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纸的伤害

甲马 默音 第2页,共2页

接着我想起刚才的变故。盛瑶从车里出来了。姓钱的不知是吓坏了还是疯了,从悬崖边把车开了出去。我来不及多想,紧紧抓住后窗的缺口,随着车一起滚落下去。我一定是半途中就松开了手。眼下我躺的地方像是一片砾石坡,左脸贴着地,视力好像只剩下右眼的。我试着动了动四肢,发现只有右手和右脚勉强听使唤。右手能动的也只有肩膀和上臂,可能是断了。

小妹。

小妹还在车里。

我扭动脖子,说扭动不太准确,更像是一点点挪动。终于,我在斜前方看到了那辆车。车侧翻在地。对着我的是四个轮子和底盘。周围看不到人。车里的人也不知是生是死。

更要命的是,我看到了火光。

车在燃烧,那火苗安静极了,一点点从前往后烧。一定是油漏出来了。

我疯了一样往前爬,因为只有半边身子能用力,也不知道爬了多久才到了那边。越往前越感觉灼热。这地方大概是靠近山脚的采石场,尖锐的石头擦着我的身体,可能流血了,但我顾不上。我的眼里只有那辆车的后半。快,趁火还没有包围整辆车。

我在离车仅有两步远的地方被火阻住了。烟熏得我的眼睛睁不开。我喊了小妹。没有回答。又喊小钱。也没有人应。我站不起来,也无法更近一步。如果小妹还在车里,我将在这里等着她一点点死去。而我什么也做不了。

蒲达师傅的预言看来也有失准的时候。我带了写好的问题给他看:和我一起来的那个浓眉女子,会有安稳美满的一生吗?他说,算是吧,很多事要最后回头看才有定论。不过,和你没有关系。我问怎么讲。他摸出画木线的铅笔写道,何忧身后事。

我在筇竹寺的庭院里震惊得说不出话。同时我听见了蒲达师傅的声音,尽管他双唇紧闭。预言者的声音直接响在我的脑海里:你喜欢那姑娘吧?但你将会因她而死。那位姑娘性情磊落爱打抱不平,而你心思缜密的同时,偶尔会做事冲动。人不一定要有恶念才会害人,有时候,善念会走到最坏的结果。

今天走到这一步,大概是我运气不好。本来就和怀殊没有半点干系。

我又叫了一声小妹,接着被烟呛得一阵咳嗽。我的时间不多,必须早下决断。

我的口袋里还有一张甲马纸。“军牙六毒”。那是为夏宁熹准备的,现在用好像不恰当,但我没有选择。事实上,我根本没法把它从口袋里弄出来。

好在这里有火。

小妹,对不起,但这是哥哥唯一能救你的办法。希望你能过这一关。

我闭上眼,又往前爬了一步,再一步。火苗舔过头发的时候,奇异的是并不觉得痛。无数的画面在眼前闪过。那些我借着甲马纸看过的别人的过往。还有我从未见过的更久远的往事。也许那是谢家祖祖辈辈的精魂之力,在我临死的瞬间闪过。但其中没有我最想看见的那张脸。

怀殊。

谢德的最后一个念头凝固在烈焰的吞噬中。他在被火烧到之后还保持了一段时间的清醒,足够他释放“军牙六毒”的意念。谢晔终于明白,三婆为什么时而清醒时而迷糊,那不是老糊涂,而是因为神经受到的冲击。她在五十多年前被自己的亲哥哥用甲马纸所伤。谢德的本意是弄醒她。如果她在车里,并且活着,只要能醒过来,就有一线生机。

谢德的记忆到后来就断了。如果他被活活烧死的过程也清晰地保留并传入脑海,谢晔觉得自己会疯掉。事实上,他感觉自己现在离疯狂也不远了。如果能重新做出选择,他会选择不要知道所有这一切。透过谢德的眼睛看到苏怀殊洗头的那个瞬间太过美好,愈加反衬出结局的悲惨。什么死于敌机轰炸,那根本就是扯谎!谎言的编造者不是别人,正是盛瑶。

他也从盛瑶的记忆中看到了三婆——当时还是三姑娘——被夏宁熹的人在山坡上找到。她趴在离车的残骸不远的地方,神志有些混乱。没有人知道她是如何逃脱起火的车。盛瑶后来要求苏怀殊和耿耀等人一起圆那个关于谢德死因的谎,她声称自己是和三姑娘一起被“绑架”的,又说,你们也不想让三姑娘知道,她哥哥是为了救她,跟着车跳下去才死的吧?

