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烧纸的男人

甲马 默音 第2页,共2页

看见纸上画着诡异的人像,写有“惊骇之神”的字样,吴若芸想说什么,被苏怀殊扯了一下胳膊,又闭上嘴。

纸烧得很快,谢德把最后一点灰烬用脚踩灭了。他闭着眼,像在沉思。只吸了一口的烟斗在他手里一顿一顿,那姿势莫名地让苏怀殊想起老师拿着教鞭指点黑板。

他睁开眼说:“不对啊。”

两个女孩一脸的疑惑。盛瑶依旧表情空白。谢德说:“带我去她发病的地方。”

话剧社的学生们还在那里排戏,有人认得吴若芸,问她妹妹好些了吗。谢德问了这出戏讲的什么,又把几个主演打量一番。他看起来更像个侦探而不是医生,吴若芸终于忍不住了。

“谢老板,他们排的戏和我妹妹生病有关系吗?”

谢德温和地说:“应该没有关系。”

“那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嘘。”

吴若芸瞪着他看。连苏怀殊也觉得谢德故弄玄虚得有点过了。话剧社的人弄不清他们三个的来意,也停了排练散在那里,窃窃私语。谢德在众人的目光中匆匆出了门,绕到屋后的围墙边。他踮起脚向墙外看,也只有他的身高才能这样做。谁都知道,那里除了坟地没什么可看。

苏怀殊问:“你在看什么?”

谢德没回答,而是问吴若芸:“你妹妹是不是耳朵特别好?”

盛瑶小时候有夜哭的毛病。因为她整夜号哭,奶奶在家门口贴了黄纸,上面写:“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哭郎,路过君子念一遍,一觉睡到大天光。”贴纸并未见效,盛瑶直到念小学,还会在半夜突然哭泣抽搐。后来母亲有了弟弟,家人的关切转移到新婴儿身上,无暇多管这个娇气的女儿,直到很久以后,家人才发现她不再夜哭了。

但她又多了出神的爱好,无论上课还是在家,经常一个人呆呆地坐那儿,问她怎么了,她就像梦中惊醒一般,并不回答。功课在中游,靠的是头脑聪明,老师也说,如果她肯用心,一定能是头几名。

家人在几个月前把这个喜欢发呆的女儿送到云南,主要是想着有吴若芸在,姐妹俩好有个照应。靠着吴若芸给她补课,盛瑶直接升入联大附中高二下半学期。她进校后渐渐感到功课吃紧,因为这边的学生都卯足了劲学习,而高中的功课不再是发发呆靠小聪明可以混过去的。家里人来信说让她向姐姐看齐,盛瑶也不敢在课堂上走神了,尽量认真念书。

没有人知道,她每次发呆的时候,是在听遥远的声音。

在苏州老家的时候,盛瑶喜欢听学校围墙外小贩和买主的讨价还价。隔着一座桥的巷子里住着个绣娘,她教学生绣花时脾气急躁,骂人笨的话一句不漏钻进盛瑶的耳朵。初夏早晨青石板路上蒸腾的热气。秋天的落叶声。盛夏的蝉鸣对盛瑶的耳朵是种摧残,于是她努力让耳朵“走远”,去听那些巷陌之间隐秘不可闻的声响。她在懵懂的年纪就听过男人和女人的交欢声。她知道邻居们最不可告人的秘密。

她很早就发现,其他人不像自己能听到那么多,于是有种暗藏的骄傲。她不大服气别人,唯一服的是表姐吴若芸,因为表姐既美又能干,书读得好,还有个那么英俊的男朋友。程跃民去参军,她悄悄地伤心。看到肖毅在表姐周围转,她又偷偷地鄙视,觉得这个书呆子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她还不满十六岁,内心比她的同学们年长,甚至比很多联大学生更像成年人。她对人的评价经常让吴若芸他们几个觉得“小姑娘有点辛辣”,但其实那都是基于她听到的背后事。她也有这个年纪的女孩不切实际的一面,所以才会被话剧社的排演吸引。当然她的目光更多地投向演仇虎的那个男生。

