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哭神」

甲马 默音 第2页,共2页

安红石停止看她,低头喝汤。汤有点咸。吃完饭,傅丹萍对安红石说,我先回去了。安红石说好。

四点多下班,安红石再次经过同一个公交车站,又看见了傅丹萍。也不知道她今天是几点到的,站了多久,中午被安红石捡走吃了个午饭,她又回到了这里,呆呆地一站就是一整个下午。

安红石走上前说,我们走走吧。你走得动吗?还是去我家坐会儿?

傅丹萍表示愿意走走。两个人一路走到了复旦大学,傅丹萍还是第一次来。安红石带着她转悠,把各个教学楼和宿舍区指给她看。这样带人游览的时候,安红石不是没有感慨。本来她可以成为这里的学生,每次都是差那么一点。难道要因此埋怨命运吗?安红石想,不,我还没有放弃。

她在开口之前完全没想过自己会说这样的话——

丹萍,孩子还是别要了。我并不是赞同你妈妈的观点。我打算读函授大学,你也一起吧。我们的人生还很长。你要是现在决定生孩子,将来你就没有自己的生活了。

说完后安红石自己也是一惊。谢敛,她想,你不要怪我,是你先做错了。

发现傅丹萍失忆的一月,安红石本来可以写信给谢敛,经过一番迟疑,她换了个做法,到邮局打长途电话给东风农场七分场的场部,找老芮。上午十一点打过去,接电话的人说老芮估计还在睡。安红石想,不做领导了,还这么散漫。她从陈宁的信中知道,老芮已不是领导,但长途电话不可能放在那里等人,便讲好半个小时后再打。第二次打去时,老芮在那边口音浓重地“喂”了一声,声音大得炸耳朵,却让人莫名亲切。

他们在电话里讲了十来分钟,电话费惊人。大部分时间是老芮在讲,安红石偶尔追问。放下电话时,她算是弄懂了事情的经过,却更加迷茫。

老芮说,他俩离婚,还有小傅回沪,手续是我和黄胖帮忙弄的。谢敛当时也在农场,不过小傅不认得他了,她还以为那就是我的亲戚。你既然打这个电话,当然知道小傅现在是怎么一个情况。要怪也只能怪谢敛自己,可惜啊,覆水难收。

安红石问,傅丹萍怎么会变成这样?农场的事都记得,唯独不记得谢敛,也不记得她和谢敛结了婚,她还以为自己直到回上海一直待在农场呢。

老芮说,谢敛家里有甲马纸,你咯晓得?

安红石莫名其妙,说,知道啊。

老芮说,甲马纸是能够钻进人心里的东西。说是神通或者歪门邪道都没有错。

他还说,谢敛来农场的时候,已经不能用甲马纸了。后来他好了,好像还是因为从前他家给到你家的一张甲马纸,把他给治好的。要我说啊,这种不合常理的东西,还是少碰为好。可谢敛他有点走偏了。他回到弥渡,一直靠这个吃饭,人家求他办一些常人办不到的事,他就用甲马纸弄一下。好像也帮过不少人。搞成习惯了嘛,就觉得自己什么都做得到,跟神仙一样……我是不知道他出于什么心理在小傅身上用了甲马纸,反正是闯了大祸,把小傅变成那样。你说他是自作自受吧,他那个难过的样子,让人看不下去……

老芮的话冗长杂乱,有时还跳到别的事情上。安红石如果面对面和他谈,就会看出他身上有中期酒精中毒者的痕迹。电话里,她只觉得老芮提早上了年纪,颠三倒四。她因此想要拒绝相信老芮所说的一切,可又有层叠的声音在心底响起。那是来自遥远过去的尖锐嗓音,一个个声音指责她母亲的过错——苏怀殊在云南的恋人,是敌特,是搞封建迷信的神汉。苏怀殊当时怎么辩解的?她说那个人不过是一介茶馆老板。但对于“封建迷信”,她从未有过反驳。

安红石还想起那张在火灾中毁掉的“虚空过往”。她曾经问谢敛,那就是像长命锁一样的?谢敛古怪地笑了笑。

甲马纸究竟是什么?

妈妈一直都知道。傅丹萍早先肯定也清楚。一无所知的,只有自己。

在复旦劝傅丹萍拿掉孩子的那个黄昏,安红石又见到了甲马纸。

她们找了间只有几个人自习的教室,坐在后排歇息。傅丹萍从包里拿出一个四角磨损的硬皮本子,安红石认出,那是傅丹萍抄歌的本子,在连队的时候就一直用的。傅丹萍没有写日记的习惯,这时想来,不知该算是幸运还是不幸。她从里面拿出折成几折的棉纸,递给安红石。接过的同时,安红石感到轻微的不适,她在展开前已经猜到那是什么。

虚空过往。

谢敛说过,我们家每个人都有一张。

所以这是谢敛那张,不会有错。

他还说过什么来着?说重新给她印的那张是“假的”,但除了他家的人,没人能识别。

安红石把印着古怪人像和“虚空过往”四个字的粗劣纸张翻来覆去看了看,也看不出任何特别之处。要说和自己带回上海的假货有什么区别,无非是这张没经过做旧,看着新一些。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傅丹萍问。安红石想,我还想问你呢。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

“甲马纸。”安红石说着,试图从傅丹萍的表情看出哪怕一丝的动摇。然而那双眼睛里只有纯然的平和。

她鬼使神差地加了一句:“你连这都不记得了!这是我们知青生活的纪念。”

“是吗?那你也有?”