三姑娘没有再追究盛瑶为什么会和钱雨青在一起,她的精神变得不稳定,很快被她大哥接回了弥渡。

经历这场变故的盛瑶休学了一年。她考上云南师范大学后不久,日本投降了。当时她表姐和苏怀殊已经毕业,都在教书,一个在江苏,一个在昆明。在那之前,表姐的第一个男朋友死了,肖毅成了新的男友,也死了。乱世中,人们走的走死的死,好像也不过是平常。盛瑶交了新朋友,周围不再有人知道她的耳朵的事。她不大去找同在昆明的苏怀殊,表姐和她保持着书信往来,但表姐甚不知道钱雨青其人,更不会知道,盛瑶对钱雨青的死抱有怎样的想法。随着时间的流逝,她越发坚定了一个念头,那就是,钱雨青是被谢德害死的。

从昆明城郊回去的路上,坠车之后被找回来的三姑娘在前面一辆车上,盛瑶坐的是后一辆车。回到昆明城,天已经黑了。车停了,盛瑶下了车,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站在钱局街上,落着门板的风林茶馆门口。耿耀蹲在门槛外抽烟,看见被扶下车的三姑娘,他赶忙迎了上去。那个头头模样的男人向耿耀解释说,今天发生了一件不幸的事,详情可以问那边的小姐,我们还有事,先走了。两辆车相继开走,耿耀问三姑娘发生了什么,没得到回答。盛瑶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这时她遥遥听见了那个头头在车里说的话,是对司机或另一个下属说的。说话的人也想不到,这世上还有一双枉顾物理距离的耳朵。

“今天要不是谢德,我们不会这么顺利地跟上钱雨青的车,但也正是因为太顺利,反而造成了眼下的结果。钱雨青死不足惜,遗憾的是,谢德不能为我所用。”

谢晔无法理解盛瑶随着时间没有减淡反而增强的恨意。她和钱雨青就算是在谈恋爱,也不能把恋人的死迁怒到小爷爷头上啊。让他更加无法理解的,是她在后来的年月中对苏怀殊的憎恨。三姑娘离开了,谢家把风林茶馆变卖的钱给了耿耀一部分,他终于组了个自己的马帮上路。盛瑶弄清楚三姑娘为什么一看到钱雨青就抓着不放,是在多年以后。她在上海的一所高中当老师,去当时任教于复旦大学生物系的表姐家玩。她从表姐那里听说,苏怀殊也回上海了,进复旦比表姐还早一些。表姐提起苏怀殊多年来的不能释然,说她钻牛角尖,想不开——原来,在谢德死后,苏怀殊和那个送盛瑶和三姑娘回城的男人有过一次会面。苏怀殊从耿耀那里听说,那人可能是国民党的官员,谢德提到过的“夏先生”。耿耀也讲了夏曾经试图招揽谢德。苏怀殊费尽周折找到对方,质问当日的经过。夏先生告诉她,钱雨青就是传说中的“采花贼”,他绑架了两个女孩,谢德搭他的车去追,不幸发生意外。苏怀殊从此深深自责,要不是她坚持和三姑娘一道去救助某个女子,也就不会发生后来的一系列事件。

盛瑶后来从高中调入复旦中文系资料室,靠的是苏怀殊的帮助。即便如此,她对苏怀殊的恨意深藏在心,一点没有消减。她结了婚,丈夫孙自华比她大一截,是和吴若芸同系的副教授,留欧回来的才子。苏怀殊的丈夫安帧是妇科医生。正是安医生诊断出盛瑶有不育症,丈夫的态度虽未因此变化,盛瑶心里总是不舒服的。她还疑心苏怀殊也知道自己的病情,证据就是,那人在她面前从不像表姐一样,问她准备什么时候要孩子。

最先受到波及的人当中,有盛瑶的丈夫和表姐。孙自华是因为留学,吴若芸则是因为她没有结果的恋爱。程跃民和肖毅活着的时候虽然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死后却被贴上了一致的标签,国民党军官。苏怀殊的丈夫安医生和孙自华一样是留欧派,本来也会遭殃,可他走得早一步,在那年年初因脑癌去世。苏怀殊于是未受波及,带着三岁的女儿,继续当她的老师。据说她有一次不顾众人的视线,在食堂坐在吴若芸的旁边。但即便这样她也没事。盛瑶一直觉得,苏怀殊是个运气好到不可思议的人。她当然也听说过,联大时期,苏怀殊在空袭警报后若无其事,留在宿舍里洗头。

