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从勐龙河到毗雌河

甲马 默音 第2页,共2页

陈宁等许毅飞走后笑了一声,说,他怂得很,我们不管他。傅丹萍从屋里拿了三只搪瓷口缸,她喝不了几口,和安红石共一杯。陈宁往里面各倒了几厘米高的酒。米酒大概有四五十度,安红石咽下一大口,喉头猝不及防被辣了下,不觉哈了口气。谢敛看着她笑。

“你笑什么?”

“觉得你好玩呗。”他漫不经心,笑得更可恶了。

安红石决定不理他。看到谢敛和傅丹萍一起出现的瞬间,她才惊觉,自己回来最想见到的人居然不是丹萍,而是这个几乎没怎么单独相处过的男人。可能因为当初他果断开了一枪,从疯牛跟前把她救下,让他有了和别人不同的分量。来得太迟的自我意识,也让她生出莫名的惶恐。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喜欢一个云南本地人,何况谢敛的外在条件,光说他的腿吧,就比别人差一截。

偏偏也姓谢,真讽刺。

她还注意到,谢敛和丹萍之间有种无以名之的亲密。都是些细节。例如她给他拿草墩,他不说谢谢。他坐下的时候,丹萍的视线有意无意地牵挂着他的动作。

粗线条的安红石会注意到这些,连她本人也感到意外。她自我告诫,别做傻事。在农场谈恋爱是多么不合时宜,难道真打算扎根于此不成?找机会也要和丹萍说一下,别被感情冲昏了头脑。

不过等喝到第二杯酒,安红石便把理智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她不知怎的说起了这次探亲的事,那些她原本只想和丹萍一个人聊的话多了两个听众。谢敛是她选择的听众,陈宁是捎带的。她在微醺中想,都是朋友,没——关系。

谢敛一直沉默地倾听,陈宁也有了几分醉意,大着舌头问,红石,你妈为什么会被弄到苏北农场?安红石嗤笑一声说,因为她固执!

“她看起来温和,其实骨子里固执得要死。她从来不肯忘记她的初恋男友,她为了那个人挨批斗,遭折磨,都不愿说半句违背那个人的话。人家说那个人是国民党特务,她否认。人家说那个人的甲马纸是蛊惑人的邪道,她说甲马纸是云南人的传统。这种时候只要退一步就可以了嘛!可她偏不。”

甲马纸是什么东西?陈宁又问。他和安红石都没注意到谢敛的神色变了,傅丹萍若有所思地望着谢敛。

安红石起身回屋,拿了一个小布包出来。理智在一下下敲门,轻声问她,你确定要给人看?这是你妈妈最珍视的东西,当作护身符给你的。她感到那敲门声极其烦人,没加理会。

“就是这个。”她把东西递给傅丹萍,意思是让她打开。傅丹萍却直接递给了谢敛。安红石心里翻起一朵不快的小浪花,嘴上却煞不住:“也是邪门,前几年闹白蚁,我的箱子不是樟木的,被白蚁吃了半截,里面的草纸都被啃光了。只有这个,放在箱子里,一点事没有。”

谢敛要努力控制自己,才不至于手抖。甲马纸很多地方都有卖,他心想,也可能是安红石的妈当年遇到的人是个卖甲马纸的。对,做小生意嘛。也算常见。不见得和我家有什么关系。

布包里面是张折成几折的白纸。墨迹透过纸背。纸很旧了,折痕起毛。谢敛小心地展开。

那东西呈现在他眼前,如同当头一击。

虚空过往。

他坐得离安红石很近,这时忍不住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你妈妈是不是姓苏?”

“你怎么知道?”她喃喃地反问。

谢敛没有回答她。该怎么对她说,爸在喝多了的时候提起过早逝的二叔,还有一位“苏小姐”,那是个从上海到昆明念书的学生。爸说,要是你二叔没有死,她应该会成为二婶。第二天清醒了,爸就不再提旧事。至于三姑,不要指望听她谈论二叔。在她神志不清的日子里,会把谢敦和谢敛认作“大哥”“二哥”。谢敛的爸,她的亲大哥,则被她看作一个远房亲戚。爸从来不会试图纠正疯癫的妹妹,有时候她不疯了,喊他“大哥”,他反而有些愣怔。

有一次也是在酒后,爸对当时还在念小学的谢敛说,三个儿女,你最像你二叔。他的甲马纸才叫玩得转呢,比你姐还得行。

谢家三兄妹,大哥谢敦完全驱使不了甲马纸,谢敛的入门老师是姐姐谢敏。爸曾经提到过,二叔甚至可以不用甲马纸,光靠专注就能洞察别人从前的一些事。听起来十分了得。爸说自己像“得行”(能干)的二叔,谢敛暗自欣喜。却见爸叹了口气,又说,我们家,得行的人运道都不大好,看看你二叔和三姑就知道了。这一点,你最好不要像你二叔。

那之后过了若干年,他伤了腿,在伤口发炎的高烧中不断看到谵妄的幻象,被同病房其他人的记忆折磨到神志不清。那时他在崩溃的边缘想,也许我终究还是像二叔,运道不好。

他最终好了起来,被送回家休养。妈看到儿子一条腿变成半残,哭到昏过去。家里其他人试图瞒着妈,不让她知道伤了谢敛的人是谁。但谢敛觉得,妈最终还是从什么人那里听说了。妈后来一直郁郁不乐,两年以后就走了。他忍不住觉得,那笔账,还要算上妈的过世。总是有这个或那个人劝他,李明远都已经被打成那样了,可以说比你更惨,你还想怎样?