“我没有。”安红石想想又接了一句,“我那张被人不小心烧掉了。”

傅丹萍看起来对火灾全无记忆,“烧掉了”也没激起她的反应。她把虚空过往接回去,在安红石来不及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张甲马纸被她干脆地一撕为二。

“你一半,我一半。”

安红石愕然接过傅丹萍递来的甲马纸,她失忆的好友说:“既然这是我们知青生活的纪念,就各拿一份好了。”

影响人的生活的决定,有些需要反复的斟酌和讨论,有些则只在一念之间。安红石觉得,傅丹萍决定生下孩子,其实是后一种。虽然从表面看来,走的是前一种路线。傅丹萍的决心,一定是当她长时间地站在岳阳医院的公车站时,就已经坚定下来。

当晚从复旦大学出来,安红石送她去公交车站。傅丹萍头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问,红石,我这样问你可能有点不太恰当,你会不会知道,我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安红石忍住心惊回答,我不知道呀,你忘了,我七七年六月就回来了。

傅丹萍垂下眼说,是哦。有时候我也会想要努力想起来,又害怕。

她没说自己害怕什么。安红石却是懂得的。后来当她说要生下孩子,安红石陪着她和傅雪一次次谈判,同她一起忍受傅雪近乎人身攻击的谩骂。骂到后来,傅雪也疲了,说,长大了翅膀就硬了对吗,小孩在你肚子里,我是没办法,你爱怎样就怎样吧。

于是傅丹萍没有接受街道生产组安排的工作,在怀孕三个月时搬到安红石家,每天在苏怀殊和安红石的辅导下,补习功课。因为比安红石晚两届,她只有初中文化水平,加上初中停课闹革命,等于是小学多一点。如果不先补课,上函授课程会力不从心。苏怀殊和安红石原本靠学校和医院的食堂过活,傅丹萍来了之后主动做饭,她们的饮食生活颇有起色。傅雪在周末过来,她在苏怀殊面前似乎有种奇怪的劣势感,话少了许多。安红石感到,妈妈拿得住傅雪。一向以为妈妈是个只会被欺负的老好人,这让安红石有了新鲜的认识。傅雪来的日子总是由她下厨,安红石原以为傅丹萍做的饭菜相当不错,吃了傅雪的手艺才知道,有了对比,人就会追求更好的。但苏怀殊更喜欢傅丹萍做的,原因很简单,傅丹萍的菜是明显的云南风味。在谢家住过的安红石,当然认得出许多菜式带有三姑和谢敏的痕迹。

而傅丹萍本人对此似乎一无所觉。大概她以为,在农场待了那么多年,做的自然就是酸辣重口的菜吧。

日子经不起回头看。从傅丹萍怀孕到搬家,再到住进医院生产,几天后重新回到安红石的家。每一天都塞满了太多的事,看似漫长,回望时只是匆匆。安红石简直要惊叹,这么快就有一个男孩被添加到自己的家庭生活中。

男孩刚生下来看不出像谁,皮肤倒是蛮白,和他妈妈一样。安红石说,鼻子怎么这么塌。苏怀殊笑道,你以为小人养下来就有鼻梁吗,你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傅丹萍喊他“小宝”,说是要等干妈安红石取名。安红石其实早就把名字想好了,单名一个“晔”字,但她没有第一时间告诉傅丹萍。

就像她也没对任何人讲,自己联系了谢敛,告诉他,他有个儿子。

安红石不知道自己是在期待或是畏惧什么。以她对谢敛的了解,他一定会来。但来了之后又能怎样呢?不再记得他的傅丹萍。那种性格和做派的傅丹萍的妈。

对孩子,傅雪的态度飘忽不定。先是说,你一心要生,那就生吧,将来找人抱走。我可不要帮你带小孩。后来等傅丹萍的肚子日渐膨胀,她这种话就少了,来的次数虽然没有增加,每次待的时间变长了些,差不多都是算准末班公交车的点才回家。等到孩子生下来,在医院抱着小宝的傅雪,脸上有种让人无法想象会出现在她脸上的柔和。但那光景也短暂。在走廊遇到其他产妇的妈妈,对方随口说,十九床是顺产对吧?高龄产妇不容易啊。安红石心想糟糕,这人迷糊以为傅雪是新生儿的妈妈。傅雪也听懂了,当即尖声大骂,并说,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生的?这是我外孙好吗?

