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我们拥有了拼图块,可不管我们怎样拼凑,总会有缺失存在……那些缺失的地方,就好比叫不出名字的国家。
——杰弗里·尤金尼德斯,美国作家
摩托车失灵了。我紧攥着车把,离开车座,站起身来,发疯似的踏着脚蹬;那感觉,就像正在负重五十公斤攀爬旺度山。
菲茨杰拉德别墅位于昂蒂布海岬边的巴孔大道,看去仿佛是街面上的一座碉堡。别墅虽然名叫菲茨杰拉德,却从未被这位美国作家造访过;不过,和其他地方一样,蔚蓝海岸的各种传说也有着顽强的生命力。在距离目的地五十米远的地方,我把脚踏摩托车扔在人行道上,走到沿海的栏杆前跨了过去。在海岬的这片区域,很难见到金色的沙滩,取而代之的是残缺不平、蜿蜒崎岖的海岸线。大块岩石在地中海方向吹来的密史脱拉风的雕琢下愈显凌厉陡峭,绝壁悬崖临海而立。我费力地爬上一块石头,冒着摔断脖子的危险,翻过了一个通向别墅后身的陡坡。
我沿着泳池旁的抛光混凝土地面走了几步,那是个位于海面上方的蔚蓝色长方形泳池,尾部连着一段凿于岩石上的台阶。拾级而下,可以走上一座小浮桥。菲茨杰拉德别墅紧靠悬崖而建,建筑底部已然浸入水中。这座现代主义别墅建造于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建筑风格介于装饰艺术派和地中海派之间。白色墙壁形状规整,平平的屋顶上有座绿藤遮蔽的露台。此时,海天一色,满眼是绵延无尽的湛蓝。
一座室外客厅位于一条斗拱长廊下。我沿着柱廊前行,直到发现一张半开着的落地窗,从那里走了进去。
如果把外面的碧海蓝天换成哈德逊河,别墅的主室就有点像我在翠贝卡的复式公寓了,简洁雅致,关注细节——就是那种常在装饰类杂志和博客里出现的室内装潢。书房的藏书,和我家里的几乎一样,因为影响我们的是同一种文化:古典的、文学的、国际的。
室内出奇地干净,一看就没有孩子居住。冷清得有些凄凉,因为少了生命的丰润与活力:孩子们的欢笑声、四散的毛绒玩偶和乐高玩具,还有桌上桌下的饼干渣……
“看来,你们家的人是真喜欢自投罗网啊。”
我转过身去,看到亚历克西斯·德维尔就站在离我十米远的地方。前一天晚上,在圣埃克苏佩里的五十周年校庆上,我已经见过她了。她虽穿着简单(牛仔裤、条纹衬衫、v领毛衣、匡威板鞋),却气质不凡,属于在任何情况下都脱颖而出的那种人。让她更具气场的,是在她身旁跃跃欲试的三条大狗:剪过耳的德国猎犬、浅褐皮毛的美国梗犬和扁平脑袋的罗威纳犬。
见到这三条狗后,我整个身体都绷了起来,后悔不该赤手空拳来到这里。由于怒不可遏,我脑子一热就离开了父母家。而且,我总觉得,大脑就是自己的武器。这是我的老师让-克里斯托夫·格拉夫教给我的,然而,一想到亚历克西斯·德维尔对我母亲、弗朗西斯、马克西姆所做的事,我便觉得自己不该这么冲动。
如今,已然了解真相的我,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掏空了。实际上,我并不期待从亚历克西斯·德维尔口中得到任何信息。难道我真的已经明白了一切吗?难道我们真的可以理解爱情的真谛吗?不论如何,我都可以清晰地想象出这两个女人当年对彼此的欣赏,她们都是那般聪明、自由和美丽。她们彼此间分享的,是默契带来的兴奋,是身体的迷醉,是眩晕与叛逆。其实,我和亚历克西斯·德维尔并没有太大的不同,即便我不愿承认这一点:我们在二十五年前爱上了同一个姑娘,而且至今无法释怀。
亚历克西斯·德维尔身材颀长挺拔,皮肤光滑剔透,让人无从猜测她的年龄。她把长发拢成发髻,似乎对于掌控局势成竹在胸。三条狗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而她却洒脱地转过身去,凝视着贴满墙面的照片。是雯卡的性感写真,达拉纳格拉跟我说起过这些照片。将镜头对准这样一个模特,他实现了摄影技术的飞跃,完美捕捉了少女雯卡暧昧模糊、迷醉人心的美。那是她绽放的青春。玫瑰的遭遇……
我决定出击。
“你以为自己始终爱着雯卡,可你错了。没人会害死心爱的人。”
德维尔从照片上移开视线,用冰冷且鄙夷的目光打量着我。
“我可以回答你说,杀死一个人,有时是极端之爱的一种表现。但雯卡的死不是这么回事。因为杀死她的,不是我,而是你们。”
“我们?”