谢敛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想怎样。有时,他想找到李明远问一句,为什么。更多时候,他很怕自己会在见到对方的第一时间暴怒起来,做出无法控制的行为。

他丧失了和甲马纸有关的一切能力,究竟是因为那场持续几天几夜的高烧,还是由于他内心淤积的恨意呢?那恨像一只手,攥着他的心脏。又像一堵墙,把他和昨日的自己隔绝在两旁。

谢敛出神良久,连陈宁把那张甲马纸从他手中抽走都没意识到。安红石还不算太迷糊,对陈宁说,你轻点,别扯坏了。

陈宁把甲马纸翻来覆去看了下,说,和年画差不多嘛,看着有点粗。这就是你妈妈的定情信物?他正要还给安红石,谢敛又把那张纸顺回去了,小心地按原样包好。

“可以借我几天吗?不,一晚上就好。”谢敛无比诚恳地对安红石说。

要是在白天,在清醒的情况下,安红石一定不会答应这么匪夷所思的要求。大概是酒意,或是他的眼神,让她点了头。她要到第二天早上起来,才慌忙责怪傅丹萍道,你当时怎么不拦着我。

傅丹萍说,你都点头了,我要拦着,不是很奇怪吗?安红石觉得这话怎么听怎么偏心,明明就是因为谢敛想借去,丹萍才在旁边装聋作哑。她也纳闷谢敛的举动,就算大家都喝多了吧,你把甲马纸借去,是什么用意。

结果她没能要回那张甲马纸。因为就在第二天,场部的仓库失火了。

从安红石那里拿到“虚空过往”的当晚,谢敛在灯下对着它发了很久的呆。

虚空过往。

以我之身,寄汝之眼,交付此心,以甲马纸为凭。

是谢家人能给出的最大的寄托与信赖。被托付的一方通常不解其意。谢敛不知道爸有没有给过妈同样的甲马纸。谢家的每一个后代,不论将来是否呈现“梦见”的能力,在出生后不久,会由长辈给出由其赋予了意义的“虚空过往”,甲马纸将承载他或她今后的岁月。“梦见”这个词很可能是三姑一时兴起编造的,谢敛觉得很贴切。毕竟,谢家人正是以甲马纸作引,在梦里看透别人的从前。

谢家三兄妹的甲马纸不是由爸,而是由三姑给的。说也奇怪,他们每个人出生的那几天,三姑的神志都相当清醒。她知道自家大哥既没有能力也没有意愿给儿女“虚空过往”,于是默默地印好了,将自己的精神力灌注其中。谢敛来景洪的时候,踌躇之后还是带了一些甲马纸,其中就包括他自己那张“虚空”。即便他丧失了甲马纸的能力,虚空过往的眼睛也会在某处注视着他,如同注视过他家的祖祖辈辈。

他触摸着因年深日久变得暗淡的甲马纸的图案,遗憾的是,如今的他甚至无法感知到它是否“活着”。

据说最初“虚空”是为了延续家族而创立,一旦族中有谁意外亡故,族人通过他留下的“虚空”,便能查知死亡的背后是否有凶手存在。谢家原本是大族,后来逐渐衰微,混迹于民间,成了偶尔贩卖没有力量的甲马纸的“江湖骗子”。而用于了断恩怨的这一张甲马纸,不知何时也变成了山盟海誓的道具。

谢敛想,看来二叔和安红石的妈妈,的确像爸说的那样,原本是一对。据说二叔死于日军飞机的轰炸,先是二叔之死,后来,三姑的对象也意外身亡,三姑接连受了刺激,才变成疯癫的状态。又有谁能想到,一个死了那么多年的人,会给他当初希望好好对待的女人留下那么糟糕的影响。多年之后,她正是因为他,被迫开始一种比坐牢只好少许的生活。她和别人的女儿来到云南,提起他时,那么愤懑的口吻。

要怎么对安红石解释自己知道的一切呢?能否缓和她的尖锐不满?或者,应该什么都不说?

如果我没有变成现在这样,虚空过往……烧掉它,我就能知道二叔当时的种种。

谢敛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那可是安红石的母亲视若珍宝的东西,不然也不会让女儿带在身边。他苦笑起来,这才发现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只好勉强躺下。倒没有预想的失眠,他很快睡着了,接下来,他做了梦。

那是个在他的一生中不断重复的梦。因为重复太多,每当做那个梦,他的一部分清晰地知道,是梦。然而认识到是梦并不能改变置身其中的痛苦。就像“梦见”明明不是自己的记忆,情绪仍会踩着记忆的主人留下的痕迹,从不偏移。他人的痛变成自己的,他人的幸福也仿佛是自己的。虚幻又实在。

和“梦见”不同的是,那个梦是真实发生过的,发生在他的自身。

苍山越往上越冷。试图翻越冬天的苍山,本就是自不量力。阳光也驱不散入骨的寒意,他的脚被冻得没了知觉,只是机械地迈步。和他一道的两个人,一个在山脚打了退堂鼓。另一个到了半山腰开始劝他,小谢,我们回去吧,回去不至于死,再走下去,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他咬牙继续往上爬,脚滑了一下,重重地摔倒,结霜的草冰凉地抵着他的颧骨。有好一会儿,他瘫在地上爬不起来,索性翻了个身,望着遥不可及的天空。天蓝得刺眼,像在嘲讽他试图翻越雪山逃回老家的疯狂举动。同伴艰难地走过来拉他。走,你疯了啊躺在这里。他干渴极了,拔了一把身下的草茎,连着雪和泥塞进嘴里,嚼来嚼去都是血的味道。同伴惊骇地看着他,他抹了一下嘴,才发现一手的血,嘴唇早就干裂了。他终于爬起来,头重脚轻地晃了两下,对同伴说,回去吧,没理由让你陪我找死。

