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邂逅

甲马 默音 第2页,共2页

“什么叫算是?”唐家恒忽然来了劲,“说说。长什么样?我们学校的?哪个系的?”

谢晔茫然道:“不记得长什么样了。大概是我们学校的吧。”

“有你这样的吗?”唐家恒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所以你也不知道人家叫什么对吧?那你有她的联系方式吗?”

“她在老礼堂排演一个戏,话剧。哦,还有,她捡走了小猫,死掉的老猫留下的小猫。你白天去图书馆后面,她和你大概前后脚。”

唐家恒看他的眼神消退了笑意,“之前我就问过你吧,你看见我去找猫了?你又怎么知道她捡了小猫?”

“我看见了。”谢晔简洁地回答。有时候诚实比说谎好,涉及甲马纸,他一向不爱用谎言来遮掩,那样只会越遮越多岔子。唐家恒绷着脸,但似乎没有敌意。

“我很确定,我去找猫的时候,旁边没有半个人。你到底搞了什么名堂?你老实告诉我,我就告诉你,捡了那只猫的人是谁。”

当晚十二点多,谢晔在唐家恒家的浴室里又吐了一次。唐家恒隔着门问他没事吧,谢晔漱完口,回答说没事。他回到房间,发现唐家恒正在开放式厨房的电磁炉边煮东西。

“给你下碗面,免得伤胃。”唐家恒背对着他说。这是间看着就很高档的单身公寓,和谢晔容身的隔间简直是天差地别。房间呈长条形,床靠近一侧的窗户,中间是沙发、茶几和电视,另一头是冰箱和料理台。床单是灰色的,沙发是深灰色的,茶几是黑色玻璃面,更衬得象牙白的地板昂贵而洁净。

谢晔往沙发上一瘫,闭上眼。“你太贤惠了。我没事,吐也不是因为喝酒。”唐家恒没应声,不知是对“贤惠”表示抗议,还是不信他没事。

确实不是喝酒才吐的。谢晔很清楚。

胡思达出现在贵州餐馆,正值店家表示要打烊的时候。看起来他很了解自己舅舅的套路,不喝到打烊是不会回的。他扬起眉毛问,没给我打包?谢晔指指旁边的打包盒说,有呢,就是凉掉了。胡思达“嘿”了一声说,你比我舅靠谱。他架起沦为一滩泥的邝诚下楼,林峰在买单,唐家恒没有伸手的表示,谢晔只好把在嘟囔着什么的张培生捞起来。像邝诚那样人事不知的反而好办,张培生挣来挣去,表示自己不用人扶。他力气很大,谢晔被惹烦了,恨不得把他敲晕过去。好不容易把人弄到楼梯口,张培生不知哪根筋搭住了,伸手就扣谢晔的脖子,标准的锁喉擒拿姿势。好在醉汉下盘不稳,手跟着晃了晃,谢晔才算是躲开了。他急出一身汗,求助地朝跟着走来的两人望去,林峰看起来完全清醒了,嘴角挂着戏谑的笑,让谢晔别管张培生。唐家恒的脸上则是明显的嫌弃。最后谢晔叹了口气,又开始和张培生拉拉扯扯,试图让他下楼。两个人的拉锯之间,张培生踉跄了一下,从楼梯滚下去了。

那确实是字面意义的滚下去。谢晔冲到楼梯底下,只来得及看到他抱着脑袋蜷缩在地上,嘴里仍在念叨着不成形的句子。看起来只有蹭伤,也没流鼻血。不知道是皮厚还是运气好。

林峰也过来检查了一下,他没再笑,说了声,怎么不摔死你呢。谢晔听不出他这话是否认真的。林峰和谢晔一起把地上的人弄起来,这次张培生不挣也不玩擒拿了,任人摆布。谢晔说,我背他走吧。林峰说,一百六十斤呢。谢晔表示自己扛得住。于是那个燥热的散发着酒气的身体被架到他的背上,林峰和唐家恒陪着谢晔往学校走。胡思达和他舅舅早没影了。

背上压了一百多斤,走不快。进校门后不到一百米,谢晔忽然感到自己不再是自己了。

他背着张培生走在密林中。张培生一开始挣扎了几下,说还是等救护队来吧,班长。他怒道,你小子叽歪什么,再喊我就把你扔在这里喂地雷。张培生不动了,片刻之后,他感到有什么沾湿了自己的衣领。没下雨。是背上的张培生哭了。就在半个小时前,和他们一起的小三踩了地雷。小三当场就断了气,碎片伤了张培生的右腿。这片昨天才排过雷,大概是新埋上的。小三是四川兵,爱说爱笑,早上刚给大家讲了他做的梦。说他梦见自己回了家,他妈妈做了一桌菜,还炖了鸡汤。那鸡汤表面一层黄澄澄的油。小三说得那个香啊,让几个吃压缩饼干吃得上火的哥们馋死了,恨不得自己也做个吃的梦。

他试图想点别的。这会儿邹茜在做什么呢,她有没有好好吃饭呢。有了身孕的人,可不能像以前一样随便吃个小点心当一餐啊。走之前那天和她吵架,现在想来真是悔极了。回去好好和她道歉,一定。想到这里,他喘着气对背上的人说,你知道我是在哪儿遇到你嫂子的吗?

