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替身」

甲马 默音 第2页,共2页

夏宁熹眯起眼,眼底是玩味的神色。那种感觉又来了,谢德想,水缸里的鱼。问题是,鱼在困境里仍无法遏制对水缸里其他鱼的好奇心,明明大家都要被一锅炖了。

“我有件事想向你请教,”他听见自己说,“那个之前担任你助手的人,你说过,他能让人听话。那是指对任何人吗?”

“你觉得呢?”

“我猜应该不是。人的意志有强有弱。意志坚定的人,就不容易被其他人所惑。”谢德停顿片刻,“我不知道你对我家的甲马纸了解多少。它也不是万能的。甲马纸能够捕捉的,是那些足够强烈的……”他正在斟酌用词,夏宁熹说:“记忆。”

谢德闭上嘴,凝视对面让他莫名有种恐惧感的男人。审讯者。

夏宁熹说:“他人的记忆,这是我们这一行梦寐以求的。谢老板,你对我的前助手的判断很正确。他对人的影响力有限,而且也有失控的时候,诱导式询问,有时反而会让人离真相越来越远。但你不同。你的能力可以让我们以最快的方式获得真相。而且是完整的不带任何矫饰的真相。我要是你,就不会拒绝党国给出的这个机会。”

谢德沉默。夏宁熹继续说:“我不像你们,拥有上天给予的超越普通人的天赋。但我有这个。”他用食指轻敲自己的太阳穴,“我善于抓住人的弱点。有人贪财,有人好色,有人想升官。你可以说你闲云野鹤,无欲无求。我信。不过,你也有对你来说重要的人,不是吗?例如你的妹妹,还有那位,苏小姐。”

谢德放在膝上的手握成了拳。他口袋里有两张堪称杀着的甲马纸,是他早上出门时揣上的。现在想来,那时他就隐隐意识到会有这一刻。

和这个人是说不通的。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刀不会听鱼的心声。需要做的只是想办法离开这里,在外面给甲马纸点火。是先装作答应,还是直接拍桌子走人?谢德尚未想出哪种做法更自然,大门忽然开了,有个人匆匆进来,走到夏宁熹身边。

“夏主任……”

“都是自己人。”夏宁熹说,“讲。”

“是。刚才钱局街的一个点被拔了,另一个回来报告。钱雨青出现在风林茶馆门口。和他在一起的有一个女学生,还有……”那人看了谢德一眼,“风林茶馆的女老板。女老板是后来出现的,他们之间好像有什么争执,钱雨青把她打晕带走了,女学生也跟着他们。”

“有人继续盯着他吗?”

“按理应该要跟,可那是个新人,看见钱雨青把第一个点废掉,吓坏了,又看见他动手……就没敢跟,直接回来报告了。”

“废物。”夏宁熹冷冷地说,“他现在带着两个女的走不快,立即发命令下去,全城搜捕!”

谢德飞快起身,夏宁熹仰头看他,“你别急。跟在我旁边,才能随时知道下一步的情况。”谢德从夏宁熹的眼里看出一丝愉快的光,那是猎手面对猎物的喜悦。谢德知道自己不是那个猎物。暂时还不是。

钱雨青背着三姑娘一路疾走,盛瑶紧跟在他身后。在旁人眼里,他大约像个背着妹妹求医的大哥。三姑娘额角的伤被盛瑶胡乱用手帕扎了起来,帕子上还在渗血。钱雨青喘得厉害,三姑娘的体重对他来说是个过大的负担。盛瑶想问他为什么要带着三姑娘逃走,转念想起,其实更应该问的是,他怎么会听到一个女人的名字就突然变色。他僵着脸对三姑娘说,不是我,你弄错了。三姑娘不依不饶地嚷道,就是你,你先花言巧语迷惑了她,然后到她家画了她。我全都知道!她的沙喉咙虽不尖锐,也吸引了这条街上少数几个人的注意力。钱雨青转身就走,三姑娘追上来揪住他。两个人搅作一堆,盛瑶还没来得及劝解,就见三姑娘跌在青石板地上,登时不动了。她吓得手足无措,想哭,想尖叫,泪水和声音都卡住了,她呆呆地站在原地。钱雨青在旁边恶狠狠地说,没死呢,就只是跌破了头,你帮她包一下。