视线忽然一暗。空气的质地也变了。不再是冬日的苍山。他在室内,手被反绑着。麻绳带来的僵硬和疼痛随着时间变得模糊。房间里有人在磨牙,有人在梦里叹气。他大部分时间背靠着墙坐在地上。这间原来是劳保用品仓库的房间没有窗,很难判断外面天亮了没有。除了他,其他人都没有被绑。可谓额外的优待,虽然他在派系里从来不是个重要人物。他尽量不去猜测自己被捆绑是为了什么,试图把注意力放在一些小事上。例如,昨天爬过墙壁的一只蜘蛛。还有每次上厕所时喊看守,之后能有的短暂的松绑时间。他也想过逃跑,权衡之后发现很难。他身无寸铁,他们搜走了他的甲马纸。其实他也做不了什么。传说在抗清的战役中,谢家人曾以甲马纸出入敌阵,如入无人之境。那该是怎样一种强大的精神力?就算有甲马纸在,谢敛觉得自己虚弱得连一个孩子都影响不了。

门开了。外面的冷空气和光线漏进来一些。原来已是白天。有人进来,喊了几个人的名字。谢敛。听到喊到自己,他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那人又高声重复了一遍。他说,我起不来。那人不耐烦地走过来,拽了一下没拽起他,又喊了另一个人。两个人把他弄起来之后,他才意识到腿麻了。他忍着腿上像蚂蚁爬过的酥痒,走了出去。

他在这几天已经习惯了挨打。有的人被喊出去之后再也没有回来。比起肉体上实实在在的痛苦,猜测那些人去了哪里,更加煎熬。他和同伴们很少交谈,因为不知道此刻的谈话又会蕴含着什么新的危险。

审讯一开始仍然是围绕那些他没有说过的话,没有做过的事。

“把你们暗杀团的人员名单交代一下!”

“我没听说过什么暗杀团。”

“那你当时为什么试图翻雪山逃跑?”

“你们到处抓人,我不跑,难道留在下关让你们抓?”他虚弱地说,“虽然还是被你们抓到了。”

一个新的声音加入进来,尖锐地震荡他的耳膜。“老实交代,你带着你家的甲马纸,打算做什么?”

那个声音很熟悉。他的左眼被打肿了,只能努力歪过头,用右眼去看。等到看清对方,他那颗最无助的时候仍有一根线牵系住的心,忽然有种空落落的下坠感,就好像——线断了。他闭紧了嘴,不再回答他们的问题。他的沉默换来更剧烈的毒打。最后,对方不耐烦了,将一根磨尖的钢筋扎进他的大腿。痛楚贯穿了他的全部。他张开嘴开始嚎叫。

然而叫不出声。每次都是在这时,谢敛从梦中惊醒,大张着口,紧握着拳头。他心跳如鼓,皮肤绷紧在身体的表面,冒着汗。他努力吸气,再呼出,对自己说,是梦。是梦。腿上的伤传来不祥的钝痛,仿佛把他带回到受伤后高烧呓语的日子。一根钢筋不过是普通的凶器,造成更大伤害的是那上面的锈毒。他烧了三天,据说能活下来是个奇迹。他那一派的人等到了公正,有些人死了,也有些人像他一样被送到医院。等他从医院出来,才知道捅他的李明远在之后的“清理”中被人毒打,据说打坏了一只腰子。同派系的人说,你的仇算是报了。他木然地想,是吗,阿远是我的仇人吗?那么把阿远变成废人的仇人又在哪里?是派系,是个人?还是这片仿佛鲜血染就的红土本身?

有时他感到自己心里有个无限大的洞。就好像,那根戳进腿里的带锈的钢筋,同时也洞穿了他的心,造成看不见的溃烂,而那种腐烂还在加剧,随着每一次噩梦的重现。

最先传来的是声音。人的喊声。敲脸盆的咣咣声。脚步声。陌生的嘈杂让谢敛以为,自己仍然在做梦。他在床上愣了片刻,爬起来,几乎是迷迷糊糊地把床头柜上的甲马纸揣进衬衫的胸前口袋,下意识觉得不能把它随便搁在外面。他忍着哈欠走到门口,往外一看,这下彻底醒了。

和他住的宿舍隔着院子斜斜相对的场部仓库,是那片喧闹的中心。不断有人影在那边跑来跑去,人们手里拿着盆或桶。仓库冒着烟,散发着呛人的苦味。那是燃烧造成的焦糊气味。看不见火光,但想必火苗并未全熄,因为黑烟以诡异的形态不断从门窗和各个缝隙涌出,像某种活物。

谢敛发呆的工夫并不长,他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又尖又曲折地响起:“救人啊,还有人在里面!”他一下子没认出呼喊的人是谁,想了想便回屋裹了床棉被,朝仓库冲过去。他跑步的姿势滑稽又豪迈。在门口,有人扯住他,浇了一盆水在他身上,他甚至来不及看那人是谁,便顶着棉被,用力扭着僵直的左腿,迈了进去。

进门后才看见火。火比屋外的烟更像活的,从这里窜到那里,伸着爪子,呲着牙。他感觉到灼热的痛,来不及关注自己有哪里被火挠到,眯着眼四处看。接着他猝不及防地咳嗽起来,视线变得模糊。迟来的恐惧在心上绽开。难道我今天要死在这里?谢敛想。

不,不会的。要死的话那个时候死掉就好了,一了百了。当时既然能活下来,我今后也会活下去。即便腿残了,人废了,甲马纸烧不动了。

甲马纸……

有什么闪过谢敛的脑际,太仓促,捕捉不到。他的视线终于锁定一个伏在地上的身影。那人一动不动,像是昏过去了,又像是死了。他以自己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一拐一拐地走过去,拽起那人,才发现是个女的。他用棉被裹住那个女人,一边咳嗽一边把她往外拖。背起来走也许更快些,但要命的是他的左腿这时钻心地疼了起来。接着是手肘,肩膀。他一低头,发现自己身上蹿着火苗。他咬牙继续往外挪,女人被他像行李一样拖着,没有醒。快到门口的时候,眼前一晃,一根木梁砸下来,还好他走得不够快,再快一点就被压在那底下了。他恨恨地把女人半拖半抱,迈过那根半燃的木梁。被水浸透的棉被加上一个大活人的分量,死沉。

一出门谢敛就倒在地上,呼呼直喘气。他身上四处冒火,赶紧有人上前帮他把火扑灭了。他甚至来不及看自己救出来的人是死是活,究竟是谁,就被一股更大的力量牢牢攥住。那是他熟悉的无可抗拒的梦境之力,来自最深最寂静之地。

谢敛在跌入他此生最长一次“梦见”之前,对外界最后的认识,是老芮的咆哮:“你们一群人都是吃干饭的,让一个瘸子进去救人!还有你,你好意思自己逃出来扔下她!你怎么做得出来!”