为了不被丈夫拖累,盛瑶离了婚。她从生物系教师的住宿楼搬出去,资料室的职位分不到宿舍,她只能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苏怀殊来看过她,表姐因为自身的原因,不好日常走动。曾经在联大宿舍亲密无间的三个人,不论盛瑶怀着怎样的心思,成为同事后也算是联系频繁的,此时终于因为时局疏离。

而她们更大的裂痕发生在后来。

星期六,谢晔趁着安玥不在她外婆家,去看苏怀殊。他莫名地有种负疚感,虽然安玥并不是他女朋友,他去探望的也不是另一个年轻姑娘。在门打开后看到苏怀殊的瞬间,他恍然如从梦中惊醒,并终于明白自己的负疚感来自何处。在他自己也无法分辨的意识的断层,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谢德,而他即将见到的,是十八岁的苏怀殊。

七十五岁的苏怀殊把谢晔迎进屋,仿佛并未注意到他几乎哭出来的表情,或是注意到了,但巧妙地以她素来的散淡放在一边。

“玥玥上课去了。”她道出他早就知道的事实。他点点头,在沙发落座。旁边的高几上,新鲜的粉色玫瑰在水瓶里绽放。他想起她爱云南的玫瑰糖,用糖和酒腌渍的玫瑰花瓣,谢德给过她一罐,她拿了拌饭吃,被吴若芸笑作“糖姑娘”。

“这个玫瑰闻起来和云南玫瑰不大一样。”他没话找话地说。

“当然是云南玫瑰好闻,那种香味又甜又软,闻着就好吃。对了,现在也有人做玫瑰糖吗?”

“有的。我过完年回来给你带。”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问要不要喝咖啡。他说好,她回身进了厨房。

谢晔这才松弛下来,他起身走到书架前浏览书脊。之前来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苏老师这里的书,翻译作品比原创多,大多是整套的作品集,书页泛黄变旧,排在书架上有种老式的气派。一整排金色硬脊的雨果。谢晔喜欢狄更斯多过雨果,他随手拿出一本《九三年》翻了翻。扉页上写着钢笔字:

生活的海洋,只要你浮动,你挣扎,你咬紧牙关忍受,那么,总不会沉没的。

——《青春之歌》

字迹有力,不太像女人写下的。谢晔想,这也许是安医生的字。盛瑶的记忆里有他,说话声音格外轻柔,像是为了消除女患者对妇科男医生可能存在的心理障碍。但他接着认出,题字底下的红色藏书章是个三个字的名字。他不太会认章,右侧依稀是个“安”字,左边两个字就不知道是什么了。

苏老师伴随着速溶咖啡的气味回到房间里,双手各拿一只杯子。她瞄一眼谢晔手上的书,“那套书是安玥妈妈的,你要喜欢哪本就借回去看。放在这里也是落灰,安玥讲起来是中文系的学生,可她只喜欢看武侠小说。”

仔细一想,把《青春之歌》的句子放在雨果的小说扉页上,的确不是苏怀殊或安医生会做的事。谢晔开始觉得自己有点神经过敏。你不就是从盛瑶那里看到了一些事吗?不要以为因此就对这家人有多了解。

谢晔带着书坐回沙发,捧起杯子暖手。他想起安玥在他过生日那天说过,她妈妈也当过知青,而且去的是云南。安玥还说,妈妈不爱提当知青的事。唐家恒评论说,成功人士有两种,一种喜欢谈论当年的不如意,反衬现在的辉煌;另一种则是把过往埋葬在心里,后者相对比较低调。谢晔当时听了笑笑,觉得唐家恒凡事都能说出个道理。现在的谢晔比以前深思熟虑多了,他知道,人避开一些事,必然是有理由的。

就好比苏怀殊为什么不愿听人念书。

他不知道那具体是哪一年。在盛瑶的记忆中,高音喇叭响个不停,除了革命歌曲,就是最新革命动态。人的神经也被女播音员嘹亮的嗓音带得紧绷绷的。教工宿舍楼被抄了好几次,抄家的都是些学生,甚至不是他们平时相处的大学生,而是初中和高中生。盛瑶不住在那一片,但她有特殊的耳朵,能听见别人的遥远议论。

——知道吗,中文系苏老师从今天早上起一直在念毛主席语录,中间不给她喝水。

——这些小鬼头真是一套套的……但为什么让她念语录?

——有人写了举报信,说她在云南的时候和一个当地的神棍谈恋爱,念书给那个人听。

——这也能成为罪名?