知道,十五路公交车,她的钱包被人偷了。你英雄救美。都听了一百遍了。背上的人梗着嗓子说。

谢晔把张培生从背上几乎是甩下来的,还好唐家恒手快,扶了一把,不然人就给扔到地上去了。谢晔跌跌撞撞地走到绿化带旁,吐了。记忆的密度太大,质地太坚硬,置身战争中的人的悲伤、绝望、想念与希冀混合成铺天盖地的情绪,扯着他的五脏六腑。

那之后的过程有些模糊,似乎林峰说他负责把张培生弄到保卫科的值班室,让唐家恒照顾谢晔。然后他就被带着从学校西门穿出去,又走了十来分钟,到了这里。

谢晔闭着眼睛想,不是张培生。不是他。

第一次见到张培生的时候,他看到过一小段莫名其妙的光景,那天他太疲倦了,以至于被短暂地侵入。他以为那是张培生当兵时候的记忆,而现在他能够辨认出,在充斥着疲惫气息的战壕里,多年前的张培生推了推记忆的所有者,问他是不是“想老婆了”。记忆属于一个已不在人世的人。班长。饭局上邝诚说“牺牲了”的班长。张培生苦苦暗恋着他的遗孀。班长的过往像一则放错位置的脚注,偷偷潜入谢晔的思维。谢晔甚至能看到他想念的那个女人的轮廓,圆脸,胳膊和脚踝纤细。头发在脑后用一块手绢束住。那是她多年以前的样子,如今的她是半大孩子的妈。饭局上听说,那孩子念初中。

谢晔在心里问张培生的班长,你已经死了,为什么我还会看到这些?

当然不会有任何回应。

唐家恒端了两个碗过来,隔开些放在茶几的一侧。“阳春面,凑合着吃吧。”他往地上一坐,谢晔发现高度不对,也从沙发溜下来。面汤放了酱油和麻油,谢晔吃了两口才觉出自己很饿,大概是吐空了胃袋的缘故。两个人一时无话,并肩吃面,房间里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喝完最后一口汤,唐家恒满意地吐出一口气,从茶几下层摸出烟盒,抽了一支点上。烟的气味让谢晔想起昨晚和他见面的经过。

“你说你知道捡了猫的人是谁,是骗我的吧?”谢晔忍不住说。

“我没事拿这个骗你做什么。那姑娘眉毛很黑,像男生的剑眉,对不对?”

他的话触动了记忆的弦,激起回响。谢晔想起来,是的,那是个有两道浓眉的姑娘。乍看有点凶。眉毛底下的眼睛呢?他记得她抱起小猫的温柔神情,也记得她发现握手握了半天是个陌生人时的气急败坏。可是想不起那双眼睛的形状,正如他想不起她的脸型嘴角下巴和其他细节。回想起她,他心里有种柔软的起伏,不觉出神。

唐家恒用不拿烟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问你呢。”

“是她。你认识她?”

“不算认识,纯属偶遇。在她外婆家。我今天下午去那里做个采访——哦不对,已经是昨天下午了——聊了几句,才发现她是我们学校的。她听说了老猫被杀的事,过去找小猫,还真巧,就让她给捡到一只。哎,和你们这顿酒喝的,忘记把资料给林老师了。”唐家恒伸手从沙发上的书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倒是正好,我有她外婆的照片,简直就像穿越到另一个时代的她,你想看吗?”唐家恒起身收碗,边洗碗边喊谢晔洗手,说这照片很珍贵,明天翻拍完得还回去,可不能弄脏了。

等唐家恒洗了碗过来,谢晔已经洗过手,端坐在沙发边等着。信封里是个缎面的照相本子,唐家恒用小心的手势把它摆在茶几上,轻快地翻过几页,在中间一页停下。照片用金银角固定在黑底上,估计是不好取下才拿了整本。原本应该是黑白照,因为时间久远,整体泛着褐色。一张集体照,两张三个人的,一张个人照。谢晔先看那张单人小照。

难怪唐家恒说就像穿越了。这张属于她外婆的照片完全可以看作是她那天在舞台上的旗袍留影,区别仅仅是发型。照片上的女孩短发齐耳,英气的脸,浓眉格外显眼。谢晔喃喃地说:“她叫什么?”

“苏怀殊。”

“怎么写?”

“苏州的苏,怀念的怀,特殊的殊。”唐家恒忽然笑了,“我不知道你的姑娘叫什么,苏怀殊是她外婆的名字。我听见苏老师喊她月月,可能是月亮的月?”

