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尽量多说点吧。毕竟这里大多数人是为了你来的。”安玥注意到站在游雅身旁的谢晔,冲他做了个“过来”的手势。谢晔绕到另一边,穿过整排座椅的空隙,在她身旁坐了。隔着安玥,他终于可以从容地打量游雅。
他的第一感想是,她看起来真年轻啊。
因为安玥喊她干妈,谢晔预期会看到一个“阿姨”。但游雅看起来就像安玥的姐姐。从白医生到大姑,谢晔周围的中年女人都比他爸年长,所以他无从判断,和自己妈妈年纪相仿的女人该是什么模样。可以确定的是,游雅如果走在校园里,大概没几个人会把她当成老师。她比较像大四或者研究生部的学生。她的年轻不光是脸孔,更在于神态。她扫谢晔一眼,眼角迅速浮起笑纹。这一笑才显出些年纪,谢晔回以不知所措的一笑。
他听见游雅说,小邵待会也来。安玥显得诧异,反问道,他在上海?游雅说,这不是因为今晚的活动吗,他买了下午的机票,直接从机场过来。看样子要迟到。
谢晔听出来了,小邵就是明信片男友。他上次忘记问安玥那人的年纪,不过反正一会儿就能看到了。陆续进来的观众很快占据了过半的座椅,不时有人回头看他们这边,还有人低声议论。游雅和安玥若无其事,倒是谢晔有些局促。林峰走过来说,可以到后面的包间去休息。他们跟着他进到吧台后面垂着帘子的房间。那是个天花板和墙壁由玻璃构成的空间,与其说是包间,更像一间花房,地上、架子上的花盆里种着各种花草,落地玻璃对面是个窄窄的过道般的院子,在房间的灯光掩映下,看得出院子里草木葳蕤郁郁葱葱。四五米开外有间小屋,几乎淹没在夜色中,谢晔想起林峰讲的故事,知道那是孟家的杂物间,乔曼小时候住过的地方。不知乔曼现在是不是也住在那里。
屋里有一张藤椅,对面是旧旧的皮沙发,长度可以坐三个人。两件家具之间放着当茶几用的板条箱。林峰说去弄点喝的过来,转身走了,安玥自顾从侧门出去参观院子,游雅坐了沙发,谢晔迟疑片刻,在她对面坐了。坐下来他才意识到,这个位置是乔曼给人“治病”时坐的。但再起身会显得古怪。
游雅在他对面说:“你就是小谢吧?安玥说了不少你的事。”
谢晔只能“哦”了一声,又急忙说:“我一直听你的节目。”
她仿佛并不在意,“我听说,你是知青子女。你来上海找妈妈。现在有线索了吗?”
谢晔有些窘迫,挤出一声“还没”。虽然知道安玥上次帮忙打听是好心,但一上来对方就知道自己家的情况,而这个对方还是游雅,毕竟尴尬。
游雅用洞察的目光看他一眼,变换话题道:“你从云南来上海念书,适应吗?”问这些的她让他想起苏怀殊,有种长辈的亲切。
“还好,就是刚来时吃的不大习惯,现在也习惯了。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你说。”
“安玥给了我你写的书,里面有篇提到偷玉米。”
她的眼角漾起笑纹,“那时候太馋了。”
游雅在书中写道:“知青的头等大事是吃。而这恰恰是因为没吃的。农场的食堂常年供应的是寡淡无味的土豆或茄子,一年中有两个月,连土豆茄子也阙如,只有一锅清水加些盐和葱的‘玻璃汤’,喝起来一股涮锅水的味道。男知青面临的问题比较直接,定量的口粮不足以塞饱他们被体力活撑大的胃口,每到月末就得从女知青那里弄粮票,或讨或哄或换,看各人手段。女知青没有饿肚子之虞,温饱养就了馋虫,总惦记着土豆茄子以外的吃食。”她唯一一次当小偷的经历,是和名叫“妮子”的好友以及另外两个女孩,四个人在夜半溜到其他连队的玉米田。玉米还没熟透,咬一口,满满的甜浆。她们像野蛮人一样,撕开外皮直接啃。正吃着,夜巡的人发现有动静,晃着大电筒过来了。另外两个女孩撒腿就跑,她也想跑,却听妮子说:“别动!”妮子举着两支玉米棒子蹲在原地,她也有样学样。她们伪装成两株玉米,逃过了守夜人的眼睛。第二天,场部贴出通告,那两个逃跑失败的女孩遭到了处分。她同情伙伴的坏运气,又暗自庆幸自己听从了妮子的决断。
谢晔对游雅书中关于知青的部分读得格外细,可惜那本书的大部分篇幅是电台的事,对知青岁月的回顾不多。他初看的时候就猜到,“妮子”是安玥的妈妈,后来也从安玥口中证实了,不过他的问题与那位无关。
“你的书里说,那是唯一一次当小偷,后来没再去,是因为处分很可怕吗?”
