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墙内的庄周

甲马 默音 第2页,共2页

“开药这么大方?”曾连长拿起止痛药的瓶子摇了摇。药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谢敛继续沉默。并不是有意这么做,此时此刻,他的大脑同时陷入了凝滞不前和高速运转。思维仿佛分成了两半。一个他在窃窃私语,丹萍真的和逃犯有关,她冒着大雨,半夜上山给逃犯送的药。另一个他反驳道,你知道她的,就像对邹二莲,她看到可怜的人就忍不住上前。她很可能根本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

曾连长像是对谢敛的一言不发有心理准备,他坐得更放松了些,双手在桌面上十指交叉。他的架势和神情都很眼熟,谢敛在记忆里翻拣之后想起,那是夏宁熹的习惯动作。谢德打过交道的三十多年前的审问者。

杨场长说:“小谢,你现在隐瞒也没有意义了。人都抓到了。”

曾连长以肉食动物的眼神看过来。谢敛在震惊的同时不着边际地想,夏宁熹的视线要内敛得多。他几个小时没说话,而且忘记喝水,开口时声音有点哑。

“药是我给的。”

说的时候他也觉得自己傻透了。顶下一件从未做过的事,只因为害怕傅丹萍卷入其中。这算什么?他们虽然亲近,并不是男女朋友。从去年到现在,他和她的关系没什么变化。有时候他和安红石嘻嘻哈哈的,反而有种莫名的亲近。要说他和傅丹萍最为接近的时候,只有他在蟒蛇跟前烧了“非虎”的那一回。

大概还应该算上那一记耳光。

她是整个农场除了老芮,唯一知道甲马纸是什么的人。他们没有就此聊过更多。谢敛能感觉到,傅丹萍有着奇异的平常心。她没有因此把他看作特殊的存在,不像李明远当年,在知道他的甲马纸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表现出畏惧和疏离,后来才好些。李明远不知道谢敏也会用甲马纸,要知道,说不定都谈不成对象。谢敛有时甚至觉得,派系斗争不过是一个送到眼前的时机,让李明远有机会做他一直想做的事。他们是朋友,但在另一方面,一个和别人不同的人,会激发铲除异类的心。

那之后李明远的遭遇和远遁,让谢敛一直没机会验证自己近乎无稽的猜测。他固执地认为,李明远再惨也好过自己。不是指腿的残疾,而是他丧失了甲马纸的能力。没有甲马纸的几年,现在回想起来,如同漫长的戴着脚镣的行走。没了甲马纸,他什么也不是,什么也不感兴趣。

因为安红石,他找回了失落的珍贵东西。因为傅丹萍,他知道了,就算有甲马纸,人也不能肆意妄为——而他多么放肆,曾以为甲马纸能解决所有问题。她唯一一次笔直地注视他。她打了他。她说,你没有权利这样做。她还说,谢敛,我好累。傅丹萍习惯于掩藏自己的想法和情绪,那些短暂的激烈瞬间,对谢敛来说是难得的接近。

现在就要为曾经的一点点接近,赔上自己的全部吗?

药是我给的。谢敛说完反而释然了。觉得自己傻,但是做对了。

杨场长沉默,大概仍在震惊中。曾连长说:“老杨,人我带走了。”

九点半的广播响了起来。在各个连队,这是熄灯的信号。谢敛被曾连长从他待了一整天的房间带出去,以为能看到傅丹萍,外面却只站着几个陌生人。其中一个好像是早上和曾连长一起的。

谢敛被带上一辆车,车开了没多久他便认出来,是去小街的方向。平时感觉有点远,开车很快就到了。下车后,他被带进小街唯一的招待所。

傅丹萍在哪里?你们把她放了吗?谢敛问,但没有人回答他。仿佛他的声音不过是空气中的震动。

那种熟悉的恐惧又来了。无论怎么分辩也没有人听。权力的嘴。审判的目光。他们给你定了罪。你承认或否认,都无法改变罪人的身份。谢敛在分场场部时的笃定不知去了哪里,他开始后悔自己的强出头。这样真的能救傅丹萍吗?会不会等着他们的,是同样糟糕的道路?

在招待所的房间里,连夜审问开始了。不断的提问,试探,恫吓,预设。

谢敛决定一个字都不再说了。他忽然理解了早上在开会的人群彼端望见的傅丹萍,她看起来是那么沉默和疲倦,整个人透出拒绝。她是不是也整夜没睡,经历反反复复的疲劳轰炸?