卖黄粉的、杂货店的和街对面茶馆的一个伙计都走来张望。钱雨青望着他们说:“这里没你们的事!记住,你们什么也没看见!”那几个人听话地散了。盛瑶忙着给三姑娘包扎,无暇对这一幕表示惊奇。她直到这时才隐隐把一些从前以为是理所当然的事翻出来回味,发现不是那个味。她抬头看钱雨青,想从他脸上找到自己熟悉的笑眉笑眼的青年,却只见到一张惊疑不定的脸。

“她为什么会知道……”钱雨青更像是在自言自语,顿了顿又说,“她到底是什么人?”

“是风林茶馆老板的妹妹。”盛瑶的话是从某个深不可测的地方滑出来的,同时好像一直待在她的唇边,等着被说出——

“他们兄妹会一种邪术,用甲马纸钻进人的心里。”

“甲马纸……”钱雨青显得比刚才镇定了几分,“我们带上她。”

“去哪儿?”

“先回我的住处。”

这天的约会就此变成了一场逃亡。盛瑶跟着明显体力不支的钱雨青,很担心他会走着走着倒在地上。他并没有倒,硬是背着三姑娘走了三条街,转进一条巷子。盛瑶听出隔着不远就是翠湖,空气中有熟悉的鸟鸣,水波滑过鱼鳞,泛起极其细微的金属琴弦才能弹奏出的轻响。那是只属于她的隐秘乐音,曾给她悄然的安慰。但这时她无暇多作感触,随着钱雨青进了一户人家,直奔偏厢的小屋。

屋里光线不佳,盛瑶刚进屋时视线骤暗,一开始以为房间里到处搭着白布。片刻后她才发现,那是一幅幅素描,散乱地摊在桌子和柜子上。有铅笔画,也有炭笔画。黑线条勾勒的女人身体。女人赤裸着半躺,扶坐,倚床斜靠,跪着转身袒露s形的背和半只乳房。各种姿态的女人在纸上摇曳,让盛瑶的眼睛无处安放。

钱雨青仿佛没注意到她的震惊,或是注意到了却无暇理会。他把三姑娘往床上一扔,自己开始翻箱倒柜收拾东西。一点现金。装有画笔和颜料的手提皮箱。几件衣物。一条跟着他由重庆辗转各地的毯子。他从素描当中拣出几张,心里不是没有痛惜的,倒不是为留下的画稿,而是为他本打算画却迟迟没有动笔的油画。昆明的气候与人物让他悠哉地待了一个半月,就连模特也只找了两个。除了沈雪艳,另一个是交通局副局长的姨太太,后者他不仅画了,也睡了。钱雨青爱美色,也懂得看对方的配合度。让沈雪艳乖乖做模特已耗尽他的心力,他知道,如果更进一步,难免会让她摇摇欲坠的神经失去平衡,从被催眠的状态中惊醒。他很为自己和那位姨太太的欢好而得意,忍不住在茶馆里当成狐仙般的灵异故事加以吹嘘。没想到昆明城的人真够闲的,没几天就炒成采花贼的传言。今天在钱局街遇到的那个装作买烟实际在盯梢的人,不用说,一定是夏宁熹的手下。这让钱雨青深深后悔自己的一时忘形。他把画卷起来,和衣服毯子一道塞进大号细藤箱,又把藤箱与画具皮箱的拎手往盛瑶手中一塞,自己回身去背那个仍在昏迷的女孩。

在城隍庙遇到卖甲马纸的男人,钱雨青对那个姓谢的有了些兴趣,在街头巷尾和人聊天的时候,陆续打听到一些关于甲马纸的轶事。他也听说了,那人就是风林茶馆的老板,所以才和盛瑶说想去店里玩。之前在城隍庙有过短暂的交锋,对方对他的催眠力有所提防。如果他单独上门,反而不好。没想到谢家不止一个人有异能。哥哥没遇着,妹妹到了自己的手里。钱雨青存了个念头,万一夏宁熹找到自己,就把谢老板的妹妹交出去。姓夏的对各种奇人有不一般的兴趣,给他个新人,也许能放过自己这个旧人呢。