谢敛不知道那个“你”是谁,下一刻,他在不断失速的意识中成为他家族中的另一个人——他的二叔。

他胸前口袋里的“虚空过往”,早已在他弯腰用被子裹住女人的过程中掉在仓库里,此时悉数化成了灰。

四连这边,安红石酒醒之后口渴,起得比平时早。她对稍后起来的傅丹萍多少有些埋怨,为的是丹萍昨晚没有拦住她,不仅把妈妈给的甲马纸拿出来给人看,还被谢敛借走了。她喝酒纵然会发点酒疯,第二天醒来总是清楚地记得喝酒过程中的一切,所以她对男知青们所谓的“喝酒忘事”,一向抱有质疑。

傅丹萍说:“看你急的!谢敛还会把你的东西给贪了不成?傍晚下班去找他拿就是了。”

从场部通到连队的高音喇叭响了起来,屋里的两个人一时间没认出来,那个仓促含糊的声音来自老芮。

喇叭里说:“紧急通知!各连队负责人到场部集合!紧急通知!”

知青们陆续三五成群地聚集在门外,议论纷纷。王连长和常植道都不见人,大概听了广播就往场部去了。看这样子,今天不去干活也没人管。安红石决定趁乱去场部找谢敛,要回甲马纸。她对傅丹萍说,我要去场部,你和我去吗?问完才发现,自己其实是希望傅丹萍说不的。她正在为自己的别扭感到一层新的别扭,傅丹萍说,一起去看看吧,还不知道场部到底出了什么事。

安红石说:“得小心别遇见常植道,不然他又要说我们自由散漫。”

怕什么来什么,一个多小时后,她们还真的在场部碰见了常植道。他在谢敛的宿舍门外。按理这会儿领导们都在开会,院子里空空的,唯有常植道在屋檐投下的一小片阴影里,站成一道更幽暗的身影。

傅丹萍想避开,安红石索性拉着她走上前去。走近看时,才发现常植道在抽烟。地上散落着起码有半包烟的烟头。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脸上闪过猝不及防的狼狈。这样的常植道显得陌生,两个女孩的惊吓多过了讶异。

“我找谢敛。”安红石开口时提防着常植道质问她,怎么不上班跑这儿闲晃,但他什么也没说,往旁边让了让。常植道的沉默更是稀罕的事物,傅丹萍跟着进门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

她们进屋后更是一惊。谢敛的房间一眼就可看明白,带蚊帐的床,床头柜,五斗橱,书桌。床以外的家具是老芮给他弄来的,显得比其他职工的单身宿舍高档,和知青们的宿舍比,堪称豪华。现在床上的蚊帐放了下来,床前的凳子上坐了个人,却不是谢敛,而是常植道的老婆邓小英。平时总是拾掇得清清爽爽的邓小英这会儿看起来异样的狼狈,她披着件男人的外套,头发像鸡窝。安红石仔细一看才发现,那不是没梳头,邓小英的头发像是被火烧过,到处绽着参差的缺口。刚进门时给她最大惊吓的是,邓小英坐在床边呆望着床的架势,简直像一个痴痴的情人在等谢敛起床。只能说,从昨晚到现在,安红石的心理平衡实在过于摇摇欲坠。

邓小英转头看见是她们,吸了下鼻子说,还没醒。又说,要是不醒怎么办哪。声音带了点哭腔。

安红石纳闷,傅丹萍开口道:“怎么了?”

“你们不知道?他是为了救我……”邓小英的嗓子梗了下,“跑进着火的仓库里。那么多人都没进来,就他一个。”

很多细节要在后来的几天才逐渐被补完。诸如,本该待在连队家属宿舍的邓小英之所以会在场部着火的仓库里,是因为她和会计曹方躲起来做那种事。曹方的表弟最近过来玩,宿舍里多了个人,曹方和邓小英按捺不住偷情的心急火燎,居然异想天开地利用了仓库。着火也是因为曹方抽烟之后没灭干净。几个善于推理的知青因此想到,那么四连仓库的芽条被毁,难道是这两个被性欲冲昏了头脑的人在那里苟合,没注意到芽条?邓小英在众口纷纭中简直成了水性杨花的代名词。还有人说,一定是常植道在床上不行,否则她为什么要去找曹会计?