傅丹萍出院的时候,安红石感到,妇产科的医生护士们多少松了口气。

也因为自知搞不定傅雪,安红石没把谢敛要来的消息告诉她。傅雪说是每天跑吃不消,打算隔一天来一次。傅丹萍出院那天她在,下一次来,正好是谢敛电报中的六号。

安红石值完夜班回到家,是凌晨五点多。她的房间住着傅丹萍母子,她睡客厅沙发。苏怀殊买了早饭,和傅丹萍一起吃过,便出门去学校了。安红石偶尔听到客厅有脚步声,知道是丹萍。傅雪来到这里一般快要中午了。她闭着眼强睡了一会,总是睡不实,索性起身出门。丹萍在身后问她怎么不睡了,安红石撒谎道,我去买点东西。

并没有东西要买,安红石在小区门口站着等。今年天冷得早,她站了一会就后悔没戴条围巾。结果傅雪今天来得格外早,两人在门口遇见了,彼此错愕。傅雪说,这么冷的天你站在这里做什么。安红石说,阿姨你进去吧,我在等一个朋友。

她等的“朋友”终于出现在小区门口时,不是预想的独自一人。谢敛和谢敏一起来的,隔着很远谢敏就认出了安红石,冲她挥挥手。等他们走近一些,安红石才发现,二十九岁的谢敛,看起来像是三十四五岁的人了。比她记忆中老了一大截。他回避了她的注视,先开口的也是谢敏。

“红石,我们来的事,她晓得吗?”

那个“她”不言自明。安红石摇头说:“不好解释,我没讲。”当着谢敏的面,她也没法质问什么,只对谢敛说:“我知道你想看看孩子,可我得找个理由吧,就这么把你领上去,也很奇怪。”

“娃娃我要带走。”谢敛忽然说。

安红石不知从哪里冒出一股气。也许是旧怨。从他关于甲马纸的谎言。从他被关押期间的绝望。从他过去不经意的笑,简短的话语。到现在他久别重逢的第一句话。一切一切都让她气不打一处来。她抬头瞪着谢敛,挤出一句话:“你凭什么!”

谢敛退了半步,可能他以为安红石要打他。仿佛什么时候也有过类似的场景。谢敏在旁边干脆地敲了他的头,“你不会讲话就不要讲。”接着又对安红石说,“我们想和丹萍的妈谈一谈。不,就是谢敛自己想和她谈一谈。”

差不多半个小时后,谢敛和傅雪在复旦文学院附近的篮球场边上,开始了他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谈话。安红石带着谢敏在校园里散步,尽管无比想知道谈话的内容,安红石决定忍着。相比之下,谢敏像是对结果有她的预期,一点也不焦躁。

所以甲马纸到底是什么?安红石问谢敏。

谢敏说,我也讲不清楚。就像有的人天生视力好,有的人跑得快。我家的人,就是会用甲马纸,看到一些别人的事。都是发生过的事。看到了也不会改变什么。

那么丹萍为什么会失忆?老芮说她的失忆不会好了……谢敛是故意的吗?

谢敏沉吟片刻才说,有张甲马纸能做到,至于到底为什么,他是不是故意的……你愿意怎样想他,他就是怎样。他是我弟,我反正是不愿意那样想他。

与此同时,傅雪也在问谢敛同样的问题。

“我女儿失忆和你有关吗?”

谢敛点头。她接着说:“治得好吗?不,你不用告诉我。我其实也不想她治好。”看见谢敛的眼神,她便知道,哦,原来是治不好的。

“她已经不记得你了,你来做什么?”傅雪警惕起来,“你不要现在跑来说,小孩归你。”

谢敛说:“谢家的孩子,必须在谢家养。”

傅雪不是安红石,当即给了他一个耳光。她打得非常用力和精准,谢敛有点发懵。这让他想起从前,有个女人打他打在下巴上。那也不是太久远的往事,如今却恍若隔世了。他眨着眼睛看看傅雪,心想,丹萍不太像她妈妈。

奇怪的是,打完他之后,眼前这个又美又凶的女人,气场忽然萎靡下来,甚至开始显出她的真实年龄。他曾经的岳母低声说:“我当然也知道在我们家养大有多难……那你说说看,你有什么非把他带回去不可的理由。”

其实这不是谢敛第一次见到傅雪。他在傅丹萍的记忆中见过她,并把母女俩之间最大的龃龉尽收眼底。如今的傅丹萍已经忘了那件事。让她长久以来不能原谅母亲的事件,连同对谢敛的记忆和其他一些事情一起,被葬送在了永恒的虚无之乡。

谢敛和傅丹萍回到场部那天的夜里,邹二莲做的菜好,岩城弄来的酒好,加上久别重逢话不嫌多,老芮且喝且聊,心满意足。他喝得歪倒在岩城家的火塘边,最后是谢敛和黄胖把他架回去的。黄胖也不管傅丹萍就在他们旁边,路上和谢敛讲了几个荤段子。黄胖以前从来不会讲类似的话,知青们纷纷离开后,他整天和已婚的老工人们混在一起,受了世故的浸染。

到了场部,谢敛让傅丹萍先回他以前的宿舍,把老芮扔到床上后,他和黄胖说,在门口抽支烟?