钱雨青想不到的是,夏宁熹留在钱局街的暗桩与他无关,为的是监视风林茶馆的动静。他此前的经历让他只接触过夏宁熹在局里的工作,对外勤毫无了解。否则他就会知道,暗桩总是两人一组。一个被他催眠,另一个则在他离开后一溜烟地跑去报告了。

他们回到街上,钱雨青看到路边停了辆吉普车,明显是军队的。他走过去隔着车窗搭讪,司机把窗户摇下来,三言两语,司机便下车让他上去,还给他敬了个礼。盛瑶这时已经对类似的场面麻木了,闷头帮钱雨青把行李和三姑娘安顿在后座,她自己在副驾驶坐了。钱雨青这才对她说了各种吩咐之外的第一句话:“你坐这里干什么?下车。”

盛瑶不看他,“我要和你一起走。”

“哎……你知道我要去哪里吗?我自己都不知道呢。乖,你下车回去吧。”他试图挤出一个笑容,却不成功,“我就是避避风头,咱们以后还有再见的时日。”他看到盛瑶转过脸来,眼睛里含了两汪泪水。他本以为这个小丫头看到那些画就会对他丧失全部好感,她的眼泪给他的惊讶多过感动。一颗习惯了游戏人间的心微微起伏了几下。

“我不要。我偏不听话。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盛瑶扭头看后座,“我们真的要带着她吗?待会她醒了怎么办?”

谢德搞不懂,为什么姓钱的会和自家妹妹扯上关系,那家伙是夏宁熹的前助手、算命人,按夏的说法还是昆明最近传言中的采花贼。无论哪一条,都不该也不能导致他和三姑娘对上。谢德着急,可除了等待别无他法。好在夏宁熹没有说错,他们没等太久,就传来了那个叫作钱雨青的男人的动向。

新的报告是关于丢车的。一辆军车在城北被人开走。那辆车是某位军官来昆明办事乘坐,他回到候车点,发现只有司机在,车没了。而司机坚称开走车的就是长官本人。

夏宁熹听完报告,扬了下眉,“这么大张旗鼓,看起来有恃无恐得很哪。”

他带着谢德上了不知何时停在西菜社门口的小汽车,另一辆车紧跟着开出。谢德从后车窗望了眼后面一辆车,司机和旁边的青年都是精悍的军人风貌,后座的人看不清,想来也是夏宁熹的部下。

“你知道走哪条道?”谢德问夏宁熹。

“他在北边抢的车,要么走北门,要么走西门出城。我们两辆车,待会分头走。”

谢德想了片刻,说不用。他也顾不上夏宁熹在旁边,从口袋里摸出两张折叠的甲马纸,掀起边角看了看,从中拣出一张。他让司机靠边停一下,飞快地用火柴点了甲马纸,开车门扔在地上。

那是一张“替身”。谢德点燃它的时候在内心祈祷,希望三姑娘和自己的距离还不算太远。他那个喝醉之后爱把甲马纸一张张排开讲解的爸曾经说过,“替身”是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使用的大凶纸。当时年方十三岁的谢德问为什么,爸指着两排小人的图案说,这是以魂换魂的法子啊。见他人所见,闻他人所闻,一不当心,就会陷入其中出不来。我们祖上有过先例,留下遗训,慎用,慎用。

谢德闭上眼,让意识沉入混沌。黑暗中浮现一个个泛光的人影,大多只是微弱的光,也有的比其他的亮一些。他旁边有道格外明亮的人形,那是夏宁熹。夏宁熹说过什么来着?甲马纸的操纵者会被最强烈的记忆吸引。有一刻,谢德几乎被那道光迷惑了,但他随即想到,眼下是不容出错的关头。他努力让自身的混沌之海蔓延开去。一条街,两条街。他在茫茫人海中寻找自己骨肉至亲的妹妹。谢家人会有不一样的光。他相信自己能够一眼认出她。

在那里。是的。那里有两道格外强烈的光,不,是三道。第三道半明半暗,谢德差点就略过了它。他在那两道光之间犹豫了,它们是如此不同又如此互补,像一朵花的雄蕊与雌蕊,像长河与落日,晓风与杨柳,是那种你会觉得莫名协调的两样存在。这其中有一个是妹妹?谢德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他的目光重新投向旁边半明半暗的那一道,它此刻更暗淡了,几乎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

