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
自此,米尔德里德走到哪里,薇妲就跟到哪里,她绝口不提哈宁先生的事儿,但她显然不敢一个人待着。第二天,她在家里无所事事,米尔德里德三点钟回到家的时候,钢琴静默无声。到了第三天,她还是没精打采地闲待着,见此情景,米尔德里德觉得该劝说她振作一点儿了。她在小书房里找到薇妲,开口道:“听我说,宝贝儿,我知道他是个好人,你非常喜欢他,但是你已经尽力了,再说,这种事情免不了会发生……”
“妈妈。”
薇妲的语调非常平静,就像是在对一个孩子说话一般。“问题并不在于我有多么喜欢他。这也不是说我不喜欢那个邋里邋遢的粗暴家伙。对我来说,他始终都是独一无二的,而且……哦,算了,还是不提了。不过……是他教给了我音乐……”
“但是,宝贝儿,还有别的老师啊。”
“没错儿,光洛杉矶就有大约七百个冒牌货和刊登广告的家伙,我不知道他们之间有什么不同,除此以外……”
薇妲突然住了口,显而易见,她本想说点儿什么却又改变了主意。米尔德里德觉得她正要提出什么要求,就等着她开口,但是薇妲显然是决定闭口不言了,于是米尔德里德问道:“难道你不能打听一下吗?”
“在咱们这儿,只有一个人让哈宁先生有几分佩服,他叫特雷维索,卡罗·特雷维索。他是个乐队指挥,在好莱坞圆形露天剧场指挥过好多场歌剧之类的演出。我不知道他教不教钢琴,不过他也许会认识什么人。”
“你想让我给他打个电话吗?”
薇妲沉默良久,米尔德里德有些不耐烦了,她想知道到底是什么让薇妲犹豫不定。“是因为钱的关系吗?你知道,为了让你学钢琴,我绝不会吝惜任何东西,况且……”
“那——就给他打电话好了。”
特雷维索先生的工作室位于洛杉矶闹市区的一座大楼上,楼门口挂着好几个招牌,米尔德里德和薇妲一走上二楼,耳朵里就灌满了嘈杂的声响;男高音在练习发声,钢琴师在以极快的速度弹奏音阶,小提琴手轻快地在琴弦上拉出双倍停顿。她们并没有马上见到特雷维索先生。听到敲门声出来应答的是一个矮胖的女人,说话带有意大利口音,那女人让她们在一间没有窗户的前厅里等候,然后便转身走进了工作室。里面的嘈杂声响一下子扑面而来。一个男中音唱了一个乐句,停顿下来,接着是一阵含混不清的谈话。然后他又唱了一遍同一个乐句,紧接着又是一阵谈话。如此这般,没完没了,米尔德里德终于有点儿不耐烦了。但薇妲似乎稍稍提起了点儿兴趣。“这是《丑角》序曲的结尾部分,g音他就是唱不上去。哎呀,真拿他没办法。特雷维索还不如省省自己的时间呢。”
“更别说我的时间了。”
“妈妈,这是个意大利佬。所以,咱们还是坐着等吧。”
过了一会儿,那个唱男中音的个子敦敦实实的红脸膛男孩砰的一声从门里闯了出来,怯生生地离开了,先前那个女人走出来,示意她们进去。米尔德里德发现,这个工作室和哈宁先生的大不一样。虽然空间大小相差无几,但和哈宁先生的简朴风格截然不同。黑色的大钢琴摆放在窗户旁边,配套的家具也一样高雅、气派。四周的墙壁上挂着几百张照片,全都是赫赫有名的大人物,甚至连米尔德里德都略知一二,这些响当当的知名人物还在照片上给特雷维索先生亲笔题字留念。特雷维索先生本人身穿灰色套装,马甲上镶着黑色滚边,对她们的态度仿佛是某位公爵的法律顾问在接见两个恭候多时的地位不及自己的女士。他是个高瘦的意大利人,约摸五十来岁,面容瘦削,眼神忧郁,他听米尔德里德说明来意之后,就冷冷地略一欠身,挥手示意她们坐下。薇妲插了一句,说自己一直在跟哈宁先生学习钢琴,刚才米尔德里德竟忘了提及此事。闻听此言,特雷维索先生才变得稍微随和了一点儿,他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姿态,说:“真让人惋惜啊,查尔。唉,真让人惋惜啊,可怜的查尔。”他随即对哈宁先生的音色大加称赞,说这表明他不仅仅是一位钢琴家,而且是一个伟大的艺术家。他微微一笑,自顾自地回想起陈年旧事。“我第一次见到查尔是在一九二二年。我们一道在意大利巡演,我和管弦乐队一起演奏雷斯庇基的曲目,查尔弹奏柴可夫斯基的协奏曲。那时候墨索里尼刚刚上台,查尔非常担心有人会逼迫他喝下蓖麻油。他真是吓坏了。他买了灰色的鞋套,黑色的帽子,学唱《青年》,还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阿尼诺,想方设法让自己看上去像个意大利佬。最后一场音乐会是在图利诺举行。演出结束后,大家全都聚在一家小咖啡馆里,最后再喝上一杯,就各奔东西了。乐队首席发表了一个小小的演说,称赞查尔弹奏柴可夫斯基的协奏曲真可谓出神入化,他说,整个乐队想赠送给查尔一件小礼物,以表谢意。他递给查尔一个大大的桃花心木盒子,给人感觉里面似乎装着一个金杯。查尔也发表了一篇简短的讲话,说谢谢大伙啦,这可真是个意想不到的大惊喜。他打开盒子一瞧——原来是一卷卫生纸!”
