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妈妈,这是爸爸呀。”
“别站在那儿瞪着眼睛说瞎话,假装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你知道你没有权利那样讲话,你一直都清楚得很,从你脸上那副满不在乎的表情我就能看得出来。”
“好吧,妈妈,什么都听您的好了。”
“别再用那种愚蠢的腔调说话。”
“可是,我还是要提醒您,爸爸发出邀请的时候,可没这么小气。情况确实变了,但不是朝好的方面,唉。有人可能会以为这座房子让乡巴佬给接管了。”
“你知道什么是乡巴佬吗?”
“乡巴佬就是——没有教养的人。”
“薇妲,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懂不懂事理。”
薇妲大步走出厨房,留下米尔德里德郁郁不乐地往托盘上摆放东西,心里想为什么薇妲这么容易就对她摆出一副咄咄逼人的架势,还这样满不在乎地伤害她的感情。
喝酒是家里的一项其乐融融的例行活动,这个惯例是从当年伯特私自酿造杜松子酒那时候开始的,这个晚上也同样是循旧例按部就班地进行。伯特先为孩子们倒了两杯烈酒,嘴里大声地呜里哇啦,说她们俩将会喝得怎样烂醉如泥,还发表了一通评论,说自己真不知道年轻一代的孩子们将来究竟会成为什么样的人。然后,他给自己和米尔德里德倒了两杯淡酒,每个杯子里大概只加了一两滴酒而已。接下来,他又往酒里加了冰和苏打水,把酒杯摆放在托盘上,在屋子里绕了一圈,给每个人送上一杯。不过,就像是变了个奇妙的戏法,他总是设法把淡酒给两个孩子,另外的给他自己和米尔德里德,这一招米尔德里德从来都搞不清楚他是怎么做到的。他这个花招玩得很巧妙,两个孩子虽然瞪大了眼睛,目不转睛地瞧着,却从来得不到本来是特意为她们俩调制的那两杯酒。在所有的饮料颜色完全一样的时候,两个孩子的半信半疑通常伴随着快乐和欣喜:伯特说她们拿到了为她们准备的酒,因为所有的酒杯里都有一股杜松子的香气,她们也总是会欣然接受。这个晚上,虽然跟以往一样,伯特的戏法变得如行云流水一般,但是威士忌酒的颜色让他露出了马脚。不过,他借口自己感到疲乏,需要来点儿刺激,两个孩子还是同意接受那两杯淡酒了,于是,他为米尔德里德摆上一杯烈酒,自己端起了另一杯。
这项礼仪活动在开场之后给两个孩子带来的乐趣却不尽相同。对薇妲来说,这能让她有机会翘起小手指,姿态优雅地将杯中之物一饮而尽,假装自己是康斯坦斯·贝内特。她把这当成一个高谈阔论的场合,不断向父亲提出一些关于“局势”如何的高深问题。伯特的回答也煞有介事,并且不厌其烦地详细解答,因为他把这种询问看做是薇妲心智超群的表现。他说,情况曾经一度非常糟糕,但是他现在已经看到了切实的改观,并且他相信“我们很快就要迎来一个拐点”。
至于瑞丽,用她自己的话来说,这是个“喝醉酒”的机会,她乐不可支地撒起欢儿来,刚把自己那杯苏打水喝下一半,就一下子跳起身来,开始在地板中央转了一圈又一圈儿,用大得不能再大的声音哈哈大笑个不停。这闹剧刚一开场,米尔德里德就抓过她的酒杯,替她拿在手里,瑞丽一个劲儿地转啊转啊,直到头晕目眩倒在地上,还沉浸在这突然爆发的狂喜之中。每当瑞丽跳起这种狂热的舞蹈,米尔德里德总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悬在嗓子眼儿。她隐隐觉得应该制止瑞丽,可那个孩子如此欣喜若狂,她从来都没法让自己上前打断。此时,米尔德里德看着眼前的情景,禁不住笑出了眼泪,一时忘了威士忌那回事儿。薇妲现在已经不再是舞台的焦点,她悻悻地说:“就我个人而言,我觉得这是一种令人作呕的表演。”
这时候,瑞丽已经进入了活动的下一个环节。那是父亲教给她的一段歌词朗诵:
我来到动物市场,
鸟兽正四处游逛。
老狒狒在梳理赭色的皮毛,
借着明亮的月光;
喝醉的猴子摔了一跤,
倒在大象的长鼻子上。
大象打个喷嚏,跪倒在地——
醉酒的猴和尚又会怎么样?
