子,目瞪口呆地望着坐在自己对面的这个冷漠而美丽的女孩,女孩此时正在打哈欠,仿佛感到整个话题有点儿索然无味。最近几天来发生的事情一件件一桩桩闪现在米尔德里德的脑海里,特别是薇妲和沃利之间那种奇怪的关系一下子跃然而出。她斜睨起眼睛,面孔变得十分冷峻。“现在我终于明白那个女人所说的敲诈是什么意思了。你只是在勒索她,勒索他们一家人,纯粹是为了钱。你根本就没有怀孕。”
“妈妈,在目前这个阶段,只是个说法的问题,要我说,我就是怀孕了。”
薇妲说这番话的时候眼睛闪闪烁烁,米尔德里德心里打了退堂鼓,她想避开这样的场面,在这种情况下总是她自己一蹶不振,受到羞辱和伤害。但此时她胸中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膨胀起来,从几天前的那个晚上她感到心烦意乱,一阵作呕开始,到现在更是如鲠在喉,几乎说不出话来,她用颤抖的声音开了口:“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儿?如果你爱那个男孩,我无话可说。只要我认为你爱过他,我就无话可说,连一句责备你的话都不会说。爱是一个女人的权利,当你爱上一个人的时候,我希望你能全心全意地付出自己的一切,无所保留。但是,你却假装爱他,牵着他的鼻子走,让他信以为真,好骗取他的钱——你怎么能这么做?”
“我只是步您的后尘罢了。”
“你说什么?”
“噢,别再说无聊的话了。想想你举行婚礼的日子,还有我出生的日子,你自己琢磨去吧。唯一的区别是,您那时候比我现在年纪还小——反正要小一两个月。我觉得这算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吧。”
“在你看来,我是为什么要嫁给你的父亲?”
“我倒觉得是他娶了你。如果你指的是你为什么让自己怀孕的话,我觉得你是出于和我同样的目的——为了钱。”
“什么钱?”
“妈妈,再往下说一分钟我都要烦死了。当然,他现在身无分文,但在当时他非常有钱,我敢肯定您是知道的。等他没了钱,你就把他一脚踢了出去。你跟他离婚的时候,他穷困潦倒,比德霍夫太太只好收留了他,你还大大咧咧地剥夺他剩下的唯一一件东西,就是我们眼下住的这座房子,这座舒舒服服的房子,这座无与伦比的豪华住宅。”
“这是他出的主意,不是我要这么做。他想尽自己的一份力量,为你和瑞丽做点儿什么。而且房子做了抵押,他连利息都没钱偿付,更不要说……”
“不管怎么说,是你要了房子。”
到了这时候,米尔德里德才感觉到薇妲一通死搅蛮缠纯粹是她自己以此为乐。实际上,她让米尔德里德感到心中不悦,自己还乐在其中,而且有可能还事先预演过几个重要的环节。这在通常情况下足以让米尔德里德做出让步,委曲求全,但此时她胸中激荡的情绪不断刺激着她,她努力让自己保持镇静,然后才一吐为快:“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你能告诉我吗?凡是能用钱买来的东西我不是都给了你吗?我拒绝过你的任何一个要求吗?如果你想要什么,你为什么不来向我提出要求,而非要通过敲诈来得到呢?那个女人说的没错儿!你这是在敲诈!敲诈!敲诈!”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米尔德里德一开始感到有些恐慌,但她胸中的那股情绪还在激荡着,她变得镇静自若起来。薇妲吸了一口烟,想了一会儿,问:“你真想知道吗?”
“我看你敢不敢实话实说!”
“好吧,既然你问起来,我就告诉你,有了足够的钱,我就能离开你,离开你这个笨头笨脑、闷闷不乐的可怜虫。离开你,还有你的馅饼小推车,你的鸡肉餐,你的华夫饼,你的厨房,离开所有带着油烟味的东西。我要离开这座破房子,你用比德霍夫太太的事儿相胁、从我父亲那里敲诈来的破房子,这座带着可以停放两辆车的小车库,还有糟糕家具的破房子。我要离开格兰岱尔,离开所谓的一元商品特价日,家具厂,穿着工作服的女人,还有穿罩衣的男人。这一切都让我厌恶到了极点,简直令人作呕,我要离开这一切,离开能让我想起这个地方,或者想起你的一切东西。”
“我明白了。”
米尔德里德起身戴上帽子。“好极了,让我弄明白你要干什么是件好事儿。因为我现在就能告诉你,如果你早对我说出这番话,哪怕你只是试图向我说出这番话,你离开这儿会比自己预想的还要早一点儿。”
她走向门口,但薇妲抢先了一步。米尔德里德哈哈大笑着把西蒙斯先生交给她的那张卡片撕了个粉碎。“噢,你现在用不着担心我会去县治安官办公室了。他们从我这儿了解到那个男孩躲在哪里还要过好长一段时间,你也一样。”
她又朝门口走去,但这次薇妲没有动。米尔德里德退回到屋里,坐了下来。如果薇妲以为她会崩溃,那就大错特错了。米尔德里德一动不动地坐着,面色铁青,显出一副冷漠无情的样子。过了好一阵子,电话铃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屋里的沉寂。薇妲一下子飞扑过去。她嘴里吐出简短的四五个字,让人不知所云,然后就挂上了电话,她转向米尔德里德,脸上带着一丝不怀好意的微笑。“是沃利。也许你会有兴趣知道,他们准备和解了。”
“那么你呢?”
“我要去沃利的办公室跟他们见面。”
“那就离开这儿吧,现在就走。”
“这是由我来决定的。我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
“你马上把自己的东西带走,否则,等你回来的时候,你会发现全都扔在皮尔斯大道的正中央。”
薇妲声嘶力竭地冲着米尔德里德破口大骂,不过她心里明白,由于某种原因,这次与以往任何时候都不同。她走出门去,把自己的汽车倒在厨房门口,开始把自己的东西一件件搬出去,装进行李厢。米尔德里德静静地坐着,当她听到薇妲把车开走的声音,她愤怒到了极点,似乎反而浑然无觉了。她自己并没有想到,她此时此刻不像是个母亲,倒像是意想不到地发现自己的情人对自己有所不忠而实施报复。
山姆的呢称。
尼尔森·艾迪(nelsoneddy,1901—1967),美国男中音,主要活跃于二十世纪三十和四十年代的歌剧和音乐会舞台。在四十年的职业生涯中,曾主演过八部音乐片,在好莱坞获得了巨大荣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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