唐家恒指着人最多的那张说,这是一九四一年,西南联大中文系一年级。五十七年前,厉害吧?

照片上有座平房,房子前面稀稀疏疏三排人,或坐或站。似乎哪个年龄段的都有:大多是男的,有穿长衫的,也有穿衬衫西装的,后者当中一两个人打了领带;少数几个女生集中在照片左侧,一律身着旗袍。照片上每个人的面孔只有指甲盖大小,谢晔把女生看了一遍,终于找到那个熟悉的面孔。下次再遇到她的外孙女,想必他能一眼认出。女孩微微侧着身子,脸孔转过来对着镜头,没有笑。

另外两张三人照上,她的表情要好得多。一张是和年轻的一男一女,男孩穿着军装站在一侧,她站在中间女孩的另一侧,他们身后像是有个湖,影影绰绰看不清。另一张也是和一男一女,不是之前的那两人。

唐家恒在旁边像解说员一样说道:“苏老师是复旦中文系的教授,已经退休了。她说,早些年抄家,日记本都没了,只有照片和毕业证书被她一张张藏在废报纸里,留了下来。可见对她来说,这些照片有多珍贵。你看这个穿军装的男生,是照片上另一个女生的男朋友,他和拍照的男生后来都去参军,年轻轻的就殉国了。”

谢晔没应声,盯着最后一张三人照看。

唐家恒把脑袋伸过来一些,几乎和他头碰头。发现他在看什么,又说:“这张她没怎么讲。回头等林老师整理完录音,我可以问他把文字资料借来,让你看看这些人的故事。”

谢晔注视着照片。隔着五十多年的时光,叫作苏怀殊的女孩和她的朋友们看向照片外的他。两个女孩穿的是短袖旗袍,她揽着女伴的肩,另一个女孩比她矮半个头,稚气的脸,有些羞怯和僵硬。男人不像其他照片的男子那样戴帽子,和两个女孩隔开一些站着。他穿着对襟短袖,身材高大,可能因为逆光而眯着眼。

谢晔家里有这张照片的局部。准确地说,是这个男人的脸部的放大。那是小爷爷的遗像,和爷爷、奶奶的遗像一起挂在堂屋里。据说小爷爷曾是谢家最精通甲马纸的男人。素未谋面的小爷爷在谢晔心里非常亲近,是因为三婆的关系。三婆糊涂的时候,谢晔会被她当成小爷爷,喊作二哥。而当三婆清醒的时候——这种时候少得多——她不止一次念叨过,你长大要像你小爷爷一样能干,但不要像他一样傻。谢晔没搞懂能干和傻这两种极端的特质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个人的身上。有时他觉得,因为三婆把日子过得循环往复,小爷爷成了家里的传说。在谢晔出生之前的十多年间,爸也曾经被三婆当作她早逝的“二哥”。

而此刻,传说就在他的眼前。在一个毕业于西南联大的女人保存了五十多年的影集里。

“有酒吗?”谢晔问。

唐家恒笑出了声,“还喝啊,你。”说归说,他起身去冰箱拿了啤酒,人手一罐。易拉罐拿在手里和冰块差不多。谢晔来了上海才发现,这里的人对冰啤酒有种偏爱。高考之后的那个夏天,他和同班的男生们在烤串摊消耗了大量的啤酒,其中至少有大半是常温的。云南人不太介意啤酒的温度,也许这种细节是城市文明的产物。

谢晔的班级考上大学的有三分之一,几乎都在省内,只有两个人考到外地。云南人不爱离乡背井。大学以外有去念高职的,还有复读的,直接托人找工作的,回家务农的。从此每个人会走上不同的道路,不过在那个短暂的夏天,他们对未来的意识尚不清晰,也没有多少离愁别绪。大家沉浸在高考过后的颓然放松当中。

不止一个人在吃喝的间歇对谢晔说,你明年再考嘛,你肯定可以的。这次只是运气不好生病了。

谢晔不接话。他很清楚,复读重考,上云南的大学,对他而言确实不难。可上海的学校就很难说了。如果多花一年时间还去不了上海,不如直接背包走人。他的同学们并不知道,困扰他的问题不是前途而是家族,他也不打算把自己的计划和人商量。

奇怪的是,面对刚认识几个小时的唐家恒,他觉得可以不加掩饰。谢家的甲马纸,血缘带来的“梦见”,他正在寻找的妈妈,还有刚出现在他眼前的小爷爷的照片。而要谈论这些,他需要一些酒精。啤酒虽淡,聊胜于无。

谢晔喝了一口冰得摄人心魄的啤酒,用他这些日子以来调整得几乎听不出云南口音的普通话说:“你之前问我到底是什么人,我给你讲讲我们谢家的事吧。这个人,”他指了指照片上的高大男子,“我一看到就认出来了,他是我们谢家的。是我爷爷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