谢晔从前也经常偷村里小五家的番茄。大姑的番茄种得没有小五家好,再说那块地他上学不顺路,不像小五家,他去学校路上正好摘两个,边走边吃。小五他爸逮到过一次,对谢晔嚷:我说怎么连着一个礼拜都没几个红的,原来被你这个馋鬼吃了!谢晔想要回嘴说又不是我一个人吃掉这么多,路过的人多了——可他满嘴番茄汁,开不了口,索性一溜烟跑了。
游雅的经历也可能是妈妈的经历。妈妈在云南一样要吃的没吃的,说不定也曾在哪里偷过新鲜的果蔬。谢晔想,要能一直偷,那还好些。如果像游雅一样被吓得却步,日子更难熬。为了确认偷窃到底是个什么处分,以推断自己的妈有没有可能低调地自助,他才有此一问。
安玥从院子回来,正好听见游雅的答案:“处分当然可怕,但我们没再去,是因为和我们一起去的其中一个女孩,不久就发生了意外。雨季上山干活,要过独木桥,她滑了一下,掉进河里。河水实在太大,旁边的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冲走。我那天病假没出工,安玥妈妈回来告诉我的。”她注视着谢晔,他这才从她的眼睛里看出和实际年龄相符的神色。那是经历过生死和聚散的人的眼神。安玥在游雅身旁坐下,悄然握住她的一只手。这一刻她们不再像姐妹,而像母女,虽然当妈的仍显得太年轻。
谢晔坐的藤椅正对着和外间隔断的布帘,只见乔曼穿过帘子进来了,端着放有三只杯子的托盘。她把水杯放在游雅跟前时说,不好意思,才给你们倒水。书吧的生意从来没这么好过。刚才一直有人点喝的,都有点不习惯了。
有那么一会儿,谢晔有点担心乔曼会和游雅搞那个奇怪的贴额头仪式。好在她放下水杯就出去了。只是,她在穿过布帘之前,回身看了他一眼。他正喝水,遇到她的视线,差点呛了一下。林峰的故事不仅没有让他对乔曼生出亲近之心,反而更怕她了。
那天的新书发布算得上成功,座无虚席,还有十来个人站在后排。游雅和吴天聊天,问了他很多问题,还读了书里的一些片段。吴天一看就是个文科男生的样子,头发的长度快赶上安玥了。现场反响热烈,虽然最后的观众提问环节,有半数问的是游雅,而不是作者吴天。游雅笑着说,我今天只是来做客的,大家请抓紧机会向吴天提问。不过,当有人向她提问,她也总是尽可能地回答。
其中一个问游雅的问题是,你有男朋友吗?提问者是个年轻男生。他的问话刚结束,底下便有人嘘他,还有人说,我们也想问!游雅的笑容微微窘迫,求助地看向房间一角,谢晔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一个穿黑大衣的男人。那人来得晚,站在比较暗的地方,之前谢晔也没注意到他。男人冲游雅做了个手势,她这才拿起话筒说,有,不过我不想多谈。好,下一个问题。
谢晔觉得观众们都是瞎子。那么明显的一幕,却无人注意到。他没有想到,这是因为他坐中间位子被后排的人抗议“挡住了”,无奈地站到了房间一侧。他的位置在所有观众的后方,正好和黑衣男子遥遥相对。他俩看起来更像看场子的,才会被人们忽略。那人留着络腮胡,年龄难测。谢晔直觉地不大喜欢他,觉得他看起来是个心计很深的人,而且有种攻击性。也许是明信片的故事在作祟。他也不喜欢之前游雅提到“小邵”时的亲密语气。谢晔对自身的负面情绪向来保持警醒,这时也暗暗告诫自己:你这是怎么了,别因为一周听三次她的节目,就自以为和她有多亲近——连带着厌恶她的男朋友。
他的情绪连安玥都注意到了。活动结束,吴天建议大家去吃宵夜,小邵说游雅累了,还是直接散吧。谢晔忍不住盯着游雅,希望她表示反对,然而游雅只是以她客气的微笑对众人说,那就改天有机会再聚。小邵和游雅离开后,安玥表示她要回妈妈家,不能太晚。谢晔说要送她,和吴天林峰乔曼说了再见。他们打了辆出租车,安玥等车子开了一段路才说:“你好像很遗憾。”
“什么?”