特雷维索先生的微笑变成了咧嘴大笑,他的黑眼睛闪烁着亮光,简直可以说是炯炯有神。米尔德里德说不上是因为这则轶闻趣事本身索然无味,还是因为故事的主角最近刚刚过世,或者是因为特雷维索先生想要表达的意思她根本摸不着头脑,总而言之,她并不感到有趣,不过出于礼貌,她还是微微含笑。薇妲却假装这是她所听到过的最好笑的事儿,还假意怂恿特雷维索先生接着讲下去。特雷维索先生看看表,说现在该听她演奏了。
此时坐在钢琴前面的薇妲,跟三年前装模作样取悦于哈宁先生的那个薇妲已经判若两人。她确实感到很紧张,米尔德里德暗自猜想她怂恿特雷维索先生继续讲故事也许是为了拖延时间。薇妲略一思索,便紧绷着脸开始弹奏一首曲子,米尔德里德知道这首曲子叫做《勃拉姆斯狂想曲》,她并不怎么喜欢,整首曲子节奏太快了,不合她的欣赏口味,只有中间部分有一段比较舒缓,听起来有点儿像是赞美诗。不过,她还是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等着听特雷维索先生的赞誉之词,这些话她等到晚上会转述给艾达听。
特雷维索先生踱到窗前,站在那里俯视下面的街道。当薇妲弹到曲调舒缓的部分,他侧转过身,似乎想说点儿什么,却欲言又止。薇妲弹奏这段舒缓的乐曲时,特雷维索先生一直俯瞰着街道。等薇妲突然又转入快速部分,他走过去一下子合上了钢琴盖,特意留出时间让薇妲抽回双手。接下来是一阵喧噪的沉默,特雷维索先生走到工作室另一头的角落里坐下,脸上带着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就像是一个专门负责给死者做出愉快表情的殡葬师已经给他整好容,就要下葬一般。
米尔德里德愣了半晌才明白特雷维索先生刚才的举动,以及他为什么这么做。她把目光投向钢琴,建议薇妲弹一首舒缓一些的曲子。但薇妲不在钢琴前面,她已经跑到了门口,正在戴手套,米尔德里德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就已经冲了出去。米尔德里德匆忙起身跟上,在走廊里呼唤她。但薇妲头也不回地跑下了台阶。接下来,米尔德里德只知道汤米开车送她们回家,薇妲坐在车里,面孔扭曲成一团,拳头紧紧地攥着,眼睛死死地盯着脚下。米尔德里德眼看着她的一只手套背上竟然绷出一道白线,一下子迸裂开来。
一路上,米尔德里德怒气冲冲地提起特雷维索先生对她们的态度。她说她这辈子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事儿。如果他不喜欢薇妲弹奏那首曲子的方式,他本可以像个绅士一样表达自己的看法,用不着这么莫名其妙。他和两位女士约好的是四点钟见面,却让她们一直等到四点四十五分,而且她们刚进门不久,那位先生就讲了个关于卫生纸的笑话,真是不可思议。如果说在整个洛杉矶他是唯一让哈宁先生有几分敬重的人,她对哈宁先生的品味可就有看法了。米尔德里德讲的这些话多半确实是为了发泄自己的怒气,有些话也是说给薇妲听的,她想在这个令人目瞪口呆的插曲过后,抚慰一下薇妲的情绪。薇妲一语不发,到家之后,她跳下车,跑进屋里,米尔德里德紧跟在她身后,可是,等她来到薇妲的房门口,房门已经锁上了。她在门上急促地敲了又敲。命令薇妲把门打开。薇妲一声不吭,房间里没有任何声息。莱蒂走过来,战战兢兢地问她出了什么事儿。米尔德里德没有理会莱蒂,她跑进厨房,抓起一把椅子,又跑到了屋外。一想到薇妲有可能会在房间里干什么,她猛然感到一阵恐惧袭遍全身,几乎让她整个人瘫软下来。她把椅子靠墙边放下,踩了上去,掀开纱窗,然后跨进了房间。薇妲正躺在床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失神的目光和她刚才坐在车里盯着自己脚下的情形一模一样。她的双手还在不停地握紧又松开,面孔看上去紧绷绷的。米尔德里德原本以为自己最起码会发现一个空碘酒瓶丢在什么地方,眼前的情景让她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又是一阵气恼。她打开门,说:“哦,我的天哪,你用不着把所有人都吓死吧。”
“妈妈,如果你再说一次‘我的天哪’,我就要尖叫了,我就要尖叫了!”