不过,从瑞丽嘴里念出的歌词被改得面目全非。“鸟兽”她有点儿说不上来,这句歌词就成了“鸟虫”。“赭色”读起来也有点儿难度,因此老狒狒就换上了一身“褐色的皮毛”。“醉酒的猴和尚猴”念起来有点儿拗口,十分逗人发笑,结果就被发挥成“醉醉醉醉酒的猴和尚”了,听上去真是异常搞笑的动物。就在瑞丽大声朗诵的当儿,她的爸爸又耍了个花招,解下自己的腰带,把扣环那头儿塞进脖子后面,然后突然把可以自由活动的另一头儿从头上拉过来,四肢着地趴在地上学起大象的嘶鸣,这副样子在任何一个动物市场都扮一头大象都足以乱真。瑞丽开始一边转着圈子,一边嘴里念着歌词,越来越接近爸爸。当她来到爸爸身边,把他的长鼻子拉扯两三下,爸爸就打出一连串的大喷嚏,害得自己一下子趴在地上。等他睁开眼睛,瑞丽已经不见踪影。这下他开始惊慌失措,焦虑不安,不知道瑞丽到底怎么了。他把头探进壁炉里,冲着上面的烟囱大呼小叫:“猴子,和尚,猴子。”
“你在壁橱里找过了吗?”
“米尔德里德,我敢打赌她就在那儿。”
他打开壁橱,把脑袋伸进去喊了起来:“嗨!”米尔德里德建议他到走廊去找找,他就在走廊找了一圈。他实实在在地找遍了所有地方,变得越来越心神不定。他用一种惊恐的声音问道:“米尔德里德,你觉得那个猴和尚是不是变成一阵烟雾消失了?”
“我听说过发生这样的事情。”
“那简直太可怕了。”
薇妲拿起自己的酒杯,翘起小手指,带着轻蔑的神情呷了一口。“好了,爸爸,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大惊小怪。我觉得,任何人都看得出来她就躲在沙发后面。”
“就为这个,你可以上床睡觉去了。”
米尔德里德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烁着怒火,薇妲飞快地站起身来。但伯特对此却置若罔闻。他又把腰带从头上垂下来,手膝着地,嘴里叫着“汪汪,汪汪”,绕过沙发朝瑞丽冲了过去。瑞丽兴奋地高声尖叫,他一下子把瑞丽揽进怀里,说她们两个都该上床睡觉去了,还问她们想不想让爸爸给她们盖好被子。说着,他把瑞丽高高地举了起来,此时米尔德里德不得不背过脸去,她感觉自己曾经如此深切地爱着伯特,她不可能对任何别的男人产生如此强烈的爱,以致让自己心里充溢着令人窒息的痛楚。
等伯特给两个孩子掖好被子让她们睡下,重新把腰带系到裤子上,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这时候,她却正在郁郁不乐地想着汽车的事儿。她没有意识到,伯特是那天让她怒火中烧的第六个或者第七个人,而所有这些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都只不过是她自己的绝望心情戴上的一张张不同的面孔。米尔德里德有点儿过分讲求实际,根本不会这么分析:对她来说,这只不过是个公平与否的问题。她在工作,而伯特不工作。伯特没有权利拥有那辆汽车,那辆汽车能给她带来很多便利,而伯特没有那辆车也能过得好好的。伯特再一次问起她过得怎么样,她回答说还好,但是这段时间她的怨怒变得越来越难以抑制,她知道过不了多长时间就会一触即发。
门铃响了,她走去开门。沃利亲热地拍了一下她的屁股,她赶紧小声说:“伯特在这儿呢。”沃利的脸僵了一下,然后就立刻进入角色,他的表演如此真切,令人倍感惊讶。他大声嚷了起来:“嘿,米尔德里德!说起来我有好长时间没见过你了!天哪,你看上去气色真不错!嗨,伯特在家吗?”他的大嗓门让整座房子里的人都能听见。
“他正好在呢。”
“我只能待一会儿,可我一定得见见他。”
既然沃利认为他还住在这儿,伯特显然也乐意顺水推舟。他跟沃利握了握手,表现得极为热情,他还给沃利倒了杯酒,就好像那酒是他自己的,他还问长问短,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沃利说,两个月以来自己一直在为什么事儿想方设法找到他,上帝保佑,今天是他两个月来第一次有机会和他见面。伯特说,别跟我说你简直搞不明白时间怎么会过得这么快。沃利说,事情是关于第十四街区的那三座房子,他想知道的是,房子在出售的时候,公司有没有做过口头承诺,说要在后面建一道挡土墙。伯特说绝对没有,他还一五一十地详细谈起那几块地皮是怎么卖掉的。沃利说整件事情听起来很可笑,不过他还是想搞个清楚。
米尔德里德似听非听,她对沃利也没什么兴趣了,心思全都在那辆车上,一心想着自己如何开口。突然,她想起了一个绝妙的主意,而且刚一灵光乍现就立刻付诸行动。“天哪,屋里太热了!你们两位男士穿着外套难道不觉得难受吗?你们难道不想脱下来吗?”