当然,在谢敛的房间面对红了眼圈的邓小英时,安红石和傅丹萍并不知道背后的因由。安红石问:“着火?他没受伤吧?”说着就快步上前看谢敛。傅丹萍顿了一顿才过去,对邓小英说:“常指导员在门口。”

邓小英出去了,门外传来低低的说话声。两个女孩这才看到,床上的谢敛比邓小英的鸡窝头更狼狈,他盖着薄被,穿背心的胳膊露在外面,有好几处皮肤红得吓人,布满水泡,上面油腻腻的一层,似乎是涂了药膏。头发湿漉漉的,总的来说脸上身上很干净,大概是帮他上药的人给他擦洗过。他的眼皮在不安分地游移,这情景一望即知,躺在床上的人正在做梦。

安红石在床边坐下,傅丹萍坐了邓小英之前的凳子。安红石问:“他不会有事吧?”问她的好友,也是问自己。半晌没有回答,她转过头,看见傅丹萍专注盯视着谢敛。她忽然被那道静极了的视线烫到,慌乱地说,我出去问问怎么回事。直到走到门口,安红石都在竭力忍住不要回头。她知道,如果回望,自己无非是再被烫到一次。

谢敛从漫长得几乎迷失的梦中返回现实的这头,睁开眼,看到安红石。他用了大概半分钟来适应自己置身的现实,关于救火的记忆尚未涌上来,身上莫名其妙的疼。眼前的浓眉女子有七分像梦里的人,他差点脱口而出,喊“怀殊”,接着猛然醒悟,自己不是谢德,不是那个对人世充满不舍却死在火里的男人。火,对了,自己从火里救了个人来着。那是谁呢?另一个念头砸进他的意识。我活着。

活着,原来是一件这么宝贵的事。穿过了谢德的一生,他活在了作为谢敛的二十五岁的身体里。谢德只活了二十六岁。他的死为的是另一个人的生。他的小妹,谢敛的三姑。原来二叔不是死于轰炸,三姑的疯也不是家人以为的,仅仅是出于二叔和她对象之死的刺激。

谢敛想哭,为他们。也想笑,为自己。为活着。

安红石有些无措地朝他弯着腰,脸凑得很近。“你醒了?还疼吗?哪里难受吗?”她一叠声地问。谢敛不知道她的无措也来自被傅丹萍拉进屋子的突然。傅丹萍在院子里找到安红石,只说了一句,他快醒了,就把她半推半拉地弄进屋,却没有跟着进来。明明坐在跟前不吃不喝守了大半天的人,是傅丹萍自己。安红石一直百无聊赖地待在外面,顺便把火灾的八卦收集了个遍。让她震惊的是,原来邓小英和曹方早就认识,早在她嫁给常植道之前。听起来倒有几分妈妈爱看的戏文里的痴男怨女的意思。事情要放在别的场部,两名火灾肇事者肯定会因为破坏集体财产和作风问题被关起来,但老芮紧急召人开会,只讲了消防安全。他说他不管家务事,让人自己解决。

常植道这一次一点也不像他平日的做派,甚至连捉奸的丈夫该有的气急败坏也未见半分。他和邓小英一起走了,曹方没事人似的,被老芮押着写检讨。安红石头一次对常植道产生了同情,他在谢敛门口抽烟的萎靡形象,遮盖了他平日拿着丁点大的权力整人的讨厌的一面。当然了,这种遮盖很短暂。

被傅丹萍弄得和谢敛独处的安红石,看到床上的他茫然地盯视自己,问他有没有事他也不应,积攒了一上午的焦虑和牵挂,加上对自身情感的别扭不适,对好友这番举动的轻微恼怒,让她拧起浓郁的双眉,瞪着他问:“你被烧傻了?还认识我吗?喂!”

谢敛忽然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他的动作极其圆熟,仿佛这是他做过不止一次的日常化的触碰。安红石整个人一僵。

接着他说出的话却完全不甜蜜,和动作不相干。

“红石,你眼睛好黄,莫不是得肝炎了。”

这是谢敛在他不算长的卫生员生涯中,表现得最像医生的一回。

九月中旬,安红石刚休完探亲假回到农场没几天,就被州医院确诊为甲型肝炎。谢敛说他有个相熟的医生专治肝炎,让安红石去他的老家弥渡,住在他家休养。这一次,常植道放人爽快极了,可能因为他欠了谢敛的情,或是不想让传染病人留在连队。总之,安红石直到被谢敛托付的司机捎回弥渡,站在穿过县城东门的国道边上,仍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好在谢敛的家人极其随和,打消了安红石的陌生感。她去那边的消息是谢敛到小街发电报提前告知的。等安红石安顿好,谢敛的姐姐谢敏带她去了县医院,先在一间门口排队的诊室张望,里面坐着个年轻的女医生。安红石的第一印象是,她看起来又美又凶。同时注意到,诊室里有张小床,睡着个小小的孩子,头发和手露在被子外面。

白晓梅冲谢敏点点头算是打招呼,又瞅了安红石一眼。不带感情的医生的视线。她说,我爸在的,我跟他讲过了,你们直接去。

安红石这才知道,谢敛口中的“白医生”,并不是县医院最热门的小白医生,而是她的父亲,曾经的副院长,如今在医院开水房工作。运动的风潮已经过去,整过白医生的人给他安置了这样一个闲职,并非出于良心发现,而是想到谁没有个生病的时候,万一自己将来也要找人看病呢。白医生是祖传的中医,治疗肝肾病的一把好手。他给安红石把脉开了方子,让谢敏找小白医生再去挂个号,到时候把方子给过去就行。白医生笑眯眯地说,上海来的?有对象了吗?安红石不知道他只有白晓梅一个独生女,还以为眼前这个斯文的云南老头和妈妈相熟的那位金医生一样,接下来就要说什么我儿子和你有缘云云。她客气生硬地回答,对象没有,以后回上海再找。

谢敏闻言,在心里为自己的弟弟轻叹一声。电报是发给大哥的,大哥说,谢敛有个朋友要来养病,是女知青。她听到时还抱有期待来着。不过想想也是,自家弟弟的情况,不可能找个大城市的媳妇。

也因为最开始就被打消了幻想,谢敏没有把安红石升级为“没过门的弟媳”,而是当作寻常朋友加病号处理。考虑到安红石有肝炎,她的碗筷是单独一份,菜也另外盛出来。为了给她补营养,谢敏私下养的鸡每下一只蛋,都会出现在安红石的碗里。三姑嘴馋,嘀咕过几次,谢敏在饭桌上说,人家是病人,再说她是你“二哥”的朋友,你不要这么不懂事。