三姑娘被打伤了。他带着一个女学生。

某个答案正呼之欲出。

甲马纸的效力正在衰弱,他能感觉到。他横下心,将自己的意识扑向两道光之一,孤注一掷地。不管对不对,先赌一把。

熟悉的景物以不一样的速度从旁掠过,看起来竟有几分陌生。盛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坐车穿过这些街道,可能也是最后一次。学校,宿舍,表姐,苏怀殊和谢德等人,都被抛在了车轮背后。风从车窗吹进来,混合着小吃摊的气味,凉粉的葱蒜醋味儿,烤饵块的烟火气,甜白酒微微发酵的酸甜。她的鼻孔痒痒的,因着那些气味,也因为逃亡的痛快。她不在意前方的路通到哪里,反正只要有路,车就能一直走下去。走得越远越好。

她的唇边不知不觉带了一抹笑,笑意随着车的行进更深了些,最后变成一个掩饰不住的喜悦表情。她边笑边看正在专注开车的钱雨青的侧脸,他感觉到她的注视,瞥了她一眼。她冲他笑得一脸灿烂。钱雨青也跟着牵了下嘴角。

“那么高兴啊。”他干巴巴地说。

“和你在一起,去哪儿都高兴。”

“等我们真的去到哪儿,你再高兴也不迟。”

她没听懂他的忧心忡忡。一道影子落在她的头脑里。那感觉既熟悉又强烈。她想尖叫。想吐。想把影子从自己身上扯出去。但影子太沉重,她无力做出剧烈的反应,最后仅仅在副驾驶上抖了一下。钱雨青甚至没注意到她的异常。

谢德在夏宁熹的注视下睁开眼,吐出一句话,“西门。往海源寺的那条道。”他关上车门,车开了。他倚着座位,微微蜷起背。想吐。想呻吟。太意外了,和钱雨青在一起的是盛瑶。而他刚才的甲马纸之力落在了她的身上。“替身”是在最深层次的“交换”,和上次用“惊骇之神”的短暂一瞥不同,对方经历的一切以极大的密度涌进他,为此他必须割裂自身的很大一部分,交托对方。难怪爸说那是以魂换魂。瞬间就耗尽了他的心力。他知道自己没有机会再用另一张甲马纸。最初他想过,要是夏宁熹坚持要自己去他那里,就同时用“替身”和“军牙六毒”。两张叠加的效果足以摧毁对方。现在想来,他太过于相信自己血脉的力量了,结果夏宁熹反倒成了他唯一能倚仗的人。

他在车身颠簸造成的不适感觉中想起苏怀殊。不知她有没有去茶馆找过他。看见店门关了,她大概失望而归吧。刚才在甲马纸的幻觉中,他透过盛瑶注视并倾听苏怀殊和自己,那感觉相当古怪。就好像,那个小丫头在嫉妒谁,忌惮谁。他无从读解的复杂情绪。

鹰低低地飞过昆明郊外的天空,欣赏着自己在地面形成的快速掠影。它对那些有金属翅膀的巨大玩意儿比人类更敏感。远远地从气流它就能感觉到它们破空而来。那种时候它会找个安全的山岩或树杈待着。它不喜欢那些大家伙出现的前兆,尖利的声音从城中响起,尾音直冲云霄。有时候那些大家伙飞过之处传来更为巨大的嘈杂。等它们退却它才飞出来,发现地面上熟悉的区域发生了变化。有时候有血腥味。它捡到过一块破碎的肉,并不知道那是人的手,带回去吃了。

此刻没有大家伙们出现的征兆。它做出俯冲,利爪准确地从田埂边缘抓住一只老鼠。血肉在爪间挣扎的滋味让它兴奋起来,拍了一下翅膀,顺着空气中盘旋的热气往上飞。秋天是最容易借风力翱翔的季节。它的视野范围出现了河流,群山。河流穿过山脚下,道路盘绕山间,仿佛是另一种河流。路上有不长翅膀的大家伙,绕山奔驰。一个。另一个,紧跟着又一个。第一个和后两个之间的距离还很远,映在鹰无动于衷的黄色圆眼里,它意识不到那是一场猎捕。