“我觉得她说得没错儿,嘿,伯特,你看呢?”
“我看也是。”
“你们别起身了。我来拿。”
两位男士脱下外套,米尔德里德接过来搭在手臂上,然后走进壁橱,挂在衣架上。等她把衣服整整齐齐地挂起来,手指就溜进了伯特装零钱的衣袋,正如她所料,车钥匙就在那个衣袋里。她掏出钥匙,塞进了自己的鞋子里。然后,她从壁橱里走出来,端起自己那杯还没碰过的酒,说:“我要喝个一醉方休。”
“好样儿的姑娘!”
“我来给你加点儿冰。”
伯特往她的杯子里放了新鲜的冰块,加了一点酒,又注入一些苏打水,米尔德里德急急地喝了两三口。她摇晃着杯子里的冰块,发出丁当的声响,一边说起了哈利·恩格尔和他那些船锚的故事,引得两位先生哈哈大笑。讲完这个故事,米尔德里德感觉那把钥匙把自己的脚背弄得痒痒的,禁不住格格地笑了,这是她几个月来第一次流露出这样发自内心的欢笑。她的笑声很有感染力,这一点跟瑞丽有点儿相像,两位先生惊愕之余,随着她一起开怀大笑,一时间他们忘却了大萧条,忘却了婚姻的破裂,还有沃利获得了公司接收者提供的职位所引起的不愉快,就仿佛这一切从来没有发生过。
但是,沃利这时候显然有点儿惴惴不安,他对自己的处境也颇为不知所措,于是他决定起身告辞。伯特非常客气地带他走到门口,不过,沃利发现自己忘了拿外套,这样一来,他抓住这个机会,急匆匆地走回去问米尔德里德:“嘿,他回来了吗?我的意思是说,他现在住在这儿吗?”
“只是来问候一声。”
“那我以后再来看你。”
“我当然希望这样啦。”
伯特回到屋里,坐在自己原来的座位上,若有所思地从杯子里呷了一口酒,说:“他好像还没听说过什么。我是说,我们两个之间的事儿。我觉得也没有必要告诉他。”
“你这么做再恰当不过。”
“他不知道也不会对他有什么不好。”
“当然不会。”
瓶子里的酒所剩不多了,可他还是又为自己倒了一杯,话题一转,说明了自己的来意。“米尔德里德,在我临走之前,请提醒我从写字台里拿点儿东西。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不过我还是带走的好。”
“我能替你找出来吗?”
“是我的保险单。”
他的声音带有几分敌意,仿佛等着一场争吵的降临。那张保险单的投保金额是一千美元,实付金额两百五十六美元,他没有拿出更多的钱来,是因为他从来不认为保险是一项投资,而更倾向于美国电话电报公司。两人曾经为此发生过口角,米尔德里德坚持认为,如果他发生了什么意外,“这是避免孩子们进救济院的唯一办法”。然而,米尔德里德现在非常明白:保险单是下一个必须要牺牲掉的东西,而且,伯特显然正在严阵以待。米尔德里德心平气和地把保险单拿给了他,伯特说了声“谢谢”。显而易见,他为自己如此轻易地拿到保险单感到如释重负,他接下去说:“唉,真见鬼。不管怎么说,你最近怎么样啊?”
“还好。”
“咱们再来一杯吧。”
他们喝光了瓶子里剩下的最后两杯酒,伯特说他得走了。米尔德里德为他拿来外套,把他送到门口,含着眼泪吻了他一下,伯特便离开了。米尔德里德赶紧关上灯,走进卧室,静静地等着。果然不出所料,几分钟后门铃响了。她打开门,伯特正站在那儿,看上去有点儿傻傻的。“对不起,打扰你了,米尔德里德,我的车钥匙一定是从口袋里掉了出来,你介意我找找看吗?”
“噢,一点儿也不介意。”
伯特走回小书房,啪的一声打开灯,在自己刚才和瑞丽玩过的地面上整个儿找了一遍。米尔德里德略带几分醉意,兴味十足地瞧着他。到了这会儿她才开口说:“好吧,你想想看,也许是我拿了钥匙。”
“你拿了钥匙?”