安红石被这家人的称谓彻底弄晕了。她需要一段时间来适应。明明是谢家三兄妹的三姑,为什么谢敛是她的“二哥”。有时候谢家大哥谢敦会带着他妻子彭琳和儿子谢文应过来吃饭。谢文应十一岁,念小学五年级,他有着谢家人的高个子和单眼皮,比较害羞,几乎没怎么和安红石说过话。三姑对侄孙谢文应直呼其名,大侄子谢敦则是“大哥”,奇怪的是,她喊彭琳也是名字,绝不会喊成“大嫂”。安红石想,谢家的父母已经过世,那么谢敛他爸还在的时候,作为三姑的亲大哥,他又是怎么被称呼的呢?想归想,毕竟不大好问,她只能忍着好奇。谢敏在三姑的称谓里没有姓,就只是“敏敏”。安红石后来将会发现,三姑即便在她短暂的清醒期,对谢敏的叫法也没有改变。

除了辈分的混乱,三姑看着基本正常。或许穿衣风格稍显年轻。她喜欢穿白色带暗花的的确良衬衫,领子翻出外套,像个赶时髦的姑娘。谢敏穿得比三姑朴素。三姑属虎,安红石心算了下,比妈妈小三岁。三姑的面相倒是比妈妈老,皮肤偏黑,过早夹杂了许多白丝的长发扎成辫子,在脑袋上盘了厚厚的一圈。她说话和笑都很大声,笑起来耳朵底下的绿玉坠子荡啊荡,耳朵眼被多年的负重拉成了阿拉伯数字“1”。城市里早没人戴首饰了,怕惹来风波。云南的年轻姑娘也不戴。肆无忌惮打扮自己的三姑,格外显眼。

安红石习惯的女长辈是妈妈和吴老师那样的知识女性,却很快喜欢上了游离在时间之外的谢家三姑。平日里,谢敏要参加生产队的劳动,三姑下地干活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也没人管她,所以家里一般是她和休养中的安红石两个人。三姑在家从不闲着,衣服的缝补和洗晒、把晒干的玉米剥下来存着、切萝卜晒萝卜干、洗苦菜晒了做腌菜,她所有的忙碌都要利用阳光,好在云南有用不完的太阳。弥渡是个小盆地,比西双版纳干燥和凉一些,偶尔下雨,也不是版纳那种天漏了般的下法。三姑不需要天气预报。她站在院子里望望西山,就能准确地说出今天会不会下雨。安红石也跟着望去,只见远处山峦的棱线经过空气的折射,呈现梦一样的蓝色,只比天空深一点。她过去不知道山居然可以那么美。在连队,山太切近,是充满湿气和植物、有待改造的地块,是劳动的所在,与形而上的感动无关。

安红石运气很好,她到谢家没几天便是中秋节,当地和过年并重的大节日。三姑亲手做的月饼没有馅,用了红糖和荞麦,砧板那么大。说是叫作红饼。

“谢敛可喜欢吃这个呢。可惜他不在。”三姑说。中秋节这天,她不知怎的恢复了长辈的神态,衬衫倒是没换,暗花衣领仍然舒展在外套上。

听见谢敛的名字,安红石才意识到,她几乎有些想念那个看不透的男人。那天他摸了她的脸,但结合他说的话,大概只是医生摸一下患者那么简单。可气的是,他说甲马纸没了。被烧了。他为了不要弄丢带在身上,谁能想到会出火灾那档子事?他一本正经地瞅着安红石说,我以后找一张赔给你,真的。

她应该冲他发火的,对着他那张脸,又很难真的生气。她闷闷地说,你去哪里找?再说,也不是原来那张了。

等了一会儿,谢敛没接话。安红石以为他在内疚,没想到他又说,要是我找一张,嗯,样子长得很像的,你说你妈妈能看出来吗?他的语气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透着少许侥幸的滑头。孩子都是那样的,知道人们爱他们,对他们宽容,于是错了也没有认真反省。安红石心头升起薄薄的怒意,恨声说,你让我怎么跟我妈交代,真是的!

谢敛望着她说,我欠你的,我记着。还有,要谢谢你。

他说得郑重,安红石反而局促了,都没好意思问他谢什么。于是直到离开连队,谢敛和傅丹萍把她一路送到景洪,她都没再提甲马纸的事。说到底,谢敛能平安从火场里出来,她内心有隐隐的安慰,觉得仿佛真的是那张甲马纸护佑了他。

中秋节的晚饭,来的不仅是谢敦全家,还有白医生一家四口。白晓梅的丈夫霍思齐是上门女婿,两口子住在白医生家。安红石这时已经知道,她在白晓梅的诊室里看到的孩子,是白晓梅的女儿,白医生的外孙女,一岁多的明明,患有先天性心脏病。霍思齐在下面的乡政府工作,一个月只能回家两三次。年幼的明明随时可能发病,家里又没人看顾,只好带着上班。难怪白晓梅美丽的脸上有层坚冰,一旦那层冰化了,大约就会露出难以掩饰的愁苦。

相比之下,霍思齐显得没心没肺得多。他把明明驮在肩膀上走进来,笑呵呵地和每个人打招呼,包括第一次见面的安红石。喊完三姑之后他问:“今年是哪一年?”

三姑淡漠地说:“你当我不识数吗?一九七五年。”

霍思齐像是认真地吓了一跳,“哦哦,我哪里敢。”继而低声对白晓梅嘀咕,“年三十的时候说是民国二十八年,我以为她今天该回答民国二十九年。还是那个三姑好玩。”白晓梅瞪了他一眼。

晚饭的菜色是谢家惯常的,腌菜炒洋芋、凉拌鱼腥草、苦菜汤,毕竟是过节,谢敏不知从哪儿弄了条猪尾巴回来,卤过切片,加了芫荽和葱蒜辣椒凉拌。霍思齐吃了一口就愕然说:“谢敏,你现在放辣椒这么省。”安红石以为几天下来已习惯了谢家菜的辣度,这才知道,其实谢敏为自己做了调整。还有道肉菜是霍思齐他们带来的,肌理细腻的白肉看起来是鸡肉,口味淡美,倒是没有加辣椒。安红石吃完一块,发现一桌人盯着她看,三姑甚至带了一点笑意。

“你咯吃得惯?”谢敏问她。

“很好吃啊。这是什么肉?”