场部静得像座废墟。他们在夜晚透着寒意的空气里抽烟。谢敛这次没有抽烟斗,他把带来送人的整包香烟给了黄胖,自己陪着点上一根。原以为敲图章嘛,总得送礼。谁能想到农场再也不是原来的农场。

黄胖用抽三支烟的空当讲了许毅飞的事。你还记得许毅飞吗,陈宁的同学,我们叫他小喇叭的那位。他以这句话开的头。

工作组来的时候,陈宁被抽调上去,成了得力的骨干。许毅飞则是审查的对象。为什么要审查他,他有什么问题,没人知道。审查过程中,陈宁打了许毅飞。没到重伤的程度,不过当时看起来蛮惨的。

黄胖说,陈宁走的时候没去看你们吧?他以前一直说要去弥渡的。去年年底走的,是最早的几拨之一。许毅飞比他晚半个月。他俩后来不讲话了。要我说,何必呢。打人的当然不对,不理人的也不对。难得大家一个学校出来的,又一起插队,将来回去也会在一个地方。

谢敛没有立即附和。黄胖讲的事对他来说既意外,又在情理之中。不是指陈宁看起来是会对朋友下黑手的人。没有人看起来该是什么样。人的内心潜藏着巨大的黑暗,他有过切身体会。

最后谢敛只是说:“许毅飞恨陈宁吗?”

“谁知道呢。我又没有当面问过他。”黄胖索然地说。他本来还想和谢敛说,邓小英在工作组来的时候天天去闹,硬是让他们把同样被关押的常植道给放了出来。曹方也调走了,他走的那天,邓小英都没出现……但他突然就没了继续瞎聊的兴趣。最近他常常如此,兴致很短。仿佛是提早到来的中年的颓然。

黄胖走后,按理谢敛该回他原来的宿舍。傅丹萍可能睡下了,也可能在等他。他没有立即回去,而是转身进了老芮的屋子。大致记得椅子在哪里,他摸过去坐了。他点起烟斗,猛吸几口,苦涩的烟味穿透了被酒精冲刷过的头脑。他需要醒醒神。

要真的把档案调回弥渡,傅丹萍会不会后悔呢?

这个念头从今天白天开始膨胀,此时已占满了他的心。都怪老芮和黄胖,讲了那么多有的没的。

不,真要说有这个想法,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从傅丹萍去年回上海待了小半年,谢敛心里就有些嘀咕。他当然知道丹萍回家是陪她生病的妈妈,但就是很难控制自己不往那边想。傅丹萍的心思难猜,她总是温吞的样子,很少提什么主见。谢敛要回老家,她跟着回。他不肯上班,她也从不以妻子的身份絮叨。有时候带她去西山找以前的朋友玩,猎户,假道士,农民。她听得懂弥渡话,再偏的方言就听不明白了,他们热烈聊天的时候,她总是静静地在旁边待着。有时候谢敛在回程中问自行车后座上的她,你跟我过来耍,会无聊吗?她说,不会啊。声音一如既往的沉静。

谢敛自以为是幸福的,但他不时有轻微的疑问,怕自己的这份幸福,其实建筑在另一个人的委曲求全上。不光是农场的人背地里在传,他自己也觉得,傅丹萍会愿意嫁给自己,和扣押事件不无关系。当然他也是因为那一次“梦见”她和逃犯的事,心里生出巨大的怜惜,觉得她这么个性格,需要有个人照看。邓小英跑来点醒了他,说是,当时你们被扣押,都说你俩在山上约会。现在姑娘家的名声坏掉了,你要负责任啊。

于是谢敛去和傅丹萍说,我们结婚吧。以为她至少会迟疑一下,甚至有可能拒绝,没想到她抬眼望了望他,说好。

他们之间没讲过什么山盟海誓的肉麻话。唯一类似誓言的,是傅丹萍在同意结婚之后不久对他说,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不要在我身上用甲马纸。我不喜欢被人窥探。

谢敛答应了,虽然他觉得“窥探”的用词也太狠了。

而今天,他的决心摇摇欲坠。

他的口袋里有几张甲马纸,是以前老蒲问他要的。谢敛说,你又不会用,然后一直没给。后来他的疟疾能好,多亏了安红石长途跋涉要来的老蒲的药酒。那时想过去找老蒲道谢和给甲马纸的,但恋爱结婚和回乡接踵而至,最终也没去。他这次带了甲马纸来,想着去看看老蒲,也算了结一桩心事。意外的是,在席间听老芮说,老蒲死了。去年得了伤寒,刚好些,又吃了别人送的粽子。糯食发病,没多久就走了。谢敛想,老蒲不是会看病吗?这不像一个医生的死法。