凌晨的时候,审讯者终于放谢敛睡觉。谢敛几乎在挨着枕头的瞬间就睡着了。他睡得天昏地暗,直到被一个奇怪的声音吵醒。格格格,格格。谢敛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牙齿在打架。冷的感觉是稍后传来的。透骨的冷。同时似乎有什么在体内灼烧。他意识到自己发烧了。比发烧更强烈的,是膝盖和后腰的酸疼。仿佛有人在用锯子一点点锯开骨头。他在招待所冷硬的床褥上蜷成一团,把被子紧了紧,心说不好。

疟疾的症状因人而异。最常见的就是人在高烧中自我感觉忽冷忽热,冷起来直发抖,所以民间又把疟疾叫作“打摆子”。谢敛不止一次给知青们开过奎宁药片。治疟疾,这是最有效的药,如果还不行,得转到总场医院挂水。以谢敛的经验,疟疾死不了人,痊愈快慢,那要看个人体质。也听说过其他分场的知青因为奎宁过敏出事的。和得疟疾的知青打交道多了,谢敛从他们口中得知,疟疾最难受的不是发烧,而是那种全身酸疼的劲。有个男知青在痊愈后说,疼得好像有虫子在骨头里钻洞,恨不得有人把自己的身体劈开,赶走看不见的虫子。

对时间的感觉变得模糊,睡睡醒醒,仿佛过了许久。虫还在。疼痛和高烧的双重折磨下,谢敛的意识变得含混。有人进来,说了什么。不知是谁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又是说话声。抖成这样,怕是打摆子。谢敛想说,是呢。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把他扶起来,喂他吃药。吞咽的时候,喉咙口如同顶着一团棉花,谢敛费劲地把药片和水一起咽了。他朦胧地以为那人是曹方。他想问傅丹萍怎么样了,到最后也没能发出声音。

曾连长的专案组一共来了五个人,住在小街的招待所。曾连长和一个下属一间,另外三人一间。他们其实来了有几天了,每天在山里转悠。一开始没找当地支援,是怕打草惊蛇。第三天的晚上,搜寻有了突破,在山上发现了傅丹萍。那之后曾连长开始撒网,留了两个人在山上调配,派出所和民兵都上了,开展地毯式搜索。果然当天还没入夜,逃犯就被找到了。

随着逃犯一起被找到的药,让傅丹萍的嫌疑松动了,反倒是谢敛成了新的怀疑对象。按理傅丹萍这时就该被释放,杨场长试着问了声,曾连长说,我们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也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后来,谢敛当着杨场长的面,承认了是他给逃犯的药。可就这样傅丹萍也没被放掉,曾连长的人带着她和逃犯先回了小街,然后是谢敛。对七分场来说,这是没有前例的大事。两个人被抓,看起来很严重。

对七分场支书芮松来说,这是杨场长借题发挥的挑衅。

芮松从昨天到现在窝着一肚子的火。他喝完酒一觉醒来,分场仿佛换了天地。杨场长说要配合专案组办案,把办公室腾出来给曾连长一行。在山上抓了傅丹萍不算,还在场部扣了谢敛。芮松去找曾连长,很想当面对他嚷,到底农场是谁说了算,这是你的地盘吗?他还没来得及表示意见,杨场长说,我们平时管得太松了,所以年轻人才这么散漫。老芮啊,我们都要自我检讨。

于是芮松明白了,抓谢敛不是重点,人家这是敲山震虎。他也不是没听说谢敛把事情往身上揽,所谓“英雄难过美人关”,真让人头疼。

芮松没了办公室,闷闷地在曹方的会计室坐了。五点多,新的消息传来,逃犯抓到了。芮松想,抓到就好。那边抓到,这边可以放人了。

接着就听说,逃犯的腿受了伤,身上有药。等曾连长的人去卫生处查对,芮松坐不住了,趁谢敛门口看守的人去上厕所,用备份钥匙开门进去叮嘱一番。可没想到,虽然有他的预防针,谢敛还是一根筋地往人枪口上撞。撞也没用啊。傅丹萍照样被扣着。当晚他们就和逃犯被一锅端地带走了。

