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在她的微笑背后

摄影中不存在不确定,所以每张照片都是确定的,却没有任何一张照片是真实的。

——理查德·阿维顿,美国摄影家

伊夫·达拉纳格拉住在比奥高地的一座大别墅里。造访前,我给他打了个电话,号码是克劳德·安热万给我的。我运气不错。首先,他六个月以来一直住在洛杉矶,最近刚刚回到蔚蓝海岸;其次,他完全知道我是谁。他的两个女儿、我的高中校友弗洛朗丝和奥利维娅——我对她们的记忆虽然模糊,但绝对真实——读过我的小说,还很欣赏我。于是,他主动邀请我去见他,就在他位于维涅阿斯路的别墅兼工作室里。

“你会大吃一惊的”,安热万这样提醒过我。通过查阅达拉纳格拉的个人网站、他的维基百科页面还有网上关于他的文章,我了解到他已经是摄影界的知名人士了。他的个人经历非常奇特。四十五岁前,达拉纳格拉都在家里扮演着慈父的角色。他曾是尼斯一家中小型企业的监察员,二十年来只和卡特琳一个女人结过婚,有两个孩子。一九九五年,母亲的去世让他顿悟,自此开启了全新的人生。达拉纳格拉离了婚,辞了职,前往纽约放飞自我,投身到了自己最爱的行业——摄影中。

几年后,他在《解放报》最后一版上向读者坦言,在那段时间,他选择直面自己的同性恋倾向。让他一举成名的是一组裸体照,照片高调地模仿了摄影师伊文·潘和赫尔穆特·纽顿的摄影美学。之后,经过时光的洗礼,他的作品渐渐具有了个人风格。从此,他开始拍摄传统美学并不认可的人体形象:超重或身材矮小的女人、皮肤烧伤或截肢的模特、正在接受化疗的病患。达拉纳格拉成功地升华了这些特殊肢体。我一开始还持怀疑态度,如今却讶异于他的作品所展现出的力量。那些照片,既无败笔,也不扭曲。它们并非为身体多元化高唱赞歌的政治宣传,而是弗拉芒克传统画风的锋芒再现。在精细的手法、创造性的背景,以及光的运用下,这些照片像极了经典的油画作品,把你带入一个美、欢喜、快感和愉悦相互交融的世界。

我开着车在小路上缓缓前行,道路两边是橄榄树和矮石墙。每块高地都通向更为狭窄的道路,道路前方是成群的住宅——翻新过的老庄园、现代化的房子,还有建于七十年代的普罗旺斯别墅群。驶过一处形如发卡的弯道,枝干粗壮、树叶婆娑的橄榄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棕榈林,仿佛把马拉喀什搬到了普罗旺斯。伊夫·达拉纳格拉已经给了我大门密码。我把车停在铸铁大门前,沿着布满棕榈树的小路向别墅走去。

突然,一个黑影狂吠着朝我扑来。是一只安纳托利亚牧羊犬,个头非常大。我怕狗。六岁那年,在给一个小伙伴庆祝生日时,他家的法国狼犬突然蹿到了我身上,无缘无故地咬了我的脸,让我险些瞎了一只眼睛。它留给我的不仅是鼻子上方的一个疤痕,还有对犬科动物深刻且无边的恐惧。

“安静,于利斯!”

在巨型牧羊犬身后,别墅的保安出现了。那是个手臂健壮的小个子男人,身穿海魂衫,头戴大力水手鸭舌帽,胳膊的长短似乎和身体不成比例。

“别这么凶!”他抬高了声调说。

短毛、大头、身高八十厘米的安纳托利亚牧羊犬对我怒目而视,让我不敢向前多迈一步。它大概已经感受到了我的恐惧。

“我来见达拉纳格拉先生!”我对保安解释道,“是他把大门密码给我的。”

男人丝毫没有怀疑我,但“于利斯”却已咬住了我的裤脚。我忍不住大叫了一声,保安不得不徒手和狗厮打起来,试图让它松开我。

“松开,于利斯!”