薇妲用粗哑而令人恐惧的声音低声说,然后就闭上了眼睛。她直挺挺地伸开双臂,就像是被钉在十字架上,咬紧牙关,恶狠狠地对自己说:“你能杀死它——你此时此刻就能杀死它,你可以用一把刀子刺穿它的心脏,这样它就死了,死了,死了——你可以忘记自己曾经努力弹奏钢琴,你可以忘记有钢琴这种东西存在,你可以……”
“唉,我的小……好啦,看在老天的分儿上,弹钢琴不是世界上唯一能做的事儿啊,你可以——你可以作曲。”米尔德里德停顿片刻,试图回想一下伯特那天所说的关于欧文·柏林的那番话,可是这时候薇妲睁开了眼睛。“你这个该死的、一脸蠢相的傻瓜,你想让我发疯吗?……没错儿,我是可以作曲。我可以给你写经文歌、奏鸣曲、华尔兹舞曲,或者短号独奏曲,还能来点儿变奏——只要我能写出点儿东西就行,你想要什么我就写什么。但是我写出来的每一个音符连用来烧掉它的火柴的价钱都不值。你以为我是个了不起的人,难道不是吗?你每天躺在那儿,做着你的彩虹梦。好啦,我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我不过是个格兰岱尔的神童罢了。对于音乐,我可以说是无所不知,在地球上的每一个格兰岱尔,每一个微不足道的音乐学校里,每一个无名小镇的大学里,每一个公园乐队里,都有一个我这样的人。任何一首曲子我们都会读谱、弹奏、改编,可我们还是一无是处。一群废物。就像你一样。天哪,我现在总算知道我是从哪儿继承来的了。这难道不可笑吗?你一开始是个神童,到后来才发现自己只不过是个该死的废物。”
“好吧,如果事情真像你所说的那样,他居然没有觉察到,这确实也太奇怪了。我说的是哈宁先生。我告诉过你,不是……”
“你以为他不知道?你以为他没有告诉过我?他每次见到我都会说,我弹奏出来的曲调很差劲,我的指法很差劲,我做的一切都很差劲,不过他喜欢我。他知道我对音乐的感觉。天哪,我一生下来就跟你生活在一起,这已经算是很了不得的天分了。所以我们就继续下去了,他认为那个‘老于世故的家伙’日后也许能帮忙解决这个问题,他就是这么称呼特雷维索的。特雷维索要是同意才见鬼呢。在这个行当里,你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还有——你能不能收起你脸上那副愚蠢的表情,别摆出那副样子,就好像这是什么人的过错。”
“你付出了那么多努力,这当然会让人感觉……”
“你难道一点儿也不明白吗?成功靠的不是努力,而是天赋!我就是个废物!我就是个该死的废物,什么办法也没有!”
一只鞋子从她耳边飕的一声飞过,米尔德里德走出房门,拿起手提袋,开车朝贝弗利山方向驶去。薇妲这一通激烈而尖刻的言辞并没有让她火冒三丈。她终于明白了,薇妲刚刚经历了一次残酷的人生悲剧,这是她完全无法理解的。但她并不会因此而放弃用自己的方式想办法解决问题。
布朗·德比饭店是洛杉矶的地标之一,由于紧邻许多电影制片厂,饭店里聚集了许多明星和漫谈专栏作家,在好莱坞富有传奇色彩,一度是黄金时代好莱坞的代名词。
加利福尼亚大学洛杉矶分校所在地。
奥托里诺·雷斯庇基(1879—1936),意大利作曲家,作品融合了印象派和新古典主义风格。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意大利国家法西斯党、政权和军队的赞歌,1924年至1943年为意大利的非正式国歌。
意大利皮埃蒙特区韦尔切利省的一个自治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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