晚上,芮松一个人在屋里喝闷酒,想起姐夫在世时讲过的谢敛二叔的事。耿耀说,谢德啊,可以说神乎其神。不过我始终搞不懂,他怎么会喜欢上联大的女学生。那个苏小姐是个凡事强出头的女人,说得不好听,就是个惹祸精。哎,谢德的眼光也是特别。他死得早,要不然,也不知道他们最后会怎样……

芮松想,惹祸精三个字,送给傅丹萍才合适。

第二天一早,他就上总场告状去了。

安红石在这天翘班来了场部。她听说逃犯已被抓获,却不见傅丹萍回来。人没到,流言到了。有说傅丹萍和谢敛在山上私通的。有说傅丹萍和逃犯有一腿的——安红石想,真荒谬!还有人说,逃犯身上带着治伤的药,现在谢敛的嫌疑最大。总之众说纷纭,对安红石来说,没有一种说法听起来让人安心。

场部显得空旷,似乎有一半人没上班。安红石找到曹会计,问他,老芮呢?曹会计表示不知道。安红石又问,谢敛和傅丹萍呢?曹会计从账本上抬起头说,被带走了,好像在小街招待所。

安红石又走了一个小时,来到小街。这里是知青们周末“进城”的目的地,买东西,寄信,和朋友碰面。今天是工作日,街上没什么人。她到了招待所,大门口守着个男的,问她,你哪个单位的,找谁?

安红石只能在街上转圈。她看见有辆车在门口停了,一个背着帆布包的人和司机一起下了车,进了招待所。背包的人又出来了,司机没跟在旁边,那人走到街边杂货店张望,似乎对这里不大熟悉。安红石凑上去问他,认不认识招待所里的曾连长。结果那人是总场医院的医生,被曾连长的人临时借过来的。

原来谢敛在招待所发了疟疾。说是刚给他吃了药。

安红石一听就急了,说,得了疟疾还被关着,这像话吗?不应该送医院吗?

医生说,是你的朋友?到底犯了什么事?

安红石把谢敛的遭遇解释了一遍,说他肯定是被冤枉的。医生人不错,安慰了她,说等查清应该就会被释放的,再说也没送进局子,只是临时押在这里。安红石又问谢敛的病情如何,医生说,药吃了,接下来就看他自己的抵抗力了。这话听起来不大专业。不过回想起来,作为卫生员的谢敛也说过类似的话。

谢敛的疟疾在二十四小时后仍未消退,而他本人早已失去了时间的概念,只是不断被疼痛刺激醒来,又因为体力衰微再度陷入昏沉。

梦一个接着一个,连绵成片。其中既有他自身不断重复的那个噩梦,也有他从前借由甲马纸见到的,属于他人的更久远的映照。还有些纷纷扬扬的碎片,呼啸着将他卷入其中。那是从小街招待所内,一直到长不过百米的街道那头的邮局,整条街上的人们的种种过往。碎片太过零碎和纷乱,谢敛无法辨认细节,只是被其中隐藏的情绪不断洗刷,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痛,就像神经被置于冰水里,火苗上。

上一次做这样的乱梦,是他的腿受伤在医院度过的那几天。同房病友的惨痛叠加在他的身上,如同一道道勒身的棘刺。有人在睡梦中低声哭泣,谢敛也跟着哭。他被无边无际的他人的痛包围了,在梦境中再一次踉跄于苍山之上。他没有穿鞋,每走一步都从脚下传来钻心的疼。太阳明晃晃地照着他的眼,两侧挂着雪层的山路蜿蜒无尽。

时隔八年,谢敛又一次在梦中跋涉。不同的是,这一次他爬的不是苍山,而是种满了橡胶林的山。无数笔直的树干构成一道帷幕。他前面有个女人的身影。是傅丹萍。谢敛在梦里没有腿疾,他像从前一样迈着两条长腿,飞快地穿过树林,迈上梯台,去追赶那个身影。可不管怎么追,和傅丹萍的距离都不见缩短。

丹萍!他沉沉地低喃。

有人往他嘴里灌下液体。火辣辣的,似乎不是水。烧得厉害,谢敛一天一夜没起身上过厕所,也没有尿意。他的口腔黏膜像是变成了铠甲,硬而麻木。他张了张嘴,又有更多的液体被灌进来。他开始咳嗽。隐约听见有人说,你慢一点,会不会喂啊。喝下去的液体像一把火,烧灼着他久未进食的食道。那感觉真要命。奇怪的是,与此同时,长久充斥在骨头深处的酸痛平息了几分。他的眼皮颤了颤,又被拖入新一轮梦境。