此刻,甲马纸的存在,如同一种诱惑。

谢敛不知道神叨叨的老蒲是从哪里得到的关于甲马纸的知识。他点名要的几张,都不是常用的。叫魂。追魂。枭神。翻解冤结。尤其头一张“叫魂”,可谓凶煞的纸。谢敛从未用过。据说从前“追魂”和“叫魂”是成对使用的,其用法在某一代失传。三姑在难得的清醒时光讲过,二叔曾试图琢磨出其间的奥妙。以二叔在甲马纸上的天资,都没能成功。谢敛这两年对甲马纸愈发得心应手,也想过要不要试着钻研,但这两张甲马纸不比其他,蕴含凶险,会对施用对象造成一定的精神影响。他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追魂”他用过一两回。纸如其名,用途是追溯他人的过往。有些记忆埋藏太深,凭别的甲马纸无法触及,若使用“追魂”,成功率高得多。人总在不自觉间掩盖和修改自身的记忆,而“追魂”如同灵魂深处的镜子,让种种过往无所遁形。谢敛曾经用它治好一个疯癫的妇女。她的小儿子在水库游泳淹死了,她从此一直活在儿子出门前的上午,痴痴地等待永远不会回来的儿子。女人的大儿子找到谢家求助,谢敛试了几张甲马纸都不成功,最后下狠心烧了“追魂”。女人的疯病好了,只是从此活在巨大的悲伤里。对她的其他儿女来说,一个伤心的母亲总好过一个疯傻的。

倘若对丹萍用这张甲马纸,可能会让她本人不愿直面的念头变得清晰,把她藏在最深处的心事翻出来。

而且将打破对她发过的誓言。

谢敛迟迟下不了决心,在老芮的屋里抽了一袋烟。有个人在旁边,他的心思稍微定一些。

老芮睡得不安生,嘴里嘟囔着不成字的音。

谢敛记得,当初他和老芮说自己要结婚,老芮先是一愣,然后才道喜。后来老芮不止一次对他说,早点生孩子,有了孩子,女人的心就定了。

傅丹萍从上海回来后,说了很多安红石和她妈妈苏怀殊的事。谢敛对妻子讲过苏怀殊和二叔的一些事,他有事不瞒家里人,所以不光是丹萍,谢敏也知道,二叔给出去的那张“虚空过往”,在他身上唤起过什么,又对他造成了怎样的影响。丹萍说,一开始觉得苏阿姨不太像你说的“苏小姐”,人很客气很热情,可就是隔着一层。多相处几次才觉得,她其实一直都没有变,是个内心很丰富的人,想得多,说得少。这一点红石不像她,红石总是想到什么马上忍不住说出来。

谢敛逗她,你怎么知道人家想到就说?也许她其实也想了更多,只说了一半呢?

傅丹萍笑起来说,哎,她的话已经那么多了,要想更多,累不累啊。

她偶尔会有灿烂的瞬间,让谢敛恨不得把那笑容装个框珍藏。不过当她提起她妈妈,笑容就消失了。她说,我和我妈讲到你,她闹了一场。真烦。要不是她是个病人,我当时就想回来了。

谢敛想,是因为我的腿吗?他谨慎地没有多问。

但随着时间过去,他越来越想知道,妻子在上海和家人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心里是否潜藏着回上海的念头。毕竟,几乎所有他们认识的知青都走了。他不怀疑她的好,他只是不想让她因为婚姻的牵绊而勉强自己。

纸张燃烧的气味在空气中淡却的同时,那个女人的声音清晰起来。他曾经在傅丹萍记忆中听到的,如同调频对不准而滑过的声音。他很快发现,那是傅丹萍的妈妈。

她记忆中的妈妈的脸,美得让谢敛心惊。更让他震惊的是那个女人的性格。像一丛肆意生长的荆棘,在努力存活的同时刺伤别人。

谢敛知道了,傅丹萍谈到她妈妈时,脸上为什么有抹不去的阴翳。

是因为一起自杀事件。

死者是傅丹萍在少年宫的音乐老师,合唱队的指导。她对傅丹萍来说是个特别的人,在各种意义上,几乎是傅丹萍妈妈的反义词。她长得不美,圆脸戴眼镜,性格温和沉稳,有时把傅丹萍带回家做单独指导。她弹钢琴,傅丹萍站在旁边唱。她指出发音的诀窍。她冲的热可可有冬日最暖的香气。她说,音乐可以陪伴我们一生,就算将来你不是职业的,也会从中获得安慰和力量。

她太照顾当时还在念小学的傅丹萍,不放心让学生一个人坐三站路回家,让自己的丈夫骑车送回去。她的丈夫也是老师,在一所小学教政治。姓孟的政治老师在第一次见到傅丹萍妈妈的时候,被对方的美貌惊艳。

傅丹萍那时就知道了,自己最亲爱的老师,前途不妙。

谢敛徘徊在傅丹萍少女时代的记忆里。以她的视角看着事情朝越来越不受控制的方向发展。一边是老师,一边是妈妈。夹在中间的男人,两头撒谎。

少女傅丹萍注视着他的每个谎言,心里冰凉。

谢敛花了一段时间才意识到,有什么不对。不是指他看到的记忆和真实情况有误差。面对“追魂”,即便是人的自我粉饰也会层层剥落。

不对的是傅丹萍本人。

可以说那是一种敏锐。谢敛不知该怎么命名。不像他家的甲马纸,那是没有名字的特殊性,让她很容易被外界伤害。

简单地说,她能看透别人的内心。不是指全部。她能辨认每一个谎言。每一个强烈萌动的念头。别人撒谎,她知道。别人的想法足够强烈,她便能体认到。

谢敛一阵心惊。他的第一反应是回顾自己有没有对妻子撒过谎。但他的心神被“追魂”束缚,不容分心。他只好继续沉入傅丹萍的意识深处。

偏偏傅雪是个满嘴谎话的妈妈。傅丹萍从小就习惯了不去揭穿那些甚至是拙劣的谎言,不需要她特殊的洞察力都能发现的。她只是冷冷地看一眼妈妈。有时为此挨打。她喜欢老师,也是因为老师是个真诚的人。