“你,你妈妈,范妮,弗朗西斯·比安卡尔蒂尼,还有他儿子……或多或少,你们都有责任,都有罪。”
“这些都是艾哈迈德告诉你的,对吧?”
在几只护卫犬的簇拥下,她向我走过来。我想到了赫卡忒,那是希腊神话中的幽灵女神,身边永远伴着一群对着月亮狂吠的狗。她掌管着噩梦、被压抑的欲望,皆是男男女女们最邪恶、最脆弱的精神领地。
“虽然证据确凿,但我从没相信过雯卡和那个家伙私奔了。”德维尔说,“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追查真相。造化弄人,就在我放弃希望时,有人把它送到了我面前。”
三条狗骚动起来,冲着我的方向低声嗥叫。我开始感到恐慌。每每见到这些动物,我的身体就会陷入瘫痪状态。虽然我努力不看它们的眼睛,但它们已然觉察到了我的不安。
“七个多月前,”德维尔继续道,“我在一家超市的水果蔬菜区买东西。艾哈迈德认出了我,说想和我聊聊。他告诉我,雯卡死去的那天夜里,弗朗西斯派他去取雯卡的一些东西,还让他把公寓清理干净,以免留下对你们不利的线索。在检查一件大衣口袋时,他发现了一封信和一张照片。所以,只有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亚历克西斯,是我。那个白痴把这个秘密保守了二十五年。”
此时的她,看似平静,但我感受得到她的狂躁与愤怒。
“艾哈迈德需要钱回老家,我需要知道真相。我给了他五千欧元,他向我交代了一切:体育馆墙壁里的两具尸体,一九九二年十二月血染圣埃克苏佩里的恐怖夜晚,还有你们这群人的逍遥法外。”
“即便翻来覆去地讲,故事也无法变成真相。要对雯卡的死负责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你。在一桩罪行里,手持武器的人不一定就是真正的罪人,你很清楚这一点。”
由于不快,亚历克西斯·德维尔的脸抽动了几下,这情形我还是头一回看到。仿佛是在回应女神无声的命令,三条狗向我靠拢过来,把我团团围住。我的两条腿瞬间就被汗水冰冻了。恐惧蔓延开来。一般情况下,我可以控制住内心的恐惧,保持理智,告诉自己没必要害怕。但此刻,我做不到,因为这几条狗凶残至极,随时都有可能攻击我。我克服着恐惧,继续说道:
“我还记得当年的你,你的魅力和独特的气质。所有学生都很喜欢你。以我为首。一位三十岁的年轻老师,优秀、美丽,懂得尊重学生、帮助学生。在文科预科班里,每个女生都想成为你的样子。在某种程度上,你是自由和独立的象征。我则认为,你证明了智慧可以主宰平庸。你简直是女版的让-克里斯托夫·格拉夫,你……”
听到我当年恩师的名字,她恶意地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那个可怜的格拉夫!他也是个蠢货,不过是另一种蠢货,很有文化的蠢货。他也什么都没猜到。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对我献殷勤,给我写些激情澎湃的诗和信。他把我理想化了,就像你把雯卡理想化了一样。这是你们这种男人的专长。你们口口声声说爱女人,但实际上,你们并不了解我们,也不愿去了解我们。你们不懂得倾听,而且不想去倾听。对你们来说,我们不过是你们浪漫爱情的幻想对象罢了!”
为了让人信服,她还引用了司汤达的话:“当你开始关心一个女人时,你看到的她再也不是真正的她了,而是那个你所希望见到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