“不能和你的偶像一起宵夜。你的不甘心都写在脸上呢,像小狗一样。”她叹了口气,“你还不满足啊?我之前还特意去院子里吹冷风,让你和干妈单独说会话。”
“你是特意去的?我还想你怎么一下就跑院子里去了。”
“行了行了,知道你有恋母情结。”
他搂住安玥的腰,“瞎说。”
“我才没瞎说。你吃小邵的醋那么明显,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
“你怎么也喊他小邵?他比我们大很多吧。”
“没你想的多,他比干妈小十岁呢。我记得林峰是六二年的对吧?那比小邵大。”她舒舒服服地倚在他怀里说,“对了,乔曼也比林峰大。你周围都是恋母和恋姐的人哦。”
“你别一棒子敲死所有人。唐家恒就不是。”他说着才想起唐家恒喜欢什么样的,闭了嘴。安玥难得地没有反驳他,两个人静了一阵。车里放着深夜的电台,一个忧郁的女声。谢晔认得那个声音,是和游雅的时间档一样的深夜节目,逢二四六的晚上播出。那个主持人经常讲些乐坛故事,音乐品味偏欧美,而且她不和听众连线,三个小时里就是一个人说话和放歌。谢晔觉得她太过高雅了,远不如游雅在热线电话里呈现的柔软与洞彻。
他很想问司机有没有听过游雅的节目,又觉得过于唐突。安玥在他旁边说了句“师傅,就前面停”,他才意识到已经到她妈妈家了。他想付车钱,安玥动作比他快。他跟着她下了车,发现不远处是广播电台大楼的飞碟状屋顶。这里是虹桥路,离学校走路也就二十来分钟。安玥平时宁可住在远得多的虹口外婆家。谢晔不知道,如果自己从小就有妈,是不是也会有不想和妈妈待在一起的时候。
他说送她到楼下,安玥没有反对。两个人顺着小区的路往里走。像是为了打破寂静,安玥说:“干妈家在马路对面的小区。她家的阿姨手艺很好,我妈不爱做饭,如果没有饭局,基本都去她家吃。”
“你外婆很会做菜,你妈妈没有遗传到啊。”
“我妈说那也是后来才学会的。在我妈小时候,我们家一直是吃食堂,我外公的医院食堂,外婆的学校食堂。我爸妈结了婚,他俩也是吃医院食堂。直到我妈有了我,外婆过来照顾我们,才开始学做菜。”
“那时候你外婆和你们一起住?”
“对啊,一家四口。不过也没几年,等我上幼儿园,外婆回了她自己家。当时我们和外婆住得不远,周末都在外婆家吃饭。过了几年搬家到西面,就去得少了。我小升初的时候,我妈辞了学校的工作,开始办培训班。那时候她和端木叔叔,也就是她公司现在的副总,两个人在街上发小广告。再后来我爸妈离婚了。我之前和你说过的,她把我塞到外婆家。然后外婆干脆把我的户口迁过去了。”
“你爸妈离婚是因为你妈妈辞职?”