但真诚的人一旦决定要撒谎,便没有人不信。只除了那个小小的依恋她的女孩。

合唱队下周取消练习,傅丹萍知道,老师说要回老家是假的。她不明白为什么老师要撒谎。她还从老师身上感觉到一个强烈的念头,阴郁又固执地缠绕在那儿。她很少会看不清别人心里的内容,只觉得不安。去老师家的辅导也被取消了。她有一天放学回家,发现楼下的门锁着,知道是姓孟的男人又来了,只好背着书包在街上闲晃。她想过要不要去找老师,又放弃了。她也不喜欢撒谎。怕话题触及妈妈。

后来才知道,老师在那天自杀了。把门窗封起来,在屋里烧了一盆炭。不知道老师花了多久才慢慢死去。

从此傅丹萍和她的妈妈之间,有着永恒的无法跨越的冰封之地。

记忆闪闪烁烁,如同星空。走近时才能看清,明亮的或阴暗的,都有其实质性的轮廓。

谢敛走在那片无尽的星河里。在梦见之地,他的双腿完好。

他看见自己救了傅丹萍和安红石的那天。傅丹萍站在安红石旁边,注视眼前黧黑的高个子男人。他的站姿不算挺拔,微微有点佝着背。他身上有份无法消解的愤懑和颓然,她仔细分辨后发现,哦,那是因为他的腿。

是个有心结的男人啊。

她还感觉到身旁安红石的一丝专注。暗自萌动的好感。

后来有多少次,她在注视谢敛的同时分明地体认到安红石的视线所在。像她那样对人的内心如同看书般直白的人,当然懂得安红石的心思。

她想,我可不要成为妈妈那样的人。于是很多次,她悄悄移开自己的目光。尽量不加入大家的谈话。

凌晨的橡胶林中的那个拥抱。猝不及防。她的呼吸为之停滞。

他和陈宁去弥渡接了安红石回来,嘻嘻哈哈带着死掉的鸭子。他比原来笑得多了。而他的心结,不知何时也消失不见。是和他那天说的甲马纸有关吗?

深夜遇到逃犯。她知道,那人是被冤枉的。没说谎。

她带着药第二次去找逃犯,险些受到侵犯。是个教训。不说谎的人,不见得就不会做下可怕的事。

她奔向夜色中的手电光,以为得救了,却被抓了起来。

人们不断提问。你大晚上的在山上做什么?你是不是去找逃犯?他现在人在哪里?

她被他们口头和内在的攻击性逼迫得心力交瘁。她死守着沉默。

谢敛说,是和我约在山上。

真傻。

听说谢敛也被关了起来。

逃犯找到了。没完没了的审问还没有停。逃犯身上找到了药。

听说谢敛病了。

曾连长又单独审问她。不止一次的暗示,逃犯身上的药是谢敛给的。曾连长说,你不用维护他。这也是为你好。

从第一次看到曾连长,她就明确地感觉到了,对面那个男人的傲慢和欲望。雨夜里手电光打在她的脸上。像一朵不合时宜绽放的花,瑟瑟发抖。她的脖颈上留着逃犯造成的青印子而不自知,吸引了追捕者的目光。

曾连长说,要我说多少次你才能明白?人,我们已经抓到了。有没有协犯,性质是否严重,这些,都是一句话的事。我的一句话。

他四平八稳地坐在房间里唯一的椅子上。她只能坐在床边。他的目光让她想起那天夜里的逃犯。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平静得让自己惊讶。

你要怎样才可以放谢敛?

曾连长笑了。你倒是很关心他。要不是逃犯身上搜出药,我差点就相信了你们真的是在山上私会。你怎么不关心一下,你自己会不会有事。

她垂下眼睛,不去看他狼一样的笑容。她说,他没事就好。

事情总要有个代价。你是个聪明的姑娘。

曾连长说着,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拉开裤裆的拉链。

她仍然垂着眼,片刻之后,她起身走过去,在他的身前跪下。

谢敛曾经以为,李明远用一头尖的钢筋戳进自己大腿的那一刻,是此生最痛的瞬间。后来他知道自己错了。痛是一件会被不断更新的事。此刻在他的旧宿舍里,下关的关押乃至小街招待所的羁留已经被后来的无数个日夜抹淡,只留下薄薄的阴影,他这才知道,最痛的不是自己生理上遭受折磨,心理上遭到背叛。

目睹傅丹萍藏得最深的记忆,他痛到了极致。

他因此做了一件胆大妄为到要遭天谴的事。

这么痛就忘了吧!让丹萍不再记起,不用再隐隐作痛。他试图把那些黑暗的碎片抓在手里,却不慎打乱了一天一地的光与影。星图破碎。记忆像一张兜天揽地的巨网,猛然震动,无数碎片纷纷扬扬穿过网筛。