“蛇肉。”谢文应忍不住说。

安红石又夹起一块,“原来蛇肉这么好吃啊,我在农场打死的蛇都没吃,太可惜了。”她感到饭桌上的气氛热络了一些,不明究竟。

饭后,大家继续吃着红饼和煮过的板栗核桃,喝谢家大哥带来的酒。酒喝起来颇甜,大概泡过某种果子,有蛇肉的事情在先,安红石决定不问这是什么酒。她好笑地注意到,每次三姑喊“谢敦”,那边都会先愣一下,大概当惯了自家姑姑的“大哥”,不太适应今天的状况。同样不适应的人还有谢敏,因为云南话前后鼻音不分,每次三姑喊“明明”,谢敏都忍不住看过去。

其实安红石也更喜欢三姑迷糊的时候。三姑在家不是在弄吃的,就是在吃。云南人爱吃的麻子,只有半个米粒那么大,她一颗颗磕出肉来吃,利落地把麻子皮从嘴角往外吐。一会儿塞给安红石一把炒豆,或是家里的泡萝卜。如果不看外形,三姑像是个比安红石小一截的女性好友。反倒是同辈的谢敏,客气间带着疏远,总有种距离感。

云南的女人大多特别能喝。霍思齐的酒量不如他妻子和谢敏,甚至比不上安红石。很明显,他的话开始多了起来。他向安红石打听上海的各种情形,毫不掩饰地表现出,你是大城市来的人,肯定觉得我们这里穷乡僻壤,待不下去吧。安红石在连队内外喝过不少酒,这种人在酒局上也不是第一次遇到了。她尽量不动声色地作答,忍着烦躁,心里觉得霍思齐配不上白晓梅。吃饭是在堂屋里,此地的堂屋比厢房短一截,门设在屋檐进去一米多,门口留了片带屋顶的空地,便于白天做事。白医生和谢敦到门外那里抽烟去了,白医生抽水烟,谢敦抽长长的烟斗。安红石不记得看到过谢敛抽烟。三姑抱着明明、带着谢文应去了厨房,大概抓什么泡菜给馋嘴的孩子吃。桌边一时间只剩下霍思齐、白晓梅、安红石和谢敏。

这时霍思齐对谢敏说:“李明远回下关了。”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谢敏的脸色倏然一变。白晓梅在旁边啧了一声说,叫你不要讲。如果换了傅丹萍坐在氛围古怪的这几个人中间,大概会识趣地走开或沉默。但安红石不是傅丹萍,她问:“李明远是谁?”

谢敏说:“我家的仇人。”

霍思齐说:“他想见你一面,托人找我带话。我现在话带到了。”

谢敏不吭声。安红石又问:“和谢敛有关对吗?”此话一出,三个人盯着她看。白晓梅问:“谢敛和你说过什么?”

安红石摇头。几个月前,在布依族的寨子喝喜酒的那天,谢敛先是格外消沉,后来大概因为酒精的作用,他的兴致反常的高昂。中间他短暂地失神片刻,嘴里喃喃地念,阿远。一个男人的名字。安红石听见并记住了。

谢敏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安红石是头一回发现,他们兄妹很像。外貌上的相像是一目了然的,那种像是更深层面上的。如果说安红石觉得谢敛把半个自己藏了起来,那么谢敏给人的感觉则是,她把更多的自己藏在一个很深的只有她本人才能去到的地方。而此刻她的注视,来自完整的谢敏。不再是那个沉默的和气的云南女人。二十七岁,会被有些人说成是老姑娘,顾家,干活是一把好手,有长姐风范,会为了住进家里的弟弟的朋友调整菜的辣度。不,不再是安红石这些日子以来知道的谢敏。那双眼睛里透着一颗心被搅碎的痛楚,那么痛,以至于安红石呆了呆。

白晓梅举起杯子用云南话说:“莫说了,喝酒。”之前为了照顾安红石,他们都在说僵硬的云普。其实她又不是听不懂云南话。

那个名字和谢敏的表情就此过去了。安红石意识到不能继续追问。要不是谢敏晚上来敲她的门,她可能会永远怀着对“李明远”的好奇。

谢敏的话很简短,仅仅是对事实的陈述。她说,告诉你也没什么,不过你不要让谢敛发现你知道。李明远是谢敛以前的同事。他们玩得很好,谢敛喊他哥。后来我们谈过对象。

她顿了顿又说,本来打算结婚的,七年前。

安红石问,七年前?她想,是我来云南的时候。

嗯,那年云南武斗厉害。你可能听说过。李明远和谢敛不在一派。后来,就是他把谢敛的腿弄成那样。

在农场养成的午睡习惯,来到谢家也延续下来。三姑不睡午觉。安红石住的是谢敛的房间,堂屋的左手边靠里一间,没有窗。白天也显昏暗的这间屋子,适合午睡。没有了傅丹萍喊她起床,加上抱着“调养”的心态,有时一觉醒来已是下午三点多。翻个身想想农场里大家这会儿正在橡胶林除草,或是开垦新的林地,感觉近乎不真实。偶尔做梦,梦到的都是在上海的少女时期,梦里没有连队,没有傅丹萍,甚至没有谢敛。

这天安红石还在睡,听见外面有人说话。迷糊间她又赖了会床,说话声消失了。

等安红石最终毅然下床走出房间,穿过堂屋门,外面只有三姑一个人,坐在靠背竹椅上,在补一双袜子。中秋节之后,三姑又恢复了原先的状态,安红石觉得,比起那天言辞间隐然严厉不容调笑的她,还是现在的样子比较可亲。安红石说,我听到有人讲话。三姑说,来要甲马纸的人。真是不懂事,既不是过年又不是七月半,现在来要了做什么。我跟他说没有。而且敏敏讲过,现在不比从前,不能让人知道我家有那些。

那几个字猝不及防地撞入耳膜,让安红石残存的睡意倏然消散。“你家有甲马纸?”