“不是这么单纯的原因吧。我爸觉得我妈不顾家,而且他可能对端木叔叔有想法。其实我妈和端木叔叔真没什么。有时候我倒是希望他们之间有点什么。”
“为什么这么说?”
安玥停下脚步。他们刚走到一栋楼前,她盯着站在大门台阶底下的一道身影。铁门的门楣挂着路灯,把那人的影子投向他们。
“怎么才回来?我拷了你好多遍。”
说话的是个胖女人。谢晔一时间没能认出她,尽管他看过她的照片。在苏怀殊的影集里,她穿连衣裙的身影给他留下了青春的印象。虽然那个时候她的胸和臀就有些过于丰满,好在有腰作为弥补。而眼前这位已经没了腰,身形庞大,嗓音低柔,带着大胸脯的女人特有的共振。谢晔借着灯光看到她的脸,只觉得异常眼熟,他的第一反应是,大概又是谁的记忆给自己的错觉。
安玥不带劲地喊了声“妈”,又说:“你没带钥匙?”
“忘公司了。本来想去你干妈家拿钥匙,结果她也不在家。”
“干妈去帮我师兄的书做活动,和你说过的。”
她们飞快地你来我往了几句,谢晔这才回过神说:“阿姨好。”他内心相当震惊,忍不住为安玥的多年后开始忧心。希望安玥不会像她妈妈一样变成两个宽,虽说她也有比一般女生圆熟的胸。
“你是安玥的同学?”她朝他看过来。安玥的妈妈,苏怀殊的女儿。刘海底下的那双眉毛有着无可辩驳的家族特征。他记得她年轻时候是方脸,显得有点硬,现在轮廓被肉补圆了,只剩下眼睛里的神色,是她身上最尖锐的部分。他不由得垂下视线说,是的。
安玥妈妈还想问什么,安玥跳上台阶说,妈,你查户口啊。又冲他摆摆手说,再见。谢晔领会了她的暗示,赶紧说完再见就撤了。
他沿着夜晚的街道慢慢走回去,白天听林峰讲过的故事压在心上,带着奇异的重量。他想起乔曼种满了各种植物的玻璃房间和院子,不知道是不是每株花草代表一个病人。唐家恒那个时候又是怎么被她“治好”的呢?还有她的伤疤的由来……谢晔对她有着巨大的好奇,但他并不想进一步接近她,仿佛是出于动物的本能。
所以当谢晔回到唐家恒的公寓,发现林峰和乔曼在里面,他多少有些无措。唐家恒背靠着床盘坐在地上,林峰和乔曼占据了沙发,一个翘着二郎腿,另一个倚着沙发扶手。姿势固然随意,他却感到他们三个正在进行严肃的谈话,茶几上摆着三只马克杯。唐家恒说,约会回来了?另外两人扭头看他。比林峰盯视的眼神更强烈的,是乔曼的注视。是的,从第一次见到她起,就是那种感觉让他不舒服。她看的不仅是他本人,还有他内在的什么。
林峰说:“你回来得正好,再晚点,酒都要被我们喝完了。”
他一定是一脸的茫然,唐家恒举起马克杯说,林峰带的黄酒,你自己拿杯子倒一点,微波炉转半分钟。这个酒喝热的才好。
“你好像害怕乔曼。是不是林峰给你讲了那个跳楼的男孩的故事?”