他惶然跑过她记忆的原野,却发现那上面不知何时沟壑遍生。他徘徊寻找,接着发现,有什么不对。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看见她的钢琴老师的身影逐渐变淡和泛白,像一闪而过的火苗,从她的记忆中消失。不再有课后的钢琴辅导,小小的她独自走回家。

他看见她从连队宿舍半夜出门去上厕所。空气中有不稳的气息,没发生任何事。

他看见她独自一人深夜上山割胶。那是为了偿清安红石的休假。蟒蛇无声地滑过她的身后,如一个来自过去的幽灵。那旁边没有他。

他看见她和安红石在泼水节的街道上行走。她们笑着躲开一盆凉水的袭击。下一刻不是焰火与发疯的牛,而是回程的卡车。她靠在安红石肩膀上睡着了。

所以消失的不仅是曾连长。不仅是那些不祥。还有他自身。

能怪谁呢?是怪自己的怜惜,还是怪自己的傲慢?以为有甲马纸的通心之力,便可以操控人的记忆。

十个月前,谢敛以为,送走傅丹萍,是自己最痛的一件事。那种痛楚不仅没有随着时间减缓,反而在无数个瞬间强烈地迸发出来,比腿疾复发更让人难受。

直到他在复旦大学的操场边上,被傅丹萍的妈妈打了一个耳光,听见她说,你有什么非把他带回去不可的理由,谢敛才感到,还有更大的痛等在前头。那是未知之痛。如果他的儿子继承了甲马纸的血脉,也许有一天,那个男孩会亲手揭开父母之间尘封的秘密。

谢敛想一想都觉得无法直面。但他仍努力维持镇定,对傅雪说,因为很有可能,我儿子会和我一样。那样的话,在我身边长大,至少我可以教他一些事。关于甲马纸。你先不要着急,我会告诉你甲马纸是什么……

他讲了自己和傅丹萍的相遇,以及后来的很多事。甚至没有回避那场监禁。他也说了自己用“追魂”窥探她,只是没提最后锥心刺骨的场面。他还提到傅丹萍的老师的自杀。并说,你知道她的性格的,她绝不会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如果我不是用甲马纸看到,你想,我怎么会知道。

为了让对方同意他带走儿子,谢敛不惜给出这最后一击。

傅丹萍的妈妈的脸色原本极白,这时丧失了全部的血色,如同纸糊的面具。她听到谢敛说出女儿“能看透谎言”,忍不住闭了下眼。看起来,那并不是震惊,而是验证了长久以来的猜想的不适。以谢敛的卫生员经历来看,有点像他对某人宣布你得了疟疾时,对方的反应。

他这边把能说的都说了,他原本该叫作岳母的女人用力说道,你讲的这些话,我一个字也不信。

谢敛的一颗心沉了下去。

却听她说,孩子你带走吧。

谢敛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接着说,不过我有个条件。

他看着她。

“你说,是因为失误,我家丹萍才会忘了你。我不管你是不是失误,但你可以再做一次吗?让她忘了……有过这个孩子。不,生过孩子的女人毕竟两样的,我只是要她忘了,孩子被顺利生了下来。就当孩子生下来就死了吧。我会和她说的。反正我这个妈也没讲过几句真话。她连她亲爹是谁都不晓得。”

谢敛没有立即回答。这次来上海,他们确实带了“追魂”。是谢敏带上的。谢敏说,你开头的事,我来收场。总不能就这么把娃娃抱走吧?谢敛无力反驳,只能看着姐姐把甲马纸收好。谢敏和傅丹萍妈妈是完全不同的两个女人,对现实的处理方式却出现了惊人的一致。他还被另一件事轻微地分神。以傅丹萍对人心的敏感,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的生父?他在她的记忆中确实没见到相关的碎屑。除非,那个人在她妈妈的心里,淡却或是被深藏,无法被读取。

四个人一起走回复旦大学教师宿舍的时候,自然而然地分作两处。谢敛和他姐姐走在后面,安红石在前面和傅雪说着什么,中间回头看了谢敛一眼。隔着一段距离,谢敛看不出那一眼包含的谴责。他脑子里转悠着傅丹萍妈妈最后说的一句话。

我女儿,你说她能看透人心。那有什么好?只会让日子难过。她现在总算变成正常人了。

谢敛想,我并没有讲,她怎么知道傅丹萍“变成正常人”了?难道说,傅丹萍的那种特殊,也是遗传?但他自知无法获得答案。

傅雪走在仍无法接受孩子将被抱走的安红石身旁,自言自语道:“没想到是个残疾人。”安红石正在说“你们没有权利替丹萍决定”,根本没注意。

到了楼下,谢敛表示,他就在这里等。安红石发现劝阻傅雪无效,就转过来冲她一直不愿意正眼看的谢敛说:“你这是人干的事吗?把孩子从亲妈身边抱走,还要让做妈妈的以为孩子死了?”在回家的路上,傅雪已经把他们异想天开的协议讲了一遍。