那个人在前一天的夜里出现在她去厕所的路上。她一开始以为是坏人,想喊。

他紧张地退开一些,说,我不是坏人。你是知青对吗?我也是,以前是。

他说他被人冤枉了,和他吵过架的人死于非命,他现在是最大的嫌疑犯,只能逃跑。他还说,要不是伤了腿,他早就逃远了。

他把裤脚挽起来,她用手电一照,光圈里是被蛇咬过的伤口。有点化脓。伤在膝盖底下一点,他跛行的姿势和谢敛不大一样。

能感觉到这个人没有说谎,虽然作为知青,他看起来有点老。还有种说不出的锋利气质。大概是胡子的关系。他有点可怜地问,有吃的吗?

她没有吃的。除非等天亮之后到食堂打饭。她教他怎么躲藏。你从这条路出去,翻一座山,第二座山的半山腰有个山洞,是以前挖了做防空洞的。你到那里等着,我明天抽空给你带点吃的。

上午除草的片区离那座山有段距离,她到下午快收工才有空当过去。他把饭盒里的白饭和一点水煮茄子扒拉几口就吞咽完毕。他抹抹嘴,叹息道,现在死了也值了。

她说,你说谎。

那人猝不及防,抬头看她。

你根本就不想死,何必这么说。

胡茬里的笑容绽开。是啊。你没说错。

他片刻后又说,你对我的恩情,我不会忘记。虽然将来可能不会有再见和报答你的机会。

其实没必要专程为那个逃亡者去拿药,她很清楚。但左思右想,她还是去了场部。谢敛不在。她从花盆底下拿了钥匙进的卫生处。当晚下起了大雨。她在床上想,去,还是不去?早知道就不要和他说再歇一晚了,让人空等,总有些歉意。

她最后还是去了,带着晚饭和药。吃完之后,他反常地安静。此前一直说个没完的人。他说自己是重庆人,六八届的插队知青。两年后被送去念工农兵大学,毕业后分配回景洪,在军队的宣传部门工作。文职,有军衔。所以他这是逃兵还是怎么的?她没多问,任他的话题跳来跳去。他说自己学过好些年音乐,要不是当知青的头两年出了事,他会继续深造。他伸出手给她看,左手缺了两根手指。再也不能弹琴了。他的语气淡漠。

当一个人喋喋不休,可能是在遮掩什么。他突然沉默,被遮掩的东西反而变得明显。她感觉不对,起身说,下雨呢,我走了。雨衣贴在身上,又闷又热。他猛然抬头,目光灼灼。不等雨停?明天我就见不到你了。

他扑上来的时候,她努力挣扎,并且狠狠咬了他。大概咬在肩膀上。趁他一时狼狈,她仓皇逃离,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出了山洞。嘴里一股咸腥味。不知道是他的血还是自己的眼泪。她在雨里慌不择路地下山,连雨帽也没拉上去。中间摔了一跤,丢了电筒。山是巨大的黑色块体。让她想起割胶遇见谢敛那次。那也是夜里,但谢敛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不像那个人,情绪激昂如绷紧的琴弦,瞬间变成了兽。

远远的有电筒光,不止一道。这样的雨夜,山上怎么会有人?她不及细想,朝电筒光奔去,边奔边喊。那边像是听到了,光线有一会凝滞不动,接着朝她照过来。光打在她的脸上,她隔着光看见雨,从天空和树梢顶上哗然而下。

烧终于退了,但谢敛仍一脸呆滞。曾连长说,发两天烧不至于就这样吧?没烧坏吧?

一个陌生的男人说,按理不会,再等等。

他们离开后,谢敛在床上翻了个身。嘴里和鼻腔有种奇怪的回味。他爬起来,从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水,这才意识到那是酒在口腔里发酵的气息。和宿醉醒来很像。治疟疾用药酒?谢敛感到自己的医学常识受到了挑战。

在梦里目睹的,是傅丹萍的经历。和谢敛的猜测也没差太多。她一贯的心软加上多事,差点把她自己给赔进去。那个逃犯真不是东西。不,现在这样被他连累,赔得实在太多。谢敛试图回忆逃犯的名字,只想起他姓廖。