“没错儿。”
“那就还给我吧。我得回家了。我……”
米尔德里德站在那儿面露微笑,这时候伯特才恍然大悟,明白了这个令人不快的事实,他的脸一下子木呆呆地阴沉下来。他粗暴地伸出手去,米尔德里德飞快地闪开了。“我是不会还给你的,你想从我这儿拿走是白费功夫,因为我已经把钥匙藏在了一个地方,我觉得你是不会找到的。从现在起,那辆车就是我的了。眼下我在工作,我需要那辆车,可你并不工作,你不需要用车。如果你认为我得拖着沉重的双脚东奔西走,一趟趟地赶公交车,把时间全都浪费在路上,整天累得筋疲力尽,像个傻瓜一样,而你却和另一个女人睡在一起,而且根本就用不上那辆车,要是你这么想就大错特错了,事情就是这样。”
“你说你在工作?”
“没错儿,我是在工作。”
“那么好吧。你为什么不早说呢?”
“你愿意让我开车送你回去吗?”
“那样的话,我会非常感谢。”
“你和玛姬住在一起?”
“我不想说自己住在哪儿。我住哪儿就是住哪儿。不过,你要是把我送到玛姬那儿也行。我正要去她那儿待一会儿,所以你可以把我带到那儿——如果方便的话。”
“对我来说,哪儿都方便。”
他们俩一起出门进了汽车。米尔德里德把钥匙从鞋子里摸出来,发动了汽车,两人默默无语,一路来到比德霍夫太太家,米尔德里德说,伯特到家里来她感到非常高兴,并且希望他任何时候来都别把自己当外人,这不仅仅是为了孩子们的缘故,也是为了她自己。伯特也郑重其事地表示感谢,说这个晚上他过得很愉快,于是便打开门下了车。然后他伸手去抓车钥匙。但是,米尔德里德早有防备,刚一点火就把钥匙藏了起来。她格格地笑着,带有几分不怀好意的样子得意洋洋地说:“没有得逞,是不是?”
“看来是这样。”
“晚安,伯特。跟她说一声,我有几个旧胸罩放在家里,还是干干净净的,新得很,她什么时候顺便来拿都行。”
“听着,真见鬼,你已经得到汽车了。现在还是闭上嘴的好。”
“随你怎么说。”
米尔德里德扬长而去,一路驱车回家。她到家的时候,灯还亮着,一切都和她离开的时候一个样。她扫视了一眼油表,瞥见油箱里还有两加仑汽油,于是就径直继续向前行驶。她在科罗拉多大街拐了个弯,开上了她经过的第一条直通的林荫大道,路灯已经熄灭,只有黄色的警示灯在闪烁。她加大油门,兴奋地看着指针越过三十、四十,接着是五十。在时速达到六十英里的时候,她正开上一个缓坡,这时候她听到了碎石子儿发出的噼噼啪啪的声响,她暗暗提醒自己要把那些石子儿清理掉。她松了点儿油门,颤悠悠地长出了一口气。这辆车在她的血管里注入了某种东西,那是骄傲,是傲视一切,是重新找回的自尊,这是任何一种倾心长谈、任何一种烈酒,或者任何一种爱都不可能给予的。她的感觉再一次脱离了自我,她开始用一种冷静客观的态度考虑自己的工作,而不再有蒙羞受辱的感觉。她在工作中碰到的种种问题,从端着盘子保持平衡到捡取开胃菜,一件件一桩桩从她脑子里飞快地掠过,她想到几个小时前这些事情竟然显得那么令人畏惧,几乎要大笑起来。
等她把车停进车库,又用手电筒照着检查了一番,看看轮胎的状况如何。她发现轮胎上的橡胶大部分都还没有脱落,这样就用不着马上换新的,不由得暗自高兴。她哼着小调进了家门,关上灯,在黑暗中脱下衣服。然后她走进孩子们的房间,用两只手臂环抱着薇妲,吻了她一下。薇妲被惊醒了,但还是迷迷糊糊的,米尔德里德说:“今天晚上有件大好事儿,都是因为你才促成的,现在我收回自己说过的一切。好好睡吧,别再想这件事儿了。”
“我真高兴,妈妈。”
“晚安。”
“晚安。”
餐厅等处有蒸汽桌,上面有孔下通蒸汽或热水以保持食物温热。
美国加利福尼亚州洛杉矶南部一港埠。
康斯坦斯·贝内特(1904—1965),美国好莱坞无声片时期颇为活跃的女演员,以其沙哑的嗓音和俏皮的讲话腔调,在有声片兴起后仍在喜剧片的演出方面独树一帜。
此为一首家喻户晓的英文儿童歌曲,歌词滑稽怪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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