谢敏见弟弟不吭声,便在旁边说:“红石,娃娃是谢家的,要是在外面长大,对他也不好。”她以为自己说得够透彻了,却激起安红石一连串的诘问。

最后傅雪拉住安红石,“我知道你是为丹萍好。我是她妈,我难道不想为她好吗?”安红石还想再说什么,傅雪忽然在她面前跪下了。安红石惊得退了一步。谢家姐弟静立在旁边,如两尊高大的雕塑。

谢晔是个很乖的婴儿,两天三夜的火车旅程,他大多数时间都在睡,饿了就哭两声。谢敏用米粉调了水喂他,他吃的时候皱着眉,像个小老头。他的身上散发着淡淡的奶味,是在家里吃母乳留下的。谢敏知道,这味道终将消散。

尽管知道傅丹萍不记得谢敛也不记得自己,谢敏实际在安红石家看到傅丹萍的时候,还是很难过。傅丹萍的妈妈把她带进去,介绍说,是红石在云南的朋友。傅丹萍对谢敏说,你好。那样子完全是个陌生人,客客气气的。

以前她一直是喊“姐”的。

谢敛做的这都是什么事啊。要不是他是自己的亲弟弟,要不是他已经那么难过,谢敏很想再狠狠苛责他一顿。很多顿。

有过谢敛的前车之鉴,她在安红石家对傅丹萍用“追魂”的时候很小心。生怕损害了傅丹萍其他的记忆。小时候耿叔叔来家里,谈过二叔那些神乎其神的轶事。其中有一桩,就是二叔用甲马纸,让一个卖花生的女人忘记丧子之痛——她根本忘了自己有过一个孩子。后来谢敛效仿二叔的做法,对象同样是失去儿子的女人,他做的是让对方想起孩子死了。谢敛说,一张甲马纸,也有好多用法,最终能帮到人就行。可如今轮到谢家自己头上,却不是为了抚慰,而是为了夺取。谢敏当然不觉得心安理得,她只是出于理智,认定这是无奈之下的最好做法。让一个不记得自己丈夫是谁的女人独自抚养“来路不明”的儿子,并让流着谢家血的男孩在没有相关教导的环境中长大,对母子俩来说都会太过艰辛。

谢晔的名字是安红石取的。她说,日月光华的晔。我还没告诉丹萍。说的时候,她努力把视线从谢敏怀里的婴儿身上移开,似乎怕自己控制不住一把抢过去。

傅丹萍的妈妈只说了一句话,走了就不要回来。

谢敏听懂了,她指的不是自己和弟弟,而是这个孩子。不过,将来的事,谁知道呢?

就像在火车上的谢敏不会知道,很乖的婴儿,将会长成无法和别人在同一个房间里入睡的少年。谢晔和谢家任何人都不同,他不断有无法控制的“梦见”,让他深深困扰。谢敏不记得自己小时候有过类似的情形,但据大哥回忆,她和谢敛都有过,那是甲马纸操控者的天赋呈现,在童年时突然迸发一两次,之后便要借助甲马纸才能做到。但谢晔的状况一直持续下去,在他十来岁的时候也没有收敛的迹象。对谢晔的特异,做爸爸的似乎有心理准备。谢敛甚至编了一堆谎话骗儿子,说什么,小孩子就像没调好的天线。当谢晔问,为什么我总是看到别人的事,却从来没有看到家里人的?谢敛似乎如释重负地说,等你长大了就会看到的。

到上海坐的是硬座,回程因为有孩子,他们奢侈地买了卧铺票。谢敏随着火车的摇晃哄着怀里的谢晔,看看坐在对面卧铺下床的谢敛,心想,从此家里又多了一个不能提的人。

就算三姑在疯癫中回到三十多年前,也从来不提她的许大哥。谢敛和她,从此也将闭口不谈那个叫傅丹萍的女人。

不知道这孩子会不会像自己和谢敛一样,和甲马纸声息相通。

从此他就叫作谢晔了。

要是谢晔不懂甲马纸,也许未必是坏事。

谢敏没有忘记,一月,谢敛从农场回到家之后,做了一件可以说是发疯的事。他印了大概有十几二十张“哭神”,一次烧掉。那天东村的人们全都莫名哭泣。死了丈夫的哭自己的孤单。刚生了孩子的哭难测的前途。病人为得不到的健康哭泣。健康人为遇不到的好运哭泣。人们在家里哭,在田里哭,不能下床的老人在床上哭。还有人哭得晕了过去。谢敏偷偷摘了队里的一些菜回到家,看到谢敛站在院子里,火盆里火苗蹿腾,她第一反应是质问他烧了什么,却无法忍住从泪腺奔涌而出的泪水。她哭着想起犯下无可宽恕的过错的恋人,她和他之间,那些像是发生在前世的年轻时候的往事。她边哭边注意到,坐在堂屋门口的三姑,眼角也泛起泪光。那一刻,三姑心里想的又是什么呢?她是清醒的,还是仍然在时间的迷雾中徘徊?

而谢敛一直低头看着盆里的灰烬,没有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