从地铁出来的时候,唐家恒问谢晔,这是吴天的新书分享会过后几天,他们在前往饭局的路上。请客的人是张培生,而他通知的方式也别具一格。昨天谢晔正在上课,忽然有个保安到门口找他。那人是张培生的下属,传完话就走了。剩下的半节课,同班的女生们不时向他投来奇异的眼神。校园敲头案已经过去了快一个月,谢晔去网吧找胡思达玩的时候,听说校园bbs上仍然有分析帖。以大学生们喜新厌旧的脾性,算是少见的情况。他很想对女生们说,我可不是嫌疑人,约饭而已,最终他上完课就默默地走了。快两个月了,他还是没能从教室找到归属感。遥远时空之外的联大教室反而亲切些。
谢晔断然否认他怕乔曼,但他还是没好意思问唐家恒,以前在乔曼那里“治病”究竟是什么情况。张培生约的火锅店离人民广场不远,他们从地铁出来,走了十分钟就到了。隔开一截就看到门口声势浩大,长桌上摆着几只木桩模样的大砧板,年轻男人一溜排开,系着斑驳的围裙,用阔大的菜刀细细地片着羊肉。唐家恒告诉谢晔,这叫热气羊肉,意思是没有冻过的新鲜活杀羊肉。谢晔反问,为什么要冻,不都是杀好了吃吗?两人的对话像擦网的羽毛球,颓然掉地,没了下文。
他们进到店里,从一派喧嚣和火锅的热气中找到有熟人的桌子,圆桌边坐的是林峰和胡思达。谢晔边脱外套边问,你舅舅呢?胡思达说,他有别的局,生意上的事。怎么,见到我不开心?谢晔坐下说,开心,开心极了。你别老找我顶班,我就更开心了。
谢晔昨晚帮胡思达顶了网吧的班。邝诚的计时工显然不太够,他的外甥一周也有两个晚上守在柜台后。谢晔估计胡思达又去见网友,好在他对值班习以为常,坐那儿背单词和上网。八点多的时候,他给安玥打了个电话。中午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来找他去食堂吃饭,这让他有些不习惯,并且第一次觉得,自己该买个拷机。网吧的电话有来电显示,安玥的回电不是苏怀殊家的号码,果然,她说这几天都在妈妈家。谢晔和她说了明晚吃饭的事,问她要不要一起。她迟疑了一下说,人太多了,我就不去了。而且我不爱吃火锅。
热腾腾的铜锅被端上来,放在圆桌中间。林峰他们早就点了一堆,也不等做东的张培生。啤酒上来了,接着是在铁盘里码成一排排红条的羊肉。萝卜,白菜,海带,豆腐,还有豆腐皮包着的圆柱形,谢晔问那是什么,胡思达说,老大,百叶包你也不认识吗?谢晔说,学校食堂的是包肉的,这里面好像是菜。唐家恒说,肉馅的馄饨是馄饨,菜肉馅的难道就不是馄饨?谢晔说,上海人名堂真多。他前几天吃了个鲜肉月饼,世界观受到轻微的震撼,此前他一直以为月饼只有中秋节才有,而且必须是甜的。
唐家恒给他倒啤酒,一边说:“讲这种话,你自己也是半个上海人好不好。”
谢晔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不由得愣了一下。胡思达心急,锅没开就把肉丢进去,被林峰讲了几句。胡思达隔着火锅对谢晔说:“你看这个人,吃火锅规矩最多。上次我把毛肚煮老了,也被他讲。”
唐家恒说:“天才冷下来,你们已经第二次吃火锅了?”