“对啊。谢敛没和你讲过?我家有啊,祖传的。”

“我可以看看吗?”

三姑停下手上的动作,“正好板子要晒一下,你来帮我。”

谢家的甲马纸雕版放在二楼的阁楼上。那上面没有做区隔,空间大小等于楼下的堂屋加四间厢房,铺着经过打磨未上油漆的地板,平日当作晒台用的,摊着三姑前几天剥的玉米粒,黄澄澄的一大片。三姑把阁楼一角的地板掀起来,从里面陆续掏出一块块的木板。安红石帮她把木板抱下楼,摊在院子里。做这些的同时,安红石试着寻找那个熟悉的图案。虚空过往。妈妈从云南带回上海,又陪着她来到云南的纪念物。那东西凝聚了安红石的复杂情感,尽管她一次次试图诋毁那张甲马纸所承载的,心底却无法遏制地有一丝丝羡慕。羡慕什么?是羡慕妈妈的固执?她分辨不清。

甲马之神。本主天神。大黑天神。雕版上反方向的字不算太难认。板子看起来有年头了,散发着旧木头浸透了墨的气息。十来张板子当中没有安红石的那一张,她不知道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隐隐失望。

“板子就这些吗?”她忍不住问。

三姑眼中有什么一闪,“今天就晒这些。”

安红石试探地说:“我妈也有一张,从云南带回去的,和这些不太一样。上面的字是‘虚空过往’……”

三姑立即说:“不可能!”

安红石想,要不是被你家谢敛给毁了,我可以拿出来给你看——当然她也知道,就算甲马纸还在,自己也不至于带来。她憋着没吭声。三姑又说:“虚空过往哪里会在外面见到。我一张,我大哥一张,我二哥一张。怎么会在你家?不要瞎讲。”

她激烈的语气引得安红石说:“真的有。是一个姓谢的送给我妈的。”同时心里有什么隐然触动,谢家一个人只有一张?难道说——

“姓谢?叫什么?”三姑打断她的思绪。

安红石怔了一下,心想,我怎么从来没想过问一下那个人叫什么呢。妈妈一直称那人为“小谢”,仿佛他永远定格在去世的年代,最终成了晚辈。

她不甘心地说:“反正就是有。不信的话,你可以把你那张给我看看是不是一样……对了,我妈叫苏怀殊,你也许认得?”

事后安红石想,如果她知道三姑的反应会那么强烈,她一定不会轻率地把妈妈的名字说出口。听见“苏怀殊”三个字,三姑先是露出牙疼般的表情,接着慢慢蹲下身子,抱住头。安红石吓到了,伸手扶她的肩膀,问她有没有事。三姑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如同野兽受伤的悲鸣。她蹲在原地很久,嘴里喃喃念着什么,然后站起身,看也不看愣在一旁的安红石,走了出去。

谢敏回到家的时候,发现家里没有晚饭,灶是冷的。这情形十分少见。三姑和安红石都不在。黄昏的院子里,甲马纸的板子摊了一地。谢敏在心里叹了口气,动手收拾。和三姑说过好多遍,这是“四旧”,要藏好。说再多也进不到三姑的脑子。三姑的时间概念随着谢敛的年龄走。对三姑来说,眼下是民国二十九年,“二哥”结束游历回到昆明,经营茶馆的第二年。爸说过,二叔只活到一九四一年,民国三十年。谢敏有时候想,等谢敛过了二叔过世的年纪,三姑还会把他误认为她的“二哥”吗?

她以为三姑带安红石去哪里玩了,烧水下了一把干米线,用醋拌了,加了点葱姜蒜和辣椒面。吃完后又等了好久,才见到安红石扶着三姑进门。谢敏的心头掠过迟来的不安。安红石一看见她,立即用差点哭出来的声音说,三姑有点奇怪,她跑到城外西北边的河那里,我一路跟着喊她,她也没反应,只好硬把她拉回来。

谢敏说,又犯病了,过几天会好的。她说得平淡,安红石似乎不能释然,问道,几天是多少天?要不要带三姑去看白医生?

白医生医不好。谢敏想说,有一个人可以让三姑迅速好起来,但,那是从前。

从前,谢敛会用甲马纸的那个从前。谢敏的甲马纸无法在三姑身上起作用,也许是她的能力不足,或是谢敛和三姑之间有某种奇妙的感应。谢敏还记得当长途客车司机的弟弟,和李明远轮流开一部车的夜班,第二天早上到站后,两个人连觉也不睡,目的地如果是昆明,他们就去打乒乓球,回弥渡,则是跑到毗雌河游泳。那时的谢敛笑起来灿烂无匹,和现在略蔫的弟弟,简直不是一个人。

想到这些,她的心又一次被尖锐的棘刺扎得缩了起来,在胸腔里凝结成冰冷的一团。她对安红石说,没事的,让三姑回房歇着。过几天一定会好的,老毛病了。

安红石好像还想说什么,谢敏摆出不愿多谈的神色。而三姑也真的如她所说,尽管第二天第三天又跑到毗雌河边发呆,第四天便恢复了正常。这个正常是相对的,也就是“日常的”三姑,仍然活在属于她一个人的时代背景中。

巧的是,三姑缓过劲来的那天,谢敛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