“大力水手”很恼火,向我连声道歉,说:

“我不知道它这是怎么了。它平常温驯得像只毛绒狗熊。可能是因为您身上的某种气味吧。”

恐惧的气味。我一边想,一边继续向前走。

摄影师为自己建造了一座别致的房子——用半透明的大块混凝土铸造而成的l形加州别墅。泳池里池水满溢,从那里向远处望去,小村庄和比奥山丘美不胜收。半开着的观景窗里传来一段歌剧二重唱,是理查德·施特劳斯的《玫瑰骑士》第二幕中最有名的唱段。奇怪的是,房子没有门铃。我敲了门,可没人应声。音乐声太大了。我像大部分南方人那样,绕过花园,向着乐声的源头走去。

达拉纳格拉透过玻璃看见了我,他挥了一下手,示意我从一扇大落地窗进入房间。

摄影师刚刚结束了一组拍摄。这座loft格局的大房子已被彻底改装成了摄影工作室。镜头后,一个金发胖美人正在穿衣服。艺术家借用西班牙画家戈雅的名作《裸体的玛哈》的造型——我通过现场的布景如是推断——把她的美定格成了永恒。我确实在哪里读到过,达拉纳格拉眼下正痴迷于用肥胖的模特重拍大师名作。

布景略显俗艳,但不污秽:丝绒绿的长沙发、柔软的抱枕、锯齿花边的薄纱,还有朦胧轻飘的床单,让人联想到了浴缸里的泡沫。

我一进门,达拉纳格拉就对我以“你”相称了:

“嘿!托马斯?快来!进来吧,我们拍完了!”

他长得有点像耶稣基督。如果要拿某幅名画做比较的话,他酷似阿尔布雷特·丢勒的自画像——垂到肩头的鬈发、瘦削有型的脸、精心修剪的短胡子、眼圈发黑、目光专注。从衣着打扮来看,则完全是另一种风格了——刺绣牛仔裤、流苏狩猎马甲、长及脚踝的牛仔靴。

“你在电话里跟我说的事,我一点也没听懂。我昨晚才从洛杉矶回来,时差完全没有倒过来。”

他邀请我坐在一张原木大桌旁,和模特道了别。望着贴得到处都是的照片,我突然意识到,达拉纳格拉的作品里从没出现过男人。他们被从版图上划去,彻底让位于女人,让后者在一个没有男性(邪恶)的世界里自由发展。

摄影师走到我身边,先说起了他的两个女儿,然后是一名女演员,那演员曾出演过一部我的小说改编的电影,也曾走进他的摄影镜头。当再也找不出类似的话题时,他问道:

“说吧,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是我拍的这张照片。当然!”达拉纳格拉肯定地说。

看到他很愿意帮助我,我便直奔主题,把皮亚内利那本书的封面拿给他看。他几乎是从我手里抢走了书,仔细瞧着那张照片,仿佛许多年没见了一般。

“那天是年级舞会,对吧?”

“是年末舞会,在一九九二年十二月中旬。”

他点了点头说:

“那时我是学校摄影俱乐部的负责人。当时在现场,我先给弗洛朗丝和奥利维娅速拍了几张,然后就投入工作中到处抓拍。不过,直到几星期后,我听到了大家谈论这个女生和老师私奔的事情,才开始整理那天拍的照片。这张照片是我拍的第一组中的一张。我拿着它去找了《尼斯早报》,他们马上就买下了它。”

“可是照片被裁剪过,不是吗?”

他眯起了眼睛。

“确实。你眼睛真尖。为了让构图更紧凑,我放大了照片,只留下了两个主角。”

“原版照片您还留着吗?”

“我把一九七四年后拍的胶片照片全让人做成了电子版的。”他说。

我本以为有希望了,可他却皱着眉说:

“所有照片都存在某个服务器上,或者用他们的话说是存在云端了。可我真不知道怎么把它们找出来。”

见我一阵慌乱,他让我用网络电话skype联系他在洛杉矶的助手。他的电脑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日本姑娘睡眼惺忪的脸:

“嘿,优子,能帮我个忙吗?”