“是今年年头上啦,在张叔叔家里。用电饭锅煮,那个火慢得要死。火锅还是要吃这种炭炉子舒服。”胡思达眼巴巴地盯着刚开始滚的汤,“难得他在外面请客,所以我是一定要来的。”
谢晔听过邝诚他们舅甥俩编派张培生的段子,说他节约得要命,冬天的棉毛衫裤都是洞。谢晔看得出,张培生不像林峰和邝诚一样花钱随意,他抽烟,不像林峰抽的那么凶,而且只抽便宜的红梅。上班穿制服,下班则是便衣警察也爱穿的老款夹克衫,仔裤,旅游鞋。从背影看,他是个壮实的男人,走路很稳。一点也看不出他的右腿在战争中受过伤。谢晔曾经想问他的腿伤,但得先解释自己为什么知道他受伤,实在麻烦。谢晔是因为爸,才对腿受过伤的男人有特殊的亲近感。
请客的人终于到了。张培生今天穿的不是众人眼熟的灯芯绒夹克,而是件簇新的黑皮衣。他把衣服往椅背一搭,胡思达说他最讨厌皮衣的味道,迅速逃到谢晔他们这边,同时还不忘揶揄道,还没过年就买新衣服了?张培生嘿嘿笑道,人家给买的。
在座的都是熟人,立即听出来了,说的是他那位班长的遗孀,他多年来的暗恋对象。要是邝诚在这里,估计又要冷嘲热讽。胡思达专注于羊肉,谢晔和唐家恒也很快融入涮肉捞肉吃肉的节奏,一时间三个男孩头都不抬,筷下如划桨。那边两个男人吃得慢,喝得多,聊得也不少。他们讲上海话,谢晔自觉脑子里塞满了肉,只模糊听到几句,好像在说什么动迁啦户口啦,林峰的声音带着不赞成的意味。
两盘肉吃完,新叫的两盘还没来,只好开始涮蔬菜,节奏这才为之一缓。胡思达说他最近戒酒,装腔作势喝着可乐,问张培生,敲头案有线索吗?林峰在旁边像是吓了一跳。
张培生对林峰解释:“不是真的敲头案,就是个叫法。你别紧张。”
唐家恒说:“为什么敲头案林老师要紧张?哦对,你以前做社会版。”
林峰说:“你们只晓得九七年的敲头案。其实还有一起敲头案,社会上不大有人知道,还要早个几年,那是九四年的事了。”
三个男孩来了劲头,胡思达和唐家恒催林峰讲,连谢晔也摆出倾听的架势。林峰干巴巴地说:“那个案子不是谋财,就只是单纯的凶案。当时这个人还在当警察。”他指一下张培生。谢晔微感诧异,胡思达像是早就知道。
“死人了吗?”唐家恒问。
“死了一个。”张培生回答,“第二个变成植物人。第三个受了伤,破相。”他说着看了林峰一眼,唐家恒识趣地沉默,谢晔也不做声,胡思达问:“抓到了吗?”
林峰回答:“抓到了。不过又放了。”
胡思达追问:“啊?为什么?”
“年纪太小,而且精神鉴定结果说他不具备行为能力。”林峰摘下被火锅雾住的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
张培生说:“算起来,如果那小子读书一直读上去,现在应该大一了。”
“好恐怖。这种人可以放任他留在社会上吗?”接话的仍然是胡思达。没有人回答他。林峰开始问他们之前说的“敲头案”是怎么一回事。听到只有张培生和另一个人受了轻伤,他像是松了口气。
唐家恒用漏勺把百叶包捞进谢晔的碗里,谢晔有轻微的不自在。平时在家吃饭,盛汤添饭很少轮到他自己动手。他的理解是唐家恒惯于顺手照顾人,今天一桌人坐在一起,感觉就有些不同。也不见唐家恒给坐在他另一边的胡思达夹菜,自己的碗里则是不断被放入刚涮好的新品种。不过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窘迫,其他人忙着吃喝聊天,桌上渐渐只剩下一堆空盘子,火锅里,煮成灰白色的空汤滚着浮沫。
回去的时候,林峰走在谢晔和唐家恒的旁边,比张培生和胡思达慢几步。唐家恒又提起校园敲头事件,并说:“我之前建议谢晔用他家的办法查一下,被他拒绝了。”
让谢晔意外的是,林峰忽然严厉地说:“唐家恒!你不要掺和这种事,更不要怂恿谢晔牵扯进去。”他声音很大,前面两个人想必也听见了。
唐家恒一脸的“为什么”,张培生折回来扯了扯林峰,示意他不要那么凶。“抓犯人有警察。维护学校治安,有我们保安。你们学生嘛读书就好了。”他说的固然是正理,谢晔却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他心想,多半是和乔曼有关。张培生之前提到,那桩九四年的敲头案,第三个受害人破了相。而林峰说过,要是早些让乔曼见到唐家恒,以唐家恒的眼睛,也许能避免一些事的发生。
所以,乔曼的脸,是因为那起凶手最终被释放的敲头案,才变成那样的吗?