它华丽地展翅盘旋,朝着在山路上迅速移动的第一个大家伙飞去。鹰没有好奇心。那是它回巢的路。老鼠在鹰的爪子之间更猛烈地挣扎了几下,终于挣脱几乎让它窒息的牢笼,从半空中一头朝地面栽下去。

“当”的一声,有什么砸在了车顶上。钱雨青条件反射地踩了刹车。他骂了一声,下车查看。车顶上有血迹和一个浅凹,刚才砸下来的无论是什么,都已经弹开很远了。盘山公路仅能容两辆车紧贴着开过,他走到路的另一侧,双手叉腰,往悬崖底下看。看不出个所以然。他在路边撒了泡尿,这才走回车里。盛瑶问他“是什么?”,他沉默着摇头。嘴巴干得要命。之前还笑着说“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的盛瑶不知何时换上了另一副神色,眉头深锁。

钱雨青发动车子,刚开了不到十米,后座忽然传来一个声响。他这次没有停车,直接扭头回看,盛瑶也转过半个身子,两人都是一惊。只见三姑娘正在鼓捣车门。出发之前,因为盛瑶表露了担心,钱雨青用箱子里捆画稿的绳子捆了她的手,让她躺在后座,又用毯子把她盖住。没想到毯子反而让他们忽略了她的状态。她不但醒了,还把绳子弄开了。要不是她没坐过小汽车不会开车门,这会儿都已经下车了。钱雨青心想,再磨磨蹭蹭,恐怕生变。他踩油门的脚加了点劲,想让三姑娘知难而退。车开得这么快,想跳车也不是那么容易。盛瑶叫道:“是误会,你别闹了!他不是坏人!”她跪在座位上伸手去抓三姑娘,被反撩了一把,指甲在她手臂上尖锐地划过。盛瑶叫了一声。三姑娘嘶声喊道:“你别被他给骗了!”她果然如钱雨青预料的,在车速加上去之后停止对付车门,但她也没有乖乖坐在后面的意思,整个人往前一扑,手从座位后面绕到前面,掐钱雨青的脖子。钱雨青一挣,方向盘就歪了,他踩油门的脚来不及换位,随着三个人的惊呼,车子朝悬崖一侧冲了出去。

预期的坠落没有发生。一个奇怪的声音在耳畔不断地响。吱。吱吱。就像宿舍里老鼠咬箱子的声响。

盛瑶睁开眼。

钱雨青在她旁边说:“别动。”

她这次很听话,没敢动,只是轻轻扭转脖子,环顾左右。钱雨青的侧脸,车窗,松树的树枝。树枝上结着青青的松果。她看不到三姑娘,后座这会儿安静下来。她仔细一听,听到了三姑娘的呼吸。

“她撞到椅背晕过去了。”钱雨青解释道,“我们现在靠这棵树挡着,暂时还没掉下去。”从他的角度看去,对局面把握得比较清楚。山路的这一侧是悬崖,密密地长了树。好在他最后一刻踩了刹车。从后视镜看去,现在大半个车身在路面外头,靠一棵长歪了的松树托着。

暂时?盛瑶感到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根细线勒住了,此刻她无比后悔上了这辆车。她也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坚持让钱雨青把三姑娘扔下。要不是带着碍事的人,他们早就顺顺当当走远了。她想,待会三姑娘醒了再闹起来,可就糟了。

这时她听见了另一个声音。她早该听到的,要不是之前被不祥的影子吓到。她确信那影子是谢德,他在试图用甲马纸找到并且抓住她。那种感觉太古怪了,就好像有一瞬间,她不再是自己,变成了他。

而此刻听到的声音唤起她更加不祥的心境。那是汽车声。不止一辆。她低声对钱雨青说:“有车来了。”

钱雨青小心地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肩。“别怕。”他的声音有点抖,“很快就能获救。”

车子停下的时候,谢德还没反应过来前面出了什么事。他之前一直在凝神追赶盛瑶的踪迹,在几个岔路为司机指了路。他能感觉到,“替身”的作用在消散。很快他就会无法感知盛瑶的存在了。或者说,无法以她的眼观看走过的路。

好在自从车子开始爬山,就只有一条道。开到半山腰,车停了。

夏宁熹下车,谢德跟着下来。映入他们眼帘的是悬而未决的一幕。吉普车的前三分之二探出悬崖,它以诡异的平衡停在那里,像一只走错路的巨大甲虫。

夏宁熹毫不迟疑地朝车子走去。车里传来一个喊声。

“你别过来!”