她梳着松石蓝的长辫子,身穿洁白无瑕的衬衣,还系着一条学生领带,像是马上要去参加角色扮演大会的演员。

达拉纳格拉详细说明了他想找什么,优子说会尽快回复我们。

挂断skype后,摄影师走到厨房的石质料理台后,抓出搅拌机,准备做点喝的。他将菠菜、香蕉块和可可奶放入一个玻璃碗中。三十秒后,他把暗绿色的奶昔倒进了两个大玻璃杯里。

“尝尝这个!”他边走向我边说,“对皮肤和胃特别好。”

“您家里没有威士忌吗?”

“抱歉,我从二十年前就不喝酒了。”

他喝了半杯饮料后又说起了雯卡:

“那个女孩根本用不着什么摄影高手给她拍照,”他一边说,一边把杯子放在电脑旁,“你只需要按下快门,等你冲洗照片时你就会发现,照片里的她比你看到的更美。我很少能遇到拥有那种气质的人。”

他的话让我很不高兴,就好像他拍过好多次雯卡似的。

“我就是拍过她很多次呀!”当我问起他时,他肯定地答道。

见我一头雾水,他给我讲了些我完全不知道的事。

“在失踪的两三个月前,雯卡曾找我给她拍照。我本以为她和我女儿的朋友们一样,是想当模特、拍本写真之类的。不过,后来她告诉我说,这些照片是拍给她男朋友看的。”

他拿起鼠标点了几下,打开了浏览器。

“我们拍了两组特别成功的照片,柔美,惊艳。”

“那些照片您都保存了?”

“没有,她找我拍照时要求我不要保存,我也就没再坚持。不过,奇怪的是,几星期前那些照片出现在网上了。”

他打开圣埃克苏佩里国际中学女权学生团体“离经叛道的少女”的社交网站账号,把电脑屏幕转向我。在她们的主页上,姑娘们放上了达拉纳格拉刚刚跟我提到的照片,一共二十几张。

“她们是怎么弄到这些照片的?”

摄影师摊开双手无奈地说:

“由于存在版权问题,我的经纪人联系了她们。她们声称什么也没做,只不过通过匿名邮件收到了这些照片而已。”

我怀着些许悸动,细看着这些从未面世的照片。它们简直是对美的赞歌,尽显雯卡的魅力所在。雯卡没有哪里是完美的,但她所有的小小的不完美,集结起来就是一个优雅、平衡的整体,这就是雯卡不同寻常的美。正如那句老话所说的:全部并非部分的总和。

在她的微笑背后,在那张略显高冷的面具之下,我看见了当年未曾察觉到的痛楚。至少,那是一种安全感的缺失。日后,当我接触其他女人时,也时常会有这样的感受:美,也是一种精神历练,一种脆弱的权力。有时,我们并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在行使这种权力,还是在为它饱受痛苦。

“之后,”达拉纳格拉接着说,“雯卡让我拍的东西就很落俗套,甚至几近色情。我没有答应,因为我觉得那是她男朋友的意思,她自己好像并不太想。”

“她男朋友?是谁?亚历克西斯·克雷芒吗?”

“我估计是。现在看来似乎很正常。可当时我还是挺担心的。我可不想掺和进去。尤其是……”

他顿了顿,欲言又止。

“尤其是什么?”

“这不太好说。当时的雯卡,前一天可能还光彩照人,第二天就消沉沮丧、萎靡不振了。我觉得她的状态非常不稳定。还有,她的另一个要求让我心凉了一大截:她让我悄悄跟着她,偷拍她和一个老男人的照片,用来敲诈勒索,这真的很不光彩……”

一声清脆的电邮通知音响起,打断了达拉纳格拉的话。

“呀!是优子!”他看了一眼电脑说。

达拉纳格拉点开邮件,查收了年末舞会的五十多张照片。他戴上半月形眼镜,很快就找到了雯卡和亚历克西斯·克雷芒跳舞的那一张。

拉法看得没错,照片确实被裁剪过。没被放大的照片呈现出的是另一幅画面:雯卡没和克雷芒一起跳舞。她正在一边独自跳舞,一边望着另一个人。照片前景里的那个男人只有背影,轮廓模糊不清。

“妈的!”

“你到底在找什么?”