——关键是,那个神棍被中统的人看中了。后来据说在抗日胜利前就死了,但无法证明他到底是不是国民党。

盛瑶下班后往教工宿舍楼的方向走,脚步是从未有过的轻快。她想去听某人念语录的声音。她几乎可以想象那场景。红卫兵们不断纠正那人:声音不够洪亮!态度不够端正!可惜她不能走近去看。苏怀殊到底是跪着还是站着?身上有没有挂牌子?当运气再也不肯伴随,她的脸上究竟是怎样的表情?

她在半路上忽然停住了,在她前方不远是理科教学楼。她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断断续续地回答另外几个年轻嗓音的质问。你是不是和国民党军官谈过恋爱?你自己有没有加入过国民党?你的姘头给过你什么指示?你是不是隐藏在人民当中的敌人?那个回答的声音微弱而坚决。是。没有。没有。不是。每一声回答伴随着一下肉体被撞击的声音。但没有出现哪怕是一句最轻微的喊疼。他们在用什么打她?盛瑶的指甲抠进掌心,她仔细地分辨着,终于听出来,那是金属教棍。她像一道影子匆匆进了楼道,顺着问答的方向往走廊深处走去,最后她在一间教室门口停住了。四张课桌将吴若芸团团围住,她瘦削的身躯伫立其中,一脸的惨淡。每张课桌上坐着个穿白衬衫扎武装带的女生,她们逐一提问,在吴若芸回答之后用教棍敲打她的膝盖。她不时摇晃身体,又竭力站直。她的回答从无犹豫。

盛瑶不是第一次听见施虐者在他人的皮肉骨骼上造成的恐怖声响。比这打得重的情形多的是。可怕的是那种不断重复的单调。一次次质问。无从回避。而她的表姐,曾经最美的联大校花,在四十多岁的年纪已过早地两鬓斑白。吴若芸差不多在最初的时候就被打成了右派,那时候她表现得很硬气,别人开会讨论她的“历史问题”,她带着学术资料去参加,说是不想浪费时间。很快她被从教学岗位撤下来,分派给她的新工作是打扫实验室。盛瑶为了避嫌,和她断了来往,没想到表姐又被揪出来,以一种殉道者的表情站在审讯者们的中间。炎热的八月天,四个女孩挽着袖子,她们圆鼓鼓藕节一样的胳膊,衬得吴若芸裤子底下的双腿是那么纤细和脆弱。盛瑶无法理解,也不打算深入分析。她匆匆逃走了,甚至忘了她原本的目的。直到走出很远,远到人的听力所不及的地方,她仍然清晰地听见吴若芸的回答和挨打的声音。

那天夜里,盛瑶睡得很早,很快又醒了,感觉口渴和出汗。她倒了冷开水喝,接着发现周围有些异样。她听见钟的指针在响,也听见自己喝水的吞咽声。楼下乘凉的人在闲聊,有笑声传来。她走到蒙着纱窗的窗前,忽然明白了那是一种异样的安静。她听见的声音离她很近。弄堂其他房子里的对话,弄堂外面街上的变化,都脱离了她的感知范围。陪伴她多年的卓越听力关闭了,没有了。

盛瑶没有实际听过苏怀殊被迫读语录,谢晔也想象不出那是怎样的情景。她像吴老师一样遭遇了暴力吗?她当时的处境是稍微好些,还是更糟?他只能猜测,苏怀殊不愿听人念书,是旧事的阴影仍然盘亘在她的心头。

那么安玥妈妈所说的害了她家的人,到底是指盛瑶,还是小爷爷?他没法问苏老师,只好和她聊云南。现在他对她的了解,大概比她的女儿和外孙女都多,找到共同的话题很容易。虽然他对昆明只有以前暑假去玩的短暂印象,但至少还可以谈云南的吃食。菌子,火腿,饵块,粑粑,酸角,葛根。时令的,庶民的,女孩子爱拿了当零嘴的。他说着说着泛起不自知的乡愁,苏老师说,哎呀都把我讲馋了,上海根本吃不到正宗云南菜。你爸爸是开饭馆的对吧?干脆让他来上海开吧,生意肯定好。

“那就是个卖米线和卤菜的小店。在我们那里随便弄弄还好,在这里估计开不下去。”

“你老家弥渡我好像听人讲过,不太记得了。有什么好风景吗?我在云南那么些年,当学生没有闲钱四处玩,一直在昆明待着,最远就去了一次澄江。”

谢晔感到一种冲动,想要提醒她,弥渡就是谢德的大嫂的老家啊。你当然听说过的,原本三姑娘还想带你一起去玩呢。

最后他只是说:“没什么好玩的,出名的只有南诏铁柱。我们那里四面是山,有两条河。和云南其他地方也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