姓廖的不知有没有供出是谁给他的药。最好他懂得廉耻和感恩,没多嘴。

关于傅丹萍的梦境还有些破碎的片段。像是她的童年。泡泡纱裙子。油炸的小食,面粉和萝卜丝混在一起,圆圆的像个元宝。一个女人的说话声。如同收音机的频道没有对准,话语没连成句子就滚过去了。一双弹钢琴的手,手形优美。碗里化开的奶油味的冰品。绿豆汤。夏夜被蚊子咬醒,一摸胳膊,纵横交错是凉席的印子。

可能的话,谢敛想一直在她小时候的世界里徜徉。对他来说是那样陌生的城市女孩的过往。既亲近,又遥不可及。他心里生出莫名的柔情,为那个在雨夜奔逃的狼狈女子,为她从上海到云南的回不去的旅程。

醒来,意味着要面对现实。回到被囚禁的房间。

昔者庄周梦为蝴蝶。

谢敛没读过多少古文,《庄子》的这一段,是白医生讲给他听的。白医生说,你家的人,都是某种意义上的庄周。谢敛从前不理解他这句话的意思,现在若有所悟。

不久,有了尿意。谢敛走到门口喊人,门开了。他慢慢挪到走廊尽头的厕所,脚步虚软。尿了长而又长的一泡尿。仿佛连最后一丝软弱也随着水分排出体外,回房间的时候,谢敛下定了决心。

他决定坚持之前一时冲动的说法,就说,药是自己给那个逃犯的。

然而又等了很久,曾连长也没来。倒是来了个医生,他看了谢敛的状况,说应该没大碍了。谢敛认出这就是前面说“再等等”的人,问他,你是用酒给我治的疟疾吗,什么酒这么神?

医生愣了愣才说,酒是你朋友弄来的。她昨天就来过,人家不让她进来看你。你烧了一天一夜。今天早上我来的时候又遇到她,她让我无论如何把酒带给你喝。说是从布依族的寨子讨来的药酒。

谢敛也诧异了,问,我朋友?

是个女知青,姓安。

医生让谢敛吃药巩固一下,留下药就走了。谢敛吃了曾连长的人送来的病号粥,又睡了。这一回睡得很沉,没再做梦。

第二天,出乎谢敛意料的是,昨天送粥的那人过来通知他,你可以走了。

谢敛当即问,傅丹萍呢?

她昨天就走了。

谢敛还想问什么,对方说,没事了不是挺好的吗,还磨磨蹭蹭的干吗,你以为这里是疗养院啊!

他走到招待所外面,恍如隔世。对时间的概念变得混乱,他想,我到底在里面待了几天?这时一个人忽然冲过来,一把抱住他,接着就开始哭。

是安红石。谢敛一下下拍着她的背,说,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很多事都要事后看,才能厘清头绪。谢敛和傅丹萍最终能够回分场和连队,芮松到总场的交涉,或多或少起了作用。据说那个逃犯也交代了,药是他从场部偷的。他说不清具体怎么偷的,曾连长认为有疑点,所以把两名嫌疑对象多扣了一阵。但就算有人协助逃犯,也只是外围的细节。该抓的人反正是抓到了。

谢敛要过若干时日,才有余暇问安红石药酒的事。安红石听总场医生说谢敛一直没退烧,心里着急,她想起布依族寨子的老蒲算是个医生,便去找他,问他有没有什么治疟疾的偏方。她说,谁能想到那个不着调的老头,给我的是他自己泡的药酒。我想那就拿去试试吧,死马当活马医。陈宁打断她道,你的意思是,谢敛是死马?几个人笑成一堆。谢敛和傅丹萍没有笑。安红石感到,自从那起无妄之灾的监禁事件之后,丹萍总显得郁郁寡欢。谢敛也不像从前那么活泼了。不,应该说他现在和更早以前一样,很少大笑,眼睛里藏着心事。好像只有去年年底到今年上半年,他有种近乎反常的开朗。

安红石没对任何人说起的是,去寨子的必经之路上,桥被雨天涨水的勐龙河冲垮了。和去年不敢过河摘芽条那次不同的是,她只迟疑片刻,就跳进水量增大一倍的河里,奋力游向对岸。

大概只有傅丹萍猜到安红石为谢敛做了什么。她比谢敛早一天被放出来,回了连队,却不见安红石。天擦黑的时候安红石才回来,样子很疲倦。第二天,傅丹萍看见安红石早上洗了晾在外面的衣服。白衬衫上到处是红色沙土的痕迹,看起来是再也洗不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