回到住处,谢晔很想打安玥的拷机,又怕太晚了吵到她。就在他叼着牙刷思索这个难题的时候,屋里电话响了。座机从来没怎么响过,而且还是大半夜,谢晔和坐在沙发上的唐家恒彼此对望了一眼。
结果电话是林峰打来的。他让唐家恒开了免提,用没有起伏的声音对他们说,你们不是想知道九四年的敲头案吗?我可以讲给你们听。不要再转述给其他人,你们自己知道就好。
谢晔飞快地吐掉牙膏沫漱了口,在唐家恒旁边坐下。
林峰讲了大概十来分钟。事情本身不算复杂,尤其过了这么些年,细节如同水分被晾干萎缩,只剩下依附在骨架上的一些筋肉。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可以改变世界。林峰说,我太相信媒体的力量,也太依赖乔曼的能力。
认识乔曼之后,在九十年代的头几年,他们一起做了不少事,也帮助了不少人。吸毒的少年。被丈夫虐待的妻子。靠爷爷奶奶捡垃圾供他念书却逃学的男孩。林峰善于发现那些在黑暗边缘挣扎的人,他用笔让社会的目光投向他们。有时候社会的救助不足以从根本上帮到那些人,则需要乔曼出场,让他们得到更生的力量。
敲头案出现的时候,之所以没有被报道,是因为警方和报社领导怕引发不好的社会反响,把事情压了下去。林峰固执地追访周边信息,因此认识了张培生。那会儿张培生嫌他烦,也劝过他不要插手,说你一个记者跑来凑什么热闹。
在走访的过程中,林峰认识了一个孩子。
那孩子的外公是联大学生,立即触动了林峰内心的某个点。外公得了老年痴呆,男孩的妈妈是菜场卖菜的。林峰隐隐觉得那个女人对她的父亲和儿子都很凶,但没有明确的虐待证据。男孩念初中,长得格外瘦小,像个小学生。被杀的女孩和他同班。林峰问他关于女孩的事,他语焉不详,只说他们是“一起喝可乐的朋友”。他的家境不可能有可乐喝。女孩也同样。之前还有班级同学说女孩偷钱。林峰在陆续找那个班的学生谈话的过程中意识到,有时候无形的孤立是软刀子,比明显的欺凌还可怕。男孩和去世的女孩,是整个班甚至整个学校的隐形人。
后来他又发现,男孩有时候去邻居家蹭饭,邻居十九岁的女儿正是躺在医院的第二名受害者。林峰有个猜测,男孩和两名受害人相熟,很可能看到了凶手。他畏惧的眼神和搓手的习惯正源于恐惧。林峰感到很难撬开那孩子的嘴,也不想让张培生吓到他,就把他带去见了乔曼。
“我只走开了一小会,去给他们买冰棍。”林峰在电话里说。
谈话是在男孩家附近,臭气熏天的苏州河边,那里有一栋改建中的楼,满地是建筑垃圾。那时候孟姐还没去美国,“浮舟”尚未作为书吧存在,乔曼开了家小书店,也叫那个名字。本来想把他带回书店,男孩说,妈妈回家要是看不到他,他会倒霉的。他可怜的语气让他们决定在近处谈话。林峰带着冰棍回到河边的时候,乔曼倒在地上,男孩跨坐在她身上,正扬起手里的碎砖。没想到一个那么小的孩子竟然可以那么凶暴。他费了好大的劲才把男孩从乔曼身上拉开,自己也受了伤。男孩狂叫:我是为她好!死掉就再也不会难受了!
谢晔忍不住问:“所以他到底是不是疯子?”
“乔曼认为他不是。他们的接触虽然很短,她能感觉到那孩子有着超乎常人的智力,还有他内心的一些东西……比起引导,乔曼更善于感知。还记得盒子里的植物的比喻吗?她要先了解对方,才能让对方找到属于自己的光。她后来说,那孩子不需要光,因为他本人就是纯然的黑暗。”
林峰最后说,你们不要以为自己和一般人不一样,就可以到外面打抱不平。说白了都是血肉之躯,遇到真正的恶意,谁也扛不住。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乔曼,这件事我也不想和别人讲。今天说这些,是为了让你们拎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