她第二次或是第三次去看他们排练的时候,听见了那个声音。

起初甚至不觉得那是歌声。要细听才会意识到。拖着长腔,带着破碎的颤音。那是一把苍凉的嗓子,伤而不悲。她听不懂那个男人唱的是什么,只觉得他的低吟像一把慢刀子割着她的心房,牵起不见血的痛楚。

她知道唱歌的人就在一墙之隔的坟地。大约是送葬的歌?要去那片坟地,除非翻墙,否则要绕很大一圈路。她不敢也不想去实地张看。她的眼睛看着排练,全副精神却攀住那缕墙外的歌声。

几天后,她又在同一间教室听见了那人唱歌。现在她确定那是葬歌无疑。因为先听见了丧家的恸哭,以及有人向歌者道谢。没听到那人回礼。他从头到尾只唱。唱完就走了。所以他应该并非死者的亲朋,而是职业的葬礼唱歌人?盛瑶问热心研究民间信仰的肖毅,云南有没有这样的风俗。肖毅茫然地说,我没听说过啊,你是听谁讲的?

第三次听见同样的歌声时,她有种夺门而出的冲动。她在心里估算,自己如果跑出校门绕到现场,是不是来得及在他唱完之前赶到。根据前两次的经验,她感到多半来不及。她还感觉到另一种迫切。如果这是她最后一次听见他唱歌呢?虽然有过三次,但没人能保证还有第四次。

歌声在拔高。那是一种类似假声的技巧,奇异的是他在假声里混合了自己的嗓音,就像金属和木炭,阳光给乌云的镶边和最深的夜色。如果有声乐专业的老师在现场,会欣喜地指出那是少数民族当中流传的“双嗓”。比起歌剧院舞台经过训练的嗓音,有种原生态的感染力。盛瑶当然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她不想失去那个声音,或者说声音的主人。

歌声停止。和之前每次一样突然。盛瑶睁着眼坐在原地,双眼没了焦点。

她仍然能听见周遭的声音,也能看到围绕她的人们,模模糊糊地。

就像坐在水底。她想。

人们和她隔着一层透明的障壁。话语到了耳边,却失去了言语的效力。关切的眼神像落在水面的叶子,只激起最轻微的涟漪。人们来了又去。表姐。医生。护士。同学。表姐。还是表姐。

她在只有她一个人的水底坐着,努力思索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好像是为了追寻什么。那究竟是什么呢?她感到自己丧失了世界上最美好的某样事物,奇怪的是并不难过,只是茫然。

那个男人来了。她曾经在哪里见过他。他身上有烟草味。他在她眼前点燃了什么。一缕烟悄然潜进水中。她微微上浮,不安和水泡一起涌出。仿佛自己的过往被曝晒在他的目光下。在他面前她无所遁形。她害怕了。更深地缩回水底。

男人说,不对啊。

他走了。

男人再回来时带着另一个人。一个陌生人。陌生人握住她的手,轻轻唱起一首歌。她认出了他。就是他,她来水底所追寻的,她不想丧失的。那不是她听他唱过的葬礼上的歌,她听不懂歌词却明白,此刻听到的歌是关于死亡之外的别的什么。他的歌声在水面激荡,她急切地想要听得清楚一些。水妨碍了她。阻隔了她。她开始挣扎,想要挣脱这让她看不清也听不明的禁锢。

盛瑶的病消退得十分突然。谢德所做的就是把那个靠葬歌赚点小钱的彝族男人带到医院,让他为盛瑶唱了一支歌。男人起先不愿意。他说他正要回大山里的家,而且他只为无辜的枉死者唱。他走了好多天的路,到昆明西山拜佛,要不是最近死人很多,而他的钱都捐给了寺院,他也不会在昆明做这份临时的营生。他在寨子里是身份高贵的人,类似巫师的角色,靠其他人供养。为活着的人唱歌这种事,他只有在节庆活动才做。

那人只会几句汉话,好在谢德会讲彝族话。苏怀殊对谢德有了新的认识,他曾经在马帮待过好几年,从昆明到丽江,再进藏,走过许多地方。他会好几个民族的语言,也熟悉各地的掌故。他懂一些药材的知识,会治伤,接骨,还会看风水。