谢德花了点时间才认出,那个声音属于曾和他有邻摊之谊的钱雨青。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高亢。

“你再往前一步,我就把车开出去!”钱雨青又喊道。

夏宁熹转头对谢德笑道:“看来得你上了。”

谢德没敢立即上前,而是站在原地喊:“你们没事吧?盛瑶!小妹!”

盛瑶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没事,谢大哥……你要救我们啊!”

“我走过去,咯好?”谢德高声说,“就我自己。”

车里没反应,他走过去,尽可能站在靠近悬崖的路边,观察车的情形。眼前所见让他暗自吸了一口冷气。要救人,最好的办法也许是砸碎后车窗,用绳子把人一个个拉出来。但没人能保证,这个过程中会不会有什么差错。他注意到三姑娘晕倒在后座,因为角度问题,他没看到她额头有伤。他格外仔细地看了后车门的位置,觉得自己要是一下子打开车门把小妹拉出来,大概也不是不行。但那样很可能会让车子头重脚轻,一头栽下去。他试探地问驾驶座上的那位:“小钱?”

钱雨青说:“谢老板,没想到你认识夏老师。”他的语气格外冰冷,谢德注意到了却没有在意,立即开始说明自己的推论。从后车窗出来比较稳妥,他说,不过要非常小心。

盛瑶也知道,谢德的建议是唯一可行的办法。早在他下车之前,在听到他的瞬间她就哭了。她能听出那是他。从呼吸,到心跳。她又想起他带着甲马纸来医院看自己的那天,仿佛是前尘往事那么久远。

她咬牙说:“我试试。”

谢德用石头砸碎了后车窗,每一下都引起车身的轻微震颤。盛瑶几乎妒忌三姑娘。晕倒的人离恐惧最远。谢德用手把尖锐的玻璃缺口掰平,顾不得手上划了血口子,对盛瑶说,你爬的时候小心点。她从前座的中间往后爬,几步路像一生那么漫长。终于到了后座的中间。她看一眼三姑娘,后者斜靠着一侧的车窗,像在安睡。谢德从他们车上找了绳子过来,从车窗缺口扔给她,让她拴在自己身上。

“你妹妹晕过去了。”盛瑶解释地说,“她最后一个吧,要是她突然动起来就糟了。”

她爬出去,感觉到玻璃划过自己的身体,然后是被太阳晒烫的车尾。谢德抓住她的手。她想哭。他很小心地拉着她,不敢太用力。一点一点的,她几乎是被他拖过去的。然后另一双男人的手托住了她。忽然间,她又站在地面上了。一阵狂喜从脚底涌到头顶心。我活着,我没事了。她还没高兴片刻,又听见了那个吱吱声。这次她听清了,那是松树在车的重量下发出的呻吟。她顿时手脚冰凉。但谢德和旁边帮手的男人似乎都没有听到。她这才看到不远处停了两辆车,边上站着好几个男人,有个领头模样的穿着西装,就是那个钱雨青让他别过来的人。那个人注意到她的视线,短暂地和她对视。让人很不舒服的眼神。

那人扬声问谢德:“要帮忙吗?”

谢德说:“哎,夏先生你别过来。别吓着他。”他又开始叮嘱钱雨青慢慢往后爬。钱雨青一动也不动。谢德急了,说你不要命了吗。

钱雨青笑了。他的笑只有他自己知道。车后的谢德看不见他的脸。他最后看了一眼后视镜里显得又小又远的盛瑶,发动了车子。车当然开不动,但车轮的扭动足以让松树发出一声普通人也能听到的断裂声。整辆车连同那棵松树一起坠落。他从后视镜看到谢德扑了上来,死死抓住后车窗的窟窿边缘。他忽然很想看一眼夏宁熹的表情。

老师,你说过我是个懦夫。现在你满意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