而谢德真正的才能,在于他是甲马纸家族的传人。

他只对苏怀殊一个人做了解释。云南的人家一般在中元节和春节烧甲马纸,祈福驱邪,寓意平安。那天他在医院点燃的“惊骇之神”,与人们过节时烧的有所不同。甲马纸是个引子,他可以借甲马纸看见,盛瑶究竟受了什么惊吓,才会变成呆傻的模样。结果他没有看到任何可能吓到她的事,只听见歌声,所以才说要去话剧社那里实地看一下。

这是八月末的一天,距离盛瑶的奇病已有一个星期。谢德把茶馆交托给妹妹,带苏怀殊和吴若芸,盛瑶,肖毅,一起前往西山的筇竹寺。其他人并不知道谢德是因为和那个唱歌的彝族男人聊过,对筇竹寺里的某个人产生了兴趣。对吴若芸和肖毅来说,这是忙碌的学业与打工之间难得的游玩。苏怀殊则是只要和谢德一起,去哪里都高兴。盛瑶是被表姐拉来的,她康复后对谢德疏远了一截,乍看是小女生的怕羞,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害怕这个男人。在他的面前,她有种无来由的裸露感。她疑心他知道关于自己的一切,尽管他并没有告诉别人。对表姐,谢德只说盛瑶的病是因为“耳朵很好”,被彝族男子的葬歌所迷惑。盛瑶没有因此安心。更不用说当她醒来,看到那个唱歌人时的失望。他看起来是个叔叔辈的人,黧黑的脸,粗糙的手,很久没剪的指甲又黄又黑,手背上青筋隆起。事实上那人比谢德小两岁,今年才二十四,只是看起来显老。

彝族男子对盛瑶说了句她听不懂的话,他讲话的嗓音沙哑,和唱歌时不像同一个人。谢德翻译给盛瑶听。

你要学会封闭你的耳朵。天赋要省着用。

谢德只管转述,没有添加评论。吴若芸后来和盛瑶讨论过这句奇怪的话。表姐说,他到底什么意思啊,耳朵封闭了不就听不见了?盛瑶说,神叨叨的,不理他。她其实听懂了,但没把那个奇怪乡巴佬的话当回事。

只有肖毅对整件事表现出非同寻常的兴趣。他反复问吴若芸和苏怀殊,谢德那天烧掉的甲马纸是什么样子,他又对此说过什么。吴若芸认为谢德烧纸的一系列举动只是故弄玄虚,就像算命的一上来就说“客人你印堂发暗”,他到新校舍做的观察和推理才是重点。肖毅说,那怎么解释他知道有人在坟地唱歌,既然你们没有一个人能听见。苏怀殊适时地说,也许他的耳朵也比常人灵敏呢?她答应谢德不对旁人讲述甲马纸的奥妙,可惜了肖毅的满腔学术热情,被吴若芸看作是“走火入魔”。她俩和肖毅同届,吴若芸因为男朋友高两届,说话便带了姐姐的气势。她对肖毅说,你有这个工夫问东问西,还不如好好研究照相的技巧。上次帮我们照的又坏了好几张胶卷,最后只有一张能看,太浪费了。

吴若芸的相机是她唯一的奢侈品,那是程跃民参军前送给她的。他为此过了很长时间紧巴巴的日子。吴若芸把他俩和苏怀殊在翠湖边唯一成功的合影洗了四份,肖毅作为摄影师也拿到一张。照片上,她微微牵动嘴角,显然是不习惯照相时笑。她年轻的脸上对即将到来的离别并无伤感。她不知道程跃民将在明年夏天死去。部队撤离缅甸时抢渡怒江,他落水牺牲。她也不会想到,肖毅将逐渐抚平她的内心伤痛,以他特有的认真和笨拙。他们在两年后订婚,那时距离毕业还有一年,两人约定毕业之后结婚。肖毅毕业前加入了飞虎队译员,几个月后,在长沙的空战中罹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